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民国年间,京城里有一位名伶名为春琴,她是当时炙手可热的花旦。
却在某一日的深夜,死在了自己的闺房里。
她死时脖子上缠着麻绳,坊间传闻,她是被自己的相好,京城中的一个少爷,名叫林云华的人,勒死的。
1
前一日的酒还未醒,我就被跟班儿小六拖去了梨春园。
「六子啊,你慢点儿走,我这脑袋昏沉得很。」
「头儿,局长已经发了火,您再不去,估计我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小六是警察局里刚来的实习警察,他个子小,也没个家世背景,在警局经常受欺负。我看他可怜,便让他跟在我的手下。毕竟作为京城中破案无数的探长,我纪非凡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你刚刚说,死的是谁来着?」
「春琴姑娘啊!京城的名角儿!您还说要去看她的戏!」
我的脑袋突然就清醒过来,难怪局长大发雷霆。现如今的北京城里,谁要是能请得动春琴去家里唱上两天堂会,便是上流社会的身份象征。想来不少达官贵人跟春琴都私交甚好,春琴的死他们一定是暗地里给局长施加了压力。
跟着小六一路小跑,远远就看到梨春园门口站着的局长,他左右踱步,不时用手套擦拭额头的汗。听到脚步声,他猛然回头,看到我来,眉头舒展了许多。
「我的天你可算来了!赶紧上去看看!」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昨日的宿醉,就被崔局长和小六推搡着上了梨春园二楼。
梨春园是个四合院,一楼是戏台,平日里的演出都在这里。后院是戏院班子平时练功的地方,东西两间大厢房则是戏班子平时睡觉的地方。而春琴作为名角儿,独自一人住在戏园子的二楼厢房。
厢房门口已经站了两名警察,他们看到我都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探长好!」
我点点头,撩开封锁线,进到房内。
房间里的熏香还未燃尽,整个房间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香味。屋内陈设极为简单,除了桌椅床外,最显眼的该是那一排排做工精致的戏服,而春琴此时靠在窗边,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大红金线的戏服。
她的脸毫无血色,在戏服的映衬下犹如鬼魅。
春琴的脖子上环绕了一根麻绳,麻绳的两端都通向窗外,耷拉在窗外矮棚的房顶上。
她的双手无力地摊在两边,指甲缝里还有麻绳纤维,地板上有她双脚挣扎的痕迹,她蹬掉了一只鞋。
初步断定,春琴应该是被人站在矮房上向外用力导致的窒息死亡。
「差不多了,先把尸体带回警察局吧,让法医检查。」
小六点点头,叫人把春琴带了出去。
我从她死去的窗台一跃而出,站在矮房的房顶上。
矮房上有不少碎瓦,的确有人为踩踏的痕迹。春琴的窗外就是街道,凶手行凶以后肯定直接跳下去逃跑了。
「小六,小六!」我站在矮房外喊小六过来。
「怎么了头儿!」
「你带着几个兄弟沿着对面的街道的铺面挨家挨户去问问,看看他们昨晚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得令!」
小六走后,我又翻回了房间内,想检查下有没有财物丢失,毕竟现在手头的线索太少了,连仇杀还是情杀我都搞不清楚。
打开春琴的抽屉,除了一些胭脂水粉,还有几张收据。
收据上写着:「今收到春琴姑娘购药款二十大洋。」
几张收据基本上金额一样,日期不同。
春琴要吃什么药?要二十大洋这么贵?
我看着收据下面的收款人,名叫吴保健。
看来得好好查一查这个吴保健了。
房间里有价值的信息不多,我离开了春琴的房间,此时大院内警察局的同事正在给戏班子的成员做口供。而我的目光,则是瞥到了在戏院一角的老者。
那老者我看着眼熟,索性下楼见面,一见我才知道,原来这位老者是京城中有名的学者,林老爷。
「林老爷怎么在这儿?」
「纪探长。」林老爷向我作揖,这是他们老一辈的习惯,我只好不熟练地回礼。
「说来话长,我是报案人。」
林老爷家是书香世家,清朝还未覆灭时,祖上几代都在朝廷当官,家境显赫一时。如今到了林老爷这一代,文人书生心气高,又没有别的本事,家底渐渐耗尽,除了一身正气,别无他物。
「昨晚,我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是家中小儿林云华与戏子春琴有染,我便半夜来此捉奸,我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开,便从门缝向里一看,那女子已经倒在窗边。我没有办法,只好叫来戏园老板,老板叫了戏园的几个伙计合力撞开了门,才发现那女子早已气绝。我二人一直在警察局门口等到今天早上,才报了案。」
「您的意思是,当时门是反锁着的?」
「是啊,只看到窗户开着。」
「那您儿子当时在现场吗?」
「并不在,当时现场只有那女子一人,我也早就托人传口信回家,一早管家已经来过,说小儿一直在家。想来是某个居心叵测之人,想要陷害我林家,污蔑我林家几代读书人的清白!」
林老爷说到这已经愤怒至极,我算不上文化人,也没心思理解林老爷,匆匆拜别林老爷之后,我找到同事,要来了那封匿名举报信。
信上面的只有短短几个字:
林云华正与春琴在梨春园行苟且之事!
