62 玉琮
我脑袋很沉,像是陷在泥泞里一样,四周是纯粹的黑,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恍惚间,我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子声音,「这是奴婢家传的玉琮,相传有回魂功效。」
一个温热的东西放在我的胸口,然后那些声音都远去了,我不停地下坠,又下坠……
眼前又有了色彩,有了声音,四周的场景不断变化,一一在我眼前如走马灯般浮现。
我看见,五岁的我,穿着新做的裙子在御花园追蝴蝶,百褶裙摆绣着穿花蝴蝶,跑动起来的时候会隐约露出一双绣了绒毛般支出来兔耳朵的绣鞋。丁嬷嬷带着一众宫人一面追我一面说:「以后是要做太子妃的人,小姐不可这么跳脱了!」
……
我看见,「我」一遍遍练琴,怎么也弹不对,烦躁地将琴推开,父亲握着我的手抚上琴弦,「你听,是不是这个音?多练几次就好了。」
「我」忍不住往院外看去,透过月洞门看见小小的如约正和她的小丫鬟们踢毽子,笑声传得老远老远。
……
我看见,国公府宴会上,已经及笄的我独自坐在席面上,周边充斥着贵族小姐们的窃窃私语:
「七皇子也挺不住去了呢,听说没……」
「要我说,咱们这太子妃也真可怜……」
「就是就是,不知道几时能上任,哈哈……」
「我」捏紧了手中的帕子,面上却云淡风轻,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
我看见,铺天盖地的红,我和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婚床上。
那个小孩掀开我的盖头,笑得腼腆又赤诚,「临临姐,我是成邺。」
……
我看见,衣着华丽的胡嫔指着我怒斥:「皇后产子,你倒忙上忙下,知道的你是太子妃,不知道的以为你是皇后的奴才呢!知不知道成邺等了你多久!」
「我」愧疚地看向成邺,成邺笑着摇了摇头。胡嫔走后,他才对「我」说:「母妃就是那个样子,你别放在心上。」
「我」说:「我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成邺又说:「对了,父皇今天给我取了字,叫『绵泽』!」
「绵泽,这个字好。」
「临临,你以后都叫我绵泽吧。」
「好啊。」
……
我看见,父亲带着绵泽出征,父亲骑在骏马上笑着答应我:「临渊放心,父亲一定还你一个完整的郎君。」
……
我看见,十四皇子丰幼安猝死,皇后痛得椎心泣血,身上怀有的孩子也流产了。「我」安慰着她,答应她一定会帮她查出这些事的真相。
……
我看见,「我」查到御书房的茶水和熏香,查出了胡嫔和送水太监的联系,胡嫔掐着「我」的脖子厉声说:「为了太子,你什么都不能说!你要是害了我,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推开她,然后告诉她:「绵泽不是那样的人。」
「我」还是把真相揭发了,在大殿上,人证物证俱在,胡嫔哭着求皇上饶她一命,江皇后抱着丰幼安的画像出现,一言不发地掉眼泪。
皇上下令,鸩杀胡嫔,夷五族。
……
我看见,大军班师回朝,三军缟素。
原来是绵泽带着父亲的尸体回来了。
「岳父是为了救我,对不起……」
……
我看见,众人要废黜绵泽的太子之位,「我」据理力争,坚持这一切他都不知道,不该为此付出代价,何况他征战有功,皇上并未赏赐,足以以功劳相抵。
皇上不发一言,没有人为绵泽说话,除了「我」。
「我」顾不得忤逆的罪名,高声说:「绵泽先是皇上的儿子,才是胡嫔的孩子,绵泽若有错,皇上就没错吗?」
皇上扔下一句「放肆!此事改日再议」离开了。
我和绵泽并肩走回了东宫,什么话都没说。
……
我看见,母亲对「我」说:「你改嫁吧,你父亲已经走了,泠水侯府始终要与皇室联姻,十一皇子很好,我已经为你看过。」
