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归来
父亲和太子班师回朝,离京城还有百里时,太子骑着快马先行回宫。
为君者以国为家,然而这话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皇家家事也是国事,丰成邺这么做,是想先解决家事,再带兵回来。
没有带着大胜归来的军队到皇城根上,以军功胁迫皇帝轻松放过胡嫔案,就这一点来说,太子可算是给足了他爹面子。
不过这样一来,如果皇帝决定放弃他,他也就毫无反手之力了。
种种想法转瞬而过,宝琉催促:「太子现在已经进了御书房,听说皇后也押着胡嫔去了,娘娘,咱们要不要去找太后?」
我有些拿不准。
这时,东宫又有访客。
柳穆阳依旧穿着青色官府,脸上却没了平日的嬉笑,「太子吩咐,今日所有事,请娘娘不要参与。」
「若我非要插一手呢?」
「太子说,如果太子妃有意参与,请一定邀太后娘娘同去。」
我打量着柳穆阳,半晌,我问他:「其实你也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吧?」
柳穆阳面不改色,却也不回答我。
「万一他就这样把自己玩死了呢!你是他的属臣,也任由他胡闹吗!」
「臣只能说,或许娘娘还不了解咱们这位太子。」柳穆阳忽的笑了笑,方才的严肃与紧张仿佛都喂了狗,又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柳家五少爷,「就算他玩砸了,我一个五品小官能怎么样,大不了回家继续当少爷。」
柳穆阳故意作态,我却更加确信一点,没有人知道太子想怎么做。
我立即去慈恩宫找太后。
我与太后到御书房的时候,远远就听见胡嫔尖利的泣诉:「这一切与成邺无关,求皇上明鉴!就让臣妾一人死无葬身之地,给皇子们赔罪吧!」
太后问我:「临渊,还要进去吗?」
丁嬷嬷站在太后身侧,冲我轻轻摇头。
两个看着我和丰成邺长大的女人都露出悲悯的神色,似乎前面就是刀山血海,丰成邺将被钉死在地狱不得翻身。
我却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我这段时间在纠结什么,恐惧什么。
其实我早就明白,他难逃被废的命运。
而我也已经下定决心,和他一起被废。
废太子和废太子妃,听起来真是一对又富贵又凄惨的夫妻……
「成邺这个时候需要我,我要陪着他。」
36 认罪
「太后娘娘到——太子妃到——」
进入光线充足的御书房,每个人的眼角眉梢纤毫毕现,似乎任何晦暗都无法藏匿。
皇上坐在中间,皇后带着丰司塵肃立左侧,胡嫔跪在中央,穿着单衣,上面满布暗红色的血迹。
丰成邺站在胡嫔不远处,还穿着玄色轻甲,快一年不见,他高了,也壮了,猛然看向我,我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冲我笑了笑,带着安抚的意味。
胡嫔那样凄惨地跪着,但他的情绪似乎并不受什么影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竟然傻乎乎地也冲他笑了。
准确点说,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欢喜和嘴角上扬。
那场景大概是很蠢的,即将被废的太子和太子妃像普通人家久别重逢的小两口一样傻乐——特别是在这三庭会审的场面下。
太后坐到皇上身边,我侍立太后身后,正对着皇后与丰司塵。
太后先问:「皇上问得如何,可有了答案?」
皇上眉心皱成了「川」字。
胡嫔还想求饶,皇后开口:「皇上,您有九个孩子都死于胡嫔之手,这种罪行,无异于谋反。」
太后看了看皇后,目光又在丰司塵身上停留了瞬息,「成邺八岁被立为太子,入住东宫,皇帝亲自抚养,胡嫔的事,哀家信他不知情。不过……」
皇上突然指着太子,沉声问他:「绵泽,你来说,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
皇后死死咬着唇,下唇几乎洇出了血,愤恨冲昏了头,她忍不住打断:「皇上,即便对太子寄予再大厚望,他再出色,也掩盖不了他生母是个伤害了一众皇子的毒妇的事实!」
「朕要听太子说!」
太后拨弄着手中串珠,「太子,你父皇要你说,那你就说说看,今天咱们一家人说话,别伤了情分。」
情分,哪里还有什么情分呢,皇后想胡嫔和太子死,胡嫔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太子还能怎样维持这可笑的情分……
丰成邺走到胡嫔身边,与生母跪在一处,脊背挺直昂扬,不受任何打压折损,「母妃所做之事,儿臣,其实是知道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37 世子
「你知道……皇上!您听见了吗,太子说他都知道!」
皇后几乎疯狂地吼了起来,与此同时,胡嫔也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子,「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救不了我的!为什么要这么说!」
太后手中的串珠也停了,她倾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因为动作太快,甚至撞倒了桌上的茶杯。
