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做心脏手术,我主刀。
他的现女友怕我报复,坚持换人。
我一声不吭,叫来心外科所有医生。
「选一个,都是我教的。」
后来,他的心脏在我手里停止了跳动。
1
顾旬凌晨被送到心外科的时候已经昏迷不醒了。
我扫了一眼紧紧攥着他手的谢佳佳,转头指导护士和实习医生做检查。
「怎么是你?」
谢佳佳看见我叫得很夸张,瞪着眼睛表示很不情愿看见我。
我没时间搭理他,一边给顾旬做检查,一边让人安排手术室。
可她不死心,凑过来一把拉住我:「你不能给他做手术!我要求换人!」
我挣开她的手,手里动作不停:「今晚的值班医生只有我。」
谢佳佳噎住,反应过来又拉住我的手腕,不让我在顾旬身上动作。
「打电话叫他们过来,反正不能是你!」
我气笑了,也懒得跟她多说,借着她的手直接将她甩到一边。
「他现在需要的是抢救,多耽误一分钟都会没命,你要想叫别人也行,但后果你承担得了吗?」
她不叫了,站在一边拿手机拍下我对顾旬的一举一动。
我争分夺秒地给顾旬做了急救措施,把人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持续五个小时,完成时天都亮了。
「宋医生,去吃早餐吗?医院对面新开了一家牛肉粉店,听说味道还不错。」
麻醉医生陆昭远跟在我身后出了手术室。
小伙儿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看起来年轻又有朝气,熬了一晚上夜的皮肤状态比我都好。
我拒绝了他的邀请,表示只想回去洗洗睡。
陆昭远没走,反而凑到我面前。
「宋医生,刚才那位做夹层的患者你认识?」
我挑眉,戏谑地扫了他一眼:「陆医生,你一直这么八卦吗?」
入职桑城医院一个月,我和陆昭远算不上非常熟悉,但这位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嘴碎」这点众所周知的传言已经深有体会。
陆昭远一副厚脸皮的样子,爽朗地笑出声,转而又故意压低声音。
「就是好奇,你刚才在手术室看他的眼神和看别的患者不一样。」
我脚步顿了下,压下想问他怎么看出来的想法,给了他一个自己领会的眼神,扬长而去。
能在桑城遇见顾旬,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按理说他此时应该在去韩国参加围棋比赛的飞机上。
当然,这些都和我无关,反正我们已经分手两年了。
当年他牵着谢佳佳的手离开时,他在我心里就已经死了……
等我睡一觉醒来再去上班,顾旬已经醒了。
谢佳佳不在,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后目光就黏在我身上再也没移开过。
我带着几个实习生查房,例行公事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又问了一些问题。
他张了张嘴,回答地磕磕巴巴,却又有一股子执拗认真的劲儿。
像是极力想要讨表扬的小朋友。
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表面看起来还是一副很乖很听话的模样。
我心里嗤笑,装作没看到。
何必呢,当初要分手的是你啊顾旬。
流程走完后,我转头就走,快出门时听到身后响起低低的声音。
「星星……」听上去有点委屈。
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把实习生全部打发走了才重新回到病房。
顾旬看见我回来,原本灰暗的眸光重新被点亮。
我不为所动,站在距离病床一米远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他,冷冷道:
「行了,少装模作样,你的手术很成功。
「作为前女友,我希望你死。但作为医生,我会让你好好活着。」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花眼了,我感觉我说完这些之后,顾旬的脸色又苍白了一些。
我转身往外走:「没事儿我走了,有事儿叫护士。」
没走两步,顾旬略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响起:
「星星,别走,我知道错了……」
2
我向来吃软不吃硬。
这话如果两年前他和我说,我还可能给他一次狡辩的机会。
但现在。
我扯了下嘴角,头也不回地出了病房。
有些人表面看起来老实,背地里玩得比谁都花。
明明现任女友就在身边,还想着找前女友玩忏悔这一套。
陈世美都没他想得美。
真把我当好骗的冤大头,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我绷着脸,查完所有病房之后回到办公室,桌上放了一罐铁罐罐装的饼干。
上面贴了一张便笺:
「发现一款特好吃的饼干,饿了当零食吧。——陆」
这么张扬放肆的字体,不用署名我也知道是陆昭远。
我脸色缓和了些,打开罐子就「咔咔」咬了一块饼干。
味道的确不错。
就是有点太甜了,吃多了容易腻。
想到这儿,我脑子里又浮现顾旬那张脸。
他很喜欢吃甜食,每次约会必点两份草莓慕斯。
……
我停下咀嚼的动作,有种去做个大脑摘除手术的冲动。
顾旬没出现的时候,我可以完全忘记这号人,可一旦他出现,就会阴魂不散。
这感觉很邪门儿。
就好比,我埋得严严实实的人,突然自己刨坟诈尸了。
既恶心人又膈应人。
3
认识顾旬时我二十九岁,刚从国外回到桑城,找到了高中时关系还算好的谢佳佳合租。
后来谢佳佳过生日,拉着我和她的青梅竹马顾旬一起吃饭。
我年轻时迷过一段时间韩剧,有一部我很喜欢的韩剧男主角就是一个天才围棋少年。
而那时候的顾旬二十五岁,已经是全国最年轻的围棋手九段,所以尽管他吃饭全程都保持着沉默,可我就是对他有着莫名其妙的好感。
后面忘了什么时候,顾旬加了我的微信,偶尔和我聊两句,偶尔也会参加我和谢佳佳的聚餐。
熟了以后他话渐渐多了一些,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沉默的。
可他很乖,我们说话的时候就认真看我们,还会帮我把菜里面的香葱、香菜挑出来。
大概我当年就是被顾旬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给蛊惑了,所以没过多久就跑去向他表白了。
顾旬听了我的表白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了半天之后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我失恋一个星期后,顾旬带了束花来医院找我,还有他花了一星期时间赢回来的围棋比赛第一名的奖杯,作为我们的定情信物。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把其余的奖杯全部送给了谢佳佳。
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科室主任提溜着一个保温杯晃进来。
他看着我咂巴了一下嘴:「哎哟小宋,还坐这儿呢,你都被投诉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为所动,垂眸又捏了块饼干。
投诉我的人多了去了,大多就一个原因:态度恶劣。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人家说你医术不行。」主任又淡淡道。
我手里的饼干「咔嚓」碎成几小块,说我态度不行我接受,说我医术不行我跟他拼命。
「谁?六号床家属?」
六号床是顾旬,敢这么睁眼说瞎话的只有谢佳佳。
主任没说话,笑眯眯的眼睛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没等他开口问,我把饼干塞他怀里冲了出去,径直去了顾旬病房。
敲门进去的时候,谢佳佳正在喂顾旬吃饭,可顾旬连嘴都没张开。
我就站在门边和他们遥遥相望,冷着脸问:「不舒服?」
谢佳佳看到我脸色都变了,如临大敌般挡在了顾旬前面,跟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生怕我对他做点什么。
「宋时星,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阿旬一口饭都不愿意吃。」
尽管是质问的语气,却完全没有昨天的蛮横跋扈,完全一副难过委屈的模样。
她在顾旬面前向来如此,说话轻声细语,嗓子里像卡了口痰似的。
我当年居然没注意到。
还是大意了……
但其实我早就问过谢佳佳,她喜不喜欢顾旬。
当时她表现得非常夸张,眼里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那语气我到现在都记得,听起来好像顾旬完全不值得喜欢。
再后来我和顾旬在一起之后,她也没说什么。
只不过我们每次约会她都会在旁边当电灯泡,美其名曰为她两个好朋友的爱情保驾护航。
本身我和顾旬大多数时间都在各忙各的。
他不是在棋院琢磨下棋就是去世界各地比赛下棋,而我基本上也每天奔波于各种大大小小手术台之间。
再加上谢佳佳这么搅和,在相恋的一年里,我和顾旬基本没有二人世界。
现在两年过去,我和顾旬分手,可她还在顾旬身边。
我当时以为她是局外人,却不知道自己才是,还真是讽刺。
「他刚刚做完手术,食欲不振很正常。」
我扫了一眼她端在手里的碗,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就是全是荤菜,没几片绿叶子。
「更何况,护士没跟你交代过要忌油腻忌辛辣?」
谢佳佳低头看了眼碗里的菜,脸都憋红了。
她转身放下碗又去舀汤给顾旬喝。
一直被她挡着的顾旬出现在我眼前,不过就一个后脑勺。
他正扭头看窗外。
啧。
昨天谢佳佳不在的时候还殷切地给我道歉,今天就头也不回了。
我好整以暇倚靠在门边,看他们要唱哪出。
谢佳佳把汤勺凑到顾旬唇边,轻声哄他喝一点。
……他依旧不给一点反应。
谢佳佳似乎又找到了攻击我的理由,直起腰来咄咄逼人。
「饭不吃就算了,连汤都不喝,你还说不是你治疗的问题?我昨天录的视频已经发给你们院领导了,到时候看你怎么狡辩!」
我无语。
以前我还觉得她挺有脑子的,现在却有一种她脑干缺失的感觉。
这种纯找碴的事儿还要闹到院里去,也不怕丢人。
「不吃?」我抱起手臂,看着顾旬的后脑勺冷笑。
「就饿死吧。」
5
我妈老骂我薄情寡义,心冷得跟冰块似的捂不热。
和顾旬分手第二天,我照旧上班上手术,生活没受到任何影响。
所以我也一直理所应当认为就算再次见到顾旬和谢佳佳我也不会有任何情绪。