江皇后看着丰幼安的画像,面色冰冷,「我的儿子死了,她的儿子必须偿命,你留在他身边,别怪我对你也不留情。」
如约拉着「我」的手摇晃,「姐,我不想嫁进宫里嘛,那个丰成邺摆明了要被废,你改嫁吧,你改嫁吧好不好!」
绵泽将胡嫔案的罪状扔到我脚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母妃的案子,是你……是你调查的?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我母亲啊!」
……
我看见,「我」被骗去苍术园,丰司塵拦着「我」不让走。
皇后的人来了,抓住我们两人。
她说:「要么改嫁,要么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妃,不——贞——」
「我」还是不愿意改嫁,皇后没有真的宣扬「我」和丰司塵的丑事,她选择将绵泽叫来,带「我」回东宫。
皇后说:「太子,依本宫看,你还是不要连累太子妃了。」
那天回去后,「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绵泽就抱了「我」。
「我」一直在哭,他却没有安慰一句。
之后,他独自离开,去书房睡了。
……
我看见,皇上最终还是决定废了绵泽,立十一皇子丰司塵为太子。
「我」和绵泽搬出了东宫,到了宫外的皇子府居住。
他很少见「我」,更不和「我」说话。
他的大伴是胡嫔为他选的,一向亲近胡嫔,深恨「我」害死了胡嫔,所以「我」给他送的吃食都被大伴拦了下来,那时候「我」只以为他厌恶我至极,也没有勇气问他。
如约要出嫁了,嫁的是新太子丰司塵,作为她的亲姐姐,「我」去参加了她的婚宴。
去之前「我」让明微去问绵泽要不要去,像往常一样,大伴把明微拦在了外面。
等「我」回去,他突然出现,又一次抱了「我」。
在床榻上,他一遍又一遍地说:「不准出去,你是我的!」
没过多久,「我」就怀孕了。
……
我看见,下人们窃窃私语,说绵泽看上了一个道姑,时常派人去城郊送东西。
不久后那道姑就被接进了府,原来是「我」的死对头傅琯琯。
其实绵泽是为了拉拢柳穆阳才照顾傅琯琯的,但「我」并不知道。
绵泽的书房人来人往,他已经很久没有见「我」,即使知道我怀孕,也只是让大伴送了些药材,没有多过问一句。
终日忧虑,那个孩子终究还是没能生下来,在六个月的时候流产了。
太医说是个女孩,已经看得出模样。
那天「我」哭得很伤心,宝琉和明微心疼极了,去找绵泽,结果绵泽和柳穆阳在处理紧要事情不让人打扰,大伴又从中作梗,等绵泽知道消息,那孩子的尸体都已经掩埋了。
绵泽站在屋外问「我」:「你还好吗?」
「我」对宝琉说:「让他走,以后不要让他再踏进这个院子。」
……
我看见,皇上病重,绵泽逼宫夺位,柳穆阳死在了那场宫变之中。
那个时候如约已经为丰司塵生下了孩子,「我」不愿妹妹伤心,向他求情,「他毕竟是你弟弟,就饶他们夫妇一命,像梁王一样圈禁吧。」
绵泽说:「他们从未给过我机会,我为什么要给他们机会?」
「我」问他:「那我呢?」
他没有回答,当着「我」的面杀了丰司塵,又杀掉他所有的孩子。
如约心痛欲绝,当场晕了过去,醒了过后,「我」的妹妹就疯了。
……
「我」看见,成为太后的江采茉给了绵泽一个年轻的宫女,告诉他这是胡氏孤儿,是当年胡家灭族时留下的孩子。
「我」知道江太后恨他到了顶点,怀疑胡氏女有问题,想告诉他,却被大伴拦住。
当年的大伴,如今的大内总管说:「皇上正在宠幸胡氏,不见。」
「我」觉得自己可笑,一路回到了东宫,「我」吩咐宝琉和明微:「以后我们就住回这里,把如约也接来。」
宝琉恨恨地说:「是,小姐……」
……
我看见,胡氏女刺杀绵泽,他受了重伤,胡氏女被暗卫击杀。
江太后当夜抱着丰幼安的画像吞金而亡。
他高烧不断,不停喊着「我」的名字。
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几次差点死了又被救回来。