太子轻轻按着胡嫔的肩,接着说:「在父皇再次立后前,就陆续有奏章请父皇接回养在宫外的皇弟们,父皇一直不批,儿臣心里也很痛,所以开始调查皇兄们猝死的缘故,然后发现了泉水的事。我当时,一度想要告诉父皇,但是……」
他顿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些微不可觉的颤抖,「但是,这或许不是一个儿子该做的。所以,我瞒了下来,我想,母妃所做的一切,就让我来赎罪。」
皇后冲到他面前,「赎罪?你用什么赎罪!用我儿幼安的命给她赎罪吗!」
胡嫔恐惧地想要隔开皇后与太子,皇后却直接扇了她一耳光,声音响亮,一时间震得御书房鸦雀无声。
「哈哈……哈哈哈哈……皇上您看,太子都承认了,您还不给我们的幼安报仇吗?」
皇后的笑有些疯癫了,丰司塵不方便去搀扶她,只能冲她说了一句:「母后请保重自己。」
太后摆了摆手,丁嬷嬷过去,强行扶着皇后坐下。
皇帝揉了揉眉心,闭着眼不再看太子和胡嫔,「既然你承认你知道胡嫔所做的事情,朕……」
「父皇,儿臣还没有说完。知道母妃所做之后,儿臣的确没有揭发,后来继后得立,又诞下十四弟,父皇无意送十四弟出宫,儿臣担心母妃故技重施,所以自作主张,将十四弟送出了宫,想等他长大些,不再被那药剂所害再接回来。」
皇帝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这其实也是方便调查,是否皇兄们的死只是因为御书房的茶和母妃的药。」
皇帝的重点却不在于此,「你换了幼安?」
「真正的十四皇弟由清远道观的居士抚养长大。」
太子又对已经惊讶到说不出话的皇后说:「当日经手此事的产婆、奶娘、侍从全部都在,十四出生时的脐带也有,一应证据俱全,皇后不信,可以滴血验亲。
「父皇,儿臣知道这样做,一样是大错特错,不过十四皇弟的确还活着,您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接,若有半句虚言,叫我丰成邺天打雷劈,永堕地狱,不得翻身。」
太后忙说:「快住嘴,这誓也是乱发的!」
皇后不可置信地问:「我的孩子……还活着?」
「是,还活着,身体康健,如今也开始识字读书了。」
皇后脱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一时分不清自己该继续痛苦还是庆幸——她亲手养大的假皇子死了,然而和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孩子却还活着。
「父皇,儿臣自知母妃与儿臣都罪无可恕,所以在高车,儿臣一心求死,想着若死在战场,父皇会不会原谅儿臣?」
皇帝说不出话来。
丰成邺语速很快,不给人质疑反驳的机会,「九死一生俘虏了高车王,又在泠水侯协助下荡平南方,儿臣才敢回来。
「父皇问儿臣怎么想,那么儿臣就求父皇,以此南方一战军功,抵母妃一死,此后胡氏圈禁皇陵向皇兄们赎罪,永世不得出。
「而我丰成邺,母族有罪,不堪为太子,更不堪为兄长们的手足,请父皇降旨,废我太子之位,出继梁王为梁王嗣子,重录玉碟,以告先祖。」
话音落下,谁都没有说话。
就连胡嫔也震惊地看着太子。她缓缓地摇着头,喉咙却似压着千钧重量,说不出一个字。
「母妃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想让我做太子,那么出继我为梁王子,母妃的愿望就永远也实现不了,这是最好的惩罚,请父皇应允。」
这个建议太惊悚,连连受到震惊的皇后已经不敢开口,打量着皇帝的神色。
而在皇帝说话之前,太后忽然将手中佛串拍向桌面,发出一阵闷响。
「皇帝,哀家觉得,可依成邺所言。」
「母后……」
「让他去做梁王一个废亲王的子嗣,难道还不够惩罚吗?还是皇帝觉得,你三弟连一个孩子都不配有?」
「儿子不敢!」
太后盯着依然跪着的丰成邺,「你真要做梁王的嗣子?」
「成邺愿意。」
「那你可问过你妻子愿不愿意?」
不等他回答,我先开口:「回皇上,太后,临渊也愿意。」
太后不再多说。皇上沉默了一阵,下了最终旨意,「罪人胡氏,送往皇陵,永世不得出。太子丰成邺,废为梁王世子,着宗令更改玉碟,搬离东宫,亲眷等一律随行。」
太后将手中的佛串套在我的手上,「去吧,你是个好孩子。」
我走到丰成邺身边,伸出手将他拉起来。
「你看,说了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明临渊说到做到。」
丰成邺的掌心很热,他一直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38 相让
一回到东宫,丰成邺先脱了轻甲和上衣,露出一身深深浅浅的伤疤来。
伤痕有新有旧,旧的已经结了厚厚的痂,新的还渗着血色,最重的一道是从后腰蔓延到腹部的刀伤,那种伤痕我认得,祖父的一个亲卫手臂上也有,是高车的一种弦月弯刀砍出来的。
弦月弯刀如镰刀一般,受伤者被枭首、断肢,九死一生。
「临临,帮我换一下药吧。」
「你别来这套,以为我会可怜你吗!」
他带着我的手触碰身上的伤痕,从腰间一路往上,我怕按痛了他想要抽回,他反而越发用力按着我的手,拂过腰腹、肋骨,停在了心口的位置。
「以后我只有你了,临临。」
好……
很好……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孩子,很懂得怎么让我心疼!