可我高估自己了,如果这医院是我开的,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们连人带床丢出医院。
倒不是说我还有多喜欢顾旬,只是看见他们就想到曾经愚蠢的自己。
他们就跟面镜子似的,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当年你真的又蠢又瞎。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背着我在一起的,撞见他们牵手的那天,刚好是我的生日。
也是跨年夜。
那天晚上其实医院很忙,但我和顾旬已经差不多半个月没见面,明明在同一个城市却像谈了个异地恋。
恰好那天顾旬刚刚比完赛,于是我特地拜托同事调了班,还提前订了酒店,想和顾旬好好过一个二人世界。
可我刚到酒店门口,就看见顾旬牵着谢佳佳上了电梯。
我身体里原本沸腾的热血一下子从头凉到脚,坐下一趟电梯跟着上了楼。
电梯门打开,我看见他们在房间门口拥抱。
我愣在电梯里,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又把我送回了一楼。
原本我还想上去给他们一人一耳刮子,医院来电话说人手不够,让我尽量赶回去。
我只好又跑回去上班,等忙完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了。
手机里有很多通未接来电,都是顾旬打来的。
最新的是一条信息:「我们分手吧,我喜欢的一直是佳佳。」
我又困又饿,疲惫不堪,甚至懒得再和他说一句话就直接拉黑了他和谢佳佳。
回去睡了一觉之后,我连夜从和谢佳佳合租的房子里搬了出去。
那时候的谢佳佳才露出她的真面目。
她毫无诚意地向我道歉,还代替顾旬向我道歉,说他是因为对她表白被她拒绝了,所以才找我谈恋爱,就是想气她而已。
她还谢谢我,是我让她明白过来她是喜欢顾旬的,所以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和顾旬表白,原本以为顾旬会顾及我而不接受,却没想到顾旬会这么果断地和我提分手。
我听着这些茶言茶语,眉头都没皱一下,麻利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甚至在离开的时候送了她一块表。
「给你立牌坊用。」
谢佳佳涨成猪肝色的脸,我到现在还记得。
6
当然她投诉我的事情到最后院方也没判定是我的问题,让我们主任出面随便打发了。
但这两天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有的欲言又止,有的背地里讨论,但都碍于我平常立起来的高冷人设,没一个人敢到我面前说。
其实我很好奇……
「还能是什么事儿。」
陆昭远低头嗍了一口粉,咽下去后捂着胃部喟叹一声才继续说:
「他们都说心外六号床是你前男友,又高又帅,还是围棋天才。」
他冲我眨了眨眼:「大家都在猜你俩为什么分手。」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是大家在猜,还是你想问。」
陆昭远扬眉,毫不避讳地承认就是他自己好奇。
我没说话,低头嗦粉。
他也不在乎,一边吃一边和我分享医院各个科室最新动态。
饭后,我们走出牛肉粉店。
回医院的路口红灯将近两分钟。
我站在路边扭头看身边的陆昭远。
他的脸沐浴在阳光之下,唇边一如既往勾着笑。
他是和顾旬完全两种不同的人。
风趣、情商高、受欢迎,好像时时刻刻都充满希望。
我和他在一起从来不需要特意找话题,他就算一个人说也不会冷场。
陆昭远感觉到我的视线,转头对我笑:「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又帅了一些?」
我也笑了:「陆昭远,你是不是喜欢我?」
虽然我没谈几场恋爱,但三十几岁的人总归是对感情敏感一些,我也不打算拐弯抹角。
陆昭远愣了下,眼神左右躲闪了下,继而低笑出声。
「有这么明显吗?」他承认了。
我不置可否,转头看还有六十秒的红灯。
「你找别人吧,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
这是真话,不是说陆昭远不好,他很好,只是我目前不太想去经营一段恋爱关系。
我们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大家都是奔着结婚过日子去的。
那既然这样,就干脆说开,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两年的空窗期没有让我更想谈恋爱,反而让我觉得单身挺好的。
尽管我已经两年没回家过年了。
我妈说,找不到结婚对象就不许进家门。
陆昭远也盯着对面的红灯,半晌没说话。
……10、9、8、7、6、5、4、3、2、1。
绿灯亮起,行人步履匆匆地从我们俩身边擦肩而过。
我听见他含笑的声音:「那我再等等。」
7
原本我是打算过了马路再和陆昭远聊聊,没想到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看见谢佳佳和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拉拉扯扯,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那男人身上的西装一看就价值不菲,他牵着谢佳佳的手,看她的眼神饱含深情。
嘶,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我拉着陆昭远绕开正门,走到拐角处的偏门,悄悄拍了两张有谢佳佳正脸的照片。
陆昭远在我身后问是谁。
「前男友的现女友咯。」
我欣赏着手机里的照片,暗暗夸自己真会选角度,男女主角的脸都十分清晰。
还以为谢佳佳有多喜欢顾旬,天天这么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就怕我趁机接近他。
原来只是假深情。
「所以你拍照是为了拿给你的前男友看?」陆昭远酸溜溜道。
我矢口否认。
他顾旬头顶绿成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都跟我没关系。
我要看的是谢佳佳、顾旬和门口那位男士当场开撕的狗血大戏。
看那位男士的样子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是第三者,我很期待他的反应。
陆昭远陪着我走到心外办公室的门口,现在是午饭时间,大家都还没在。
我又重申了一遍自己不谈恋爱的原则,诚恳地劝他和别人试试,甚至打算推荐几个之前在中心医院结识的护士妹妹给他。
他嘴角边的笑意终于垮了下来,很是无奈地盯着我叹了口气,伸手压下我正推荐好友的手机。
「时星姐姐,我还没你想的那么心大。」
「那……」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办公室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顾旬站在门口,脸色苍白,黑沉沉的眸子看了一眼陆昭远,又紧盯着我们还放在一起的手。
我皱眉,抽回被陆昭远按住的手:「你怎么会在这儿?」
住院部在楼下。
顾旬眸光微动,和我对视一眼后又瞥开。
他一言不发走进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星星……」
又是这种可怜的声音。
我不耐烦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
陆昭远走过来挡在了我和顾旬之间。
可顾旬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他的手还伸着,急切地想绕过他来抓我,可怎么也抓不到。
他和陆昭远差不多高,我仰头,眼神略过陆昭远的肩头就能看见他的眼睛。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睛里满是急切,最后甚至眼角泛红。
「星星,你不要我了吗?」
8
「哟,这是演哪出啊?」
女朋友在楼下谈新欢,男朋友在楼上追旧爱。
这俩还真是各玩各的,谁也不输谁。
不会又是像当年那样想利用我气谢佳佳吧?
我这么一寻思,说出嘴的话就更难听了。
「顾旬,省省吧,这么 low 的台词已经过时了,你好歹玩儿点新鲜的。」
顾旬愣了下,眼睛里有一丝迷惘,像是不懂我在说什么。
「星星,我等了你很久。」他看着我自顾自说。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我很想你。」
他说话急促,还有点语无伦次,最后甚至趁陆昭远不注意一把推开他,又用两只手攥住了我的左手。
「星星,我想和你在一起……」
「够了!」
我怒喝,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将他推到桌边。
陆昭远也被我吼得没敢动。
这一刻,我沉寂了很久的怒火在旧柴和新柴的加持下越烧越旺,可他仍旧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只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还在装。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面目不那么狰狞。
「现在说这么些话有意思吗?我听了真的很恶心!
「两年过去了你还找我干嘛?是不是有病?有病就去看病,别在我面前发神经!」
顾旬一言不发,呼吸逐渐急促,看我的眼神闪躲、不安。
我唇边扯出一抹讥诮。
「别再作了,我很忙,真不愿意跟你和谢佳佳玩这种无聊游戏,等过两天出院咱这辈子就别再见了,我嫌晦气。」
顾旬张了张嘴,老半天嘴里蹦出三个字:「我没病。」
陆昭远掏出电话准备叫保安。
「阿旬,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谢佳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扫了她一眼,转身坐回自己的位子,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真的不愿意再和这对极品说一句话。
谢佳佳踩着高跟鞋进来,没把人带走反而质问我们。
「你们欺负他了?」
「我们……」陆昭远还打算说话,被她直接打断。
「他身体还没痊愈,不能受刺激你们不知道吗?
