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攀黛瓦

2022年 11月 8日

1

我穿越成了病娇文里的恶毒女配。

我穿过来的时候手里正攥着毒酒,另一只手在捏着女主的嘴巴往里灌。

猛地一睁眼看到女主惊恐的表情,吓得我一哆嗦。

手里的毒酒没灌进去一滴,应声落地。

虽说我浅活了这么多年,可这谋财害命的事我也干不来啊!

看这情形,我正疑惑着是哪本书来着?

身旁的王嬷嬷适当地提醒了我:「公主殿下,林家娘子今日必死,否则,过两日她嫁给郑小侯爷,到时候公主您追悔莫及啊!」

啧啧啧,原来是江南美人和郑小侯爷的故事。

只是这林婉婉生得确如一副江南美人的模样。

微红的眼睑,娇嫩的肌肤,玻璃似的眼珠子,女人见了都心疼,何况是男人。

我正沉浸在林婉婉的美貌中,那老嬷子见我不动手,竟然端起毒酒壶就要往女主嘴里灌!

这可使不得!

我一把打翻王嬷嬷灌毒酒的手,力气大到把自己的手都震得酸疼。

「你个老嬷子,自己心思狠毒也就罢了!竟威胁我想让我毒死闺中姐妹!你真的,好狠的心!」

我一副被蒙骗的模样,表演得痛不欲生。

心中却不禁想:要下毒也应该是鹤顶红,砒霜,牵机毒之类的,这灌一杯毒酒没死透,是个什么事啊!

那王嬷嬷像是没反应过来,怔愣在原地。

「看什么看!还不把人给我押下去!」

我瞪了一眼身边的婢女。

等王嬷嬷反应过来的时候,口中已经被塞了抹布,被几个粗使婢女押了下去。

一瞬间,柴房里头安静得出奇。

我跟那林婉婉干瞪眼了好久,久到眼睛发酸。

我眨了眨眼,尴尬地笑出了声,「林妹妹,姐姐这就给你松绑。」

手里三下五除二就把麻绳给解开了。

林婉婉双眼含泪地望着我,「公主殿下,您这是何意?」

真真是一副天下掉下个林妹妹的姿态,飘若浮柳。论装,我可没输过。

想想明日就要被郑小侯爷摘下项上人头,忍不住悲从中来。

双眸含泪,抽抽搭搭的,语气委屈极了,我猛地上前抱住了林婉婉。

「林妹妹,这王嬷嬷说,今日我若不将妹妹绑来杀了,明日她就将我与沈侍卫私通的事放出去,叫我身败名裂啊!」

唉,为了保命,只好不顾名声了,反正这个公主名声也不咋的。

2

至于那个王嬷嬷嘛,以往都是自己扮白莲花,王嬷嬷扮恶毒下人,欺辱女主。

对林婉婉这么说,肯定是骗得过的。

这林婉婉一听,立刻就起了同情心,反手就抱住了我,可把我勒个半死。

「公主殿下果真是个苦命人,您放心,婉婉绝对不会泄露此事。」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想象力,瞧她那表情,许是一下子就脑补了公主和侍卫为爱私奔的戏码。

我呵呵一笑,开始与她做起戏来。

于是,等到第二日一早,公主府的大门被府兵砸开。

那郑小侯爷怒气冲冲,破堂而入的一瞬间就傻了眼。

我与那林婉婉正把手言欢,聊得好不热乎。

「公主殿下,可真是个好心人!」

那郑小侯爷听到的第一句,就是林妹妹对我感激涕零,发自肺腑的赞美之词!

一刹那,我都能感觉到门外的气氛开始尴尬起来。

我假装才瞧见他,捂着嘴大叫了一声:「呀!这不是郑小侯爷吗?怎么有空来我公主府做客啊?」

郑小侯爷被反呛了一口,噎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才不自在地开口:「林小姐一夜未归,林府急坏了,我来接林小姐回府。」

我笑了笑,拉着林婉婉的手就往郑小侯爷那里走。

等到走近,我拉起郑小侯爷的手。

才将将碰着,那人像是触电了般就要躲,我反手就是一抓。

还没等他骂出口,我就将林婉婉的手往郑小侯爷手中一递。

末了还学着长辈的模样,拍了拍他俩握在一处的手,

语重心长道:「怪我怪我,昨日请林妹妹到公主府叙旧,见天色晚了,便将她留了下来,忘了派婢女告诉林府一声,是我欠考虑了。」

说完我便转了头,看了看围在院落里轰轰烈烈的郑家府兵,皱了眉头,委屈地看向郑小侯爷。

「郑小侯爷,这又是何意?」

只见郑小侯爷一脸阴郁,抿了抿嘴,「这是……家中府兵,闲来无事,想带他们出府操练一番。」

我信你个鬼!操练到我公主府来了?

可是我立马换上了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原来是操练府兵啊!郑小侯爷的治兵之法,可真是……将帅之才啊!」

我一边赔着笑,一边将这两位死神送出了门。

扶着柔弱的林娘子上了马车,那郑小侯爷才翻身上了马,走之前还特地侧身瞥了我一眼。

只这一眼,我就觉得我的头一凉,联想到它即将远离我的身子。

等人走远,回过神来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长出了一口气,差点站不稳。

转身间,婢女小云就问出了声:「公主,王嬷嬷她……」

我眉头一挑,「打发了,逐出府去。」

这老奴,公主能死得那么快,还不是她推波助澜,背地里报信使阴招。

反倒是这个一直以来跟着自己的贴身婢女小云,忠贞护主。

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小云啊,备好笔墨,将我的奏书拿到书房里去。」

小云不解,「公主要奏书做什么?」

我得意一笑,「当然是……参他郑小侯爷一本啊!」

3

这大好的时机,若不把握住,等着他翻身把我摁死在昭仁宫吗?

于是我洋洋洒洒奏本一参,痛哭流涕地将今日郑小侯爷带兵围剿公主府一事,小事化大,大事化更大,狠狠地骂了他一通!

父皇看到后,立即宣我进宫。

我悠闲地随着太监从护城河走到宫内,穿过长长的甬道,头一次感叹这皇宫的壮丽。

我正瞧得入神,也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是以,在小太监的惊呼下,我一股脑地栽了上去。

这人是铜墙铁壁吧!我被撞得头晕眼花,刚缓过神来,下意识想道歉。

就见着对面的人跪了下来。

「是微臣莽撞,冲撞了公主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我眯着眼睛一瞧,这一瞧不打紧,好家伙!绯闻男友!真是出门没看皇历,冤家碰头。

我随口对林婉婉编派的那个沈侍卫,可不是一般的侍卫。

沈生,当朝太傅的嫡长子,一品御前侍卫,圣上亲封异性亲王。

我当下就觉得两眼发昏,想一头对着地上的青砖倒下去。

可理智告诉我,我得清醒。

于是,我灰溜溜地,头也不回地,跑了。

没错,就是跑了。

如果说,郑小侯爷我尚能惹得起,这个沈生,我是连靠近都不敢。

原因无他,这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他是个罗刹!

