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何必帝王家

2022年 11月 8日

(一)

章武三年,三月,成都的桃花开了。我想到了三岁那年荆州的桃园,桃花也是这么绚烂。

我挥舞着木剑在桃园边的小湖上和张苞、关兴追跑。我爹笑笑说:「别闹。」

我爹摸了摸了关兴的头说:「今日桃花烂漫,像极了我们兄弟三人结拜的那天……不如……你们三人今日效父辈事,结为异姓兄弟,自此之后相互扶持,不可兄弟阋墙。」

那天我糊里糊涂的跟张苞和关兴一个头磕在地上,嘴里说着当时的我还并不懂的誓词,结拜为兄弟。然后被我爹灌了一小杯酒,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二)

今天我睡醒的时候总觉得身上冷。

十六岁的我已经不同于结拜那年,他们都说我是天上的星斗落进了我娘的肚子里,所以叫我阿斗。

桃花拂面,我有点思念大哥和二哥。果然,即将正午的时候,二哥回来了。他一身缟素,跌跌撞撞的闯进来,只对我说了两句话:「陛下驾崩了,诸葛丞相正扶棺归来。」「你从今天起,是大汉的皇帝了。」

(三)

我爹,刘讳备,字玄德,大汉昭烈皇帝,幽州涿郡楼桑村人,少年从卢植学,洛阳游侠儿竞相追慕。擅使双剑,首创「顾应法」,一生辗转诸侯间,屡败屡战,终再造大汉,继承正统。这不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有重要的人去世,但却第一次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从此,我刘禅刘公嗣自先父的手中接过兴复汉室的大纛,以朕自称。生命消逝的触动,最早来自于建安二十四年,那年我十二岁。

(四) 

我七岁随爹搬到成都之后就再没见过二叔。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有着乌黑的长发和乌黑的胡子,一双眼睛似乎时常是微闭的。有人说二叔一旦双目圆睁,就是要杀人了。我没见过二叔杀人的样子,但我总记得有一次喝肉汤,我爹和三叔都咕噜咕噜的一饮而尽,二叔却小口小口的慢慢喝,饶是如此,还是弄湿了他那一部美髯,后来还清洗了很久。

到了冬天,二叔会把他那部胡子装在一个丝绸缝制的布袋里,以防止胡子被冻掉。二叔说这布袋是他们深陷许都时,我的亲生母亲甘夫人为他缝制的,虽然已经很多年了,却一直不曾更换。

我对娘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她生下我之后不久就去世了。时人常说我是星斗转世,我娘的凡人之躯承受不住星斗之力,是精力耗竭才油尽灯枯的。

十二岁那年我爹和曹操在汉中打了一仗,那是我爹对阵曹操唯一一次大胜。老将黄忠在定军山斩了号称虎步关右的夏侯渊的首级。我爹开心的在汉中进位为汉中王,封我为王太子。

那天所有人都很开心,只有封哥不开心。我带着太子的王冠去找他玩,却被他推开。孔明叔叔告诉我,封哥以前不姓刘,姓寇,还叫我要小心他。

我一直记得一种叫做夹沙甜肉的小吃,是封哥带我吃的。那次是在军营里,封哥麾下。那肉炸得外酥里软,肥而不腻,入口香甜,把肉的嫩香和糖的甜美结合得特别好。这种夹沙甜肉只有封哥的军营里有,后来我常常去吃的。

后来孔明叔叔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爹有一年和曹仁打仗,打赢了,在县城里庆祝胜利,大家开怀宴饮。有一个少年很安静,默默地吃东西不说话,一个士兵给他上菜时不小心把肉块掉在了地上,肉块沾满了泥沙,那少年拿起来默默地吃掉,也没有声张。

我爹很好奇,就问他:「肉掉在地上就脏了,你为什么也不洗干净,也不责骂下人,就这么直接吃了呢?」

那少年回答:「生逢乱世,一饮一啄当思来之不易,寻常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我有肉吃更应该珍惜,怎么能因为掉在地上就嫌弃呢?再者士兵厨子也不过是在乱世里讨口饭吃,终日劳碌,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斥责他们,我不忍心。」

我爹觉得这少年的仁心和自己很像,当时也没有生我,他一直想要个儿子,就收了这个少年做义子。这个少年就是寇封,后来叫刘封,我的封哥。

(五)

