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相公收养了个孤女,他便再未踏进我院里半步。
在我卧床不起时,听到一个五内俱焚的消息:他为了调理养女苏婉的身体,将我祖母的救命药断了,全都送进苏婉的屋中。
1
「咳……咳咳……」
晚间,小桃正伺候我宽衣时,我忽然掩唇咳了起来。
说来我这咳疾断断续续的约莫已有一月,自一月前我与沈牧为着苏婉争执了一场后,我便受了风寒,而沈牧却再未踏进我院里半步。
我缠绵病榻时,小桃去请过沈牧几次,也未曾将他请来。
小桃见我咳得厉害,欲言又止道:「夫人……国公爷他……」
我微蹙着眉,掩着唇有气无力道:「说吧,他还有何事是不能告诉我的。」
小桃紧紧地咬着嘴唇,满眼的为难:「国公爷他下了令,将侯府那边老太太的药断了,说是那药于苏小姐的魇症有极大的疗效,便都紧着苏小姐了。」
我神色一僵,身子不由得一个趔趄,幸而小桃扶住了我,又道:
「老太太那边的丫头今日方才偷偷过来找奴婢说了此事,说是老太太断药已有一月了,眼下身子已撑不住了,可老太太不想让夫人你为难,这才一直瞒着没说。」
我心下凄然,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去求他。」
2
我虽是荣安侯府嫡女出身,可荣安侯府到了我父亲这辈早已没落了。
祖母吃的那药稀少又金贵,侯府自是没有的,那药一直都是国公府这边给祖母供应的。
我去寻沈牧时,门前的侍卫面露难色:「夫人,国公爷今日还未回府……」
我抿了抿唇,想着天色已晚,沈牧必然不久后便会回来,于是便道:「那我进去等他。」
侍卫下意识地抬手阻拦:「夫人,不可……」
我抬起眼眸,眼神清冷道:「怎么,国公爷的屋子什么时候连我也不能进了?」
侍卫匆忙收回了手,跪了下去:「夫人恕罪,是属下僭越了。」
回想起我和沈牧刚成亲那几年,虽不曾如胶似漆,却也称得上是琴瑟和鸣。
他的屋子,我以往都是来去自如的。
记得有一回我来找他,见他在处理公务,我便自告奋勇要帮他研墨。
然而研墨时,我不慎恍了神力气用大了些,将他那方异常珍贵的砚台给摔坏了,黑色的墨汁洒的到处都是,甚至还弄脏了他的衣袍。
我被吓坏了,眼泪汪汪的向他请罪,却不想他非但不在意,还一时玩性大发,拿起笔沾了些墨汁给我画了个大花脸。
画完后,他捧着我的脸促狭地笑道:「别哭了,我惩罚过你了,如今也算是扯平了。」
我羞恼地捶打着他的胸口,他兴致大好,一把将我拉入怀里,笑着与我耳鬓厮磨了一番。
3
如今想来,沈牧的屋子,自打当初他将苏婉领了回来后,我便再未进去过了。
苏婉是沈牧的至交好友苏沛之女,当年苏沛因公殉职,一家老小被仇家所害,只留下一个寄养在庄子里的苏婉侥幸逃过了一命。
沈牧将苏婉领回来时,苏婉不过还是个十岁的幼女,体弱瘦小。
沈牧曾说苏婉进了国公府,便是他与我的女儿。
沈牧亲自教导她读书习字,数年来,她在国公府被沈牧精细地养着,出落得娇俏又水灵,年初时她过了及笄,陆陆续续的也有人上门提亲来了。
一月前,我曾将苏婉叫到跟前,方与她提及此事,她骤然掩面,满腹委屈,哭的更是梨花带雨,口口声声道:「夫人,我不嫁,我只想一辈子留在府中孝顺您和国公爷。」
我当苏婉是姑娘家羞怯的心性,便语重心长道:「女子大了,自是要嫁人的,如今我只是想问问你,那些提亲的当中,可有你中意的,若是有,岂不更好?」
我刚说罢,苏婉那张明媚娇俏的脸蛋却愈发惨白,她忽然跪在我面前,哭的双肩颤动,瞧着可怜却又十分硬气道:「夫人,我不嫁。」
恰逢沈牧回府赶了过来,见苏婉在我屋里受了委屈,他的脸色当下便沉了下去。
苏婉一见沈牧来了,却是站了起来,飞快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哭诉道:「国公爷,夫人想让我嫁人,我不要嫁人!」