「你们有没有医德?」
这时候午休已经临近结束,出去吃饭的休息的医生陆陆续续回来了一些,个个都伸长脖子朝里面张望。
我不想这点破事儿吵得全院皆知,转过身刚想请他们出去就被门口同事叫住了。
「宋医生,有个急诊。」
陆昭远示意我先忙,我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看都没看那俩戳在办公室的人一眼,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9
新来的患者比较特殊。
很年轻,才 20 岁,却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和角膜盲症,也就是失明了。
送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休克,好在及时抢救了过来。
我和他的父母仔细沟通了一下他的病情,再回到病房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一边给他做了个简单的检查,一边安抚他。
「别紧张,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父母去缴费了。」
躺在床上的少年眨了眨眼睛,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和不舒服,甚至松弛地弯了弯唇角。
「姐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我愣了下,没有回复他。
这小孩儿挺有意思,不担心自己的病情,反倒关心别人的心情。
「我听出来的。」
他见我没说话,又补充道:「每个人处于不同情绪的时候,说话的发音和声调都是不同的。」
我紧绷的脸颊稍微松动,看着手里的单子,尽量让声音显得不那么冷硬。
「顾……涤非是吧,谢谢你的关心。
「过两天你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先好好休息吧。」问就是少管闲事。
他因为患有先心病,很小的时候就做了一次开胸手术,但由于当时医疗条件有限,有些遗留问题没解决,甚至出现了新的病症。
我和主任一致建议再做一次手术,把问题全部解决。
虽然危险系数不是很高,但也算是台大手术。
我说完这些,顾涤非好像也没多紧张,他乖乖点头,没有聚焦的眼眸朝着我说话的方向弯了弯。
「谢谢姐姐给我做手术。」
我原本燥郁的心情神奇般被他乐观积极的心态抚平,嘴角边弯起和他一样的弧度。
「心态不错,继续保持。」
10
又是忙碌的一下午过去,我刚准备下班,陆昭远又找了过来。
他刚张嘴我就先一步截胡了。
「打住,我现在只想赶紧溜,有什么事儿微信联系或者明天说。」
我边说边麻利地换了衣服,拎起包就往外跑。
陆昭远跟在我身后:「我顺道出去吃晚餐,我们边走边说。」
我也不管他,脚下步履不停,就怕被主任逮住加班。
他说:「下午在你们办公室闹的那对情侣,女生说要投诉你。」
「哦。」除了这个她还会什么。
「他们的事儿就别说了,我没兴趣。」
陆昭远闭嘴了。
我扫了他一眼,总感觉他状态有点奇怪,换平时他早就转移话题跟我分享别的八卦了。
下了电梯,我们走到医院门口,即将要分道扬镳的时候,他又开口:
「但是……」
我停下脚步站定,面对他。
「有事儿就说,别吞吞吐吐。」
陆昭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有些尴尬地抬手摸了下后脑勺,看我的眼神里还带着敬佩。
「也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你的前男友是自闭症患者。」
我眨了下眼睛,怀疑自己幻听:「你说什么?」
陆昭远见我脸色不对,沉默了下才试探性地问:
「你不知道,他是自闭症患者吗?」
我脑子有些混乱,顾旬那么正常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自闭症。
「你搞错了吧。」我笑了,完全不相信。
陆昭远皱眉,正色道:
「我在大学阶段做过这方面的研究,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他的神态动作以及语言表达的确符合自闭症患者的症状。」
我还是不肯相信,极力和他辩解。
「别开玩笑,我和他谈了一年恋爱,他什么情况我清楚,就是话少了点,不可能是自闭症。」
陆昭远张了张嘴,把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下才说:
「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可能性,具体是否属实你自己可以去验证。」
我笑了笑:「谢谢你,不过我没兴趣再去了解一个已经是前男友的人。」
是和不是有什么区别,背叛是真的就够了。
……
说是这么说,可回到家我还是会不自觉想起陆昭远说的话以及之前和顾旬在一起相处的细节。
他几乎不和我对视,我一直认为是因为他内向害羞。
他牵我的手总是牵一会儿又放开,然后再牵,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他的手容易出汗。
后来,我把这些归咎于他喜欢谢佳佳,所以不愿意和我亲密接触。
至于其他方面,他表现得几乎和普通人无异,但现在却有人告诉我,他是自闭症患者……
如果真的是,那我算什么?
谈了一场恋爱,连自己男朋友最真实的样子都不知道。
谢佳佳作为他的青梅竹马肯定知道,只有我一个人一直蒙在鼓里。
我失眠到后半夜,心里难受到喘不过气来,像是压着千万斤重的石头。
最后,还是爬起来打通了在美国的心理医生朋友的电话。
我大致说了一下顾旬的情况。
她也说符合轻度自闭症患者的症状,而且应该是自闭症中的学者综合征。
学者综合征患者虽然在沟通和认知方面存在一些障碍,但他们在某一个领域的天赋会异于常人,就像顾旬在围棋方面的天赋。
不过她也表示,因为没有当面观察和沟通,她也无法确认。
挂断电话前,她问我:「星,你完全可以自己去问他本人,为什么还要打越洋电话来问我?」
我转头看向已经泛白的天空,笑出声。
因为我害怕知道自己在这段感情中是多么失败。
其实在陆昭远说的时候,我心里就已经相信了,只是下意识不想承认而已。
11
反正睡不着,我干脆上网研究起关于自闭症的文献和资料,等天光大亮之后就早早去了医院。
顾旬安静地躺在床上,睡相很老实很乖。
我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白皙瘦削的脸庞发呆。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微微睁开了眼睛,在看到我之后,直接瞪大眼睛弹坐了起来。
他抱着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神从惊恐到不敢置信再到小心翼翼。
「星星?」
我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嗯。」
顾旬眼里的光亮了亮,随即又像想到了什么,黯淡下来。
他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开,看向地面,克制又小声地问:
「星星,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
「顾旬,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不能撒谎。」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是不是轻度自闭症患者?」我开门见山。
顾旬愣了下,原本因熟睡而显得红润的脸色又完全苍白,但他还是回答:
「是。」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想听他亲自说出原因。
昨晚我冷静下来后,看了很多文献资料还有病例,又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两天顾旬和我说的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资料说自闭症患者通过后天干预是可以做到简单沟通的,但大多心思单纯、说话直白、不会说谎,还很容易相信别人。
昨天在办公室,顾旬说他一直在等我,很想我,想和我在一起。
如果他说的是实话,那他和谢佳佳是怎么回事?
「因为,没人喜欢有病的人。」他变了个语气,像是在复述别人的话。
虽然他说话大都简短,但我好像总能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因为没人喜欢有病的人,但是他想让我喜欢,所以没有告诉我他有自闭症,所以他在我面前极力扮演着一个和别人一样的正常人。
我皱眉:「谁告诉你的?」
「谢佳佳。」
我顿了下,大脑飞速运转,有一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谢佳佳是你什么人?」
「朋友。」
我扬眉,谢佳佳可是一直以顾旬女朋友的身份自居呢。
既然如此,那当年我看见的那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你说你错了,错哪儿了?」
我记得顾旬重新见到我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错了」,当时我以为他是为他背叛了我这件事认错。
现在看来,另有实情。
顾旬抬头看了我一眼,对上我的视线又迅速移开。
「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没有接,谢佳佳说,我打扰你工作,你生气了。
「我想去找你解释,但她说你消气了会打电话给我,可我等了很久,你一直没打给我。」
我想起两年前我们分手那天,我手机里的未接来电。
顾旬挪过来,伸出一根食指小心翼翼勾住我放在膝盖上的小拇指。