我一边跑,一边梳理自己的情绪,想着在皇帝爹爹面前就郑小侯爷一事好好哭诉一番。

等到了殿前,我拧巴了两下脸,立即双眸脉脉,眉间微蹙。

又撇了撇嘴,声音凄惨:「呜呜呜,父皇!」

平日里公主都是骄纵肆意的,父皇哪看过我这柔弱的架势,可把他心疼坏了。

「哎哟我的汝汝,这是怎么了?」

刹那间,我的眼泪就落了下来,这演技可以拿奥斯卡了。

「父皇,郑允他私带府兵,围我公主府!还谎称是带兵操练,父皇!你可一定要为元汝做主啊!」

皇上当即满口答应,应下的速度之快,我都没反应过来。

他颇为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哎呀汝汝啊,你终于肯回头了啊!你说你之前怎么就那么护着他呢?早这样该多好!」

这倒是说得我一愣愣的,感情白演了半天催泪戏码。

圣旨一下,将郑允小惩大戒了一番,没收府兵,罚奉一年。

这我也能理解,毕竟还是个小侯爷呢,大动不得,不过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皇上也是许久没见着我了,特意留我下来用了晚膳。

用膳的时候也是好一番父女深情。

直到父皇多嘴问了一句:「沈生呢?怎么没见着他?」

这一句话,打破了温情的局面。沈生是御前侍卫,按理来说这个点应该陪侍左右。

身边的掌事太监哆哆嗦嗦,口齿含糊:「这……这……」

父皇搁了筷子,语气严肃,「这什么这,我问你人呢?」

太监扑通一跪,「被公主罚跪在外院甬道了!」

这句话可把我吓得一呛,险些没把自己噎死。

呛了几声才开口问:「你说什么?我罚他?」

4

皇上薅了薅他那没几根的胡子,商量着:「汝汝啊,咱这做得就有些不太地道了,沈生毕竟是一品亲王,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若正儿八经地论辈分,你还得叫人家一声皇叔呢。」

转头又对太监说:「去,把沈侍卫叫起来。」

太监毕恭毕敬,「沈侍卫说了,公主不叫他起,他是不会起来的。」

我看着父皇对我那哀怨的眼神,感到十分的愧疚不安。

可我真没叫他跪着啊!

哦,我想起来了,他给我下跪,我好像还没叫他起来,就……跑了。

妈耶,那可是个亲王啊!

其实,我也不是畏惧他的权势,毕竟我这个长公主也是有权有势。

主要是,郑小侯爷原先之所以能那么顺利登上皇位,少不了沈生这一股子东风借力。

换句话说,书中,沈生活到了最后,而且,他在朝中的势力以及行事的狠毒,远比男主更甚。

我在父皇威逼利诱的眼神下,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去叫他起来。」

其实,我是不太想去见他的,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有瓜葛。

等到了宫墙角,我拦住了要上前的太监,对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咪咪地露出一颗脑袋,想去探探前头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于是,眼前景色,成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却的记忆。

宫墙湿砖青瓦,锦衣摆地,那一人长身玉立,笔直地跪在青砖石路上。

宫外院的甬道很长,直直地通往玄武门,却没有一个守卫驻守,许是都怕他,又或者是畏惧我的权势。

天蒙蒙的,又要下起细雨,他仍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

我不由得怜从心生。其实,沈生也挺惨的。

沈太傅宠妾灭妻,这事闹得可是京城人尽皆知。

原配生的嫡子在家中不被待见,自幼家中就请最好的先生教庶子,对嫡子却是不闻不问。

沈生仅靠着自己日夜熬油点灯,在科举考场上一举成名拿下状元。

许是不愿与那虚与委蛇的父亲共事,得到状元后,没有去做个文官。

反而又去参加了武试,上过几次沙场,崭露头角,直到现在进了皇宫做了御前侍卫。

某种意义上来说,沈生可谓文武双全。

就这样,一家人还仗着养育之恩,要求他在朝堂上多多提携家中庶子。

真惨!比我这个恶毒女配还惨。

不过,我现在同情他为时尚早,我应该先考虑考虑怎么保住自己这条小命。

嘴里不禁喃喃着:「完蛋了完蛋了,还叫他下着雨跪,元汝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我觉得,已经不用郑小侯爷把我身首异处了,估摸着沈生就已经恨透了我。

我拍了拍身边小太监的肩膀,示意让他把手中的油纸伞递给我。

「在这待着别动。」我深呼吸一口气,有些事情,还得自己去面对。

雨水冲刷过后,砖缝里溅出的泥点子妄想攀上锦缎罗裙。

我轻轻提手,靴履覆过泥地,盖住底下的肮脏。

宫道长而沉静,足尖点过雨洼,清脆的声音一步一响,慢慢向那处笔直的背脊靠近。

我将油纸伞举过他的头顶,为他遮蔽一时烟雨。

5

他似乎察觉到了来人,抬头看向我。

刚才匆忙相撞没仔细瞧。

这沈生竟生得如此好看!

一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盯向我,许是雨淋得久了,清秀的脸上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唯独那双眼睛,澄澈明亮。

造孽啊!

怎得能让这般谪仙的人物跪在如此阴暗之地!

「沈皇叔,快快请起!」我连忙上去将他扶起来。

他许是没料到白白得了个皇叔的称呼,欣喜得还没直起腿来,一个踉跄又跪了下去。

双膝闷重地磕在地上,听着就很疼。

「臣不敢当!」

我本意是想讨好于他,可好心办了坏事。

忙狗腿着说:「哎哟,当得了当得了,父皇说了,按长幼尊卑,本宫理应唤你一声皇叔。」

见他还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我抬起双手就要把他扶起来。

谁知道,或许是跪得久了,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虚弱得很。

眼见着就要摔倒,我上去一把就将他抱住。

好家伙,这要是倒下了,传到龙涎殿,不得说我仗势欺人?这恶毒女配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我没料到的是,传是传到龙涎殿了。

可传到皇帝爹爹耳朵里的却是另一个版本。

此时,我费了好大劲才将沈生稳稳扶起,又见他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顿感不妙。

白皙的手搭上他的额间,灼热的温度顺着肌肤蔓延到手心。

我眉头一皱,「你着了风寒?」

「多谢公主记挂,臣无事。」他拱手行礼就要告退。

看他走路虚晃,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种他半路倒下去的模样。

第二日宫里宫外肯定就传遍了「沈生被长公主罚跪以致昏厥」的谣言。

于是,在他还没昏倒前,我抬手招来了那个躲在墙角的小太监。

小太监扶人,我打着伞。

就这样,我们冒着细雨把人抬到昭仁宫去了。

6

这边我前脚刚进殿,后脚「长公主把沈侍卫拐进昭仁宫」的消息就传进了皇帝耳朵里。

一场秋雨一场寒,秋末初冬,昭仁宫的殿内早已经安置了火盆。

这个皇帝爹爹也真是疼爱元汝,用的是上好的银骨碳,殿内有安神的龙涎香。

沈生这家伙早已支撑不住昏迷了,好在太医来看了看,没什么大碍,开了方子就走了。

他把我的床榻占了,我只好趴在床头看着他。

给他喂药,换额头上的汗巾。

烛火映在棱角分明的脸上,衬得他越发清俊柔和。

就在我脑子里闪过了一百零八遍「该如何抱上眼前这条大腿」的时候,眼皮终于支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可是,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翌日清晨醒来的时候,我和沈生竟然脸对脸地躺在了床上。

天知道我一睁眼看到此番场景,魂都给吓没了!

难道是我昨儿个睡得沉了,昏昏沉沉地爬上了床?

管它怎么上的床呢!

关键是,眼看着沈生这家伙也要醒了!