4
苏婉进府五年,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她如此胆大,浑然不顾男女有别,堂而皇之的与沈牧做出如此亲密之举。
便是亲生的女儿,也不该如此,遑论苏婉只是个养女。
可我不曾想到,沈牧非但未将她推开,甚至还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宽慰道:「不想嫁便不嫁,有我为你做主,自然没人能逼得了你!」
他说罢,冷冽的目光流转在我的脸上,如刀子般,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待苏婉被沈牧安抚下来后,沈牧便神情不愉地质问起我来。
「婉儿到底不是夫人所出,如今不过刚刚及笄,夫人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她从国公府中撵出去了吗?」
5
多年来,我恪守本分,尽心持家,以沈牧为天,知晓他看重苏婉,但凡府里进了什么好东西,我都是先紧着苏婉,从未亏待过她半分。
可没想到,在沈牧的眼里,我竟是那等心肠歹毒的恶人。
沈牧显然是动了怒,可我却还是顶撞了他。
「国公爷当真没听见外面的那些传言吗?有人说国公爷与苏婉明面上是父女,这背地里怕是早就打算将苏婉纳为身边人,亦或者你二人早就暗通款曲了。」
我说罢,余光扫过苏婉的脸,不见她有半分委屈,倒是眼神闪躲,面露心虚之色。
可不想,沈牧却一个巴掌扇了下来,我吃痛地捂住火辣辣的半边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
却听沈牧言辞狠厉斥责我道:「简直荒谬至极!」
沈牧说罢,始终不忿,又道:「别人胡言也就罢了,你乃是武国公府的堂堂主母,你竟也有如此龌龊的想法!别人不知,你最是清楚,当年苏家遭了难,婉儿为此患了魇症,她如何能嫁人?你便是要给她张罗婚事,也合该等她的魇症消了再做打算!」
苏婉确有魇症,当年初来府中时,都是日日夜里发症,那些日子,沈牧亦是夜夜守在她身边,她的魇症也逐渐有了好转。
而后苏婉的魇症三五日发作一次,巧的却是,但凡沈牧来了后院,她的魇症发作起来,白日黑夜都不分了。
沈牧本就是个清心寡欲的性子,纵然后院里有我这个妻子和几个妾室,可国公府里却未曾有个一儿半女。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那个我一心爱重的男子,我鼓尽了勇气道:
「自古男女有别,国公爷与苏婉方才那些亲密之举,便是身为妻子的我,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那般逾距。如今我便斗胆问您一句,您当真只把她当作女儿一般,此生绝不会对她有半点非分之想吗?」
6
我如此一问,必然是与沈牧撕破了脸,但若他真无念想,今日过后,纵然心里有气,他也该好好考虑考虑苏婉的婚事了。
只是一旁的苏婉脸颊微红,眼中却还闪着期待之色,即便沈牧是真的瞧不出来,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却见沈牧神色微变,显然未曾料到我会有此一问,良久后他方才义正言辞道:「歇了你那不堪的心思,当真是不可理喻!」
他怒极,转身拂袖而去。
可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却只剩下一片凄然。
若不是心虚,他为何不肯堂堂正正的与我言说他与苏婉之间并无苟且,日后更无可能呢?