「星星,我知道错了,以后你的工作时间我一定不打扰你。」
他语气依赖熟稔,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在他的认知里,我们好像从来没分过手。
他只是一直在等我的原谅,一等就是两年。
我没挣开,感受他温热的指尖缠住我的手指,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会牵手去酒店,还抱在一起。」
顾旬眨了下眼睛,眼神有些迷惘,过了几秒似乎才想起来我说的什么事。
「我想和你牵手、拥抱,但我的身体很抗拒,谢佳佳说帮我练习。」他说。
好一个练习。
谢佳佳为了拆散我和顾旬,还真是煞费苦心,掐着点和我的男朋友练习牵手拥抱。
问题问到这里,什么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谢佳佳一直在撒谎。
她没有和顾旬在一起,分手短信大概也是她拿顾旬手机发的。
她只不过是利用顾旬的认知障碍,以及我的不知情,让我产生误会,最后彻底和顾旬断绝往来。
而顾旬,自始至终都没有背叛我。
我站起来,捧住顾旬的脸,强迫他的眼睛直视我。
「以后只准听我的话,谢佳佳说的,一个字都不许信。」
至于谢佳佳,我会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12
顾旬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但还是点了头。
差不多也快到上班时间,我松开他准备去查房,转身时感觉衣角被攥住。
「星星,你还会喜欢我吗?」
顾旬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眼里带着希冀。
他还记着谢佳佳告诉他的那句「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有病的人」。
我沉吟了一会儿,很认真地看着他回答:
「顾旬,这个问题,我现在没有办法回答你,我需要好好想想。」
两年前,我无疑是喜欢顾旬的,甚至现在误会解除之后,我也可以大大方方承认我对顾旬仍然有好感。
我就喜欢他专注地看着我、全身心信任我的模样。
这会让我觉得我是被需要的。
但我不确定我到底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只是暂时喜欢被他依赖的这种感觉。
自闭症患者的世界很单纯,认定一个人就会非常坚定执着,所以我一旦接纳他,那就不是接纳他这个人,而是要接纳他的一辈子。
如果没有足够的喜欢做支撑,我贸然闯进他的世界,只会对他造成伤害。
顾旬的眸子有些黯淡,他固执地问:「需要多久?」
「我也不知道,可能一两天,也可能几个星期、几个月,或者半年。」
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
顾旬听完好像很迷惘,他皱起眉头,还是不肯松开我的衣角,眼睛里甚至泛起泪光。
他眸光散碎,哑声问我:
「你是不是也会像我父母一样,因为我有病,所以离开。」
我皱眉,顾旬父母的事我从谢佳佳那里听说过。
据说是在出差的路上出了车祸,两人送到医院都没抢救过来,那年顾旬才二十岁。
当初谢佳佳还让我别在顾旬面前提,免得伤心。
怎么到顾旬自己这里说法不一样了。
「谁跟你说的这些?」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佳佳。」
……果然又是她。
这人待在顾旬身边二三十年,到底都和他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说我父母因为我的病,所以不喜欢我,丢下我走了。我只有表现得像个正常人,才会被人喜欢。」
顾旬自顾自说,眼睛里迷茫更甚。
「我明明做到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要我?」
我深吸一口气,将他攥我的那只手抓进手里,救下我的衣摆,然后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
「那她怎么教你做个正常人的?」
顾旬迅速反手用手掌包住我的手,像是怕我下一秒就跑了般。
他眼眸向上看回忆了下。
「以前我喜欢重复别人的话,她说正常人不会这样,我就不说了。
「以前我还不喜欢和别人说话,她说正常人会回应别人,我就尽量说话。
「以前……」
很多条,从言行举止到吃喝拉撒,我听完都有一种「原来当个正常人这么难」的感觉。
等顾旬说完,我才将屁股往前挪了挪,手肘撑在床沿边,用两只手将他的手握紧。
我仰头看他,缓慢道:「顾旬,这些并不完全是对的。」
我特意放慢语速,确保他能听懂。
「你不用刻意去做什么正常人,每个人活成什么样,本身就是没有标准的。
「你一直都是正常人,只是生病了,需要治疗。」
顾旬需要的是心理医生,而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正常人条例」。
我顿了下,又说:
「顾旬,你的父母很爱你,他们不是因为你生病了才离开你,只是先你一步回了星星的世界,以后我们每个人都会变成一颗星星,到时候你还会再见到他们的。」
我没有说谎,顾旬的父母一定很爱他。
自闭症患者一般都是先天的,经过后天干预之后可以渐渐适应社会生活,但这个过程漫长而无期,对整个家庭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顾旬能做到今天这样与人沟通基本无障碍,不是谢佳佳随便说两句话就能做到的,肯定离不开他父母的耐心引导。
顾旬听后愣愣地看着我,似乎还在消化我说的话。
我拍了拍他的手,让他别着急慢慢想,至于我到底还喜不喜欢他这件事,一个月之后我给他答复。
顾旬这才露出淡淡的笑意。
好乖呀。
我的手指又不安分了。
但真的已经到了上班时间。
我只好按捺下蠢蠢欲动的手,先工作。
13
查完房,我刚准备回办公室,就被一道尖锐的女声叫住,引得走廊上的病人护士纷纷朝我侧目。
谢佳佳气势汹汹地冲到我面前,劈头质问:
「你和顾旬说什么了?为什么他今天不肯理我了?」
周围已经有吃瓜的群众站着不动了,我拉住谢佳佳的手腕,把她扯进了不远处的安全通道。
沉重的大门隔绝了走廊上的目光和喧嚣,谢佳佳甩开我的手。
「怎么?勾引别人男朋友,还怕见不得人?」
我嗤笑:「顾旬承认你这个女朋友了吗?」
谢佳佳愣了下,旋即声音更高昂。
「你什么意思?我和顾旬都谈了两年恋爱了,我们……」
她还想继续编,但我已经懒得听。
「行了,别装了,我都知道了。」
这下她彻底愣住,眼底的自信全然崩塌,不断眨动的眼睛透露着心虚。
我觉得好笑,盯着她的眼睛,抱着双臂一步步靠近她。
「忽悠顾旬瞒着我他是自闭症患者的,是你吧?」
她后退一步。
「让我恰好撞见你们牵手拥抱的,也是你吧?」
她又后退一步。
「用顾旬手机给我发分手短信的,还是你吧?」
她直接靠在了身后的墙上,眼神慌乱,身体有向下滑的趋势。
我后退一步,不想再和她废话。
「行了,我很忙,没工夫和你瞎扯浪费时间。
「以后顾旬我来照顾,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我比她高,把她堵在墙角就跟猫堵耗子似的,然后眼神凌厉地盯着她。
「还有,别再给顾旬灌输你那些不正的三观,再让我听到一次,我撕烂你的嘴。」
说罢,我刚准备拉开门回去工作,就听见谢佳佳带着不甘心和怨恨的声音:
「宋时星!你凭什么!」
我转身,看到她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夺眶而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她了。
「我陪在顾旬身边二十年,他只有偶尔心情好才会给我那么一丁点儿回应。」
她崩溃般一边说一边眼泪汹涌,满脸不甘。
「你才认识他几年?凭什么你一出现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抢走他全部注意力?
「陪他长大的人是我,教他怎么做一个正常人的也是我!」
说到这儿她甚至开始抽噎,上气不接下气,说话的声音也一句比一句大。
「是我处心积虑拆散你们的又怎么样?
「我喜欢他这么多年,可最后他却跑来说要我教他去爱别人。
「我做不到!」
我沉默着听着,眸光扫了扫她右手中指上价值不菲的钻戒,勾唇讥讽:
「你既然这么喜欢他,又为什么戴着别人送的戒指?」
14
我和谢佳佳高中是同班同学,那时候我觉得她是一个脾气有点大的小姑娘,但心地不坏。
后面我出国留学,也一直和她保持着联系。
回国后我在桑城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住的地方,也是她邀请我去和她合租。
我没想到她会因为顾旬不惜撒谎欺骗我,甚至恨上我。
谢佳佳因为我的问题而停止了哭泣,她抹了把眼泪,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下手指上的钻戒。
「喜欢又怎么样?顾旬有自闭症,就算表面表现得再像一个正常人,和他在一起也根本不可能有正常人的感情和生活,我就算再喜欢,也不会嫁给他。」
我收起笑意,眼神冰冷地盯着她。
「那你把顾旬当什么?一个玩物?」
「我没有!」
谢佳佳放下手,眼神凌厉地否认。
哭花的眼妆让她看起来格外狼狈,连瞪我都很好笑。
「我只是不会嫁给他,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他,也可以照顾他一辈子。」
我属实被气笑了,别开头冷静了下才反驳她:
「谢佳佳,你哪儿来的脸说喜欢顾旬?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占有欲而已。」
她把顾旬当做私有物,不允许他人觊觎,只允许他按照她的喜好活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我感动。
「你懂什么!」
她像是被戳中了痛楚,尖厉的声音响彻这个楼道。
「你经历过无论你和他说什么他都一个字不肯说的绝望吗?