醒来过后,他第一时间来找「我」。
「我」正在和宝琉、如约和明微种菜。
因「我」一直没被立后,宫中的人拜高踩低,份例内的东西时常短缺,「我」索性拆了花圃,全部种上各类菜蔬,反正东宫不过我们四人吃饭,自给自足就好。
我们都没有种菜的经历,所以一面种一面查农书,如约还不时捣乱,场面一团混乱,「我」许久没有那样开心过。
绵泽走到「我」身边,问:「临临,我病了好久,你怎么不来看我呢?」
「我」的笑意淡了,「你就是死了,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伤口还没好,被刺中的地方涌出一股鲜血,染红了他的龙袍。
他慌张地说:「我……我没有碰她,我只是想母亲了……」
「我说了,跟我没关系。」
如约疯了之后,像个小孩子似的,却不忘记恨绵泽,指着他骂:「滚出去!滚出去!姐姐不要你!你是个没人要的坏人!坏人!」
……
我看见,外祖母去世了,「我」又一次出了东宫,去参加她的葬礼。
仿佛衰老了几十岁的母亲拉着「我」的手,满脸愁容,「他已经登基这么多年,还没有立后,你还住在东宫,你想怎样呢?」
「母亲,我想回家。」
说完这句话,母亲瞬间哭了,「我」也跟着哭。
如约在一旁一边拍手一边笑,「爱哭鬼!羞羞羞!爱哭鬼!」
……
我看见,绵泽身旁跟着依旧着素衣道袍的傅琯琯,傅琯琯看见我们母女,主动退下了。
绵泽急忙走过来,只是还没靠太近,如约已经叫嚷着:「让他走!如约讨厌他!」
绵泽怔在了原地。
「我」拍着如约的背哄她:「没事,姐姐马上带你回去,今天做你喜欢吃的杂菜羹好不好?」
要离开的时候,绵泽拉住了「我」的手。
「临临……」
「我」想也没想甩开了他的手,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
我看见,他每日空了,总会在东宫外面站一会儿,隔着院墙传出如约宝琉和明微的笑闹声,「我」很少说话,偶尔传出一点声音,他都很开心。
冬天的时候,他在外面站久了,感染了风寒,卧病在床。
傅琯琯冲到东宫叩门,一边叩门一边喊:「明临渊,皇上病得快死了,你就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见吗?」
东宫里,正在缝制棉袄的「我」手一顿,然后吩咐明微:「把窗户关了吧,已经透气挺久了。」
病床上的绵泽还在呢喃:「临临,我错了,你不要走……不要走……」
……
我看见,「我」被莫名出现的银环蛇咬伤,中毒昏迷。
绵泽暴怒,派暗卫调查,将下毒的妃嫔凌迟处死。
然而「我」依旧没能被救回来。
太医说「我」常年忧思过重,药石无医。
绵泽抱着我的尸体,不许任何人碰。
「临临你听见了吗?我是绵泽啊!你不是答应要和我白头偕老的吗,你说话不算话……我都改了,都改了,你再看我一眼好不好,你再跟我说句话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临临……」
拄着拐杖的母亲厉声呵斥:「皇上!临渊已经走了,你不让她入土为安,是想她死了也要受罪吗!」
「不是!我不要临临受苦!」他慌乱地捂住「我」的耳朵,似乎怕声音太大会吵到「我」,「临临你回来吧,我不打扰你,我不在东宫外面听你们说话了……我……你想回家吗,我送你回侯府好不好?对!来人啊,朕要带临临回家!」
……
绵泽?
绵泽是谁?
对了,绵泽就是成邺啊。
63 故事
我蓦地睁开眼睛,一屋子的人都嚷着:「娘娘醒了!快去告诉公主和侯爷!」
跪在床上的宝琉眼泪瞬间都掉下来了,却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都小声些……小姐,您有哪儿不舒服?」
我哪儿哪儿都不是很舒服,尤其是脖子,一动就疼,只能眼珠子滴溜转了几圈,然后就看见了床边的成邺。
我这是晕了多久,怎么他一下子瘦脱了形了?