就在他睁开眼的一瞬间,我立马跳下了床。

不巧的是,跳床的时候,顺带把他的被褥也一并给扯走了。

于是,我站在地上抱着被子看他,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我……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僵局。

我伸了伸手,「要不……我把被子还给你?」

我严重怀疑他盯着我不放,就是因为我把他被子抢走了。

可看他脸上一言难尽的模样,似乎对我这个提议并不怎么赞同。

就在双方都僵持不下时,殿外传来了掌事太监的声音。

「传陛下口谕,长公主府近日遭府兵围困,朕为元汝担忧不已,特调御前侍卫沈生为公主贴身侍卫,以保公主安宁。」

那太监宣完旨意就跑了,也不管我要不要接。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沈生,瞥到他嘴角一抹淡淡笑意。

好家伙,人家都被气笑了。

也是,从御前一品带刀侍卫到公主身边的无名小卒,十几年的努力,一朝回到解放前,搁谁谁不气?

我陷入了沉思,要是惹怒了沈生,那日后我该怎么策反他?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成为郑小侯爷的得力干将?

我正沉迷于如何攻略小侍卫,这时候沈生却下了榻,直直地朝我走了过来。

就当我以为他忍不住要对我破口大骂之时,谁想到,他竟然俯身单膝跪地。

「臣以后任凭公主殿下差遣!」

我打量的目光穿梭在他身上,思绪从迷茫到逐渐清明。

他现在可只是个小侍卫唉。

还是个没脾气,没势力的小侍卫。

那不就意味着我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比郑允先拿下他?

7

就这样,我理所当然地把这个小侍卫从昭仁宫拐回了公主府。

刚下了马车,一只脚还没踏进门,就被人给拦住了。

「公主殿下回府了?」郑允吊儿郎当地斜倚在门柱上。

我还没开口,身前就被一片阴影遮住,抬头一看,是沈生护在了我身前。

「沈太傅家的嫡公子,怎么当起来公主府的侍卫了?」郑允言语间带着似有若无的嘲讽。

话一出口,小侍卫的剑锋就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没想到二人这么快就会反目成仇,看见此番场景,本来耷拉着的眼珠子,都不自觉地亮了起来。

哦豁!打起来!打起来!

这样我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长公主,一个小侍卫剑指一品侯爷,该当何罪?」郑允眼锋凌厉,歪头看向我。

我撇了撇嘴,关我什么事?

不过想了一想,自家护卫大抵还是要护上一护的。

刚想开口,就听见身前冷冷传来一句:「郑小侯爷可别忘了,我还是陛下御封的亲王。」

怼得好!我差点鼓起掌来!

亲王哎!不比你个小侯爷来地有气势?

眼看着剑锋都要划破郑允的脖子,我才意识到他可没有开玩笑,沈生真真有想拿他小命的意思。

突然想到郑允可是男主,我再怎么都是要保住他的小命的,不然故事怎么发展下去?

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拽了拽沈生的袖子。

「别伤他。」

沈生手一顿,片刻后收了剑。

我打算化干戈为玉帛,毕竟现下也不能绝对置郑允于死地。

「郑小侯爷今日到公主府来,所为何事?」

郑允跨过沈生身侧,到我的身旁,用只我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绑了婉婉,元汝,别让我拿到你的把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后,我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战,瞬间觉得脑袋不保。

不禁想到,要是真正的元汝听到郑允这话,该有多伤心。

唉,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回味过来的我深刻地觉得,沈生这个大腿,我可得抱紧了。

我给沈生安排在了主殿侧边的一个院子里,青竹错落,庭院深深,很是适合他这种习武之人。

为了讨好他,一连几日我都扛着困意去看他清晨练剑。

可他这几日不知道犯了什么太岁,自从到了公主府就对我不冷不热的。

这日清晨,我依旧顶着微曦初日,抱着玉枕,坐在长廊上打着哈欠。

「小云啊,你说这小侍卫怎么阴晴不定的?」我皱眉不解。

「公主若想俘获沈侍卫芳心,可不能这么干看着。」小云这几日跟我越发大胆,故意拿我打趣。

「什么芳心,那可是忠心!」我低声斥责她。

「这几日沈侍卫风寒刚好,眼见着已经入了冬,练剑打湿了汗衫,若是再染上风寒,怕是这个冬季得落下病根啊!」小云眼神飘忽不定,悄悄观察着我的神色。

初冬已经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我都已经穿上了薄披锦,他却一身单衣练剑全湿。

我终究是不忍看到自己的大靠山受寒,心一横,眼一闭,就走了过去。

本是背对着的,才刚凑到跟前,谁知道沈生一个转身,剑锋随之从我耳侧滑过。

要不是他看见了是我,将我往怀中一扯,估摸着这剑已经划破了我的脸。

当我从余惊中缓过神来的时候,人就已经被他拥在了怀里。

「怎么突然闯进来?」语气中带着些焦急责怪。

他的汗水顺着脸颊流入单衣。

许是惊着了,握着我腰间的手都透着些许凉意,隔着锦缎渗入肌肤。

我看着他颈间的汗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啧啧,元汝你怎么这般不争气!

我觉得有必要做些什么,打破这种尴尬的处境。

于是,我好死不死,拿出了手帕,擦了擦他颈间的汗。

等到擦上去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气氛有些不对劲,手一抖,帕子掉落在地。

真是美色误人!

我弱弱地来了一句:「我……怕你染上风寒。」就急忙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余光留意到沈生弯腰捡起了掉落的手帕。

长公主一世英名啊,今日被我毁于一旦!

8

这几日,我没脸再去看小侍卫练剑,整日躲在屋子里当缩头乌龟。

反倒换他跑得勤快,日日都来我院子里。

美其名曰:奉诏护佑公主平安。

我若坐着,他就端茶,我若看书,他就磨墨,虽然我并不怎么看得懂书。

「今日臣想出府。」

我正研究着竹简上晦涩难懂的字,他冷不防地来了这么一句。

我顺嘴问了句:「去何处?」

「太傅府。」

我放下了手里的竹简,看向他。

「家父突发旧疾,召我回府。」他低着头,看不太清神色。

我知道,他在太傅府的处境艰难,一向是不受待见的。

「我陪你去。」

于是,沈生带着我,我带着一堆侍卫,一群人浩浩汤汤地来到了太傅府。

美其名曰:探病。

一踏进府,就有婢女过来引路。

「公主殿下,奴婢领您进去。」

入了主屋,从里到外都浸染着一股子药味,看样子是病了许久。

我记得书中说,太傅是在上元节前走的。

书中对沈生的描写少之又少,我并不知道他那时的心境如何。

只提到太傅走后,上元节过,沈生继父位,领太傅一职。

男子殿内,未出阁的女子并不方便进入,是以,我也就隔着屏风,遥遥问了句太傅安,便出了屋子。

一旁的婢女行礼出声:「奴婢带公主逛逛太傅府吧。」

沈生看了我一眼,低声对着旁边的侍卫嘱咐了句:「照顾好公主,我去去就来。」就进了屋子。

索性也无事,我就任凭那婢女领着四处逛逛。

还真别说,这太傅府修得比我公主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这一院子玉兰,已经隐隐透着嫩绿,等到再过些日子,定是满园的白玉。

「这红廊亭,是我们夫人着人修的,曲水流觞是给我家世子招待友人专门修筑的。」

一路上,这个婢女叽叽喳喳地说着那妾室和庶子如何如何。

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肩侧探出的玉兰叶。

「这玉兰花是谁种的?」

「原是李氏种的。」

李氏是沈生的生母。

我勾着枝叶,淡淡出声:「小云,掌嘴。」

小云是个实在的,啪啪两耳光,声音清脆地回荡在园子里。

那婢女慌忙跪下身磕头。

「奴婢不知做错了什么,求公主殿下饶命!」

手一松,枝丫晃动了一下,抖落些许翠绿。

我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婢女,走上前低头轻声道:「一错在以下犯上,谗言媚主;二错在不知长幼尊卑,大放厥词!