我又气又难受,「你还瞒着我什么?你不说,我就和傅琯琯一起当道士去。」
丰成邺突然抱住我,将头靠在我肩上,像小时候一样蹭来蹭去,让我想起父亲送我的那只鸳鸯眼波斯猫,每次想吃肉干的时候,也是这样觍着脸蹭我。
「腰上那一刀当时伤得很重,肠子都掉出来了,我发了好几天的烧,可是我怕死了就见不到你,所以撑了过来。临临,我真的很怕不能再见你。」
我的思维还是清晰的,「那你以后还敢不敢瞒着我了?」
他的下巴碾在我肩上,嘟囔着:「你答应过我不走的……」
说了半天还是不肯说实话,我气得要推开他,谁知道推到他肋骨处的一道旧伤,伴随一声低呼,他下意识弓起了腰。
「成邺……」
于是,那天就在传御医和换药中度过了。
之后几天,我又忙着收拾东西搬家,东宫里存放着我那名动京城的丰厚嫁妆,加上各宫的赏赐、各地的节礼,林林总总写了五十多册,搬家是个浩大的工程。
只是为了避嫌,不想让皇上觉得泠水侯府与成邺这个废太子有私,从头到尾父亲母亲都没来看我一眼。
宫里人见风使舵,风言风语传得铺天盖地,又听说泠水侯亲自为次女选婿,把我说得跟爹不疼妈不爱的破烂似的。
父亲将如约接回了家,他的军功赏无可赏,皇上要是再要如约嫁入皇家,吃相未免太难看,所以不仅不阻拦,还赏了许多东西。
皇室松手放人,豪族贵胄们都蠢蠢欲动,甚至有世家愿意以嫡子许婚。
如约的婚事,大概能走上正轨了。
而另一头,搬家那天,太后派了丁嬷嬷来送行,明晃晃地表达她的支持,堵了许多人的嘴。
不得不说,成邺这一步棋,乍听是自毁前程,实际上是在绝境挖出了一条生路。
太后平生最大憾事便是她的两个儿子骨肉相残,皇上夺位,圈禁了失败的梁王。
而梁王被圈禁几十年,未有子嗣。
成邺改了玉碟出继过去,梁王就算是有后了。
从前太后顾忌皇上,只能装作对梁王不在意,如今成邺名义上是梁王子嗣,实际上又是皇上的血脉,太后对皇上的亲生儿子好,皇上难道还不乐意吗?