7
虽然此事已过去了一月有余,可回想起来依旧是历历在目。
我低下头,看见那跪在地上的侍卫,一脸的诚惶诚恐,心中不由一哂:
「难不成这屋子里还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被我知道的不成?」
侍卫脸上的神情更为慌张。
见此,我冷笑了一声,转身便走了进去。
沈牧的确不在府中,我多年不进这间屋子,如今进来,却仿佛进了间女子的香闺。
屋子里的熏香料从沈牧惯用的龙涎香改成了沉香,曾经摆放在南角的那扇山水图屏风也换成了苏婉喜爱的海棠簇锦图样的。
不止是这些,这些年沈牧亲自教导苏婉读书写字,屋子里自是加设了案桌,白玉案桌同沈牧的红木案桌拼接摆放在一处,案桌一应所有的东西都是各两份。
虽说是各两份,每件东西看似一样,却又有着细微的区别。
我随手从沈牧的桌上拿起一支狼毫笔观摩了一番又对比着苏婉的笔,沈牧的那支要大一些,苏婉的这支则小巧一些。
再逐一看来,这两份东西倒真像是一对有情人共有的,摆放在一处,件件都是刚好一对。
我放下东西,又细细扫了这屋子一眼,南角的屏风处竟还加设了一个贵妃榻,那榻上还铺了一层柔软的狐皮,看着便觉着舒坦,更别说是上去躺上一回了。
可我怔怔地看着那贵妃榻,眼睛却不由得红了几圈。
当年我央求着沈牧,也想让他在屋子里加设一个贵妃榻,可我磨了沈牧许久,最后沈牧却不耐道:
「你若无趣了,便自行回屋歇息去,我日常处理公务都得在这屋子里,若是在这里增设个贵妃榻,岂不叫人贻笑大方!」
如今我却没想到,沈牧还是在这屋子里加设了个贵妃榻,到底也只有苏婉能使得他能软下这个心来。
8
我等了沈牧近一个时辰。
茶水陆陆续续换了有五六回,眼看到了亥时,沈牧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国公爷今日是不是不回府了?」
我问了一旁斟茶的丫鬟,那丫鬟神色一慌,惶恐地跪了下去。
「夫人恕罪……奴婢……奴婢……」
我眼神淡淡道:「国公爷到底去哪儿了,你实话实说便是。」
我虽与沈牧早已夫妻不睦,可我到底还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那丫鬟垂着头,神色惊慌,支支吾吾道:「国公爷听说青州有一神医能治苏小姐的魇症,日前便带着苏小姐去了青州。」
我忽然觉得自己愚蠢至极,自苏婉进府那一日起,他满眼满心都只剩下了一个苏婉,纵然我是打定了主意来求他,又能如何?不过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9
沈牧归来时,已是半月后了。
这半个月里,祖母的身子早已溃败,便是续上了那药,也是于事无补了。
前些日子,祖母去世的时候,我哭到肝肠寸断,之后又跟着大病了一场。
我日日缠绵病榻之间,梦里虽浑浑噩噩的,可我心里却跟个明镜似的。
嫁与沈牧这么多年,我发觉我竟从未如此清醒过。
意外的是,沈牧回府后,倒先来了我屋里。
我正一边惬意的与小桃说着笑,一边浇着花,沈牧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朝他看去,四目相对间,他倒生生止住了脚步,我脸上的笑意却未曾散去。
我不紧不慢地将水壶交给了小桃,而后往沈牧跟前走去。
「国公爷回来了。」我微微服了服身子。
沈牧却忽然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腕:「夫人近来可好?」
我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脸上涌起一抹疏离地笑:「牢国公爷挂心了,妾身一切都好。」
沈牧看了一眼自己那落了空的手,眉头微蹙,复又道:「我也是前几日刚收到信,知晓祖母她……」
沈牧的话还未曾说完,我便笑着打断了他:「祖母的丧礼父亲早已处理妥当,国公爷有自个儿的事务要忙,不必将这些小事记挂在心上。」
说来也是奇了,先前我心绪沉郁,咳疾不愈,祖母去世后我虽又大病了一场,到底还是挺了过来,如今身子早已大好,便是先前的咳疾也跟着一并好了。
沈牧愣了片刻,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夫人是在怪我。」
我笑着扬了扬唇角道:「国公爷您多虑了!不过国公爷今日既然来了,妾身刚好有一事要同您商量,还请国公爷屋里说话。」
10
我将东西递给沈牧时,脸上一直挂着笑意。
「国公爷若是看了没有异议,便在和离书上签个字吧。」
我边说边拿起一旁蘸好了墨汁的笔,递到了沈牧的面前。