我心里的谜团越来越多,写信之人有可能是凶手吗?怎么可能刚刚好在昨晚被举报,昨晚春琴就死了?
我不相信这样的巧合,更何况,戏剧圈儿里,一直有人在传,说是春琴与林云华暗生情愫,这封举报信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从林老爷刚才的话里,我猜林老爷在此之前对传闻也听说过一些,否则不会凭一张纸就断然前来敲门捉奸。
再者,林老爷发现春琴时她已经死亡,他是看春琴死后再去叫的戏园老板,有没有可能是林老爷先杀了春琴,再假意报警?
可我很快就推翻了这个想法,林老爷已经年近七十,翻过窗户都困难,更别说在门反锁的情况下,从矮房跳上跳下隔着窗户勒死一个人了。
那么,他的儿子林云华嫌疑就更大了。
我借口送林老爷回家,打算去林家会会这个林云华。
林老爷没有拒绝,一路给他送到家,他立刻拉着进去坐坐,我也没有推辞,这正是我想要的。
「管家,泡茶!泡最好的雨前龙井!」
「老爷,那雨前龙井……」管家话还没说完,就被林老爷打断。
「废什么话,还不快去!」管家一脸的不情愿,但还是照办了。
我喝了一口管家泡好送来的茶,发现杯底有不少茶叶末。
「林老爷,我想见见贵公子,不知道是否方便?」
「哎,这有什么不便,只要你们有需要,我们林家必然是要配合你们调查的。管家,快去把少爷叫来!」
没一会儿,林云华便在管家的陪同下来到了前厅,他看起来苍白消瘦,眼眶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林老爷,可否让我与少爷单独聊几句?」
林老爷爽快地答应了,跟管家离开了前厅,只留下我跟林云华两个人。
「林公子应该听说过我吧?」
林云华一直不敢看我,我猜是管家叫他时跟他说了我的身份。
「听说过纪探长的大名。」
「那我开门见山了,问您几个问题,昨晚林公子一直在家中吗?」
「一直在家,不曾出门。」
「那林公子可听说过京城名角儿春琴?」
「春琴姑娘的名号整个京城都知道。」
「春琴姑娘昨夜被人杀害了,就在她自己的闺房。」
林云华的身体轻微一颤,看得出来他是在努力保持镇静。
「早上已经听管家说了,真是可惜。」
林云华不自然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杯子碰到牙齿,「哒哒」作响。
他在发抖。
「我听说,林公子与春琴姑娘私交甚好,可有此事?」
说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林云华更紧张了,他慌张放下杯子,茶水都洒在了桌上。
「我只在台上见过春琴姑娘的演出,私下里并无交往。」林云华低着头,丝毫不敢看我。
「那昨夜有人举报你与春琴姑娘私会,林公子又作何解释?」
「这是诽谤,我们家是书香门第……」
又是那老一套的说辞,我没兴趣细听。连连否认,这个林云华肯定有问题,奈何眼下没有更多的证据,再问下去也没有益处。
「谢谢林公子的配合,要是有其他的疑问,我到时候再来麻烦您。」
林云华像是松了一口气,他连连点头,巴不得我赶紧走。
我退出前厅,林老爷和管家早已等在门口,他们侧耳细语,听不清在说什么,见我出来,便立刻收了声。
「纪探长这就走?不留在府上吃个便饭?」
「感谢林老爷款待,公务在身,就不劳烦了。」
三人将我送至门口,便退回家中关上了门。
此时小六气喘吁吁地向我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向我招手。
「头儿!头儿!有……有线索!」他跑得急,话都说不利索了。
「什么线索?」
「昨晚,有人……有人看到……看到林云华……林云华从……从春琴的窗户跳出来!」
2
我回头望向那已经关上的高大木门,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红色的底漆已经掉了不少,看来已经很久没有修缮过了。
「头儿,要不要先把林云华抓回去?」
「先不要打草惊蛇,你派人在林宅门口守着,我先去和那个目击者聊聊。」
看到林云华从春琴房里跳出来的是梨春园对面一家米店里的伙计大山,坐在警察局的长条板凳上。他穿着粗布短衫,脚上蹬着一双黑色旧布鞋。
「你昨晚看到林家公子从春琴的窗户里出来了?」
大山显得有些局促,但还是肯定地点点头。
「看见过几次?」
「好……好几次。」
大山低着头垂着眼,他是守门房的伙计,每天晚上都睡在米店,盘账清货,偶尔会在深夜听到有人上房顶的动静。他怕是穷人来偷米,便在暗中观察,这才看见林云华从春琴的闺房中越窗而逃。
「昨晚林云华离开时,你看见春琴了吗?」
「没看见春琴姑娘,以往林公子走的时候,春琴姑娘会在窗口相送的。」
大山说的这些话,不仅仅是证词,还将书生少爷与名伶佳人的私密情事坐实了。
我知道,现在是时候再和林云华聊聊了。
小六带人将林云华带到了警察局,不同于我刚刚的拜访,这一次的会面,是实打实的审问。他的身份也从配合调查,变成了犯罪嫌疑人。林老爷和管家也跟着来到了警察局,他见我时十分激动。
「纪探长,我家小儿的情况您不是都已经了解了么,为何还要大动干戈来到警局?」