区区一个妾室,尚未扶正,便敢称作夫人?

一介庶子,又非正室所出,胆敢攀上世子这个称呼?

李夫人虽然故去,但无人扶正,仍享夫人尊号,你却贬称为李氏?

只你一个下人如此,还是上行下效,整个太傅府都如此僭越无礼!」

一个婢女尚且不把堂堂嫡亲世子和夫人放在眼里,可想而知,他在这府中的地位得有多低。

那婢女忙磕头认罪:「都是奴婢一人之责,是奴婢僭越了,万不敢攀扯主子!」

算是个有头脑的,罪责自己全认了,便是让旁人抓不到把柄。

「若是哪日从府中下人口中再传出些不知尊卑的话,本宫定会拔了她的舌头,发卖出府。」我转头冷冷地看向那个婢女。

「退下吧。」

那婢女哆嗦着退了下去。

9

逛了也有些时辰,许久都不见小侍卫来寻。

我也深感无聊,索性按照原路返回去。

可惜,我是个路痴。

这偌大的太傅府,院子里也没有个婢女侍卫能打听。

我瞬间就消没了方才教训婢女的气焰,耷拉着脑袋悄咪咪地问小云:「怎么回去?」

小云木愣地看着我,我看着她。

大眼对小眼了一会儿,我就知道,她估摸着也是个路痴。

求人不如求己,我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走。

穿过玉兰园子,就见着前方有一个石雕的圆形拱门。

一看就是个有人住的院子。

刚走近,就听到院落里传来呵斥的声音。

「一个贱人生出来的东西,拿什么跟我的桓哥儿比!」

我一把拉住了想要进去问路的小云,躲在石墙外侧。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咱一个外人也不好掺和别人家的事情。

我就拉着小云转身想走。

突然听到一句熟悉而又坚定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你母氏贪污,教得沈桓也是一副贪婪模样,我绝不会举荐此人入仕!」

是沈生。

我转头就向院内走近,该管的还是得管,我公主府的人,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他正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哪怕是妇人折辱的话语,也不曾让他低头半分。

再向上两层台阶,上面站着的妇人已经气青了脸。那是沈太傅的妾室,也是刚刚婢女口中的「夫人」。

「你父亲罚你跪在此处,让我来好言相劝,你若想清楚了,举荐桓哥儿入朝,便能起身。

若是想不清楚,那这双腿,便跪废了罢!届时成了废人一个,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比得过桓哥儿!」那妇人俾睨着地下跪着的一身傲骨。

「我倒不知道,太傅何来的胆子,让正一品的亲王跪在此处?」

我走进院落,想要靠近他一些。

直到走到跟前,才看到他些许微红的侧脸。

指尖微抖,啧,这小侍卫,才离开了一会儿,便能任人欺辱,巴掌都打到脸上了。

我一步步走上石阶,逼近那小妾,「一个妾室,胆敢攀咬嫡子?殊不知,你有几条命能搭进去!」

小妾见到我就慌乱地跪下身,「公,公主殿下!」

还是个吃软怕硬的主。

我转过身去瞧沈生,这一身的好武艺,不知道反抗吗?我竟没来由地有些心疼。

「起来。」

他怔愣地望着我,片刻失神。

我直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扶他起身。

「公主怎么到这儿来了?」

「迷路了,让你带我出府。」我气鼓鼓地出声。

「太傅尚在病中,不能约束府中之人言行,本宫今日,会替他好好管教管教!」

扭头吩咐小云一句:「越氏以下犯上,掌嘴百下!」

说完,我拉起小侍卫就往院子外走。

寒风拂过耳畔,听到身后的人笑了一声。

我停了步子,转身看向他,「你笑什么?」

「越氏嘴毒,但她不敢对我下手,公主这一百个巴掌打错人了。」他笑得温和。

「那你脸上的伤……」就是他爹打的了。

被打了还能笑得出来,真是千古第一人。

10

不出半日,公主为了个小侍卫大闹太傅府的事迹就传遍了京城。

惹得我那个便宜的皇帝爹爹,特地把我召进宫训斥了顿,训斥完还顺便留下吃了顿饭。

小侍卫脸上的伤涂了几遍药,好得很快,数不清下了几日雪,我站在阁楼,望着外面的雪景,不自觉地喃喃出声:「上元节,快近了。」

离太傅身死,沈生入朝,也快近了。

正想着事情,冷不防地被人披上一身水绿貂裘,毛茸茸的裘帽将我包裹其中。

「天寒,公主要注意身子。」听这声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

「沈生,太傅怎么样了?」我半张脸躲在裘帽里,瓮声瓮气地问着。

这几日见他总往太傅府跑,估摸着是情况不太好。

他没吱声,良久后才开口:「太医说,挺不过今夜。」

「我回来取些衣物,现下就回太傅府了,这几日可能不能到公主府了。」

我点了点头,长子回府守丧七日,是应该的。

就是不知道七日后,是否能再回公主府当差了。毕竟书中,守丧过后,即是入朝。

他抬手将披风上的细绳给我系上,拂去了帽檐上的浮雪。

「我走了。」

虽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我觉得大抵是沉闷的,尽管太傅不是个称职的父亲,沈生却是个重情义的孩子。

入夜,风雪萧萧,天已经冷得能哈出烟气来了。

太傅府里传出一阵哀号。

太傅歿了。

「公主,天冷,咱们回吧。」在我吐出第十口温气去焐手的时候,小云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劝着。

「再等等。」我将身上的貂裘紧了紧。

寒夜风雪,一主一仆提着两盏灯笼,在慌乱的太傅府门外站了许久,仅一墙之隔,府内兵荒马乱,府外寂夜寒雪。

等了许久,四肢都有些僵硬的时候,府内的动静渐渐消没。

「小云,去叩门吧。」我用貂绒捂着被冻得没了知觉的鼻子恹恹出声。

扣了门,门内小厮探出一个头。

「何事?」

「我们找沈世子。」

小厮通报了没一会儿,人就过来了。

那人身着一身素衣孝服,我盯着他眼睛看了看,没红,就是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闷。