二叔讲义气,我爹当王的那天他在荆州,来不了汉中,但他的贺礼不久之后就送到了。

二叔出兵襄樊,水淹七军,生擒于禁,斩杀庞德,威震华夏。曹操被二叔的兵锋吓的在讨论迁都的事。为了增援被围困的曹仁,曹操派出了徐晃、张辽等等名将。

二哥关兴来报捷的时候,我爹汉中大胜的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听到这样的消息,立刻重赏二哥。那时候汉中的所有人都没意识到襄樊的大捷将会如流星一般划过。

二叔很快就败了。一方面他仅以三万精锐出击,后援不足。徐晃和正在赶来的张辽都是曹操手下的精兵,刚刚打得曹仁龟缩,完胜于禁的二叔没有余力再次吃掉徐晃。而身后的荆州……遭遇了来自东吴的白衣渡江。糜芳和傅士仁竟然完全没有抵抗,面对吕蒙开城投降。大汉和东吴结姻亲之好,没想到他们竟会背盟,将刀兵西向。

确切的消息传来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二叔没能等到援兵,独力支撑,在麦城和平哥一起被潘璋、马忠生擒。后因为拒不投降,父子被孙权斩首。

首级送到了曹操那,我爹听到这个消息时,跌坐在地,无声哭泣。二哥哭晕了三次,我和大哥轮流看着他。二叔,就这么去了。后来曹操为二叔举行了盛大的葬礼,我不知道我娘为他缝制的那个布袋有没有戴在他的胡子上。

虽然只有十二岁,但我知道二叔和荆州对大汉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几乎在同一瞬间想要冲出去为二叔报仇,但我必须先拦住二哥。二哥已经成长为一个俊俏的少年,他有一对和二叔一模一样的丹凤眼,这双眼此时充血红肿,似乎要瞪出火来。

我爹没有足够的兵力进攻东吴,他刚刚打胜汉中之战,士兵疲惫。我看着他苦苦忍下了怒火,蛰伏。这是我爹前半生一直在做的事。

(六) 

我最后一次吃到夹沙甜肉的时候,封哥已经死了,被我爹杀死的。我爹从不杀属下,哪怕是背叛他的黄权家人也得到了保全。封哥该杀,但很多该杀的人,我爹都饶恕了他们。

据说,封哥曾收到二叔的令,叫他和孟达一起率部驰援。孔明叔叔说,如果封哥去了,二叔就算守不住荆州,也不至于身死。我不知道兄弟和养子在爹的心里哪个更重要,我知道的是,我在爹的心里很重要。

因为他对我说,杀封哥是为了我。他希望我将来能做得比封哥更好,才不辜负了封哥的性命。

肉还是外焦里嫩,还是甜甜的。可是我的哥哥却不在了。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是不是二叔也是因为我才去世的……

他们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终结这个乱世,还是只为了保护我呢?我把肉扔在地上,沾满泥沙,狠狠地送进了嘴里。

(七)

说起保护人,整个大汉都没人比我师父厉害。

我师父叫赵云,他一直掌管我爹的亲卫队,当年我还在襁褓中,师父在曹操的百万大军中七进七出保护我出来。自从我能拿得动长枪之后,就一直和他学习枪术。

师父告诉我,保护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给他能保护自己的能力。所以,我和师父学他那能够七进七出的枪术。这样哪怕将来我再次面对和长坂坡一样的危险时,也能保护自己了。

大哥的枪术是三叔教的,二哥的刀法是二叔教的,我们三个人也很想比试一下。但我们是兄弟,刀兵不内向。

爹从夷陵败退时,全仗师父断后,扼守住吴军进攻的咽喉,否则大汉的士兵恐怕要在永安之外被杀散了。

但师父护得住益州,却护不住天命。二哥告诉我,我爹让我以后管孔明叔叔叫「相父」,什么事都要听他的。

相父号「卧龙」,自比管仲乐毅,是当世人杰,我比不过他。我能做的就是在相父的身后给他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八)

我率领留守成都的官员在城门外迎候我爹的棺椁。当视线中出现那一片白茫茫的缟素时,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我爹、二叔、三叔终于在天上的桃园团聚了。未来,要看我们三兄弟的了。

相父走在最前面,身边跟着我的两个弟弟,再后面是师父、大哥……以及那些跟着我爹一起伐吴还留得性命在的将军们。随着那片白越来越近,我的思绪渐渐回到了我爹将要出征那天时……

那是章武二年,我爹的须发已经灰白,他面对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第一次这么任性。