沈牧起初看到这份和离书时,面露惊愕之色,不消片刻他便咬着牙耐着性子看完了这份和离书。
旋即,他抬起头,冷笑了一声,目光死死地盯着我问:「夫人既在和离书上表明了你是犯了七出无子之过,为何不自请下堂,反倒弄出这么一张和离书来?」
我也不恼,只淡淡地笑道:「妾身自是愧疚难当,只是这和离书是妾身请教了沈氏的叔伯们,叔伯们说妾身到底也是侯府之女,身份也算尊贵。
说到底,叔伯们怜惜妾身多年来在府中尽心尽责,持家有道,于是叔伯们便为妾身做了这个主,将妾身主张的自请下堂改为了和离。」
我嫁进国公府多年,虽不得沈牧的心,却略知族亲们的一些秘辛,我以此为把柄,自无人会为难于我。
沈牧神色阴鹜地紧盯着我,却在片刻后,他眼中的戾气悉数消散,而后他又笑着将和离书搁在了桌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握住我的双肩,目光柔和道:「姝仪,别再同我置气了行不行,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我的妻子。」
我抬了抬眼皮,淡漠地看了他一眼,笑问了一句:「那苏婉呢?」
沈牧的眼中闪过烦躁之色:「自我接婉儿入府那日起,我便与你说过,日后你我只把她当女儿一般待便是,我与她自然只有父女之情而已!」
我却没忍住冷嗤了一声:「也罢,我姑且当你与她只有父女之情,所以你女儿的命重要,我祖母的命便低贱!」
沈牧一怔:「此话何意?」
他全然一副懵懂不知的神情,可我却在他不在府中的这半个月里,早已经看透了世间冷暖。
眼泪忽然止不住的往下掉,我看着沈牧,早已经心如死灰。
「祖母年迈,身子在去年便已有了衰败之兆,那乌金丸乃是祖母续命的良药,可乌金丸百两一颗,物稀金贵,荣安侯府自然供不起,所以祖母吃的乌金丸一向是由国公府供应的。」
沈牧的脸色微变,他怔怔道:「我不知……御医只说乌金丸于婉儿的魇症有效,我便命人将全京城能买到的乌金丸悉数买来送去了婉儿的屋里……」
我满眼绝望又布满了恨意:「你自是不知,自打苏婉入府后,你满心满眼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你的眼里又哪里还能装得下别的人?你一句不知,便推卸了所有的责任,可你随随便便一句话,底下的人哪个不认为,你当是为了苏婉,连我祖母的药一并给断了。」
沈牧后知后觉的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朝着我伸了伸手,却又不知所措的收了回去。
11
多年来,我早已被沈牧伤的透彻,可心里却总还抱着那么一丁点的希望。
我以为只要等苏婉大了,许配了人家,我与他还能回到从前。
如今想来,是我错了,他既那么看重苏婉,我早该退位让贤,如今已是错了多年了。
良久后,沈牧方道:「姝仪,大错既已铸成,我难辞其咎,我也知道,我无论做什么也挽回不了祖母的性命,但请你信我一回,此番从青州归来,苏婉的魇症已消,我是打定了主意回来后一定弥补这些年来我对你的亏欠,这辈子我也绝不会负你!」
沈牧说罢,一双眸子明亮又深沉地看着我。
却不料,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忽然传了进来:「国公爷……」
苏婉的声音如同莺啼一般婉转动听。
我不知道苏婉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她站在门外听到了多少话。
不过这些对于我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沈牧回头看去,一见她脸色苍白,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担忧之色:「你怎么过来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了?」
苏婉的眼圈一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起了转,她紧紧地咬了咬殷红的嘴唇,楚楚可怜道:「国公爷,我方才读书时,遇到一些问题,听闻您来了夫人这,我便想着我已有半月没来跟夫人请安了,我便刚好过来跟夫人请安,顺带请教您一些问题。」
苏婉说罢,眼神轻飘飘的掠过我一眼,却又迅速低下了头去。
我何尝不知,她如此说,不过是在提醒我,她这半个月没来跟我请安,是因为她同沈牧一起去了青州,两个人孤男寡女,日夜都待在一起。