说到底,如果成邺仅仅是被废为皇子或庶人,太后都不会为我们撑腰,毕竟,孙子、外孙女哪有儿子亲近,那才是太后身上掉下来的肉。
成邺的确很会把握人心。
离开东宫的时候,皇后竟然也送了乔迁礼——一盒她亲手做的点心。
多年前初见,我和傅琯琯吵得不可开交,她就是端着自己做的点心出来劝好了我们。
所以,这大概是道歉的意思。
我拈起点心吃了一口,成邺忙说:「你喜欢吃的话,以后让厨子在夜点心里加上这个。」
我摇摇头,将剩下的点心放回盒子里,「不是从前的味道了。」
心情突然低落,即便是明白自己不能再做太子妃时,我也没这么难过。
曾经亲近过的人刀刃相向,比一开始就敌对还要让人难受。
我们本来是好朋友的……
「临临……」
「成邺,每个人的路不一样,遇到的事不一样,不能代替别人去原谅。皇后她做的这些,其实不怪她……我们走吧,再晚就误了吉时了。」
我和成邺携手走出东宫,一如当年他牵着我的手走进这个地方。
那时他小小一个,穿着厚重的礼服,我老怕他摔倒。
现在他与我并肩而行,已经可以为我挡住宫巷的冷风。
我想,有些事,他不想说,就算了吧。
毕竟我心胸宽广,让他一两次也无妨。
39 河间苑
梁王被圈禁的地方没个正式的牌匾,因为地处淮升坊和护城河之间,一般以「河间苑」来称呼。
实际上河间苑就是前朝的一座废弃王府改建的,前朝那位亲王发疯自戕死了,皇上把梁王安置在这个地方,恐怕是怀揣了他心底的「美好祝愿」。
河间苑地方挺大,房屋多数破败,想也知道,这里只关着梁王一个人,侍卫仆从都围着他转,给他一间房就得了,谁去管其他房屋怎样。
这就苦了如今的梁王世子一家——也就是我和成邺。
我看着腐朽破败的抄手游廊,荒草丛生堪比南越虫瘴之地的庭院,满布浮萍发出阵阵腥臭的水池,以及枝丫乱长遮住穹顶的古树……只觉得脑袋坠得疼。
负责看守梁王的侍卫长是皇上的亲信鱼斯维,他是先帝养子,自小养在外祖母跟前,是丰家最信任的人之一。
梁王被关了二十多年,鱼斯维就在河间苑守了他二十多年。
鱼斯维样貌平平,要不是穿着禁卫统领服饰,扔在一堆侍卫里都找不出来。
我们头一次见面,还是这样尴尬的关系,他却笑着带我们去见梁王,一边走一边介绍河间苑。
他说:「除了梁王所住的正院,世子与世子妃可选院落居住,也可自行修缮,只是不要去动梁王那里就好。」
这就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祖父当年在战场上捡回鱼斯维一条命,现他就对我这个被废的太子妃和蔼可亲。
成邺趁着没人看我们,牵着我的手,颇有兴致地打量河间苑的废弃房屋,一边走一边说:「这几处打通,给你做库房,放你的东西……我从高车带回许多花种和花匠,把水池清理出来,到时候在旁边给你建个京城最大的花房……还有这里,给你扎一个秋千……」
我怪不好意思的,扯了扯他的手让他闭嘴。
宝琉和明微在两侧捂着嘴偷笑。
看他这样子,知道的说我们夫妻俩是被废了,不知道的以为我们是刚分家的小两口高兴得不得了呢!
到了正院外,鱼斯维在外禀报:「王爷,世子和世子妃来了。」
院内传来脚步声,似乎是梁王在向门口走。
院门打开,一个高壮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我们面前。
梁王和皇上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也是我的亲舅舅,然而他的确与皇上和母亲都不大相像。
皇上瘦削羸弱,母亲体壮却姿色平平,而梁王体格健硕,剑眉入鬓,山根隆起,即使年纪不小又被圈禁着,也是英气十足的尊贵模样。
虽然如今的他穿着宽松的家居道袍,头发黑白夹杂,眼角也有了皱纹,但他只是往你眼前一站,就能让人联想到当年那个踩着累累白骨助先帝打下江山的大将军王。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皇上宁愿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也要把这弟弟永永远远关在这里吧。
「丰成邺/明临渊,拜见梁王。」
梁王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们一眼。
没想到他最先关注的不是成邺,而是我。