他是大汉的皇帝,牵一发而动全身,但他是二叔的大哥。

他曾发誓三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相父和师父是反对出战的群臣的首领。

虽然北方的曹操去世了,但曹魏如同一只巨兽一直横亘在大汉每一个人心头。这头巨兽不除,贸然和东吴开战,是有可能毁去大汉复兴的最后一丝机会的。

群臣的坚持已经几乎要打动我爹了,可是人丛忽然像波浪一样散开,从那波浪见大步流星地走来一个人——三叔。

他的须发也已经灰白了,看起来比两年前老了很多,他的身后跟着大哥和二哥。二哥一身缟素,悲伤超过了英武。三叔跪在地上,求我爹完成桃园之誓,为二叔报仇,给二哥一个交待。

二哥颤抖着身子,几乎把十个指头都插进土里,我爹无法拒绝。

是师父站了出来,当年刚刚打下成都,诸将要分了成都的金银和美宅,就是师父站出来犯言直谏。诸将虽然私下里怨恨,却对师父也有着别样的崇敬。

师父指责大哥和二哥年轻,没见过战争的惨烈,不懂得天下大势,大哥不服,要和师父比武。这次是三叔一把拦住了大哥,迎面对上了师父。

「子龙,咱们从没分过胜负。」

拦在他们两个面前的是我爹,他说:「兄弟的刀兵不内向。」但他们出身游侠,便还是以游侠的方式来决定。

于是在成都大军的校场上,大哥和二哥双战师父。蛇矛和长刀纵横捭阖,白龙银枪如梨花纷飞相似。

师父的枪法没有破绽,大哥和二哥还是太年轻,他们攻不进去。我看到相父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他好像长出了一口气。

可我分明看到爹的脸上是失望和不甘。我知道,此一战,虽胜则大汉未必兴,若败则万劫不复……

这分明就是一场豪赌,可我爹愿意去赌,他是那个曾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捡回一条命的刘玄德,别人杀了他的兄弟,他能不去报仇吗?

那是漫天黄巾,万姓流离失所时,三个年轻人的誓言。我也还是个年轻人,没人注意到我骑上了马,拿起了枪,默默地驰向了师父。

对不起,我是刘玄德的儿子。当年虎牢关下,刘关张三英战吕布。今日成都城头,刘关张三英战子龙。

(九) 

那天我们没胜,师父也没败,拦住三条枪一把刀的是一把羽扇。

相父手无缚鸡之力,寻常一个士兵都可以打败他,但只要他稳坐中军帐就可以决胜千里之外的战局。

那把羽扇又轻又薄,羸弱如天边的云。可是那把羽扇横在中间,没有人敢越过。

我看着相父从我们四人中间走过,缓缓地跪在我爹面前,叩了头:「亮虽未在桃园与陛下盟誓,但蒙三顾之恩,如何不知陛下。」

相父哭了,他像是知道我爹此去必败一样地说:「既然陛下要战,亮便为陛下谋划。」

我爹也哭了,我爹挺容易哭的。不过他每次都哭得痛痛快快真真切切。

「你留下,若有万一,大汉还有人。」我爹这句话既是对相父说的,也是对我说的。

是啊,皇帝出征,太子守国,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可是我想去啊,我想和大哥、二哥一起,为自己搏一个名声。但是太子不能这样,太子也不需要这样。

我只需要坐在成都城里,遥望、等待。自然就会有人替我拼命,替我搏杀。他们挣来的一切名声,到了最后终将属于我。

(十)

三叔死得比二叔还要突然,他在睡梦中被自己的属下杀死。大哥知道消息之后,如狼奔猪突一样拼杀。他在战场上立下赫赫功劳,仿佛以此能抵消父亲被杀的痛苦。

三叔去世的噩耗传来之后,再传回来的就是捷报了。我爹率领大军一路东进,杀得东吴节节败退。二哥也亲手杀死仇人潘璋,夺回了二叔的青龙偃月刀。

那把刀和大哥手中的丈八蛇矛会在一起,为我爹撕开了进攻东吴的口子。

天下谁人不说上一句虎父无犬子呢?

我也想啊,可惜我是太子,我生在帝王家。我只能看着你们出生入死,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就像二叔一样,刚刚打出大胜之局,转眼即败。

夷陵的七百里大火烧疼了大汉的英灵。我爹带着残部退到了永安白帝城,跟着他一起去的将士十不存一。

我爹不愿意回成都,不知道是不愿意见我,还是不愿意见成都的群臣。

他再回来时,就是今天,一片白茫茫的身影托着他的棺椁。那些对我重要的人,就这么一个一个的离我而去。而我所面对的大汉、成都却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平静,当真是内忧外患。

国内,我刚刚继位,根基不稳众臣犹疑;国外,在曹丕、司马懿的策划下,已经有五路大军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袭来。