沈牧轻挥了一下衣袖:「你先回去,我和夫人还有要事商讨。」
苏婉服了服身子:「好,那我回去等您。」
离开时,苏婉一步三回头,一双水汪汪的眸子里布满了恋恋不舍的情意。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沈牧却紧锁起眉头道:「婉儿只是心性敏感又很想得到别人关爱的孩子而已,夫人切勿多想。」
我笑道:「国公爷到底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沈牧骤然紧攥起拳头,厉声道:「盛姝仪,你够了!」
我却不急不慢的又将和离书拿起递到了沈牧的面前:「祖母的死,是我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的一道坎,至于国公爷与苏婉,我亦真心愿意成全并祝福你们,还请国公爷您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这等小女子计较,签了这和离书,早日放我归去吧!」
沈牧目光阴沉咬牙切齿地道:「盛姝仪,你这是连女子的名声都不顾了,当真要与我和离!」
我神色认真,目光坚定道:「是,便是叫我豁出去这条命,我也要和离!」
沈牧恨恨地咬了咬牙:「也罢,我好说歹说你却始终油盐不进,如此,我成全你便是!」
他说罢,拿起一旁的笔,大笔一挥,终是在和离书上签下了字。
12
与沈牧和离后,我并未回到荣安侯府,家中兄长早已成亲,我那嫂嫂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与其回府遭受冷脸,倒不如寻个新的住处,也能自在生活。
我名下有几处山庄别院,我在其中挑了一处,并以此长居。
两个月后,小桃刚从集市上采买了东西回来,便吵嚷了起来。
「真是气死人了!」
我一边悠然自得地拨弄着晒在院里的新茶,一边笑道:「何事惹着你了,叫你这般生气?」
小桃努努嘴:「夫人,您和武国公这才和离两个月,可他竟然这么快就又订下了一门婚事了!」
我听闻,心中了然,当下笑道:「沈牧若不早点娶妻,那偌大的武国公府又让何人来操持?」
小桃阴阳怪气地笑了声:「武国公以往那么看重苏小姐,依奴婢看,他何必麻烦再娶一位新夫人,直接将苏小姐扶正不就好了!」
我摇了摇头:「以苏婉的身份,顶多也只能被纳为妾室,况且自我与沈牧和离后,人言可畏,沈牧就算娶任何人也绝不会在这浪口尖上娶了苏婉。」
小桃:「那苏小姐这些年来明里暗里的给您添了多少堵,使了多少绊子,如今却是给她人作了嫁衣呀!真是痛快!」
对于沈牧,自我决心和离那日起,我对他便早已彻彻底底地死了心。
如今我与小桃聊起他的事,全当是闲话家常了。
小桃又道:「这回武国公要娶的倒也不是别的姑娘,那姑娘还是小姐您以前的对头,长宁伯爵府的大姑娘,武国公的表妹李如琅。」
闻言,我不由得挑了挑眉,李如琅打小便心系沈牧,奈何沈牧与我有婚约,只能作罢。
说起来,李如琅的年岁早该是成了婚的,可她偏偏为着沈牧把自己熬成了大姑娘,如今倒是遂了她的意了。
只是这李如琅的性子一贯悍勇,且多年来,甚是不待见苏婉,日后若要叫苏婉对上这李如琅,好日子怕还真是要到头了。
13
午后一场大雨落下来,我在屋子里煮着新茶,屋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顷刻后,苏婉跪在我面前,低垂着眼眸,抖动着双肩,泪眼婆娑的同我哭诉着:「夫人,婉儿知道错了,婉儿这次来就是想请夫人您回府的!」
苏婉一贯爱用这痴缠的法子讨人怜爱,且这套法子,以往用在沈牧身上也是屡试不爽。
我神情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又慢慢悠悠的给自己斟了盏我方才刚煮好的新茶,品了一口。
「苏小姐求错人了,我早已不是你们武国公府的夫人了!」我淡淡道。
苏婉却红着眼,神情懊悔道:「国公爷一直还惦念着夫人您,但凡只要您回去跟国公爷服个软,必定能跟国公爷重修旧好的!」
苏婉说罢,小桃却在一旁冷嗤道:「苏小姐与其来求我家夫人,倒不如去长宁伯爵府求一求那位未来的武国公夫人才是。」
苏婉却一把抱住我的腿哭道:「在婉儿心里,武国公府的主母只有夫人您,且自打夫人离开后,国公爷日日茶不思饭不想,身子亦是日渐消瘦,憔悴了许多,夫人您就回府见一见国公爷吧!」
苏婉这一番言辞,真可谓是情真意切。
我搁下茶盏,淡淡地笑了声:「今日你来,不管是沈牧的意思,还是你担心日后李如琅入了府,不如我以往那般宽待于你,这才来求我,有些话,我还是要与你说清楚……」