「你知道他饿了不知道吃饭,冷了不知道穿衣服,时时刻刻都要盯着的那种崩溃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她冷笑,从包里拿出湿巾和镜子轻轻擦拭脸上的污渍。
「别在这儿假清高,你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等着吧,和顾旬相处一个月你就会崩溃,到时候你只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兜里的电话铃声响起,我一边掏出手机,一边拉开安全通道的门。
「行,我等着。」
电话是主任打来的,顾涤非的手术方案已经敲定了。
我去了他的病房,和他的监护人做术前最后的沟通确认。
沟通完,他父母去缴费,我扫了眼躺在床上的顾涤非。
早上我来查房时他还笑眯眯的,怎么才一会儿就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可他父母明明喜气洋洋的,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你爸妈看着挺高兴,发生什么好事儿了?」我忍不住和他搭话。
顾涤非没有聚焦的眼眸眨了下,侧身面对我躺着。
「姐姐,我可以接受眼角膜移植手术了。」
「那是好事,你怎么还不高兴?」我更加不懂了。
顾涤非眉头轻轻蹙起。
「可是,只要一想到给我捐献眼角膜的陌生人可能就在刚刚去世了,我就觉得很难过。」
一时间,我也沉默了,过了会儿才喃喃道:
「这就是生命的延续啊。」
15
中午到了饭点,陆昭远像往常一样来找我吃饭,被我拒绝了。
他很夸张地「呀」了一声,探究地眼神在我身上打转。
「我刚刚看 6 号床的那位女朋友没来……」
我笑,拎着早就点好的外卖和一包冰袋下楼去找顾旬。
「澄清一下,那不是他女朋友。」
陆昭远愣了一下,但以他的智商很快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昨天那事儿,确认了?」
我点头:「这事儿还得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他的一句话,让我解开了两年的心结。
陆昭远表情很精彩,一下恍然大悟,一会儿若有所思,最终都化为一声叹息。
他按住电梯,目送我走出去,无奈道:
「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好像无意之中给自己找了个情敌。」
我转头抬起手摇了摇:「你是个好人。」
陆昭远苦笑,冲我摆摆手,关闭了电梯。
我拎着东西走进顾旬的病房,他正端坐在床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况貌似很激烈。
我凑过去想仔细瞧瞧,顾旬却忽然抬头看我,眼神中带着慌乱。
「星星,对不起,我没注意你进来了。」
他抬手端起棋盘想移走,被我一把按住。
「急什么,让我看看棋,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没注意到就没注意到呗。」
「可是正常人会注意……」
我把目光从棋盘上移到他身上,打断他,「忘记我昨天跟你说的什么了?」
顾旬眨了下眼睛,乖乖复述:「不用刻意去做什么正常人。」
我引导他:「所以你现在想干什么?」
他毫不犹豫说:「我想下棋。」
我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然后把棋盘端到一边。
「不行,现在要吃饭,吃完了你才可以下棋。」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安安静静看我在小桌板上摆上了午餐,只是拿着筷子怎么也不把饭往嘴里送。
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当年我和顾旬约会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好像有千言万语要对我说,但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我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愿意听我的话,现在想来应该是想尽量表现得像所谓的正常人。
尽管我已经很明确告知过他不需要这样,但谢佳佳影响了他这么多年,不可能一下子就能改过来。
只能慢慢引导,循序渐进。
又过了会儿,我看他正艰难地夹起一粒米往嘴里送,才开口道:
「顾旬,如果你不说的话,我是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的。」
他迅速放下碗筷,急急说:
「我的吃饭时间是十二点三十分,现在是十二点二十五分,还差五分钟……」
他越说越小声,似乎很心虚,因为这不符合正常人表现。
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也放下碗筷。
「那好,那我们就十二点三十再吃饭。」
顾旬似乎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盯着我看的眼睛又大又亮。
我起身拿出冰袋,让他把衣角掀起来。
昨天在办公室我推他的时候亲眼看见他的腰撞到了桌角上,他自己肯定不会说也不会处理,这会儿应该已经一片青紫了。
顾旬听话地撩起病服,露出一截腰杆,果然腰窝偏右边一点已经变成青紫色了。
我皱眉,把冰袋轻轻敷在那块皮肤上,刚想问他痛不痛,门口就有敲门声响起。
一个胖胖的还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正呆滞地看着我和顾旬。
「那、那什么,你们继续,我在外面等会儿。」
……
16
来人是顾旬的棋院老师,姓白,刚带队从韩国比完赛回来。
原本顾旬也是要去的,没想到却突发意外情况了。
「你要是去的话,冠军肯定是你的,哪儿还轮得到他们嚣张。」
他坐在顾旬边上絮絮叨叨,而顾旬却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但他似乎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也能说很久,跟说相声似的把比赛的情况全部讲了一遍,讲到激烈处还要拉我当捧哏。
一会儿「是不是?」一会儿「对不对?」
我:是是是、对对对、没毛病……
他看着顾旬咂巴嘴,一副痛惜的模样:「我早就说过让你别熬夜……」
顾旬忽然抬头看他,皱起眉头。
「你打扰我们吃饭了。」
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
白老师哑口无言,我都替他尴尬,又觉得有趣极了,坐在顾旬床边笑。
顾旬又看向我,我赶紧收起笑意,正襟危坐。
他抿了抿唇,嘴边出现笑意,然后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
「星星,快吃饭。」
白老师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了看顾旬有看了看我,一副活久见的模样。
我大大方方地接受他的打量,甚至冲他点了点头。
吃过饭后,我又给顾旬的腰上擦了点药,然后带着白老师出了病房。
他笑得像个弥勒佛,完全没把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应该也是知道顾旬有自闭症的。
「原来你就是顾旬的星星。」
我扬眉,请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您知道我?」
「当然知道,我跟你说,除了你,我从来没见过顾旬对谁这样过。」
白老师显然对这种八卦非常热心肠,又把知道我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两年前,白老师带着顾旬出国比赛,顾旬毫无悬念地捧回了冠军奖杯。
原本他以为这个奖杯和以前那些一样,打包寄给顾旬的朋友谢佳佳,让她帮忙签收后再送到顾旬家里就行了。
没想到顾旬居然死活不肯寄回国,抱着奖杯就不撒手,就这样从韩国一路抱回了中国。
白老师问他要干什么,他就一直重复说:「送给星星。
「当时我们棋院的那群小家伙去比赛前就都信誓旦旦地说要赢奖牌送给喜欢的人,你别看顾旬一副不怎么搭理人的样子,他心里可明白着呢。
「我寻思着这个『星星』,就是他喜欢的姑娘。」
他笑眯眯看向我:「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我没想到现在还在我家的那个奖杯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心里暖烘烘的。
白老师说完又问我顾旬身体状况如何,大概还有多久能出院,过段时间有一个国际围棋大赛在中国举办,他看看需不需要给顾旬报名。
我告诉他顾旬已经基本康复了,明天就能出院。
他点头,站起身告辞,我也站起来,问了一个刚刚就藏在心里的问题。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您,您之前有在桑城少年宫任教吗?」
从见到白老师开始,我就总觉得很眼熟,尤其是他下巴上的那颗很大的痣,我肯定在哪儿见过。
白老师确认了我的猜想,他冲病房里顾旬点了点下巴。
「我是在少年宫当过一段时间围棋老师,这小子就是我从少年宫挖到的宝。」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正专注下棋的顾旬,一些已经模糊成灰白的记忆开始清晰起来。
白老师走后,我走到顾旬身边,轻声问:「顾旬,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指尖还捏着一枚白棋,听到我的话后长长的睫毛上下掀动了两下,然后慢慢转头看向我,笃定回道:
「十岁。」
17
顾旬告诉我,他十岁那年在少年宫看过我转圈圈。
那时候我的确转过很多圈圈。
从小我妈非逼着我学芭蕾,直到上高中之前,我所有的假期基本都是在少年宫度过的。
那是一段我非常厌恶的时光。
我讨厌绷脚,讨厌转圈,甚至讨厌舞蹈老师那张精致得像洋娃娃的脸蛋。
一开始碍于我妈的威慑力,我还能老老实实准时报到,后面实在摆烂了,就开始逃课,躲在少年宫各个角落看小人书。
但老师总有办法把我揪出来……然后就是惩罚,绷脚、转圈、压腿……
惩罚最重的一次别的小朋友都回家了,就我还在教室转圈。
转到两眼发晕的时候忽然从落地镜里瞥见正对走廊的窗户外站着一个人。
我吓一跳,一个没站稳摔在地上惨叫。
脚崴了。
等我再抬头看窗外的时候,只能看见一个男孩背着少年宫发的那种蓝色小书包慢吞吞地从教室门外走过。
而我因为受伤,舒舒服服地在家躺了一个月才去上课。
后面我再转圈时,总注意窗外,希望认识那位让我正大光明逃课的大侠。
可惜那个身影再也没出现过。