「明卓给你取名临渊?」
「是。」
梁王似乎冷笑了一下,不过他表情太浅,很难看分明。
「丰成邺,做我的世子,你胆子倒是不小。」他并不等成邺跟他回话,而是又转过来问鱼斯维,「他们两个也和我一样被圈禁?」
鱼斯维一板一眼地回答:「世子和世子妃可自由出入。」
梁王不再说话,关起门来。
谁知道,成邺突然说:「王爷,太后有话让我带给您。」
梁王关门的动作停了下来,也终于给了成邺一个正眼。
成邺恭恭敬敬地说:「皇祖母问,王爷最近吃得好吗?睡得好吗?」
额……
太后说这话的时候我在场,不过原话应该是「也不知道阿宁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我没想到成邺还挺会睁眼说瞎话的。
「王爷不能同皇祖母说的话,我都可代为转达。」
「不必!」梁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鱼斯维转身对我们说:「世子费心了,不过这些年来,梁王的确不肯向太后传话。既然见过了王爷,就请世子与世子妃安置吧,除正院出入要我随行以外,河间苑内均可自由来往。我先告退了。」
晚上,在临时整理出的房间里,成邺用绵帕绞我的头发。我侧坐着,像是半靠在他怀中一样,仔细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成邺,你觉得梁王真的会跟太后没有联系吗?」
我反正不太信。
「不管他,这和我们无关。」
「那你白天干吗那么试探他?」
「我试的不是梁王,是鱼斯维。」
我脑海中模糊有什么东西浮现了……
作为一个囚徒,梁王不止身体状况太好,连精神状态也与常人无异,这不正常,他可是被隔绝外界关了二十多年。
可是鱼斯维又的的确确是皇帝的人……
我猛地转头,由于离得太近,嘴唇蹭过成邺的下巴,我下意识地后仰。
他急忙伸手握着我的肩,把我带向他,我整个人都趴在了他身上。
自从他回京后,我们还没有这样亲近过,我一时有些不习惯,刚想撑着床起来,就被他的手按着腰不许我动。
我听见他声音都哑了,「别动,就这么说。」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当然明白他现在这是什么反应,瞬间整张脸跟烧着了似的热了起来。
「说点什么,临临,不然我一直想着你,忍不住。」
对,说点什么,赶紧说点什么……
「鱼斯维是有些问题,你要告诉皇上吗?」
成邺的手不老实地揉着我的腰,脸上却还一本正经,「还不到时候,我们暂时待在王府就好。」
「那之后以什么理由回朝堂?需要父亲那边帮忙吗?还是太后?成邺,我觉得我们现在固然要低调行事,但绝对不能脱离朝堂,手里没有权力,就会变成人人觊觎的肥肉。」
背后的手渐渐往下,我赶紧拦住,成邺却突然一个翻身,将我压在他身下。
「我已经有安排,你什么都不用管。这几个月,我都陪着你,把之前的补回来好不好?」
说完,不等我说话,他就低头,浅酌了一口。
我觉得自己脑袋不清醒了,迷迷糊糊地说:「我涂了口脂的……」
「很甜。」
「是吗?」我伸出舌头舔了舔,「还行吧,可能都被你蹭走了。」
他伸手将我的碎发挽到耳后,然后捧着我的脸,用拇指按着我的唇角,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没事,我这就还给你。」
40 龙须糖
河间苑里最先建好的是花园,高车的花匠带来一种深紫色的花,形似牡丹,味道却馥郁浓烈,在夜间盛放,香味一经沾染,久久不散。
然后秋千也建好了,和小时候父亲给我搭的一模一样。
水池里放了十几尾金色的胖鲤鱼,鸳鸯眼的大白猫成天守着它们流口水。
本来凄清冷寂的河间苑变得和花鸟虫鱼市场一样。
直到成邺端着一盘子龙须糖献宝似的到我面前,我终于确信,我从小到大那点小爱好都被父亲给他泄露完了!
泠水侯府里,花房改成了琴房,秋千架拆了,鸳鸯眼的波斯猫老死了,池子里的金色鲤鱼倒是还活着,不过看风水的说那个位置不适合养鲤鱼,挪到了外书房去养,我也见不着了。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是龙须糖,可是上面的黄豆粉容易沾在脸上身上,教养嬷嬷觉得不淑女,不让我吃。
现在好了,成邺亲自买回来的,我身为妻子,能拒绝丈夫的一番好意吗?