第一路是辽西羌王轲比能的十万大军。

第二路是南中蛮王孟获的十万大军。

第三路是叛将孟达。

第四路是吴王孙权的十万大军。

第五路是曹魏大都督曹真亲率十万大军。

而反观蜀中,刚刚经历了夷陵的惨败,我都找不到合适的统兵之将。心里烦忧,想找大哥和二哥商量,却偏偏找不到他们的人。想要去找相父,他却病了。我一个人在宫中焦急,真的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孤家寡人。

在这样焦急的无奈中,我曾经想过,或许我身边的这些臣子,都只不过是因为我爹的魅力和桃园结义的感召,一旦他们纷纷离世,我将控制不住大汉的朝堂……

这种焦急持续了三天,就在我以为自己众叛亲离时,张花花来了。她显然并没有从失去父亲的悲痛中走出来,但仍是认真地打扮了自己。

她的母亲夏侯氏容颜清丽,是少见的美人。张花花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和父亲张飞的英气,虽然年纪还不大却显得很是飒爽。

她带我去见了相父,相父在府内看鱼。湖里的鱼看似杂乱无章的闲游,其实是顺着水流,相父见了我才道出实情。原来在我心中天大的劫难早就被相父在顷刻间瓦解。

五虎上将之一的马超此刻正在西平关布下疑兵,他早年随父亲马腾作战,在羌兵中素有威望,有他出马,轲比能自会退去。

蛮王孟获与曹魏并不接壤,相父遣魏延应敌,暂且稳住了孟获。叛将孟达和父亲留下的托孤忠臣李严是故交,此时李严已经修书一封给孟达了。

东吴孙权虽然刚刚打了夷陵一场胜仗,却也不敢将大军消耗在我大汉的战场上,毕竟曹魏这头巨兽的阴影同样横在东吴的头上。所以相父派遣邓芝为使者,不但要退去孙权这一路大军,还要和东吴再修旧好。而师父已经带兵与曹真对峙,以蜀地之险,即便是曹真也不敢轻易攻击,久后自然退去。

大哥和二哥则秘密带兵离开成都,在蜀中的咽喉要道上巡逻,以备不时。

相父用兵之术,可谓是如神。我不如他太远了,可我仍见相父的脸上充满忧虑。我知道,困扰他的是……内忧。

(十一) 

刚脱孝服,便穿红衣,在相父的撮合下,我娶亲了,妻子是张花花。桃园结义张飞的长女,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相父没问我喜不喜欢张花花,也没问张花花喜不喜欢我,就这么安排了。这场十里红妆的亲事,更像是为了稳固成都的朝局。不,就是在稳固朝局,我爹留下的班底构成复杂。

最早的根基是以桃园结义为核心的燕赵豪杰,在二叔、三叔去世后,他们的势力衰败,快要失去和荆州人士、益州人士抗衡的实力了。所以相父扶持大哥和二哥,还让我娶了张花花,以稳固这一股我爹最铁杆的势力。

随着马超和黄忠相继去世,五虎上将只剩下师父了,相父也急需在军中扶起青壮势力,大哥和二哥正是不二人选。尤其是二哥,在夷陵之战中擒杀潘璋、马忠,为父报仇,积攒了很高的人望。

我和张花花的婚仪上,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大哥喝多了,他的脸黑,看不出来,他挥舞着粗壮的胳膊说:「阿斗,你可不许欺负我妹妹,不然的话……」

我没听到后面的后,二哥用酒杯拦住了大哥说的话。我看到二哥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是啊,从小我就是少主,后来是王太子、太子、皇帝。

我们三人的桃园结义永远也不能和我爹他们三人的一样,我们三人之间历来就有着君臣之分。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南中再叛。相父带着师父、大哥、二哥赶赴战场,我再一次留在成都等他们回来。

从这以后很多年,我终于明白,如果我爹的一生是蛰伏的话,那么我的一生就是在等待,无休止的等待,然后无休止的失望。从等待二叔从荆州回来到他身死潘璋之手时开始。三叔、我爹、大哥、二哥、师父、相父……

他们一个个在我的相送之下离开成都,带着军队远赴战场。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带回来一个消息。那些对我无比重要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成都的深宫之中,我作为一个一直在等待的皇帝,终于不想再等了。 

(十二)

若早生十年,不生在帝王家,或许我也会像封哥一样成为一个猛将,或许我也会像二叔一样战死沙场。

可是,这些或许并没有在我身上出现。我已经许多年没有举起师父传授的长枪,在等待中逐渐发胖。

我多想,代替那些让我等待的人,冲上战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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