林老爷年近七十,五十岁时才得了偏房为他生下的这唯一一个儿子,算是老来得子。即使后来家境逐渐没落,林老爷对这个儿子也尽力做到了要什么给什么。
「刚好有了新的线索,现在有证据表明,林公子很有可能和春琴的死有关,所以请他来再了解一下情况,您也不必太着急。」
「一派胡言!我们林家怎么可能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何况还是对一个戏子!」
我没有再理会林老爷,请小六安排他去其他房间休息,他一直拿书香门第压人一头,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强调他们家和春琴没有任何关系,这反倒让我觉得他一直在误导我。
再见林云华,他还是那副样子,斯文白净,弱不禁风。
春琴怎么会喜欢这样的男人?
「是这样的林公子,我也不绕弯子了,有人见到你昨晚从春琴闺房的窗户跳出来,可有此事?」
「我与她素无往来,怎会有此事?」
还是那老一套的说辞。
「你和春琴之间的事,我都听说了,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爹也不在,你最好说实话,要是等我查出来,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林云华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外冒,怎么都擦不干,几次开口欲说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我与春琴姑娘,只是相互欣赏而已,并无其他,昨晚,昨晚她邀我去她房中聊诗词歌赋,也没多久,我就离开了。」
「你的意思是,你跟春琴并无私情?」
「没……没有。」
「要是没有,只是正常来往,你离开为什么不能从大门离开,偏偏要选择跳窗?」
林云华给我一句话问到噎住,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正想继续逼问,小六敲了敲门,示意我出去,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我走到门外,小六将手里的文件递给我。
「头儿,这是春琴姑娘的尸检报告,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作案工具就是她脖子上的那根麻绳,不过,不过……」
小六支支吾吾,我急得一把抢过尸检报告打开。
在春琴腹中,发现了一个未成形的胚胎。
春琴死前,已经怀孕了。
我不能再等了,起码不能再等林云华跟我做无意义的狡辩,我拿着尸检报告回到房里,重新坐回到林云华面前。
「我没有时间跟你绕弯子了,昨晚已经有目击证人看到你从春琴的闺房跳窗逃走,你最好把昨晚发生了什么都说清楚。林老爷还在外面,他一直都很担心你。」
我特意向林云华强调了他 70 岁的老父亲,能看得出来,林云华是个没什么主见的男人,家中那个德高望重的老秀才,是他的主心骨。
果然,林云华低头掩面,双肩颤抖,绷不住了。
「我说,我都说。」
我以为我会听到他如何绞杀春琴的全过程,没想到,我听到的却是这段隐秘情事的全过程,这其中掺杂的,还有阶级分歧。
「我……我与春琴的确有一段私情,我们是在一场庙会中相识的,她在台上顾盼生姿,我立刻被她吸引了。但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春琴,所以并未去后台和她相见,只是托人给她带了一首诗,是我写给她的。」
摇曳婀娜万象生,
华光流转四季春。
美人倾城传佳话,
世上如卿有几人。
谁能想到,就是这寥寥数字,让春琴一见倾心,打发人去请了林云华来。春琴褪去扮相,只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头发乌黑柔顺,自然地垂在肩上,面带桃花,眉眼含笑。
春琴是个真正的美人。
即使这样,她还是因为自己的出身,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林云华。她小心翼翼试探林云华的心意,而那时的林公子色心渐起,哪里还能理会春琴说的什么一生一世。
他也以为,戏子而已,只是玩玩罢了,说过娶她又如何?到时候只说是父命难违不就好了。
可是春琴情窦初开,她何时听过这样的许诺,那些在一起的浓情蜜意,春琴都觉得是真的,她无限憧憬着未来,自己可以褪去华服。这些年的积蓄,也足够让她和林云华的下半辈子过得衣食无忧。
而她对未来的急切,正是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开始。她不敢告诉别人,只好偷偷将林云华找来,问他怎么办。可是林云华却慌了,翻脸不认账。甚至质疑春琴腹中的孩子是否真的是他的,在他心里,无论他多喜欢春琴,但戏子就是戏子。
谁会对戏子动真情?