就是从高车回来的时候也没那么狼狈。
我张嘴说话,嗓子干干的,刺疼,「你们先下去。」
「是。」宝琉知道我要跟成邺说话,将我扶起来,用枕头垫着背,又掖好了被角给我盖得严严实实,再按了按我胸口的一块硬东西。
「这是伏婴带着的家传玉琮,说是能回魂,不管灵不灵验的,您先放着。」
我脖子疼没法低头,看不见她所说的玉琮,但昏迷中隐约听到伏婴的声音,估计说的就是这块玉。
「嗯。」
宝琉带着一众宫人走了。
成邺还直愣愣地在床边站着,外面天光正好,照见他头上的几根白头发,看着怪扎眼的。
他伸手想碰碰我,指尖还没挨着我的脸,我就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绵泽?」
他脱力般的放下手,脸上涌现出绝望的神情,却还强行装作不懂。
「怎么想起……」他似乎想到什么,「临临你先别说话,先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还有什么不明白。
往日异样,他从不解释,我也就信了他的邪!
「不让我查胡嫔案,小心如约,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成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自言自语般喃喃说着:「你在说什么呀?」
我真想让他别笑了,笑起来跟要哭似的。
「你什么时候……」
我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却发觉不太好表述这个问题。
现在去探究这些,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那个故事里,我和成邺互相折磨过了一辈子,让人光是回想都觉得累。
我的身体里仿佛住了两个人,一个是连恨都懒得恨的明临渊,一个却是看见他瘦了都心疼的明临渊。
两个「我」拉扯着,心都快要容不下了。
「算了……你帮我叫父亲来一下吧,我想跟他说说话。」
「什么算了?你是我的,除非我死,不然……」
他话还没说完,门被推开,我听见母亲激动的声音,「什么死的活的,呸呸呸!这不是咒我家临渊吗!」
待看见屋里只有成邺和我,母亲收敛了步伐,赶紧停止念叨:「成邺在呐。」
母亲坐到床边,握起我的手,她的掌心温热,当然,也可能是我的手过于冰凉了。
「你要吓死我,你家长公主都一把年纪了,以后不许这么折腾了。」
我想起那个身材走形,已经不得不靠拐杖才能行走,如同老妪般的母亲,喉咙一阵刺痛,涌上一股血腥味来。
「母亲……」
母亲忙拿出帕子,「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哭起来了,让人看了笑话。」
嘴上说着不让我哭,母亲的眼睛也红了。
我和母亲无声地对着哭了一场,父亲缓缓来迟。
见到屋里一个手足无措满脸绝望的成邺和两个抱头哭泣的女人,父亲皱起了眉。
「临渊刚醒,请太医了吗?通知朝野上下了吗?伺候的人呢,宫里是没活人了吗?」
成邺这才反应过来,「是我疏忽了。」
我轻声打断:「父亲,临渊有话想说。」
父亲也走到我身边。
我动了动手指,母亲与我相握,自然能感受到,「母亲帮我去厨房要碗粥来吧,肚子饿了。」
「好,你好好躺着。」
我又艰难地看向成邺,「你……去传太医吧。」
成邺抿了抿唇,「临临,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去吧,我若真的下定决心,你陪不陪都一样。」
成邺如遭雷击,几乎要站不住了,「临临,求……」
「成邺,去吧。」
「那我很快就来。」
我态度坚决,他只能和母亲先行离开。
等他们都走了,父亲皱着的眉也没解开,「临渊,你这是怎么了?」
我苦笑,「父亲,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64 逝水
我将那个故事和盘托出,细枝末节也讲了个清楚明白。
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情,恐怕只有父亲才能看得分明,同时又不会把我当成疯子。
「说完了?」
「嗯,说完了。父亲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做呢?」
父亲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良久,才再次开口:「你回答我个问题。」
「好。」
「如果几年前,成邺没有让你发誓不插手胡嫔案,你调查到了胡嫔与丰幼安的死有关,你会不会秉公办理?」
我垂眸思索,推敲了各种可能,最终还是承认:「我会。」
「哪怕胡嫔会死,成邺知道真相后会恨你?」
「是。」
「呵……」
「父亲觉得我错了吗?可是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与其被他人抓住把柄,不如自己人交代了。」
「你不是错了,你就是蠢。」
我直觉父亲接下来说不出好话来。
果然,接下来,父亲一点儿面子也没给我留。
「胡嫔是成邺生母,即使没有皇子猝死一事,你也早该防范她出事,在你说的故事里,直到丰幼安死了你才开始调查,已经失了先机,此为一蠢。
「知道胡嫔有问题,不想办法与我和成邺联系,擅自做主昭告天下,不留半点后路,你还以为这是壮士断腕,此为二蠢。
「太子回朝,明明只能依靠你,你却还不将他身边胡嫔留下的人手清理了,留个大伴作梗离间你们,你堂堂侯府嫡长女,长公主之女,任由一个阉人污蔑,此为三蠢。
「『明卓』既已殉国,你竟然拿这么大的功劳求皇帝不废太子?泠水侯府什么时候跟太子是一体的了?不立刻求恩封侯府子嗣,为如约挑选豪族联姻对象,反而任皇室算计你们姐妹,让如约嫁给了丰司塵,泠水侯府失去权柄,无人再为你们姐妹撑腰,这是四蠢!