我深深地看了苏婉一眼,苏婉低垂着脑袋,眼泪汪汪,楚楚可怜。
我道:「我既已与沈牧和离,此生便绝不会再踏入武国公府半步,亦不会再与沈牧重修旧好!」
苏婉当是真的悔了。
她以为只要将我赶出了武国公府,她便能上位,结果沈牧却要另娶她人,而她依旧无名无分。
相比之下,倒还不如我在府中时,她也算是过得逍遥自在。
离开庄子时,她满脸颓败之色,没入大雨中的身形,亦多了几分踉跄。
14
庄子里,鲜少有外人进来。
苏婉走后,我在庄子里的日子,一如往常,直到不久后,有一名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晕倒在了院门口。
那学子名叫文曜,因盘缠被山匪所劫,他晕倒在院门口时,已然是穷途末路了。
文曜的出现与那话本子上的故事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一念之仁收留他在庄子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待他养好了身子,他却厚着脸皮来同我借了些许盘缠。
文曜离开时,满脸诚恳道:「多谢夫人多日照料,小生无以为报,若此次能得中甲等,必定以身相许!」
我傻傻地看着文曜离开的背影,这以身相许,大可不必吧……
15
文曜离开后,我已然将他这个人抛到了脑后。
偶尔有时想起他那日说的话,我也只是一笑置之,并未切切实实的放在心上过。
说来也是巧了,放榜那日,我也想赶个热闹,刚要出门时,门口却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沈牧一身绛紫色衣袍,突兀地站在门口。
门口处,小厮正抬手准备敲门,见门从里面被打开了,讪讪地收回了手去。
算起来,我与沈牧近乎三个月未见面了,再见到他,却觉得恍如隔世,除了觉得有些意外,倒也并无别的念想。
沈牧见我从别院里出来,眸光微动,但他一贯不苟言笑,脸上再无多余的表情。
他走上前来,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却到底还是没说上一字半句。
我淡淡地笑了声:「武国公有事吗?我赶着出门,您能不能让一让?」
沈牧紧紧地抿了抿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姝仪,我与如琅明日就要成亲了。」
我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服了服身子:「那妾身便在此恭贺武国公了!」
沈牧见此,骤然伸手紧握住了我的手腕,阴翳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近看,沈牧的唇上毫无半点血色,面色憔悴不已,身形也削瘦了不少。
可纵然如此,又与我何干?
我紧蹙起眉头,想要甩开沈牧的手,斥责道:「武国公请自重!」
沈牧却不肯撒手,犀利的眼神片刻之内,悉数敛尽。
「你同我回府去,我亲自去长宁伯爵府请罪,今日退婚还来得及。」沈牧的言辞间含了几分恳切。
我错愕地看着他,旋即,忍不住笑了起来:「武国公是在同我说笑吗?」
沈牧却道:「姝仪,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我之所以会答应跟李如琅成亲,都是为了你。」
16
我倒也听明白沈牧话里的意思了。
可纵然如此,他此番行径非但没有感动到我,反倒叫我真真切切地看明白了他到底是怎样卑劣的一个人。
忽然一道不合时宜的恼怒声从沈牧的身后传了过来。
「沈牧你无耻!这么多年竟是我瞎了眼!」
我寻声看去,李如琅神情震怒,却英勇无畏。
李如琅又道:「既如此,这门婚事就此作罢,不过还请武国公听好了,不是你沈牧退的婚,是我李如琅退的婚!」
她说罢,当即一个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不知道李如琅什么时候来的,想来沈牧方才所说的话,全都落入了她的耳中。
以往我只觉得,李如琅性情悍勇,如今见她这般,我却心头震动。
她一个早已过了妙龄适婚的女子,为了沈牧,一直留守闺阁,哪怕坏了名声,也无所畏惧。
可如今得知沈牧并不是真心实意的要娶她,更是当机立断,走的如此洒脱。
李如琅离开时,我非但没有从沈牧的脸上看到他有半分愧疚,反倒见他松了一口气。
见我盯着他看,沈牧神色一缓:「姝仪,别同我置气了,和离一事,你我就此揭过,跟我回府去吧!」
直到如今,他竟还以为,我会回头。