正式认识顾旬之后,我看他走路的背影总觉得熟悉,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今天看见白老师那张脸,脑海中的记忆就像散落的珍珠有了线,串联起来了。
少年宫的宣传栏上,出现过顾旬和白老师的大头照,我十四那年走过时匆匆瞥见的脸庞,现在就在我眼前。
「所以当时谢佳佳第一次带你和我吃饭的时候,你其实是记得我的是吗?」
整个午休我都在陪顾旬下棋,他足足赢了我五盘棋后才笑着点头。
「可是你已经不转圈圈了。」听这语气,似乎还有些遗憾。
我万万没想到我是转圈转进他的世界里去的,忍不住故意逗他:「不会转圈,你就不喜欢了吗?」
顾旬愣住,似乎真的在努力思考这个问题。
我捡完棋子,耐心等了几分钟,才听见他说:「即使不会转圈圈,我还是喜欢星星。」
他眼睛盯着棋盘没看我。
「就像爸爸喜欢妈妈的那种喜欢,看见你会想和你抱抱亲亲,想和你说很多很多话,还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下棋一起睡觉……」
顾旬列举了很多详细的例子,我听得面红耳赤,在他说到「生宝宝」的时候捂住了他的嘴。
「好了我知道了。」
顾旬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我,懵懂地眨了眨。
我轻咳一声,扫了一眼即将结束的午休,抿唇道:
「其他的以后再说,不过有一个现在可以满足你。」
说罢,我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他……
-
两天之后,顾旬可以出院了。
我恰好休息,就顺便送他回家,刚帮他收拾好东西走出病房,就看见顾涤非正摩挲着墙壁朝我们这边走来。
「顾涤非。」我上前扶住他。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卧床休息吗?」
顾涤非扶住我的手站定,笑着说:
「姐姐我没事,就想出来透口气,过会儿就回去。」
我坚决说不行,他现在的情况根本不适合活动,正想把他送回病房,他又说:
「姐姐,我现在不想回病房,你扶我去椅子上坐会儿好不好?」
我眼眸微动,最终选择扶着他坐在了走廊外面的椅子上,顾旬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很安静。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问顾涤非。
他感激地冲着我的方向笑了下,然后摇头。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原本那位眼角膜捐献者的父母想保全遗体,拒绝捐赠。」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有了希望又失望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在心外科这些年,我已经看过太多类似的例子了。
「所以我爸妈现在心情有点不太好,不管我怎么劝都没用。」
顾涤非无奈地叹了口气,继而又微笑。
「你不用想办法安慰我,其实我没那么失望,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爸妈。
「他们照顾了我那么多年,眼看着就能解放了,却……」
他没再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没说话,作为一个外人,我现在说什么对这个家庭来说都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对于特殊家庭的父母来说,他们在孩子身上付出的心血和爱往往比普通家庭更多。
无论是顾涤非的父母,还是顾旬的父母,都是这样。
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希望,是他们生活的动力。
「如果你能看见了,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我问。
他只停了一下便说:「首先当然是好好看看我爸妈,记住他们脸上的每一道皱纹,然后……」
他顿了一下,耳尖泛起淡淡的红。
「向我喜欢的女生告白。」
我笑了,刚想打趣他,就听到顾旬的声音。
「星星,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我转头,看见顾旬正抱着自己的背包坐在我身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顾涤非也循声望过去,「姐姐你们先走吧,我再坐会儿就回去。」
他朝我的方向眨了眨眼,小声说:「你男朋友好像吃醋了哦。」
我扬眉,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顾旬的脸颊。
居然会吃醋啦,真乖。
18
我开车把顾旬送回了他自己家。
那一片都是有年头的老小区,车多人多。
虽然后面做了改造,依旧道路狭窄,五分钟的路程没人指路的话,开车进去能转二十分钟。
我上次来还是两年前,早就不记得应该怎么走。
幸好有顾旬在身边,他脑子里像是装了整个小区的平面地图,指挥着我不到十分钟就把车停在了他家楼下。
到了门口,顾旬刚打开密码锁,他家对面的门就打开了。
谢佳佳的头探出来,原本挂着笑意的脸看见我立马垮了下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顾旬自始至终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把门开到最大后也不进去,就戳在门口,眼睛盯着地面。
我抬脚走进去,眼前的装修和物品摆放依旧和两年前如出一辙。
顾旬跟着进门,将门关上后,又戳着不动了。
我转身,背着手看向他:「顾旬,你现在开心吗?」
他抿唇,矜持地点头:「开心。」
我向前走一步靠近他:「那为什么你不笑,也不和我说话?」
在我面前他已经下意识地去扮演一个安静沉默的「正常人」。
可从刚才在车上到现在进了家门,顾旬虽然努力压抑着嘴角,也不怎么看我,但偶尔瞥过来的一眼早就暴露了他的心思。
就是那种期待了很久的宝藏终于被他带回家的眼神,让我的心跳都不免快了几分。
顾旬听完我说的话,嘴角又上扬了几分,眼睛也亮了。
他看向我:「星星,我可以抱抱你吗?」
我笑着张开了双臂,任由他冲过来搂住我的腰,将我抱了个满怀。
真是,可爱到犯规,想 rua……
接下来的一天,我待在顾旬家里就再也没出去过。
顾旬的生活很规律,吃完午餐就午休,然后一整个下午都在下棋。
他很专注,只是我起身的时候会抬头看我一眼,确保我不是要走之后就又继续做下棋。
我陪在他身边继续研究从朋友那儿要过来的关于自闭症资料,以及了解国内比较出名的心理医生。
顾旬的情况,需要请专业的心理医生评估,并且建立长期的心理治疗。
这样一直到天黑,吃过晚餐之后,我刚拎起包,顾旬就紧张地站了起来。
「我……」
看着他眼巴巴的样子,我实在狠不下心来说要走。
捏了捏手提包的带子,我挪开目光道:「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明天什么时候?」明天这个概念对于他来说太宽泛了。
我想了想,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明天白天我要上班,明天晚上我来找你吃晚餐。」
顾旬很小声地「嗯」了声,跟到门口看我穿好鞋,打开门……
「星星……」
19
我留宿在了顾旬家。
可他家只有一张床。
我洗漱完后他已经躺在了床的正中央。
我问他我睡哪儿,他给我指了指客厅。
「你的身高是一百六十八厘米,沙发长二百五十厘米宽九十八厘米,可以睡下你。」
「为什么不是你睡沙发我睡床?」我反问。
顾旬坐起来:「这是我的床。」
我噎了一下:「那我走?」
他急了,迅速坐起来抱着被子和枕头往床的左边挪去,然后拍了拍空出来的右边。
「我的床分你一半。」
……
我看着他天真的大眼睛想了想,还是抱起被子枕头去了沙发。
前脚走出卧室,后脚卧室灯就关上了,顾旬愉悦地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晚安,星星。」
我:「……晚安。」
第二天一早,我和顾旬一起吃了早餐之后就去上班了。
可刚进办公室就感觉氛围不太对。
同事们原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我来了之后全部散开了。
我莫名其妙,正准备给陆昭远发消息问问什么情况,就被主任叫走,直接带着我去了副院长办公室。
等我再出来,已经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合着被小人诬陷个人作风不检点,工作时间和病人纠缠不清呗。
举报信不仅送到了院长办公室门口,还贴到了医院公告栏上。
现在全院上下,包括患者估计都认识宋时星这个名字了。
这事儿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陆昭远给我发了很多条消息,跟我在院长办公室里了解得差不多。
我让他忙完后午休来找我一趟。
「院里怎么说?」一见面他就问我。
我学着副院长的口气:
「小宋啊,这个谣言影响很恶劣,对你个人和医院的形象都造成了极大的损伤,限你今天之内写一份说明报告交给我,我再发公告向大家解释。」
陆昭远大笑,又问我找他干什么,是不是知道是谁干的了。
「找你就是为了这事儿。」
我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凑到我面前,然后拿出手机,在备忘录翻出来一串电话号码。
我把计划跟他说了一遍,他笑得前仰后合,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一切准备就绪,陆昭远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电话。
然后照着我教他的,一字不落全部讲给了听筒那边的人听。
「佳佳宝贝,自从上次酒店一别,我心里一直想着你,你最近有空吗?我找了一家情侣主题酒店,我们可以选个水床……」
不得不说陆昭远在表演方面是有些天赋的,我在旁边都忍不住给他竖大拇指。
对面的男人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随即怒吼:「你谁啊?谢佳佳背着我和你做了什么?」
陆昭远赶紧假装慌乱说打错了,挂断电话。
我第一次见识阳光大男孩儿还有这么坏的时候,忍不住又夸了他好几句。
原本谢佳佳当初拆散我和顾旬的事,我还没来得及找她算账,她居然还敢来找我的麻烦,那就不能怪我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说来也巧,我今天从顾旬家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一辆很眼熟的车,很像谢佳佳那天在医院门口和男人说话时靠的那辆。