「成邺连你流产也不顾,逼宫为帝后不立你为后,弄疯你妹妹,等到被胡氏女暗杀了才想起你来,你这时候缩在东宫自怜自艾做什么!你是小孩子吗!做皇后,立太子,杀成邺,垂帘听政才是你该做的,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我只觉得脸上像被打了几耳光,跟火烧似的。
「枉我这些年还觉得你很好。」
父亲失望至极地摇摇头,「现在看来,成邺无论是在那个故事里,还是现在,都比你出色许多。」
「他出色……」
「如你所说,成邺最后逼宫成功,那时候泠水侯府早已被瓜分,他没有我们助力,一样成了皇帝,而你没有他护着,最后被一条毒蛇害死,让你妹妹失去丈夫和孩子,让你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父亲!」我忍不住打断他。
父亲垂眸,冷冷地看着我。
「我觉得那个故事不重要,你都说了,那个『明临渊』那么傻,肯定不是我,你看我多机灵啊,那只是个梦!」
父亲微微勾唇,「是个梦?」
我不好点头,只能眨眼表示同意。
「临渊,昨日种种,譬如昨日生。」
他伸手抚了抚我的头顶,「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你必须要好好活,这样才配做泠水侯府的后人。」
「我明白了,父亲。」
「你真明白了吗?」
「嗯,人不能把悲伤作为自暴自弃的理由,那个『我』太软弱了,没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一切,辜负了你们。」我握紧了拳头,「还好,我还有机会可以改。」
老天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就一定要改,以后都好好活。
65
和父亲说了一通,耗费我许多精力,没等太医来,我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身边只有成邺一个人。
比起我上次醒过来,他看起来更惨了——我是说,他脸上多了一道瘀痕,明显是被揍了。
我抬手去触碰他眼下已经发青的伤,他不仅不避开,反而凑上来,直愣愣地看着我,「疼……」
「我还没碰着呢。」
成邺握着我的手,按到伤口上,「这样就不疼了。」
我长叹一口气,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我心中还是心疼他的。
「父亲打你了?」
成邺点头,「该打的。」
我都要怀疑他是故意弄出这伤口来给我看的了,上次从高车回来也是,偏要让我看到腰间的刀伤,配上他那幅可怜巴巴讨食野猫似的眼神,让我没心思追问胡嫔案的始末。
见我不说话,他得寸进尺将我抱起来,侧坐在他怀里,许久没清理的下巴上冒出胡茬,扎得很。他深深地嗅着我的味道。
「临临,我真的不能失去你,我会疯的。」
这样的话,他这辈子已经说了许多次了,我能想到,他是那样胆战心惊地担忧着我某一天和他一样「回来」,揭穿他曾经做过的一切,所以才要反反复复告诉我不要离开他。
「嗯,我知道。」
「那你……」
「就当那是一个梦好了。」
成邺的手不由得加大力气捏住我的肩,「真的?」
我习惯性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那些事都忘了吧,父亲还在,如约也平安嫁了人,这是你努力的结果不是吗。」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平静下来。
十年的耳鬓厮磨,我们彼此都了解对方到了骨子里,他将「丰成邺」这个存在印在我生活的点点滴滴,我又何尝不是。
要是抽离了,不亚于一场剥皮剔骨。
老天终究还是偏爱他,让他先记得,占了先手。
我看着他,将此时此刻他的模样烙在心里,「我不能代替那个『临渊』原谅你,但是我也否认不了,我放不下你。」
