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皇后了。
斗争多年,终有一日,压在谢临宵头上,成了他名正言顺的母后。
我翘着腿,坐在凤鸾宝座上,居高临下问他:「谢临宵,你服不服?」
他低着头,似乎要将我磨碎一般,吐出两字:「不服。」
我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了呢?
也许,是入宫前夜,他醉酒闯进院子里,要带我走,我给了他一巴掌。
也许,是我冷眼看着他心上人被指去柔然和亲,而未施与援手。
总之,他恨上了我。
次日,谢临宵带着兵马,往坤宁宫前一扎,反了。
窗外的喊杀刺破窗户,灌入双耳。
我没了爹,没了丈夫,还得罪了谢临宵。
当泱泱人马破门而入时,我踮起脚尖,将头搁进早已悬置好的白绫里。
「郑宛央,你找死!」
谢临宵脸上沾了血,活像地狱爬出的修罗,呛地拔出长剑,跨过尸山血海,向我走来。
他是个记仇的人,当年手刃仇人,是一刀刀将人割死的。
我不愿做第二个,于是用力蹬倒了凳子。
喉间的绳结逐渐勒紧,窒息感袭来。
我如同坠落的蝴蝶,沉落黑暗。
「喂,醒醒!到你了!」
黑暗中,有人轻轻推搡了一下我。
扑通。
身体撞在什么东西上。
幽幽的牡丹花香混杂泥土芬芳,钻进鼻腔,我哼了一声,闭眼揉了揉鼻子。
这个时节,只有御花园的牡丹花开得最盛。
紧接着,四周嘈杂声灌入双耳,声音渐渐明晰,像逐渐拉开的大幕。
我迷糊糊睁开眼。
硕大的日头悬在高空,明晃晃的。
有个女人低下头来,挡住光芒,一脸严肃道:「选秀都能睡着,你可真行。」
我细细打量着女子的轮廓,突然睁大了眼,声音沙哑:「静和,我死了。」
啪!
她给了我一巴掌,「郑宛央,当着皇上和太后,我劝你别发癫。」
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我方清醒,一骨碌爬起。
看到眼前场景的那一刻,人呆滞在那儿。
微风袭来,吹起了我的秀发。
鬓间的海棠花舔过耳垂。
穿红着绿的女子,窃窃私语的人群。
年轻一些的皇帝从盘子里摘了颗葡萄喂进嘴里。
早已驾鹤西去的太后就着太监的火点燃了烟叶,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儿。
一切梦幻而又真实。
我怔怔吐出两个字:
「我!」
「靠!」
我重生了?!
我重生在了最差劲的一年。
这一年,我位高权重的宰相爹因贪污受贿,被贬往北地。
我撑着一口气,在选秀上崭露头角,搏得皇上青睐,入宫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妃子。
后来,汲汲营营,登顶凤位,第二天却被煜王谢临宵逼死在坤宁宫的房梁上。
明明给了我扭转命运的契机,这个时间点却让结局变得无法撼动。
如果早重生十八年,我可以在第一次见谢临宵的时候,把「丑八怪」三个字咽进肚子里,不至于叫他嫉恨上我,一恨就是十几年。
也可以在我爹第一次收别人银子的时候,举报他,断了罪孽的念头,不至于后来举目无亲。
甚至可以在谢临宵要带我走的那夜,别无脑地说出我爱上了他父皇那句蠢话。
可是我生在了该死的四月初八,选秀当日。
我对着皇帝发完嗲,因为饿肚子晕过去。
似乎没什么好改变的。
唯一能做的,是改变半年后静和去柔然和亲的命运,让谢临宵不至于一怒之下,杀我泄愤。
就在我暗自腹诽的时候,静和一胳膊肘子怼在了我的肋下。
「煜王看上你了,别发蒙。」
她声音里带了一点激动,仿佛我是个没人要的老姑娘。
我深深吐了口浊气,抬眼瞧过去。
煜王,是哪个?
信息量太大,我没反应过来,直到与眼神不善的男人四目相对,虎躯一震。
重生前带血的脸和眼前之人无端重合。
在我惊恐的目光里,他冷冷一笑,「郑宛央,瞪老子干什么,你有意见?」
谢临宵……
闭眼是他,睁眼还是他。
太阳下,他穿着一身浅色的锦缎袍子,面如冠玉,明硕张扬,一只脚蹬在小几上,浑身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少年气。
他看上我了?