当他看到我,昏暗的眸子亮了亮。

我提着灯笼,小跑着上了石阶,奔向他。

「大雪的天,公主怎么来了?」他慌忙将怀中的暖炉放进我手里。

热意浓浓,瞬间覆盖住了我早已冻僵的指尖。

「沈生,等到上元节的时候,我想邀你去放河灯。」迎祥纳福,祭奠亡魂。

「虽说不及中元节放得好,但也图个好兆头。」

暖黄的烛光,透过灯笼照在脸上,温柔了沈生一整日的萧索,融化了寒冷的冬夜。

沈生看了我良久,淡笑着回了句:「好。」

11

上元节这日,街市喽啰,酒楼喧嚣,我独独寻了个僻静的河道,租了艘木船。

幽幽水河道,独行一帆舟。

船行到水中央的时候,我将点燃的河灯递给他,「诺,沈生,你的愿望。」

他接过来看着我,眸子映照着烛火,「一起放吧。」

他将河灯放入深水,推着它们漂向了远方。

姣姣月色中,两盏星星烛光,顺着指尖拨动的水纹,漂向了万家灯火。

我看向他侧颜中的满目星河,片刻愣神。

他转头看向我,笑得眉眼弯弯。

寂夜明灯,万家灯火中,我淡淡开口:「沈生,入仕吧。」

他的志向,从不在于安邦,而在于治国。有些事,我不能阻止,否则,只会将雄鹰变成家养的金丝雀。

沈生转头静静地盯着飘向远方的河灯,「若我不想呢?」

我愣在了原地,没料到他会拒绝。

「那你想要……回御前做侍卫?」

认真地想了想,其实安邦也还可以,毕竟他文武双全。

我摸了摸下巴,琢磨着,「做侍卫不如去打仗好了,以你的天资,领个几年兵,肯定能当上将军。」

嗯,这样才有前途,能跟郑允抗衡,不至于让我们主仆俩人惨死在郑允刀下。

他颔首看我,神色认真,「若我说,我只想做公主府的侍卫呢?」

我倒吸一口冷气。

「你这是把自己大好的前程往外送啊!」

语气中颇有种恨铁不成钢,望子不成龙的滋味。

许久,久到我快要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之时,他笑了笑,「我同公主开玩笑呢。」

入夜,我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照他这摆烂的做法,猴年马月才能当上太傅?索性第二日就直接入了宫。

「哎哟,汝汝啊,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父皇了?」便宜爹爹斜睨了我一眼,语气很是不满。

「哪有啊,这几日没时间嘛。」我连忙宽慰着。

「却有时间与沈生上元节出府游玩?」

便宜老爹毫不犹豫地拆我的台。

「说吧,来找父皇何事?」

我忙将一盒糕点推到他面前,「这是碧玉斋新出的糕点,儿臣特地从宫外带的,父皇尝尝?」

嘿嘿,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他刚将糕点送入口。

「我想举荐沈生做太傅。」

此话一出,噎得他说不出话,我贴心地将水递给他。

便宜爹爹连忙摆手,「沈生在孝期,不宜封赏。」

「不是封赏,是子承父位。」

水还没咽下肚,冷不防被这一句话又给呛了出来。

便宜爹爹两只眼睛凉森森地盯着我,「他拿什么子承父业?」

我掰着手指头跟他算,「他是嫡子,继承父亲衣钵理所应当,又是状元出身,文武双全,怎么也能混个太傅当当了吧?」

父皇似乎被我这套歪理说服了,「你这么说,好像有些道理。」

我急忙趁热打铁,「你看啊,他若入仕,以他的才能,四十年以后总能当上太傅吧?」

父皇点了点头。

我手一摊,「这不就少走四十年弯路了嘛。」

父皇又点了点头。

总之,无论过程如何,第二日这御赐诏书直接从御书房传到了太傅府。

12

「唉,小云啊,你说这公主府怎么变得这般冷清了?」我倚在窗前百无聊赖。

「明明是公主养成了早起的性子,却没有晨练可以看了。」

我瞪了嬉笑的小云一眼,又半躺了回去。

「这小侍卫可真够无情的,走了半月余,从不回家看看。」

小云端了个暖炉上来,「公主可不能再叫小侍卫了,沈太傅如今在朝中也是一等一的权臣了。」

「也是。解津县灾荒,治蜀中疫情,仅仅半月余,便在朝中立下威望,有了许多投靠他的党羽。」

我将手凑近暖炉,莹莹炭火将指尖烘得透红。

仅仅半月,朝中大臣个个求着结盟,府中那小妾和庶子也被沈生送到别院,少了许多是非。

沈太傅,一时间成了朝野上下无不攀附的权臣。

「索性也睡不着,咱们出府吧。」

昨夜落了雪,街市上的雪还未来得及清理,踩上去一步一印。

起得太早,道路上冷冷清清的,连摊子都没开张几个。

逛着逛着眼前赫然几个大字「春红楼」,也难得在这大雪天的还开着张。

不过我可没兴趣春楼一日游,扭头就要走。

「王公子,别打了!别打了!」

身后轰的一声传来。

我转头一看,一个女子被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

腊月的天,她却衣衫单薄,披散着头发,让人看不清面容。

紧接着就追出来一个男子,肥头大耳的,一看就是吃了不少油水。

「一个出来卖的,装什么清高!大爷我给你钱了,你还敢咬我?」

老鸨上来劝着:「王公子,这怜儿她卖艺不卖身的,您也多体谅些。」

「我呸!别跟老子说这些,我今儿个要定她了!」

眼瞅着这人就要扑上来,那女子慌乱之中揪住了我的衣角。

她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忙喊着:「求小姐救救我!」

这一抬眼,倒是把我吓了一跳,眼前这个女子的相貌与我几乎有八分相似。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王公子就两眼放光直直地盯着我。

合着这是看上我了?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他说:「这又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如此标志,让大爷我好好疼爱一番!」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也让我体验了一把当街强抢民女。

不过,我很快就意识到,我可能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因为我一个侍卫都没带。

那人速度太快,杀得我措手不及,小云想挡在我面前都来不及。

我被那人拽得一个踉跄,眼瞅着就要被他拽进青楼。

突然,一柄剑横插过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眼前的玄色貂裘遮去了目光。

「哎呀!血!」

从老鸨惨叫的声音中,我大概知道了场面的血腥。

「啊!我的手!」然后杀猪一般的尖叫就钻进了耳朵里。

「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

那人还没说完就被他给打断了。

「今日之事,大可叫你爹到圣上面前去参我!」

「叮叮」两声顺着寒风传入我耳中,沈生用剑刃拍了拍那姓王的脸。

「记住,参我沈生,官列正一品太傅,可别参错了人!」

我虽然看不见他,但能听出语气的冷冽。

眼前的人直接转身拉着我走了,我都没来得及看一眼王公子的惨状。

不过,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就知道他伤得不轻。

照他这做事的狠绝程度,我不由得怀疑书中还有个隐藏病娇。

13

一路上他都一言不发,也不理我。

「嘶,疼。」

话音刚落,前面的人就停下了脚步。

沈生转过身了,神色有些冷硬,垂眸看向我被拽红的手腕,缓缓将温凉的手掌覆于其上轻轻按揉。

「你可知,我若晚来一步,你就……」

他似乎真是气急了,语气中竟能听出些许责怪。

「我知道你下朝会路过那儿。」

我盯着他笑得像个狐狸。

他停手,叹了口气,也是拿我没办法,「以后出府,记得带着侍卫。」

沈生很忙,将我送回公主府,就匆匆走了。我都没来得及问他这两日过得好不好。

等到我再得知他的消息的时候,是次日清晨。

他被褫夺王号,罚跪在金銮殿前,原因是斩断了王太尉的儿子的一只手,遭王太尉上书弹劾。

现下已经在殿外跪了一个多时辰了。

我得知这个消息,就立刻入了宫。

小云跟在后面,边为我披上锦裘,边打着纸伞说:「公主,皇上说了,沈太傅虽然是为了公主出头,但为了平息王太尉怒火,也要罚他在殿外跪三个时辰,皇上还说了,年轻人,跪不坏的!」

一听这话我就来气,「让他大雪天在外边跪三个时辰试试!」

等我匆匆入宫,远远地便看见金銮殿前,一身暗纹紫裘袍,他落雪而跪。

正是下朝之时,无数朝臣隔阶相望,我不自觉地湿了眼眶。

他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不该如此折了铮铮傲骨,屈膝跪在雪地中。

我刚想上前,又停了迈出的脚步,因为,我看到了郑允。

书中,郑允于沈生的知遇之恩,就是在此处。

我望着郑允,看他驻足片刻,就顺阶而下,向沈生那处走去。

他立在沈生身旁,不知在说些什么。

可是书中,沈生是因蜀地大灾,救治不力被罚,而如今却因为我斩断王太尉儿子之手被罚。

因不同,果却相同。

他们,终究会联手对付我吗?