他低下头,与我呼吸交缠,「临临,谢谢你……谢谢……」
不知道是谁先拉下了床帷,他俯身将我圈在手臂间,避开我的伤处,小心翼翼地亲吻我身体的每一处。
我用身体感受他所有的温度和爱意,虔诚到了极致,共同沉沦在旖旎的痴缠中。
他担心弄疼了我,极力克制,以至于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像是生了重病,药石罔救。
我只能亲吻他来抚平他的躁动。
「成邺,别急……」
「不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66 临渊·如约
一切尘埃落定,父亲又一次带着母亲出游。
父亲造了一艘大船,说要带母亲去與图里都未曾注释的地方。
母亲一面念叨着穷乡僻壤委屈了她这金枝玉叶,一面却开开心心地收拾行李,完全不打算管正在怀孕的如约。
她说:「你们泠水侯府怀孩子,干我俞林大长公主什么事,除非这孩子生下来姓丰,否则都别打扰本宫和驸马逍遥自在!」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孩子的确该姓丰,不过还是不让母亲知道的好。
她笑起来的时候多好看啊,让人觉得她就该潇洒恣意过一辈子。
走之前,父亲单独见了我。
我正在试皇后礼服,凤钗、翟冠、东珠,几乎要被繁复的饰物压得抬不起来,父亲上前为我正了正冠。
他的眼神里有我那时候还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才懂得,那种情绪叫「溺爱」。
他除了是冠绝天下的泠水侯,是表面冷清自持实则狷狂傲物的大将军,他还是一个父亲。
「临渊,我这一生,想得到的都得到了,想做的事都做成了,没有击不垮的敌人,没有打不赢的仗,我从不相信我会输,可是,你讲的故事里我死了,没能庇护住任何人……换作其他人讲这种故事,我都不信,可要说是为了你,倒也有这可能。」
说到此处,父亲极轻微地笑了笑,似乎自己也是才意识到他可以为我付出那么多。
「因为答应了要把你的郎君完整带回来。」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临渊,别哭。等我走了,去告诉丰许安,明卓有心,我的血不全是凉的。」
父亲和母亲走的时候,带走了梁王。
直到最后,梁王终于离开了死水一般的河间苑,不再做阴沟里密谋的老鼠,也不用在宫里做一个傀儡太上皇,继续被监视,被控制。
他自由了。
父亲第一次选择了丰许安,于是丰常宁恨他,第二次选择了成邺,于是丰许安也恨他。
不止他们,或许外祖母也觉得父亲是个没有感情的人。
父亲表现得毫不在乎如同手足兄弟的他们怎么看他,可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是在乎的。
即便在乎,他还是为天下人做了选择。
那些人,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一开始如临深渊的不是我,而是父亲。
他从来没有忘记幼时的雄心壮志——要匡扶天下,要国泰民安,更要挚友二三,天涯之远而莫敢忘。
终于,都一一如约了。
67 兄弟
皇上被贬为泯王,看守皇陵赎罪。
在那里,还有一个胡氏在等着他,他们都得了应得的,受了应受的。
鱼斯维也跟着去了皇陵,他还是那个「公平」的鱼统领,陪了「三公子」二十多年,然后把剩下的日子都留给「大公子」。
外祖母没能等回自己的小儿子,连大儿子也要与她分别。她虚弱得厉害,成邺说泯王可以回宫看她,但她却摆摆手说不用了。
「我这一生,有那样好的夫君,就不该多奢求什么,他们本就不该做兄弟,是我太贪心了,老天降下了惩罚……」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能释怀,不肯见成邺和我,把自己封闭在宫室里,整日与经书佛像在一起。