可是春琴急了,她没有怪这个男人负心,只恨自己的低微的身份。她没有放弃林云华,想尽了这种办法,竭尽全力讨好他。
甚至在林云华说自己感到体弱时,花高价买来大力丸,给林云华补身体。而林云华自从吃了这大力丸之后,他和春琴的关系也的确恢复如常,甚至比之前更甚。
可林云华绝口不提婚事,眼看春琴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她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孤注一掷。
春琴在昨晚将林云华约来,说要和他见最后一面,从今以后绝不纠缠。林云华闻听此言才去赴约,谁知道刚到梨春园,春琴早已穿上戏中的大红嫁衣,逼着林云华娶自己。
她声称自己已经给林老爷托了口信,林老爷已经知道林云华深夜私会春琴,她现在就是要等着林老爷来,当面告诉林老爷自己已经怀上了林家的骨肉。她知道,如果林云华靠不住,自己就只能找林老爷要个名分。
林云华一听这话,立刻吓软了腿,不顾春琴的阻拦,急忙忙从窗户翻出去逃回了家。
「我没想到她会被人杀了,我……我是无心之举。」
林云华掩面哭泣,不知道是为自己陷入到如此境地感到后悔,还是为死去的春琴和腹中的胎儿感到心痛。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杀春琴,只是从她的房中逃走了?」
「那可是杀人啊!我怎么敢!」
「林老爷是知道你与春琴有私情的对吧?」
林云华点点头,早在京城中流言四起时,林老爷就盘问过林云华,要他好自为之,不要败坏家中名声。林云华从未有过与春琴修成正果的打算,于是也向林老爷下了保证,林老爷也未再管。
但昨晚林老爷收到匿名信,他以为林云华在背着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便在深夜愤然前往,谁知没看到儿子,却看到了死去的春琴。
即使心中疑惑,但是他还是喊来梨春园的老板打开了房门报了案。他心里知道,春琴的死跟自己的儿子可能有脱不开的关系,护子心切,在管家早上来到梨春园时,才赶紧让管家托了口信回家,让林云华咬死昨晚自己一直待在家中,洗脱谋害春琴的嫌疑。
听完林云华所说的一切,我心中除了对案件的疑惑还有愤怒。
这两父子,说是读书人,书香门第,清白世家。做的事情却桩桩件件自私自利,无一点读书人的胸怀。满脑子妄念,还有那些令人压抑的传统阶级思想。
可我更头疼的是,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林云华,他有作案动机,春琴死的时间和他离开的时间也吻合,甚至还有人证证明。
我还没理清这些线索的个中关系,就出现了新的死者,而这个死者,和案件也有着莫大的关系。
3
死者是吴保健,就是卖大力丸给春琴的药贩子。
他死在自己家中,胸口直直地插着一根簪子,插得极深,从这点可以判定,凶手并不是意外杀人,而是有预谋的就要置吴保健于死地。
他家中还摆放着一排货架,而货架上放着一罐罐贴了「大力丸」字样的药罐。我打开其中一个罐子,拿出一颗,仔细端详。
这个黑乎乎的丸状物,看起来再普通不过,能有什么神奇功效?