那自然是不能的。
我开开心心地吃着龙须糖,吃完了嘴角果然又沾了黄豆粉,成邺凑上来把它们都舔了。
他表示,自己不爱吃龙须糖,就喜欢吃上面的黄豆粉。
于是,每晚的夜点心都加上了一碟子龙须糖,风吹雨打不动,即便我不想吃,他也硬要喂我吃。
被废一段日子我不仅没瘦,还因为夜点心吃太多,整张脸圆了一圈。
成邺说:「临临身上软软的,抱起来好舒服,这叫丰腴,不是胖。」
宝琉在一边想笑又不敢笑,明微倒是没忍住笑了,被成邺看见,罚他去扫了三天马厩。
所以如约来看我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姐你怎么跟充气了似的?」
我不想说话……
随即她又看见桌子上的龙须糖,「居然有龙须糖,嬷嬷都不许我吃!」
她趁手拿了一块就吃,「哪儿买的,味道真好。」
「宝琉你去问问龙须糖哪家买的,再去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了。」
「是。」
宝琉带着仆从们都退下后,如约立即凑到我身边坐下,「姐,你们这也太没心没肺了,听说丰成邺一会儿建花房一会儿架秋千的,你就由着他?我上次入宫,皇上亲口说的,东宫詹士府暂不裁撤,看样子是要立太子呢!」
「立太子关我们什么事,成邺是梁王一脉的子嗣。」
「可是……」
「你是怕新君像皇上对梁王一样对我们是吧。」
如约点点头。
「成邺说不急,我相信他。」
「他还没我大呢,懂什么,说不定他就是自暴自弃。」
「如约,我比你了解他。何况,皇上想立新太子,谁说丰司塵他们就稳操胜券?现在可还有一位中宫嫡子。」
如约猛地被我点醒,「丰幼安……怪不得皇后和丰司塵最近怪怪的。对了,母亲让我给你带了一些银票,父亲送了一匣子明珠。」
如约指着桌上的一个黑色木匣。
「父亲还说下个月是母亲寿辰,虽说世子被贬有所顾忌,倒也不必避嫌太过,让你和丰成邺都去。」即便周围没人,如约还是压低了声音补充,「这是上次母亲跟皇上报备过的,你们大大方方来就行。」
「知道了,光说我,你呢?婚事有眉目了吗?」
提到自己的婚事,如约一点也不束手束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父亲挑了三个人给我选,一个是个秀才,孤儿,家里往上三辈一个亲人也没有,父亲说模样不错,人又圆滑,就是出身乡野,眼界不够宽阔;第二个是望东司马氏的庶子,家世最好,嫡母岳阳翁主是母亲的远房堂姐,亲娘难产死了,那人文采是极好的;第三个是皇上亲卫鱼统领的外室子,自小养在侍卫大营,武艺高强。」
听到「鱼统领」三个字,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今天来看我,你是知道鱼斯维在这儿当差,来打听他儿子的?」
如约脸颊微红,「这不是关心你顺便吗……」
「看你这意思是觉得这个外室子不错?」
「那秀才毕竟是农家子,骤然得了泠水侯府偌大的家产,怕他管不来。司马家的野心又太明显,虽然是庶子,据说从小养在嫡母身边,和嫡子没两样的,我怕几十年后泠水侯府都姓了司马。」
不得不说,经过我上次的教训,如约也懂得动脑子了。
外室子不入族谱,算不得鱼家人,但鱼斯维能亲自在侍卫大营养大他,应该也是疼爱这个孩子的。
武艺高强,适合继承泠水侯府。
不被承认,适合做赘婿。
何况,泠水侯府对鱼斯维还有救命之恩。
「这段时间我帮你打听打听,下月母亲寿宴再跟你细说。」
「姐姐最好了!」
或许是婚事有了着落,如约心情很好,晚膳的时候对着向来看不大惯的成邺也能笑意盈盈,最后喝得三分醉了才走,宾主尽欢。
或许是因为晚上吃得太饱了,夜点心一点儿也吃不下。
成邺见龙须糖推销不出去,闷闷不乐一直到了床上。
我捏着他的脸比出笑模样。
他抓着我的手像啃果子一样咬了一口。
「疼……你还真咬啊?」
成邺看着我,眼里似乎燃着烈焰,「我要把临临吃了。」
「成邺……」
他忽的撑在我身上,将他炙热的温度传递给我。
我能感觉到,他忍得很难受,额角甚至有青筋浮现。
「成邺,其实……可以的。」
「再等等……」他一边说一边低头亲我,气息紊乱又灼热,像饿极了的小兽找到了食物,又因为猎人窥伺而不敢上前。
「成邺,你担心自己以后像梁王一样,连累我是不是?」我拉着他的衣领将他带向我,让我们贴得更近,「没关系,我不在乎。」
成邺将头埋在我脖子处,狠狠呼吸着我的味道……半晌,他艰难地起身,外袍也不穿就去了浴室。
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我叫守夜的侍女:「去给世子提一桶温水。」
温水还没提过去,成邺就湿淋淋地回来了,或许走得太急,他身上的水都没擦干,骤然挤进我的被子里,冷得我一激灵。
成邺从身后抱着我,贴得严丝合缝。
他倒是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却给他冰得睡意全无。
早知道这样,我就是硬塞也要把龙须糖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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