我抿了抿冰凉的唇,提着裙摆就向沈生跑去。

「不管了,抱得好好的大腿,总不能让你半路抢了去。」

可是还没等我凑近,郑允就已经拂袖而走。

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还阴恻恻地瞪了我一眼,瞪得我毛骨悚然。我有些忐忑的心瞬间放松了下来。

看样子是和谈失败,把气撒到我头上来了。

雪落在沈生的眉眼之上,他抬眸,抖落了一地雪光。

「公主怎么来了?」

我理了理衣裙,顺势就在他身侧跪了下来。

「来给你减刑啊。」

「地上冷,别跪。」他想将我扶起来,我却毅然决然地跪了下去。

见劝不住我,只好将衣袍一角垫在我双膝之下。

寒风料峭,雪意四漫,时不时被风吹进些许雪花落在袍角。

群臣尽散,四周静悄悄的。

沈生却笑出了声,轻盈悦耳似是寒风乍起的春意。

而我,望向了春意。

他抬头看天,似乎只是喃喃自语:「倘若离开这里,公主想要去何处?」

我颇为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嗯……那便下江南吧,那儿的冬季,定没有北方这么寒冷。」

我捂紧了貂裘。

「好,那便下江南。」

他轻淡出声,许诺随风而散。我也不甚在意,以为只是一次笑谈。

没跪一会儿,掌事太监就出来了,「传陛下旨意,让沈太傅回府静思己过。公主殿下,您快起来吧!」

我拍了拍身上的雪,得意扬扬地起身看他,「你看,给你减刑了吧?」

沈生笑着点了点头。

这大雪寒天的,等我赶到,沈生少说也跪了两个时辰,起身都有些不稳。

我想送他,他却不让我跟着。我只好唤来太傅府的小厮把人送回去,还派了御医跟着。

14

沈生没养两日伤就上了朝,听着每日来公主府汇报的小厮说,恐怕落下了病根,这几日走路都有些不利索。

正好赶着府中缝制冬衣,我便惦着给他缝个护膝。

我女工不好,要小云在一旁盯着才能少扎几次手。

「公主,要我说,你还是别缝了,这鸳鸯戏水绣成了鸭子戏水也不好看啊。」小云看着我蹩脚的刺绣,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我刚想要怼回去,府中下人就来报,说廊下有一女子,说前几日在春红楼见过公主,求着面见公主。

我挑了挑眉,心下明了三分,等到来人入堂,果真是那日被欺辱的歌姬。

这张与我有着八分相似的脸,很难不让我记忆犹新。

我记得原书中,并没有出现这一个角色。一个元汝就能让郑允造反,再来一个,岂不是会疯?

「民女怜奴,拜见长公主殿下!」

别的不说,这女子身上的那股子倔强之气,也与元汝十分相似。

我抬了抬手,「起来吧,你来找我何事?」

「求公主殿下救命!那王公子对怜奴不依不饶,春红楼的妈妈保不了怜奴。

那日与公主一面之缘,知晓公主是个心善的,怜奴不求别的,只求在公主府为奴为婢,还望公主收留!」怜奴声泪俱下,俯首连磕了几个响头。

我忙扶她起来,「我这公主府不缺婢女,这样吧,你先在这儿住两日,回头我给你寻个旁的好差事。」

好哄歹哄才把她给扶进了厢房。

「公主为何不留她?」

小云噘了噘嘴,很是不解。

我望着走出厅堂的怜奴,目光涣散。

「小云,她长得与我像吗?」

「像。」

「青楼女子,恩客纠缠之事少吗?」

小云摇了摇头。「不少。」

「她生得如此貌美,招来的蜂蝶自然不少,别的难缠公子都能搪塞,为何偏生应付不来王公子?」

我拿了未绣完的刺绣,挑起针来。

「所以此人,敌友不明。这两日多盯着她些。」

小云赞同地点了点头。

过一会儿,缓过神来,她又笑嘻嘻地凑到我面前,「好哇,那怜奴与公主最起码得有八分相似,公主这是变相夸自己长得貌美呢!」

我笑了笑,不予置否。

入夜,小云为我点了烛火,我借着烛光一点点地绣。

「沈太傅又不是明日就要,公主何必急于这一时?」

我想让他早日穿上,免得伤还没好又冻坏了膝盖。

「不用陪我,你先去睡吧。」这一打乱,我的针脚又绣错了。

小云拗不过我,只好自己回房睡觉了。

夜静得都能听到清雪压枝干的声音,烛影绰绰,在我说不清多少次扎破指尖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我以为是小云,便出声让她进来。

抬眼一看,却是怜奴。

我停下了手中的刺绣,「夜深了,怜小姐怎么还没睡?」

怜奴笑得温和,「怜奴初来公主府,有些睡不着,恰巧见着公主窗内亮着烛光,特来瞧瞧。」

「公主这是在绣鸳鸯吗?这儿的针脚错了。」她指在刺绣一处。

「你懂刺绣?」我诧异问着。

她俯首,「之前家中贫困,曾也以卖些粗鄙巾帕为生,略懂些。」

「公主若不嫌弃,怜奴可以帮公主看看。」

我让位于她,自己独坐一旁,斟了盏水,看她挑错。应当是有些困了,烛火明灭,困意席卷而来,越发看不清眼前的东西。15

等我再醒来,已经被关在一处陌生殿宇之中,手上被麻绳勒着不能动弹。

我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是郑允。

我冷哼一声,「劫持公主,郑小侯爷,你是想被满门抄斩吗?」

他手中握着刀,清晨的一缕微光透过窗台缝隙,将刀面照得发亮。

他有些痴迷地望着刀尖,「婉婉死了。」

我被他这句话震得脑袋一蒙,林婉婉死了?怎么会?她不是女主吗?

「怎么会……」

「你假意将王嬷嬷驱逐出府,暗地里却让她假冒农妇,潜入林府做婢女,一杯毒酒将婉婉毒死了!」

郑允拿着刀,一步步向我走近。

他疯了,一瞬间恐惧席卷至全身,让我四肢僵硬,心下凉意渐起。

我突然想到,原书在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就在王嬷嬷的怂恿下,一杯毒酒将林婉婉送上了西天,郑允翌日带兵赶到,抄了公主府,本想趁此机会杀了我,为林婉婉报仇。

没想到,千钧一发之际,陛下一封御旨,护住了我。

几年后,郑允势力渐起,兵变谋反。

进宫第一件事,不是去坐那皇位,反而是去昭仁宫,将我的项上人头给取了。

自此,一代公主,尸首异处。

直到死之前,我才从郑允的口中得知,林婉婉并没有死,郑允将她带回了府中,请了江湖上的隐士高人相助,硬生生地把人给救活了!