而在吴保健的家中,我也闻到了春琴房内那奇特的香薰味道,看来也是吴保健卖给春琴的。
吴保健的身上没有什么明显外伤,是胸口的那个簪子一击毙命的,检查完现场,我戴上手套将簪子拔了下来,还真费了一番工夫。
这件簪子,金丝雕花,翠玉点缀,一看就价值不菲,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而一根簪子也让凶手的性别多了一种可能性。
凶手是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春琴。
我让小六叫来梨春园的老板和平日里与春琴私交较好的几个戏搭子,让他们辨认这簪子到底是不是春琴的。
梨春园老板是个大老粗,武生出生,他看了半天,不敢确认到底是不是春琴的物件儿,倒是一个刚入行的小姑娘认了出来。
「这是春琴姐姐的簪子。她之前还给我看过,我还夸过这簪子好看来着。」
人证物证俱在,凶手直指春琴。
「可这簪子,春琴姐姐说前段时间就已经遭人偷了呀?」
小姑娘的话,让吴保健的死似乎又落入了死胡同。梨春园的老板也说,前段日子,戏园里的确遭过一次贼,春琴丢了不少金银首饰,据春琴自己说,其中就包括这翠玉簪子。
我让小六重新搜索了吴保健家,并未发现其他属于春琴的财物,那这个簪子最后落到了谁的手中,便成了案子的关键。
京城的各个胡同里,不乏有溜门撬锁走偏门的,我们警察管的是被抓住的那些。但是没被抓住的那些,就归地头蛇管了。
我跟小六二话没说,找到了春琴那个片区的地头蛇强子,强子早年干屠宰场发家,后来时局动荡得了机会,成了个小帮派,当上了帮派头子。
黑白两道算是有约法三章,各有各的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互不干涉。我跟小六这次算是贸然前来,强子虽说请我们落了座,泡了茶,但他身边的数十个小弟拿着的木棍就没放下过。
「纪探长今天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我跟强子也算是有旧交情,他这幅做派完全就是做给手下小弟看的。毕竟是混黑道的,老大跟警察关系那么好,看起来也不像那么回事。
「今天要聊的事情是机密要闻,这么多人……」
我话还没说完,强子就给手下使了一个眼色,他低头还想给强子说些什么,但强子摆了摆手,让他带着人去了门口。
房间里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说吧,啥事儿。」强子伸了伸懒腰,没了刚才的威严。
「找你要个人,前段时间,有个扒门房的,偷了梨春园的春琴姑娘,我得要这个人。」
「你说啥呢,我咋听不懂,谁扒了春琴姑娘你找谁啊,你找我要什么人,他偷的东西也不分我一份儿。」
「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强哥的本事北京城谁不知道。」
「就算我知道,我就这么把人交给你了,那我手下的人还敢跟我混吗?」
强子嘴上说着话,却已经掏出纸笔,写了个地址人名塞到我的手里。我心领神会,隔墙有耳,他欠我的人情得还,但是面子上的功夫他也得做。
「那既然强哥不方便,我就再想想办法,今天打扰你了。」
我跟强子假客气了两句,便带着小六出了门,门外那十来个大汉个个虎视眈眈,看我们就像看妖魔鬼怪似的。
走出强子的地头老远,我才将强子塞给我的纸条打开。
八角胡同,瘦猴子。
这就是偷了春琴的小偷。
我跟小六赶到八角胡同,在一处拐角找到了瘦猴子住的单间平房,房里的灯亮着,从窗边的剪影中只看见一个人。
我示意小六前去敲门,我埋伏在门旁边,只等着瘦猴子出来,就上去把他按倒。
小六上前敲了敲门,边敲门还边叫。
「瘦猴子!快开门!」
「谁啊!」里面传出一个不耐烦的男声。
「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快来给你爷爷开门!」
「嘿,你是个什么玩意儿!」里面的人声音越来越近,快速来到了门边。
打开门的瞬间,小六将人往里一推,瘦猴子看情况不妙,返回屋中想跳窗逃跑,我从侧边冲出来将他绊倒直接将他扑倒在地!
「小样儿,还想跑!」
「你们他妈谁啊!」瘦猴子还在骂骂咧咧。
小六拿出手铐,将他的双手反铐在身后,扔在了墙角,拿过油灯仔细照在他的脸上。
「好好看看,这是纪探长。」
瘦猴子一听我的名字有些慌了,没了刚刚的嚣张气焰。
「纪……纪探长啊,我……我可是良民!」
「没说你不是良民,不过你前段时间从春琴姑娘那里拿了点东西,现在得还回来,还回来你就还是个良民。」
春琴被盗的时间只过去了半月左右,瘦猴子为了保险起见,肯定会等风头过去再销赃,我敢肯定,东西还在他这里。
「东西?什么东西?」瘦猴子还想跟我装傻。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我出来执行公务可是带了枪的!」小六摸了摸腰间的枪套。
「别别别!东西在床头五斗柜最下面一层!」一说到开枪,瘦猴子腿都软了。
小六照着瘦猴子提供的信息,从五斗柜里翻出一个旧麻布袋,他将麻袋翻转,将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在炕桌上。
屋子里原本只点了半截白蜡,昏黄不堪,那堆东西倒出来倒显得屋子都添了光彩。
什么珍珠项链、翡翠镯子、碧玺手串,还有不少名贵的胭脂香粉。
我将瘦猴子押在炕桌前,让他仔仔细细地瞧清楚。
「东西全在这儿了吗?」
瘦猴子仔细看了过去,连忙点头。
「都在这儿了探长,您都拿走!只要您愿意放我一条生路!」
「你确定?要是少了什么,哪怕是少了一个铜板,我都得把你带回去关上个一年半载的。」