我就留了个心眼儿,把放在挡风玻璃上的挪车电话给抄了,没想到还真是谢佳佳男朋友。
陆昭远收起手机,笑着摇头:「别夸了,下午咖啡你请客。」
「没问题。」我当即掏出手机点外卖。
他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和前男友,复合了?」
我顿了下,刷着手机道:「也不算复合。」
刚说完,我脑子里就响起另外一个声音:「不复合你想干嘛?难道你不想复合?」
也不是……
我想和顾旬待在一起,但还是那句话,我不确定我到底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被他依赖的感觉。
况且我工作很忙,有时候在医院一两天不回家也很正常,我担心无法很好地照顾他。
对于这个问题,我自己现在脑子都是乱的,也不想和陆昭远多聊,就岔开话题问:
「我还想问,你怎么会去研究自闭症?」
陆昭远笑了笑,靠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向窗外蔚蓝的天空。
「因为我父亲就是自闭症患者。」
我愣住,抬头看向他。
高大帅气的小伙儿穿着整齐干净的白大褂,眼光坚定,背脊挺拔,完全不像……
陆昭远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你别这样看我,我们家挺好的。」
「我研究这个纯属个人好奇。」
他停了下,扫到我不是很理解的眼神。
「自闭症临床表现为社交交往障碍和交流障碍,他们像天上独自闪烁的星星,活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但他们的世界并不是没有钥匙的,就像我爸对我妈,你前男友对你,你们都是拿着钥匙的人。
「我只是好奇这把钥匙究竟是什么。」
他说完又看向我:「他的世界正向你敞开,如果真的喜欢,就别让他一直等。」
我垂眸,盯着水杯里打转的花瓣,慢慢点头。
陆昭远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帮情敌说话,我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我抬头笑,让他赶紧走,午休马上结束了。
他冲我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
「听说你们科室这几天不怎么太平,你当心点儿。」
我下巴微抬,表示知道了。
在医院待久了谁没遇上过医患纠纷,这事儿没法儿避免。
一年前,心外科接收了一个扩张性心脏病患者,需要做心脏移植手术。
人家等了一年,原本都已经等到了配型成功的心脏供体,结果昨天收到通知说第一医院那边有一个危重病人也和供体配型成功。
这颗心脏,系统就优先给了那边。
患者家属承受不了这个事实,崩溃了,已经找主治医生闹了两天了。
20
下班后,我迫不及待飞奔回了有顾旬在的地方。
一路上,我的脑子都在想陆昭远说的那几句话。
我很幸运,从顾旬十岁那年开始,他的世界就向我敞开着。
而我让他等了十五年,却只待了一年就又离开了。
一想到,他现在仍旧一个人孤独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胸口就闷闷的。
房间门被打开,我看见顾旬坐在阳台上的棋盘边。
晚霞在他身后铺满了整个天际,他转过头来看到我,笑了。
「星星,你回来了。」
这一刻,我好像什么都想明白了。
什么喜欢被依赖的感觉,如果我不喜欢顾旬这个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被他全心依赖。
没那么多顾虑,我就是喜欢他,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
只要一见到他,我就将余生应该怎么和他一起度过都想好了。
我就是喜欢顾旬。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冲到阳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抬手,小心翼翼环抱住我。
过了一会儿,轻轻在我耳边说:「星星,进门要脱鞋。」
……
等抱够了,我才去换鞋,然后去厨房准备晚餐。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我手里正切菜没空,就叫顾旬去开门。
门开了,可过了十分钟,还没听见他关门的声音。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出来看见房间门虚掩着,外面还有交谈声。
我凑近一听,是谢佳佳的声音。
「阿旬,你相信我,宋时星根本就不喜欢你。
「你知道她这两年为什么从来没找过你吗?因为她不喜欢你,早就把你忘了。
「过不了多久,她还会把你扔下。」
无论她说什么,顾旬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她气急败坏说:「宋时星那狐狸精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顾旬说话的声音带着怒气:「不许骂星星,你走。」
我勾唇,打开门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谢佳佳一眼。
「哟,你戒指怎么没了?看着不便宜呢。」
谢佳佳显然不知道我在这儿,愣了下才咬牙:「管好你自己!」
看这样子,大概是恋爱黄了。
她说完,好似反应过来什么,原本就愤怒的脸蛋看起来更加狰狞。
「原来是你在搞鬼?」
我讥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再敢造谣我们就法庭见。」
「对了,顾旬之前比赛的那些奖杯记得还回来,私自侵吞他人财产也是会被告的哈。」
有些人,明明人家只是请她代收一下,没想到她收了竟据为己有了,啧。
谢佳佳脸都绿了,气冲冲地转身进了自家门,「砰!」
我叫顾旬进去吃饭,他跟在我身后进了厨房,勾住了我身上的围裙带子。
「还有十五天。」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即又想起来,距离我告诉他我到底喜不喜欢他还有十五天。
他不信谢佳佳说的,就等着听我亲口说。
我眨了眨眼睛,原本想现在就告诉他,又忽然想到还有半个月就是白老师说的那个围棋大赛。
两年前,我和顾旬的定情信物是奖杯。
那这次,不如还是用奖杯定情。
于是我跟顾旬说:「等你捧回围棋大赛冠军奖杯的那一天,我就告诉你。」
顾旬眼睛亮晶晶地:「嗯!」
21
半个月后,顾旬拿到了围棋大赛冠军。
他捧着奖杯在医院楼下接我下班。
「你乖乖站在那儿别动, 我现在就下去。」
我隔着办公室的窗户,看见他仰着脖子向上看。
我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用最快的速度脱下白大褂,关掉电脑就往楼下跑。
可从电梯出来,我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尖叫声,大厅里所有人都在往门口的方向跑。
我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往大厅中间走了两步就看见一个男人不知道从哪儿蹿了出来。
他身上到处都是血迹,手里拿了把刀,疯了般追着人就举起刀胡乱挥舞。
我脑子里一片慌乱,想到顾旬还站在外面,看见那人往门口方向跑想都没想跟着就追了上去。
不要,顾旬千万不要有事!
我一边跑一边祈祷着顾旬看见别人跑了也跟着走开了。
可当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门口时,却看见顾旬还站在原地,而那个男人已经朝他那个方向而去。
他看见了我,还对着我笑。
那一瞬间,我忘记了呼吸,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快跑!」
我一边向他跑去,一边向他摆手、拼尽全力呼喊。
「快跑!」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那人已经到了顾旬身边……
「顾旬!」我的心脏骤停,眼睁睁地看着他向地上倒去……
周围全是各种各样的尖叫声,我冲过去在最后一刻接住了顾旬的身体。
我扶着他倒下,用手压住他的伤口,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顾旬,顾旬!」
那把刀插进了顾旬的身体,也好像插进了我的身体。
我痛到无法呼吸,意识涣散,身边任何声音都变得遥远,只能凭借本能朝旁边吼:
「担架!快推担架过来!」
不远处,男人已经被赶过来的一群保安死死按在地上,他疯狂挣扎。
「你们抢走了我儿子的心脏!我儿子死了!
「你们都得陪葬!」
担架很快被推过来,我跟着到了手术室门口,被拦了下来。
我的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急匆匆进了手术室。
门缓缓关上,我盯着那道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被关在这扇门外,而里面躺着我最爱的人。
医院到处一片哀号,原本救人治病的地方因为一场医闹而变成炼狱。
我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两只手全是顾旬鲜红的血色。
顾旬,你一定要好好的,我还没说喜欢你呢。
22
手术持续了很久,其间陆昭远来找过我,安慰几句又匆匆走了。
突发的变故让医院急诊数量剧增,可我管不了那么多,顾旬只要还在里面待一分钟,我就哪儿也不会去。
终于,四个小时之后,手术结束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我想站起来,可两条腿完全没力气,甚至开始耳鸣。
我听见来人说:「情况不大乐观,能不能挺过去,就看这两天了。」
顾旬转进了 ICU。
原本我想进去陪他,副院长找过来要我先工作,顾旬有任何情况他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没动,我现在哪儿都不想去,就想等顾旬醒过来。
「宋时星!你是一个医生!」他吼我。
「你自己的同事现在也躺在手术台上,无论出于同事之情还是出于医生职责,你都得救他!」
我听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多可笑,我的同事,我那以「救死扶伤,不辞艰辛」为信仰的同事,被病人家属捅了,正躺在他最熟悉的手术台上!
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
他做错了什么?
我的顾旬又做错了什么?