怎么可能,他喜欢的人是静和。
接触到静和的目光,我突然明白过来,是静和去求了谢临宵。
可我前世太过孤傲,家中遭遇变故,宁愿进宫当个妾,也觉不愿意因静和对我的怜悯,而委屈自己待在煜王府当一个侍妾。
真应了那句话,既然都是妾,为什么不当皇帝的妾?
这辈子,我虽不想进宫,可谢临宵身边更去不得。
正欲拒绝,谢临宵笑着说:「郑宛央,前儿你送的香囊,老子不喜欢,回头你再换个图样儿。」
此话一出,太后的脸都绿了。
我的脸也绿了。
私相授受,再清白的身子都是不成了。
这世上敢跟老子抢女人的,谢临宵天底下独一份。
太后气得丢了烟袋,拍案而起,「来人,把人给哀家扔出去!」
不对劲儿……
漫漫宫道上,罪魁祸首骑着他的赛风驹在前方踱步。
我拉着静和跟在后面。
一双眼睛几乎要将他戳穿。
谢临宵是哪根筋搭错了,说出那么句话来。
「……三表哥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你收着点性子,我将来还指望你呢。」
静和捂着嘴跟我小声嘀咕。
我白了她一眼,闷闷道:「你既然喜欢他,大可叫你父王只会一声,让他上门提亲。」
静和的父亲是当朝威名赫赫的异姓王,以静和的出身自然配得上的。
静和一愣,羞红了脸,「你瞎说什么呢……」
我正要加把劲儿,把静和说动,她却突然脚步一停,说要去看皇后。
我心想,静和他们家与皇后也不熟啊。
许是靖安王听到了风声,托皇后在宫里给静和物色夫婿,其实这样也好,嫁谁都比嫁去柔然强。
心中欣慰,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生怕谢临宵以为是我撺掇他心上人另觅良缘,一怒之下砍了我。
我大半日滴水未站,身娇体虚,走了一会儿,只觉得眼前的马有八条腿。
再一晃,人直挺挺面朝天倒下去。
咚。
随从惊叫一声。
「王爷,郑姑娘倒了。」
我就听谢临宵语调张扬,懒洋洋道:「老子不瞎,看见了。」
狗东西。
我在心里不声不响地骂了一句,却闭着眼,硬挺着不起来。
反正梁子都结下了,再结一个怎么了?
你从你爹手里抢过来,没道理回府路上就不管了吧?
谁知道,谢临宵跟我耗上了。
大太阳毒辣,晒得我脸皮阙红。
谢临宵骑着马躲在树荫儿底下,冷冷道:「郑宛央,不怕脸皮晒冒烟儿就挺着。」
于是,寂静的宫道上,横着躺了个人。
远处的树下,盘腿坐了个人,还牵了匹马。
偶尔有路过的宫人,皆低着头匆匆走过。
双方僵持,我硬挺到了日头偏斜。
最后一缕光线收归天际,谢临宵推开下人的蒲扇,站起来,悠哉感叹道:「老母猪该翻面了。」
说完,悠然离去。
托谢临宵的福,我被人扛进了煜王府。
第一晚的待遇不错,他们草草给我扔进一间屋子,关上了门,便离开了。
我折腾一天,沾枕头就着。
第二日一早,砰的一声,我瞬间坐直了身体。
宣战开始了。
明晃晃的天光射进来,窗户大敞,冷风倒灌。
在狂乱的心跳声中,一只黑冠公鸡扑棱着翅膀从窗口被扔进来,鸡毛飘飞。
我尖叫一声,缩在床边。
谢临宵那个混蛋玩意儿,把他的爱鸡丢进来了。
他的爱鸡叫威猛将军,有谢临宵撑腰,前世没少啄我。临死前我最后悔的事,是没把威猛将军宰了炖汤。
谢临宵抱臂站在窗边,「郑宛央,什么时辰了还在睡,不知道伺候你主子洗漱更衣吗?」
「咕咕咕……」威猛将军高昂着脖子,两只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跟他主子的傲慢如出一辙。
房里我和公鸡陷入了诡异的对峙。
我蜷缩在被子下面,围住脖子,瑟瑟发抖。
前世我跟随皇帝微服出巡,被一群大鹅盯上了,追了三条街,后来身上被拧得青红交加,好不容易才被得救。