「真的都在这儿了!您给我十个胆儿我也不敢跟您撒谎啊!」
瘦猴子只口不提那只金丝翠玉簪子。
「我可是听说,春琴姑娘还少了一只金丝翠玉簪子!」
「簪子?什么簪子?我这偷来的物件儿里就一根簪子,还是白玉簪子,探长您说的那什么翠玉簪子,我是真的没见过啊!」
小六以为是瘦猴子嘴硬,见状要打,被我拦了下来,他都已经交了赃,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一只翠玉簪子说谎。
如果瘦猴子没有偷过那只翠玉簪子,那就说明很有可能是有人单独偷走了它,但最终这件簪子的出现,可能都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杀人凶手。
凶手是想嫁祸给瘦猴子,或者春琴。
「行了,这些东西我带走,今天这顿打就是给你的教训,以后好好做人。」
我示意小六将东西收起来带走,瘦猴子连连道谢,嘴上还一直说着什么以后一定当个好人,但我知道这些不过是说给我听听罢了。
我和小六正准备离开,却听到瘦猴子的一声嘀咕。
「早知道就不听那人的话了,偷谁不好偷到一个死人身上,真是晦气。」
我顿住脚步,转身折回,抓住瘦猴子的衣领。
「你说不听那人的话,是谁叫你去偷的春琴!」
瘦猴子吓得连连发抖,说话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没见过那人是谁,他蒙着脸,不过我记得他右手上有一道长伤疤。」
我的大脑突然闪过那只手,我见过。
那是米店伙计大山的手,他的右手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4
那个看到林云华逃跑的目击者,那个总能在米店仰望春琴的男人,春琴死的那晚,他等于也在场。
那些困在我脑海中迷雾一般的疑惑,突然就散开了一大半。
我让小六独自回警局,而我则孤身一人去了米店,工人都已经下班,只有大山一个人在做账。
我走到他面前,他似乎并不惊讶我的到来。
「纪探长您先坐,等我忙好,我给您上茶。」
「不急。」
我随便找了个大米堆头便坐了下来,定定地看着他,大山的双臂都裸露在外面,而在他的右手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整个房间里,只有算珠碰撞的声音。
许久以后,大山才收起账本,给我倒了一杯薏米茶。
「不好意思,纪探长,这么晚来,是还有什么事要了解吗?」
我喝了一口茶,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你胳膊上的伤疤是怎么弄的?」
大山脸色微微一沉,但还是镇定地将袖子慢慢放下来。
「年轻的时候贪玩,爬树掏鸟蛋,不小心掉下来,给划了口子。」
「原来是这样,对了,你听说过吴保健吗,是京城一个药贩子,今天被人发现杀害在家里了。」
「哦?是吗?还真没听说。」
大山笑着回应我,还好奇地问我他是怎么死的,当我说到凶器是春琴的发簪时,他也没有很惊讶,甚至还主动牵过这个话头。
「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我好像的确看到过春琴姑娘在梨春园门口买过什么药呢,那个药贩子还把药掏出来给春琴姑娘看过,黑乎乎的一大颗,不知道有什么用。」
「说是大力丸,给林云华吃的,就是春琴的那个相好,不过那个吴保健卖给春琴的,可不止那个大力丸,还有一个味道很特别的香薰,春琴死的时候,房间里点的就是那个,吴保健家里也有这个味道。哎,你还别说,大山,你身上也有这种香薰的味道,怎么,你也在吴保健那买了?」
大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抬起袖子闻了闻,对我笑了笑。
「纪探长闻错了吧,我是个粗人,怎么会用那么精贵的东西,你要说我身上有麦香还差不多。」
我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大山看我笑,也跟着我笑起来。
「你不知道,我是出了名的鼻子好使,只要是沾过一点的味道,我都闻得出来,你身上的确有麦香,但是那种香薰味道,你身上也有。」
大山不笑了,定定地看着我,沉默了下来。我也收起笑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们在吴保健的死亡现场,发现了半枚血脚印,大山,我看你跟凶手的脚差不多大,你该不会是凶手吧?」
沉默半晌,我打开话匣子,半开玩笑地试探大山。
「纪探长这玩笑可开大了,这可不敢瞎说。」大山的脸色明显已经僵了下来,他笑得极为勉强,我装作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哎,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疑心都重,既然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不然你抬起脚让我看看呗?」
大山看着我,不说话,我还是面容带笑,看着他,但是身子却慢慢弯下去,伸出手来,想要抬起大山的脚。
时间在我俩的对视中变得尤为缓慢,我的心也跳得厉害,大山还是一动不动,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
我收起笑容,再次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也冷漠地看着我,直到我的手要碰到他的脚的那一刻。
大山突然站起身,一脚将我踹翻在地,向米店门口跑去!