然而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一群浩浩荡荡的队伍,拉着马车、抬着箱子,每个物件上还挂上了红色的段子,十分喜庆地停在了院门口。
队伍中,一名婆子笑着上前,递上帖子笑道:「我家世子高中甲等,此番是托老身这个媒人应约前来向荣安侯府的盛大姑娘提亲的!」
17
我接过帖子,还未来得及反应,忽然一阵马蹄声呼啸而来。
我寻声看去,却见到了多日前在我这庄子里蹭吃蹭喝,走时还讹了我一笔银子,说等他高中甲等了,便要对我以身相许的文曜。
先前收留文曜,是我的一念之仁,却不料他委实是个赖皮,我几次三番想要赶他离开,他偏生赖上了我。
他耍赖时,一哭二闹三上吊,哭诉自己身世悲惨,又口口声声发誓,他只在我的别院里小住七日,绝不食言。
后来他的确未曾食言,只是想起他在别院小住的那七日,我又觉好气又觉好笑。
此番文曜前来,骑着骏马,一身学子白袍,不染纤尘。
他下了马,向我走来,一路脚步生风、神采飞扬。
他行至我面前道:「当日劳烦盛大姑娘仁慈收留,如今小生高中甲等,方敢向姑娘道诉衷肠。」
他说罢,忽然冲我行礼:「吾对姑娘一见倾心,离别后寤寐思服,终不能忘,如今高中甲等,当赴那日之约。吾愿聘汝为妻,与汝携手,秉承螽斯之意,共赴终老。」
18
我直到今日方才知晓,文曜并非什么寒门学子,而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儿,秦王府的世子。
文曜是他的名字不假,可他全名乃是萧文曜。
我傻傻地看着他,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却不料,一旁的沈牧沉下脸来,冷笑道:「世子可知姝仪乃是我的妻子?」
萧文曜却不紧不慢道:「也不知武国公是贵人多忘事,还是这般年岁就得了脑疾?京城谁人不知,你与盛大姑娘早在三个月前就已和离了!」
沈牧冷哼一声:「那不过是姝仪一时的意气用事,作不得数!」
萧文曜却促狭地看着他:「怎么,难不成那和离书上并未有盛大姑娘与武国公亲笔签下的名讳?」
沈牧脸色一僵,欲要辩驳,萧文曜却不屑地笑了声:「既是样样齐全,武国公就不必在这纠缠盛大姑娘了,毕竟盛大姑娘如今可是良家女子,你这般纠缠尚有调戏冒犯之嫌!」
沈牧不甘示弱道:「那你此番与我又有何不同?」
萧文曜大笑一声,复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我与盛大姑娘两情相悦,今日我可是正大光明的前来想她提亲的,何来冒犯之意?」
沈牧一时间被他堵得哑口无言,面色铁青,却又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我,眼中含了几分恳求之色,这还真是罕见。
19
昔年,我与沈牧有婚约在身,但也只是两家祖辈的口头之约,并无婚书为凭。
自我及笄后,武国公府迟迟未有动静前来提亲,众人都以为荣安侯府与武国公府的婚事必然要黄。
彼时圣上有意赐婚我与秦王府世子萧文曜,却不料消息刚传出来,武国公府竟忽然来荣安侯府提了亲。
再之后,我嫁与沈牧为妻,萧文曜弃文从武,去了关外。
京城人人皆知,萧文曜在关外娶过妻,只是他娶的那位妻子不到一年,便在关外被贼人所杀,走的时候,连个孩子都没留下。
我越过沈牧殷切的目光,看向了萧文曜。
「萧世子,说来你是个鳏夫,我也是和离之身,你我二人搭个伙过个日子,倒也省的。
只是这世间对女子多有不公,我偏也不是个认命的人,你既向我提亲,若能应下我一个要求,我便嫁与你,绝无二话。」
我刚说罢,一旁的沈牧彻底变了脸色,他紧紧地攥起了拳头,隐忍不发。
萧文曜却坦然地看着我笑道:「盛大姑娘请说!」
我淡漠地笑了笑,这世间怕是没有一个男子会应下我的要求。
而我不过也是想让萧文曜知难而退罢了。
旋即,我开口道:「我受够了与别的女子共享一个夫君,不论是侧室、妾、通房丫头,亦或者是其她那些与我夫君有任何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的,我都不能忍受。」
我刚说罢,萧文曜却抢了我的话:「巧了,我与盛大姑娘还真是心意相通,我也极其厌恶身边有一群莺莺燕燕,终日你争我抢,勾心斗角,扰的家宅不宁。甚至有的狠毒起来,连爷的子嗣都敢谋害,所以啊,我倒以为我身边只要有一女为妻,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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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难而退的不是萧文曜,反倒成了我。