书中的公主可真是……死不瞑目。

刀锋划过耳侧扎进木椅背,一瞬间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道士呢?」那个书中救活了林婉婉的道士。

他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我知道有道士的存在。

半晌,有些颓然,喃喃自语:「寻不到。」

竟是寻不到了!

片刻缓神后,他又凑近我阴狠道:「我要你和沈生一起为她陪葬。」

看郑允这发了疯的模样,林婉婉是真的死了,绝无再救活的可能。

我冷笑开口:「你真能杀得了沈生吗?」

他笑得肆意,「沈生?你以为他能来救你吗?我已经让怜奴扮成你的模样,待在了屋内,你也知道她与你有多相像。没有个三五日,他们可发现不了。

实话告诉你,我已将各地藩王兵力集结,他若真敢来,我就叫他有去无回!」

郑允凑近我阴笑着:「他这人,谨慎得紧,若无胜算绝不露头,我费尽心机捉你,无非就是为了诱他过来。」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带着些许颤抖,「林婉婉是因我而死,沈生与你有什么仇?」

他神色中透露着嘲笑,「沈生还真是可怜,他为了你,可是付出了不少,你却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可悲,可笑!」

我皱眉,有些不解他这句话中的含义,沈生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门外传来刀枪剑戟之声,有人大喊:「小侯爷,沈生带着御林军杀进来了!」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这么快找来!」

他猩红的眸子恶狠狠地瞪向我,直接一手抓着我,将我挟持着出了门。

出了殿宇,入眼是满目疮痍,遍地尸骸,血水融进了雪中,满地的红。

天上大片飘雪,沈生站在尸骨之中,通身的鲜血混着寒霜,仿似杀红了眼。

「沈生!」

沈生停了手,顺着满院尸骨,望向石阶上的我。

他穿的深色锦衣铠甲,身上的血色,让我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旁人的。

我鼻尖一酸,莫名想哭。若不是因为我,他不会如此冒险。

郑允手中的刀横过我的颈间,划破了肌肤,透出丝丝疼意。

他威胁沈生:「放下你的剑!」

「沈生,不许放!」我满面泪痕地命令他。

这是保命的东西,是他做侍卫的时候,连上御前都不曾摘下的佩剑。

可此刻,我眼睁睁看着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

冷冽的箭矢从寒风中呼啸而过,就在他放下剑的一瞬间,箭镞贯穿了他的右膝,他双腿重重地跪在雪地里。

我的少年,像一头被削了傲骨的野兽,俯跪在这大雪漫天下。

「沈生!」

他颤抖着抬头,望着我笑,张了张口。

「别哭。」

郑允嗤笑一声:「沈生,你也有今日!」

沈生强撑着起了身,声音中都带着颤抖,「郑允,你逃不掉的。」

郑允如同入了魔,大笑出声,抬起了左手,「沈生,前世之耻,我今日如数奉还!给我放箭!」

万箭齐发,雨落般的箭矢射向沈生,一箭又一箭,穿过护在他身上的铁甲,深深地插入他的身躯。

他弯下了腰,吐出了一口鲜血。

「沈生!」我忍不住痛哭出声,拼尽全力想要从郑允手中挣脱。

沈生靠着最后一丝力气,冲屋檐上的御林军喊:「弓箭!」

弓箭丢落空中,他伸手接住,挺身强撑起双腿,挽弓直射殿上。

我冲着颈侧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瞬间口中满是血腥味。

郑允吃痛松开手,我不顾一切地奔向沈生。

沈生的箭矢擦身而过,直直地插入郑允的心脏。

郑允死了。

可我的小侍卫,

也在我的面前,倒下了。

我扑向他,摔进了雪里,手掌触碰之处满是鲜红。

指尖忍不住颤抖,我带着哭腔安慰他:「我带你回宫,去找太医。」

眼前的人已经气息奄奄,他握住了我的手,「不用了。」

唇边鲜血四溢,我努力为他擦拭干净,但却止不住般,越擦越多。

沈生望着我,嘴角扯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气息幽幽:「臣本是冬日晨霜,随寒风而走,却妄想攀上宫墙上的黛瓦,想有处可依。」

他抬眼望向空中漫天飞雪,「元汝,我本不信神灵,但此刻若真有神灵。信徒沈生,在此发愿,愿以此残生,换元汝,岁岁无忧。」

他的话很轻,飘在空中,散在雪里。

他抬手想用帕子抹净我脸上的泪,可是还没触及面庞,手就没了力气,垂落而下。

他手中是我遗落的那方帕子,本是一个纯色的巾帕。

可如今上面却绣着「元汝」的字样,绣工笨拙,竟比我绣的鸳鸯都丑。

那日,霜雪覆上落地的巾帕,盖满了京城。

我的小侍卫啊……

葬在了皇朝二十四年的隆冬。

番外(沈生篇)

幼时母亲生我难产而死,未满一年,父亲抬进门一个大着肚子的小妾。

父亲自小就不喜欢我,小妾明里待我好,背地里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我赶尽杀绝。

那年,我十四岁,行束发礼。

正逢隆冬,宾客满宴,好不热闹。而我却在玉兰园里,被庶弟沈桓推入河中,束发的发簪也落入了他的手里。

沈桓笃定我会水,淹不死我,但寒冬腊月的冰水,能使人染上数月风寒。

等我好不容易扒着岸边露了头,一抬头就看见了身着锦衣华冠的她。

「这是你的簪子?」

她将簪子举到我面前。

宴散,我才知晓,那日她只是过府游玩,恰巧路过,看不惯沈桓使那些阴招,才出手相救,依着她平日的性子,是不会管这些污糟事的。

后来,我努力科举,考上状元,想求一封圣旨,在行弱冠礼之年,受皇室观礼。

人人都道,状元郎好面子,想借皇室撑场面。

可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但是她向来随性,太傅之子的冠礼,她又怎会在意?

她果然没来。

可她去了郑允的冠礼,还为他束了冠。

自此,我知道她心里,藏着一个郑家小侯爷。

后来,我弃了文官,入宫做了侍卫。因为她会时常去看她父皇,所以,我能长久地见到她了。

但是好景不长,因为林婉婉的濒死,郑允想杀她。

可是郑允更想要皇位,我允诺帮他,条件是:长公主不可杀,且要为开国皇后。

后来,郑允上位反悔,不想封她做皇后,想让林婉婉做皇后。

她是一朝公主,怎能受居于人下的委屈?