我冲着他离开的背影大声喊:「你跑不了的!小六!」
「到!」门口的小六带着警察局的兄弟们从夜色中冲了出来,将刚跑出大门的大山团团围住,十几把枪对准他,形成了包围圈。
幸好,在来之前我就让小六回去叫人了,不过刚刚被大山踹的那一脚,还真有点疼。
我们将大山带回警局,林云华还在关着,我们将大山关在了他的隔壁。
大山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一脸阴郁。我点上两根烟,一根留给自己,一根递给他,他抬头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抽烟是个好习惯,但是我们聊天总得有个引子起个头。」
「你说你在我身上闻到香薰的味道,假的吧?」
我笑了,点点头,大山身上的确没有香薰的味道,是我为了诈他故意那么说的,包括那枚血脚印,也是。
从瘦猴子说是大山教唆他去偷春琴的东西开始,我就开始怀疑大山,他的一切动机。
除了春琴的看客,那个正对着米店开着的窗户,让大山成为了最接近春琴的人。我不相信,一个人会对自己毫不关心的人或者事过分关注,他既然屡次看到林云华从矮房上下私会春琴,不会是巧合,只能说明大山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春琴,包括那晚她的死亡。
现在坊间都在传闻,春琴死于负心汉林云华之手,整个林家都陷入了骂名之中,小六刚刚还来告知我,林家大门口甚至被人泼了红油漆。
一个将家世清白看得如此之重的家族,就此因为这一桩隐秘情事将几代人的声誉尽毁,如果我是林云华,要是想摆脱春琴,完全不用痛下杀手,只要不再往来,以林家的声望,坊间绯闻可能也就数日就会散去,完全不会沦落到今日下场。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如今这样的下场,包括春琴的死,都是设计陷害林家的一场局,只有将这件案子闹到人尽皆知,才能实实在在地让林家受到重创。
凶手,对于林云华,对于林家,有着不同寻常的恨。
而这样的恨,只能来自于死者自己,那就是春琴。
「香薰的味道是假的,但是你帮春琴设计了这一场局,是真的吧?」
大山仍然不说话,只是冷笑。
「就刚好这么巧,春琴被人杀害,你刚好看到林云华离开,凭一己之力,坐实了林云华的杀人嫌疑,又刚好这么巧,春琴前脚扬言丢了翠玉簪子,后脚这簪子就成了杀死吴保健的杀人凶器,而教唆去偷春琴财物的人,也是你。」
「纪探长还真是有点本事,连个溜门的小偷都能这么快就找到。」
「运气好而已,倒是你,先说说为什么要杀吴保健吧。」
「他是个卖假药的,他该死。」
大山依然面无表情,好像他口中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只小鸡小鸭。
「世上卖假药的那么多,也没卖到你头上,可为什么偏偏是吴保健?」
大山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一直不开口,我只好戳他的痛处。
「你爱慕春琴姑娘吧?不像林云华那种,是那种视她为天上月亮般的爱慕吧?你恨林云华,恨他不珍惜春琴,如今林家也受到了惩罚,现在春琴的死闹得人尽皆知,满城风雨。我不知道春琴跟你说了什么,甘愿让你去杀人,甚至,连春琴的死也是你帮她的吧?」
大山的嘴唇微动,我知道,我猜对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春琴这么死了,林云华还是好好活着,如今指认他杀人的证据不足,林家的管家老爷,不惜为了儿子做不在场证明。你从证人变为嫌疑人,你本身的证词已经无法作数了,事情走到这一步,你还觉得春琴死得值得吗?」
大山的眉头渐渐紧锁,嘴唇微微颤抖。
「你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现在只有将真相说出来公之于众,林云华才有可能受到惩罚,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愿意说,我会找到报社的记者,帮你把春琴受的苦公之于天下。」
说实话,我也是在赌,我清楚大山是凶手,但是我现在手上也没有完整的证据链,他要是抵死不认,我也只能放他走。
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大山对春琴的情感之上。春琴的愿望就是林云华能为抛弃她付出应有的代价,若是我以这代价作为交换,我赌大山愿意在事情已无转圜余地之时,尽最后的力量,完成春琴的愿望。
大山沉默许久,仰起头来深呼一口气,几行泪水从他脸颊两侧落下。
「春琴姑娘,不该喜欢上这么一个人,要不是这样,她也不用以死相逼,要林家身败名裂。」
他看向我,声音哽咽。
「纪探长,你能为你说过的话作保证吗?」
我看着他郑重地点点头,他像是放了心一般,又长叹一口气,而在这之后,我才知道了整件事情的全部真相。
春琴与林云华的私情是真,可是林云华的动机是假,他与春琴并非一见倾心,而是早有预谋。林家三代以后已经逐渐没落,除了极高的声望以外,其实家财几乎耗尽,为了维持体面,林家几乎是捉襟见肘。
而林云华过惯了逍遥日子,这才打起了春琴的主意,假借情义,实则行骗。林云华与药贩子吴保健暗中勾结,他谎称自己身体不适,又时不时表现出要离开春琴。致使春琴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此时经旁人引荐,春琴认识了药贩子吴保健。