我终是也想为自己赌一把,所以应下了他的求亲。
成婚前,萧文曜为防婚约有变,特地写了一封誓约书,字里行间,指天发誓,此生我嫁与他便是他唯一的妻子,他这辈子,绝不会再有其他的女子。
为表诚意,他特地在落款处印了私章与指印。
成婚当日,我回到荣安侯府出嫁,萧文曜上门迎亲时,特地带了一支军队,那是他进宫向圣上借的近卫军。
我出嫁的队伍跟随萧文曜去往秦王府时,半道上遇到了从武国公府里抬出来的花轿,还真是巧了,苏婉竟与我同一天出嫁。
听闻日前苏婉在府中不慎跌入池中,沈牧就在一旁却并未跳进池中搭救,而是吩咐了底下的护卫将苏婉从池中捞了上来。
而后沈牧以维护苏婉名节为由,将苏婉许配给了那名护卫,偏生那护卫早已娶妻,苏婉嫁给他也只能为妾。
两顶花轿迎面而过时,我坐的轿子骤然一个颠簸,不过片刻,萧文曜的声音传了进来:「娘子勿忧,有圣上的近卫军在,胆敢来抢亲的,便如同犯上作乱,乃是谋逆的大罪。」
花轿赶往秦王府的路上,终究还是有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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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萧文曜偶然跟我聊起成亲那日的事。
他笑道:「沈牧那混账,竟还想出个偷龙转凤的法子,想在半道上将你和苏婉给换了,幸好你夫君我有先见之明,跟圣上借了支近卫军,他可不敢被安上个犯上作乱,谋逆的罪名。」
我问他:「圣上虽是你亲舅舅,但是这近卫军可不是想借就能借的,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跟圣上借到了近卫军?」
萧文曜紧紧的将我揽入怀中,忍不住笑道:「圣上惜才,当年我弃文从武,最心痛的莫过于圣上,自你与沈牧和离后,圣上便立即快马加鞭派人去关外送了信给我,我从收到信,安排妥军中的事务,再到回到京城,这一来一去事务繁多,长途跋涉,耗费了两月之久。」
我震惊地看向他,却见他笑道:「圣上说了,只要我能考中甲等,便应我一个请求,所以自打从你的庄子离开后,我便回了秦王府,将自己关在府中一月有余,昼夜不分,温习学业。而我迎亲时跟圣上借的那支近卫军,便是圣上履行承诺,应了我的那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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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萧文曜成亲后,我才知道了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比如萧文曜曾经在关外娶的那位妻子。
那时他心灰意冷,那女子趁他酒醉,爬上了他的床榻,他虽不爱那女子,却还是放下了执念,娶了那女子为妻,一心想要与她过日子。
却不料,那女子贪图钱财,与贼人勾结,泄露军机,外界传言,萧文曜的妻子是被关外贼人所杀,实则是萧文曜亲手斩杀。
又比如,萧文曜安插在武国公府的眼线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情报,沈牧患有隐疾,终身与子嗣无缘,而当年沈牧之所以会娶我这个没落的荣安侯府嫡女,只因荣安侯府没落了,他终身既无子嗣,日后也好将我拿捏的住。
而更可笑的却是,他多年宠爱苏婉,冷落我与府中的妾室,只因他患有隐疾,苏婉有心阻挠他与后院女子来往,他也不过是顺势而为,只是意料之外的事是,他自己也未曾料到,他对我动了真情。
后来,萧文曜还告诉我,当年我刚及笄,他便求着圣上赐婚,倘若当年武国公府未曾上门提亲,我的夫君便只会是萧文曜。
萧文曜说,他对我确是一见倾心。
当年上元灯节,宫中设宴,我随父亲入宫,彼时萧文曜就坐在我席位的对面。
他说:「我一抬头,便瞧见对面荣安侯府家的小娘子明眸皓齿、面若桃花,好看的要命,我当时就知道我完蛋了,果然那一眼,便是我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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