明明他刚刚还在乖乖等我下班,现在却生死未卜……
就在我们僵持的时候,原本在外地学习的主任回了医院,他什么都没说,拉着副院长离开了。
我在 ICU 病房外呆坐了半个小时,换了衣服后走了进去。
我看着顾旬躺在床上,旁边放着各种各样的机器,身上连接着很多管子。
他双眸紧闭,像睡着了。
我轻轻走到他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这里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难熬。
我全神贯注地关注着他身体的每一项数据,不敢走神一点,也不敢打瞌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昭远进来叫我出去吃点东西,我拒绝,他留下一瓶水离开了。
直到顾旬的各项数据基本稳定,度过了危险期,我才像终于活过来一样走出了 ICU。
刚走到门口,就眼前一黑……
23
再次醒来时,我睁开眼就看见了顾旬的脸。
他躺在我隔壁病床上,已经从 ICU 转出来了。
我想起来凑近点儿看看他,被走进门的陆昭远按住了。
「真不要命了?他没事儿,你先吃点东西。」我第一次见他语气这么凶。
他将我的床放起来,又在我身后放了几个枕头,然后把一碗白粥端到了我面前。
我没什么胃口,捏着勺子搅拌了几下,又偏头去看顾旬。
他还没醒。
陆昭远放软语气,苦口婆心劝我:「你连自己身体都照顾不好,还怎么照顾他?」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端起粥大口大口地喝……
顾旬在隔天的上午睁开了眼睛,但状态不是很好,时而昏睡时而清醒。
虽然出了 ICU,但他已经连续做了两次手术,出现术后并发症的风险很高。
我尽量所有事做到亲力亲为,确保没有一丝差错。
又过了两天,我那个被患者家属捅伤的同事,最终还是没能撑过去,走了。
当天晚上,顾旬的状态似乎有所好转。
他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要奖杯,问我收到了没有。
我说:「收到了,那奖杯可沉了,我拿的时候一只手险些没拿动。」
他停了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又问:「星星,你喜欢我吗?」
我眼眶发热,狠狠点头:「喜欢。」
他笑了,抬手将我的手掌翻过来,用手指在我掌心画了一颗星星。
之后又昏睡过去。
谢佳佳不知道从哪儿得到消息,跑来医院找我,质问我顾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懒得回答她,想进病房陪顾旬,被她拉住不让走。
就在我们拉扯之际,顾旬身边的机器忽然发出急促的报警声。
我推开谢佳佳冲进去,发现顾旬出现多器官功能衰竭症状,赶紧叫来护士推着他去手术室。
到了手术室门口,一直跟在我身后的谢佳佳却拉住了我。
「你不许给他做手术,让你们医院最厉害的医生来做。」
我直接把戳在旁边的两个实习生指给她看:「其他人都没空,就这俩,选一个,都是我教的。」
她无措地来回看了我们两眼,忽然就松开我蹲在地上崩溃大哭。
「宋时星,你救救顾旬,只要他能好起来,我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我转身跑进手术室,迅速做完准备工作却看见主任已经站在了手术台上。
他为了救那位同事,也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
「主任,我来吧。」我走上前。
他手上动作没停:「你做一助。」
我看他已经拿起了手术刀,只好走了过去。
一个小时后,机器发出「哔——」的声音响彻整个手术室。
顾旬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我面无表情,仿若没听到一样,继续手上的动作。
主任拉住我:「小宋,我们尽力了。」
「主任,你让我再试试。」
我平静地抬头看他:「求求你,让我再试试,就试一次。」
……
整个手术室安静极了,没有一个人说话。
主任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把我带了出去。
半小时后,我独自一个人走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
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干嘛,就想这么一直走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我掏出来接通。
我妈的抱怨声立马传来:「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刚下手术?」
「嗯。」
她没说什么,一个人自顾自又说:
「你张姨给想给你介绍个对象,人就在桑城,你周末腾出时间去见见,具体时间和地址还有人家的联系方式,我发你微信了。」
我没说话,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又说:「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我走到走廊的窗户边,看窗外成群结队的大雁向着晚霞飞去。
「我想找个爱的人结婚。」我说。
她一副没脾气的样子,语气中略带讽刺:「那你赶紧找啊。」
「我找到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又说:「可是他死了。」
我妈依旧没说话,我却忽然感觉胸口钻心般疼痛,疼到窒息,疼到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我弯下腰,蹲在地上,张开嘴大口吸气,对着手机手足无措地一遍一遍叫「妈妈」。
「妈妈……我爱的人死了……
「他躺在手术台上,可我救不了他……我……我救不了他……」
我全身脱力,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我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我救了那么多人,到头却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救不了。
24
一个月后。
我刚从睡梦中惊醒,就被突如其来的亮光又刺激得重新闭上。
「起来吃饭。」
房间里的窗帘被我妈完全拉开,窗户也打开,各种各样的味道和声音一股脑涌进来。
谁家红烧肉炖煳了,谁家小孩儿又被揍得嗷嗷哭。
我妈拿着个吸尘器在我房间乒乒乓乓。
「你要是实在不想干了,就去你大舅公司卖药去,别天天跟条蛆似的缩在床上。」
我翻了个身,将被子盖过头顶,在一片混乱中昏睡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门铃声又把我吵醒。
我等了半天没听见我妈开门,而门铃还在锲而不舍地响……
五分钟后,我爬起来打开门,看见陆昭远正准备拍门的手。
他看到我,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慢慢收回了手。
我戳在门口,并没有要打算请他进去坐的意思。
「干嘛?」长时间没说话的声音很沙哑。
他愣了下,说:「换个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没说话,甩手就要把门关上。
他按住门,急急道:「和顾旬有关!」
我停下动作,转身进房间在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鞋都没换就跟他出门了。
我懒得问陆昭远去哪儿,他也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安静地环境让又失眠了一整晚的我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睛,陆昭远已经把车停在了桑城医院门口。
我连车都懒得下:「送我回家。」
陆昭远没回答,转头给我指了指医院对面一家奶茶店。
「你看那是谁。」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顾涤非。
他的眼睛好像恢复了,正笑眯眯地看着对面坐着的女孩儿。
陆昭远在我边上说,顾旬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那段时间,找过他一次,说要把眼角膜捐给顾涤非。
「他说,我担心回了星星的世界之后,就看不到我的星星了,如果我的眼角膜能让顾涤非看见的话,我想请他帮我多看看我的星星。」
……
我摊开手掌,想起了顾旬在我掌心画的那颗星星。
原本我以为他在叫我,原来是想告诉我,他要变成一颗星星,回到星星的世界了,就像他父母一样。
我盯着顾涤非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我的脑海里全是顾旬看我时的眼神。
曾经,顾旬的眼里只有我,而现在这双眼睛看向了别的女孩,再也和我没关系。
几滴眼泪从我的眼眶里划出来。
我抬手抹掉,打开车门下了车。
陆昭远在后面叫我:「干嘛去?」
「辞职。」
从顾旬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起。
我除了自救,再也救不了任何人。
【顾旬番外】
星星把我葬在了一棵树下面。
可我不喜欢,因为星星不能陪着我。
所以我跟着星星回家了。
可她好像不开心,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睡觉。
而我却从她身后虚抱住他,偷偷笑。
我终于能把我的星星抱在怀里了。
她睡觉没有规律就算了,还很不安分,总是在床上三百六十度转圈圈,我老被她压住。
可惜她根本感觉不到。
有一天晚上,我们原本睡得好好的,她居然忽然起床从家里衣柜的最角落里翻出了一套芭蕾舞裙,还有舞鞋。
换上之后就在房间里转圈圈,一圈一圈地转,可惜没小时候转得快转得多。
我第一次见到星星,她就一直在转圈圈,比妈妈送我的八音盒里面的小人都转得好,把我都看入迷了。
后来爸爸妈妈带我去了另一个地方,那里所有人都在下棋,我再也没见过会转圈的星星。
过了很长时间,谢佳佳带我去吃饭,我终于又看见了她。
可惜她已经不转圈圈了。
但我还是想和她说话,想让她看看我。
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明星星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在心里回答,可我就是说不出口。
我不是一个正常人……
我找谢佳佳,问她怎么样才可以做一个正常人。
她教了我很多,我按照她说的做,星星见我说话好像很开心,她看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如果我真的是个正常人就好了,我想。
可我很没用啊,还是暴露自己了,星星不理我了。
我想去找她,谢佳佳说星星还在生我的气,等消气了会打电话给我,一个正常人是不会死缠烂打的。
于是我开始等星星的电话。
可我等了好久,星星还是没打给我,她是不是忘记给我打电话了。
我忍不住,偷偷去过星星的医院看她,可等了一天也没看见。
我好想她……
后来,我终于在医院看见了我的星星。
可她还是不肯理我,也不对我笑。
谢佳佳说,星星还在生气,我要努力做一个正常人,不许一直盯着她,也不许去找她,
我全部照做了,可星星还是不来找我,甚至还和别人走在了一起。
我推开门,求她原谅我,我可以努力成为一个正常人的,别人能做好的我都能做。
可她推开了我,还骂了很难听的话。
我好像,又惹她生气了……
谢佳佳说,这次星星真的不会再理我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很难过,一个晚上都没睡着,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突然看见星星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问了我很多问题,还抱了我。
我的星星,又回来了。
她还让我不要相信谢佳佳的话,不要刻意做一个正常人。
在她面前,我可以说任何话,还可以等到吃饭时间再吃饭。
星星真好,我好爱她,就像爸爸爱妈妈那样。
可惜我再也没办法告诉她。
……
我陪着星星在房间里待了三十天,星星辞职去了一座大山里。
她给那里的小朋友看病,教他们唱歌、跳舞。
我一直跟在她身边,虽然她一直笑,可好像并不开心。
夜晚的时候,她总是睡着睡着就会叫我的名字,有时候还会哭。
我很努力地抱紧她,希望她能感受到我的存在,知道有人陪她,她是不是会开心一点呢?
可惜她并不知道我的存在,第二天起床擦掉泪痕,依旧开开心心地带孩子们做早操。
我不喜欢她现在这样,我喜欢她在医院里时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样的她闪闪发光,像天使。
我有点生自己气,如果我现在还活着,她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
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除了陪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天晚上,我和星星正在下围棋,忽然有人敲门。
是住在附近的小朋友,她哭着求星星去看看她奶奶。
我记得这个小朋友,她父母去世了,家里只有一个奶奶和她相依为命。
星星二话不说提起药箱就跟着去了,就像在医院抢救病人那样。
我看见她跪在地上抢救老人,拿东西的手有些颤抖。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上,屋子里面就开始下小雨。
星星说老人需要做手术,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很快,住在附近的其他村民也来了,大家合力把老人送出了大山,去了最近的医院。
星星也跟着去了,她给镇上的医生说明情况,最后甚至跟着一起进了手术室。
最后,老人安然无恙地醒了。
守在病床边的小姑娘黑黝黝的眼睛里有两个泪包,她转身抱了抱站在边上的星星。
「老师,谢谢你。」
我看见星星回抱住她,眼角有泪光闪烁……
她好像,又做回了那个闪闪发光的天使。
又过了一个月,星星辞去村小学的工作,回到了桑城。
在她重新拿起手术刀的那个晚上,我也向她告别,彻底回到了星星的世界。
我期待着和我的星星重逢的那天。
无论多久我都等。
- 完 -
□ 胡茶茶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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