我记得外祖母在我小时候给我讲她行军时的故事,被刀砍中了腿,大冬天流脓发炎,用烈酒清洗伤口,用钢刀割掉腐肉,她在嘴里塞着绵帕,怕先帝担心,硬是昏过去了也没叫出声来。
那样的痛,最后讲来也就是几句玩笑,不过尔尔。
可如今的痛,却让她站不起身,喘不上气,更不敢去想。
直到如约和鱼叔礼的双胞胎儿子出生,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善。
一母同胞的两个孩子,哭声洪亮极了,谁也不肯让着谁,简直要掀了皇城。
她终于出了佛堂,隔几步远看着两个孩子,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落下。
「你们要做好兄弟,不要争,不要让父母伤心,知道吗……」
两个孩子哭累了,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彼此之间竟然也能交流,哥哥忽的笑起来,弟弟听见也跟着笑。
一向沉默寡言的鱼叔礼抱起哥哥放到她怀里,「太皇太后您看,他们看见您,很开心。」
如约抱着弟弟凑到她身边,「来,看看你曾祖母,以后要好好孝顺她呀。」
丁嬷嬷捏着帕子背过身,无声地流着泪。
68 秋千(完)
虽说皇上成了泯王,剩下的几个儿子却都是成邺的亲弟弟,成邺之前将他们玩得团团转,如今为了补偿,都以郡王礼待之,他们的母家自然感激涕零,没有闹事的。
江采茉按理说要随侍泯王,但皇陵已经有一个胡氏,又因为她还有丰幼安要养育,所以留在了京城新建的泯王府。
她几乎不出门,倒是丰幼安,宫里宫外四处跑,我们都不明白他到底像谁。
比起宫里,他更喜欢去丰司塵的河间苑,那里有成邺给我做的秋千,是他的最爱。
丰司塵自请用河间苑做他的王府。
我猜,或许是想体会他亲生父亲承受过的一切。
成邺封他为良郡王,但因他住在河间苑,不知谁起的头,后来都改叫他河间郡王。
因为这个封号,这个王府,总有人拿他和梁王比,暗指成邺容不下他。
成邺的确记恨他伤了我,所以任由内务府各种薄待河间王府,可谁也没想到,丰司塵根本不需要内务府那点儿「微薄」俸禄。
他人生头十几年,只知道要复仇,要当皇帝,忽然间,要他复仇的梁王坐船走了,要报的夺位之仇被仇人的儿子给报了,皇帝这个位置一万年也不可能轮到他头上了——好像他的人生突然就失去意义。
无论前世今生,没有人真正了解过他,所以我们都不知道,没了那些迫切的「使命」后,他竟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
他养锦鲤,给它们修形,繁育,几年后养出一窝灿若鎏金的锦鲤,到了市面上拍卖,万金难求一尾。丰幼安一时好奇锦鲤的味道,他也舍得把那鱼给丰幼安烤了吃。
他养名花,跟着花匠学,不到一年就养出了传说中的十样锦,花市上夺了头筹,有人用十斛明珠同他换,然后将花献进宫里。宫宴上群臣啧啧称奇时,他不以为意,「皇上喜欢这花吗,我府里还有,回头送些进来。」
那晚,一向视他如空气的成邺,罕见地斥责他「不务正业」。
实际上,他这一生也没有什么「正业」。
他画的画,写的字,刻的印章,酿的酒,做的菜,最后都成了名扬天下的绝品。
梁王耗费半生心血培养的一个复仇种子,终于有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成邺总觉得为他做了嫁衣裳,跟我说要把秋千和花房都拆了。
「本来也不是河间王府的东西!」
我劝他:「反正我养鱼养花都会养死,不如让他好好养。」
「那秋千呢?」
一旁的宝琉抿嘴笑着。
伏婴倒是胆子大,「皇后娘娘怕被言官弹劾呢,皇上上次送的八宝明珠绣鞋就被说奢靡无度。」
成邺不以为意,「不必在乎那些人,叫明微现在就去安秋千。」
伏婴立即答应:「是,皇上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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