我步步紧逼,最后,郑允封她和林婉婉做了贵妃,后位空悬,算是各退一步。

我知道,她心里会很难受,我想去看她。

于是在郑允的安排下,我们见了面。

只是一眼,甚至还遮着面纱,但我知道,那不是她。

看到她的一瞬间,无边的恐惧蔓延至我的四肢骸骨,我四处搜寻她的消息,后来我找到了被她拼死护着送出皇宫的婢女小云。

她说:「公主殿下在郑允入宫的第一日,就死在了他的剑下。」

是我,引狼入室。

是日,我入了寺庙,为她超度,我向神佛祈祷宽恕我的罪过,渡她去往生。

次日天明,我点了数万兵将,颠了郑氏的王朝。

而我,在取了郑允项上人头后,自刎于昭仁宫,以赎己罪。

或许真是神佛显灵,让我重来一世。

我此生只愿杀了郑允,让她平安度过一生。

直到我在宫道上与她相遇,她唤我「沈皇叔」,扶我起身,那一刻,我知道她不是长公主,可「她」确实又是她。

这个她,为我宫道遮秋雨,替我太傅府出头,邀我上元夜放灯,给我落霜挡风雪。

无人知我偷藏她遗落的巾帕,那上面绣满了少年心中的情愫。

我使了些苦肉计,在太傅府中被掌掴,罚跪于院前,她会为我心疼,为我报复。

上元日,她要我入仕,可我只想做她身边的小侍卫,这样平淡一生。

最终,我还是去了,那是她的愿望。

可是那日落雪罚跪于金銮殿外,郑允告诉我,他记起了前世的记忆,他要复仇。

我开始恐惧,想拉拢更多的藩王,将郑允的势力瓜分。

白日里更没了时间去看她,但我每逢黑夜都会悄悄去瞧,只一眼便能消融我一日的疲惫不堪。

她说,想下江南。

我在江南置了一座两进三出的宅子,过两日,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便再不会管旁的,租一艘小船,拐她去江南。

可是这夜,我到公主府,却看到了上一世狸猫换太子的怜奴。

我明明在春红楼遇见她时,看到她与元汝相似的面孔,就令人严加看管,可她还是被郑允劫走了。

我向圣上要了三千御林军,直逼郑府。

这几日,虽然没有彻底瓦解郑允周身的藩王势力,但也有七成把握能赢得此仗。

可看见刀悬在她脖子上的那刻,我犹豫了,我不敢拿她的性命赌那三分输的可能性。

但我敢拿我的性命,来赌她平安。

显然,我赌赢了。

那日隆冬大雪,我望着冬日初阳,对她说尽了心中情愫。

少年本是街巷晨日霜,怎配宫中攀黛瓦?

番外(邧濡篇)

「邧濡,邧濡,醒醒,醒醒!」我是在萧芸震耳欲聋的叫嚷声中醒过来的。

「叫魂呢!」我抬手就把枕头扔了过去。

「可不是叫魂呢,怎么叫都叫不醒,再不醒我都要打电话给阎王爷问问你到哪儿了。」萧芸长出一口气。

等到渐渐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眼眶有些发酸,四肢无力,泛起阵阵心悸。

我紧紧抓住萧芸的手,「萧芸,你记不记得之前我们高中看过一本病娇小说,里面有个男配叫沈生。」

萧芸思索了会儿,「好像是有这么一本。」

「你能找到吗?」

她嘶了一声,把我的手拽开,「这是入什么魔了?」

随后白了我一眼说道:「等着,我去给你翻翻。」

她趿着拖鞋就往杂货间跑。

不出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本破旧的小说,「诺,你说的是不是这本?」

她随手丢过来,我慌忙接过。

我迫切地想要知道,沈生在原书中的结局。

想知道郑允为何脱口而出的那句「前世之耻」。

我脑中有一个猜想,需要证实。

我把书翻到最后一页。

目光瞥向最后一行,「郑允称帝,立林婉婉为贵妃……」

「后面呢?为什么被撕了!」我焦急地看向萧芸。

萧芸漫不经心地撇撇嘴,「还不是你自己上课睡着了,拿它擦口水,所以给撕了。」

正当我觉得心如死灰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就拽住了要走的萧芸。

「书中对沈生的描写并不多,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记得他的?」

「当然是因为他对长公主的爱啊!」

「你说作者也真是的,塑造了这么个悲情的角色。搞得我连男主都忘了,只记得这个沈生了。」

我瞬间犹如五雷轰顶,「那他……最后的结局……」

「得知长公主身死后,屠了郑皇宫,自刎于公主寝殿。反正整个小说里,没一个结局好的。」萧芸拉了拉被角让我起床。

「所以,郑允所说的『前世之耻』,指的是沈生杀了他,而沈生……定是也是有前世记忆的。」

「你在说什么?不会魔怔了吧?」萧芸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怔忡地盯着萧芸,喃喃自语:「那他……爱的是我吗?」

还是长公主元汝?

「别发癔症了,你今日还要去陶瓷店做工呢!」萧芸直接就把我拽下了床,推着出门。

回到现实世界的每一日,无论是在吃饭,或是睡觉,又或是做陶瓷,我都时不时会想起这个梦。

日日梦中忆,夜夜囚于梦。

就这样,我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年。

「哎,我今日带你去见一个陶瓷大家!」萧芸突然蹿出来,拉着我就要奔去机场。

「去哪里?」我对她的无厘头颇为无奈。

「去苏州!」

就这样,我们于西北坐上了去往江南的飞机。

正值冬日里,苏州这边虽然没有落雪,可也少不了冬雨。

「我看导航上显示就是在这儿啊。」

「你确定你能找到路?」

萧芸做事风风火火,行李都没收拾,我们就这样赤条条的两个人来到了苏州。

「找到了,在这里!」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奉神居」。

我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萧芸,你确定靠谱吗?别被人骗了。」

你叫个「奉佛殿」,我还会认为是佛堂。

奉神居?这年头信佛都比信神强。怎么神神道道的?

「他可是陶瓷界近三年有名的大家,哎呀,总之你信我就对了!」

眼见雨就要落大了,也不得不进门躲雨。

虽说这院子名字起得不咋样,但是里头确实大有乾坤。

「我去找找有没有人哈。」萧芸抛下这么一句话,就往里头走了。

假山流水,丛林错落,回廊曲亭,庭院深深,江南小院该有的一样都不少,景观布置得行云流水,可见院子的主人是个有品位的。

不知不觉我就走了有一段路了,鼻尖忽然嗅到了一抹熟悉的香味,让我不自觉地想去寻找。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放眼就是满目的玉兰。

抬脚拐过长廊,廊下台阶旁放着一柄油纸伞。

我撑开油纸伞,想下台阶,进园子里瞧瞧。

可刚下一层台阶,我就顿住了身子。

脚下,是青砖地瓦铺就的小路,一路玉兰相伴,芳香阵阵。

路的尽头,有一人静坐在轮椅上,听雨。

我踏入青砖,踏过一处处积洼,生怕晚一步就踏碎了这场雨梦。

我走到他身侧,仍有些虚幻,小心翼翼地问着:「沈生?」

油纸伞遮住了落在他身上淅淅沥沥的小雨,轮椅上的人缓缓抬眸。

就这一瞬,我已经不想问他爱的是谁,或恨的是谁。

我只是静默地看着他腿上盖着的薄毯,悄悄湿了眼眶。

他温润一笑:「三年了,你终究还是,下了江南。」

三年……

他一人,于这烟火尘间染三年,拖着一身的病痛和对这个世界的茫然无措。

我红了眼眶,哑了嗓子,语气中不自觉地浸上了心疼。

「沈生,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却笑了,笑意拂过满园盛开的玉兰。

面前人轻柔地抬手拂去了我的眼中泪。

「幸好,你来了。」

我于人间烟火染三年,日日向神明许愿,愿你来陪我度过漫长余生。

如今,神明应我。

【完】

□ 长庚

备案号:YXX1lJwwALSX1mAgZvTlj1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