吴保健将用面粉芝麻做的大力丸高价卖给春琴,同时卖给她的,还有那个香味特殊的香薰。吴保健声称,这大力丸若是单独服用,可强身健体,若是与这香薰搭配使用,便能使心爱之人永伴身旁。
春琴那时患得患失,走投无路,便买来这大力丸试一试。而林云华在吃了这大力丸之后,的确表现出爱慕更甚的样子,几乎日日与春琴厮混。
这也让春琴对吴保健的药深信不疑,即使价格不菲,春琴依然支付得心甘情愿,光是这药,短短数月,就已经骗取春琴几百大洋。
林云华与吴保健暗中窃喜,他们知道,只要春琴一日离不开林云华,春琴便一日是他们的摇钱树。
直到春琴发现自己怀孕,想要找林云华要个说法,没想到林云华落荒而逃。春琴此时为了腹中孩子,必须求个名分,于是她又一次想到吴保健,想去寻求是否还有其他的方法,能让林云华娶了自己。
谁承想,才走到吴保健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林云华的声音。他已经先一步前来与吴保健商量对策,两人甚至提出,可以偷偷开出堕胎药,将春琴的孩子流掉。
至此,春琴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她一直以来信以为真的郎情妾意,不过是梦幻泡影,连带着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成了笑话。
春琴知道,林云华绝不可能再娶她,而她经历此事也没了活下去的念想,便欲一死了之。
那晚,春琴在自己的房梁上挂上白绫想要自我了断,刚好被夜夜仰望她的大山撞见,情急之下大山翻上矮房,将春琴救了下来。
被救下的春琴并没有重新燃起活着的希望,但她想通了另一个问题。自己要是这么死了,就太便宜了林云华、吴保健,她要他们给自己陪葬。
春琴骗大山,只要他帮自己杀了这二人,自己便好好活着。
春琴在大山心里是什么,那可是天上的月亮,只要月光长明,大山愿意付出一切。
于是春琴与大山设计,找人来偷了自己的金贵物件,并放出风去说那只翠玉簪子也一并丢了。实则那簪子春琴给了大山,大山用它杀了吴保健,春琴说,兹当是自己杀的。
可是轮到林云华,春琴的原计划是当晚将林云华骗了来,然后在房中将他杀死,由大山将尸体运出去,可是春琴对林云华还是抱有一线希望。这才写了匿名信给林老爷,想借林老爷之手逼林云华一把。可林云华一听说自己父亲要来,急急忙忙便从矮房跳出逃走了。
春琴伤心欲绝,大山要追出去杀了林云华,被她拦住,她还是舍不得林云华死。
她知道,林老爷要来,于是提出让大山勒死自己,她要让林云华受活罪,让不肯接受她的林家身败名裂。
大山不愿意,春琴只说,他若是不动手,自己也会寻死,总之她是活不下去的,春琴哭着求大山帮她这最后一次,之后,大山可以作为目击证人,证明林云华来过,坐实林云华的杀人嫌疑。
大山没有办法,只好圆了心爱之人的最后心愿,在大山仰望她的窗边,勒死了她。
再后来,便是我所看到的这一切了。
5
大山说完这一切,沉默了许久,我也沉默了许久,我没想到,一宗看似普通的杀人案背后,还有如此悲情的另一面。
即使灯光昏黄,我还是能看到,大山的泪水不断,他竭力控制着情绪,可身体仍在颤抖。
「纪探长,你要的真相,我给你了,你答应我的,一定会做到吧?」
我沉默着点上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升腾上天的白色眼圈,再次点了点头。
「报道登的那一天,我会带给你看,只是你现在面对的是什么,心里也得有个数。」
「杀人偿命,只要能还春琴一个公道,死也值了,这样,我也好下去陪她。」
大山笑了笑,看起来放松了许多,我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门口,小六迎上来,问我情况如何,我只是说,可以结案了。
但我的心里总像压着一块大石。
直到我走到关着林云华的房间门口,从门上的小缝望进去,里面那个白净的文弱书生此时正在打瞌睡。
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将小六拉到身边,对着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小六虽然惊讶,但也还是照做了。
他将林云华带出来,关到了大山所在的房间,并解开大山的手铐。
很快,房间里传来林云华的哀嚎。
我走出警局,叮嘱小六:「注意点分寸,别打死了。」
小六点头说放心吧。
一个月后,大山身背两条人命,将被处以绞刑。处刑的前一夜,我将最新的京报放在他的面前,报纸上最大的版面,赫然一个大标题
「书生世家林公子骗财骗色,绝色名伶妙春琴一尸两命!」
我告诉他,因为这份报道,林家已经成了过街老鼠,林老爷已经被气得瘫痪在床,而林云华被春琴的戏迷打击报复,已经瘸了一条腿,只能日日躲在家中。
大山看完报纸,给我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我将他扶起来,他跟我说保重,我跟他说,走好。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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