从那之后,我惧怕一切带着尖喙的生物。
我脸色煞白,呼吸不畅,很快眼前发黑,失去了意识。
晕倒前听见谢临宵低骂了一声:「该死的,你怕只鸡干什么!」
等思绪再度回笼,缓缓睁眼,看到的是谢临宵阴沉的脸。
旁边的婢女小心翼翼道:「王爷……王爷……轻点,都掐出血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啪,打开他的手,「疼……」死老娘了。
奔到镜子前一瞧:人中血流不止。
谢临宵不耐烦道:「天天这疼那疼的,再说一句,把你嘴缝上!」
他这些粗鄙之语实在和他身份不符,却不妨碍他天妒人怨的美貌。
我满是怨气地盯着他,直到他走,还在哗哗淌血。
经此一闹,我更没心情梳妆打扮了,头发蓬乱地坐在梳妆镜前,用一方帕子摁着嘴,表情呆滞。
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
「秋葵,今儿听说府里新来了一个厨子。」
秋葵是宫里派来侍奉我的丫鬟,其实她是不是丫鬟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年头,只要是个皇子,府上必然有皇上的眼线。
秋葵乖觉应道:
「听说那厨子来历不凡,曾被先帝赐过金字招牌呢……皇上疼王爷,特地派到府里来做活。」
我轻笑一声,是不是厨子大家心里也有数。
「吩咐厨房,我想吃烧鸡。」我心情极好地往头上簪了一朵花儿,大红的,衬得我人比花娇。
秋葵一脸愁云,「主子,您吩咐得急,咱们上哪弄鸡去……」
我笑了,「后院不是有一只吗?」
中午谢临宵踩点回来的时候,威猛将军刚好上桌。
他背着手儿,心情不错道:「哟,今天吃鸡呢?」
我舀了一碗汤,摆在谢临宵面前,甜笑道:
「特地用南方进贡的芦笋顿了两个时辰呢,王爷快尝尝。」
谢临宵十分受用,端着碗吹了吹,一饮而尽,赞不绝口:「不错。」
他正坐着挑汤里的鸡肉,鸡爪子,黑的,鸡头,黑的,手突然一顿,问道:「哪来的鸡?」
我露出了纯真无邪的微笑。
谢临宵腾地起身,转身走出去,半晌后,院子里传来他的怒吼:
「谁把老子的威猛将军炖了!」
新来的厨子因为炖了煜王的斗鸡,被遣送回宫了。
是夜,书房里,谢临宵一脸阴沉地盯着我。
我哭得梨花带雨,
「王……王爷明察……妾身只想喝点鸡汤,谁知道那厨子把鸡给炖了……王爷有怒火千万别憋着,您打死宛央吧……」
谢临宵眯眼瞧我:「郑宛央,我还不知道你?」
你知道我什么?
咱俩这辈子就见过一面,我还骂了你一句丑八怪,别搞得跟老熟人一样。
我避开他的目光,哭得更加惨烈,小脸儿通红,快要背过气去……
「宛央不是故意的……」
谢临宵的表情从狐疑,逐渐变得犹豫不定,最后狠狠皱起眉头,叹了口气,
「别哭了,爷可一句都没骂过你。」
我委屈巴巴地绕过桌案,走到谢临宵前面,勾起他的一根手指,撇着嘴道:「您吓到宛央了……」
谢临宵嗤笑一声,胡乱在我脸上掐了一把,
「胆子小得跟麻雀似的,你立了功,算是将功补过了。」
闻言我心底一惊,合着谢临宵不是傻子啊……
皇帝赏的东西都是宝贝,可皇帝赏的人,尤其是放在厨房里的人,要格外小心。
经嘴的东西一旦交到别人手里,便是将命放到别人手里。
我替他拔了个眼线,可是大大的功臣。
这边正说着话,外头就有人禀报,「王爷,静和郡主来了。」
谢临宵猛地推开我,站起来,「人呢?」
「在老地方。」
谢临宵深吐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裳,对我道:「你先回去。」
我知道他又要去幽会小情人,噢了一声,让出条道。
谢临宵卷着风儿似的不见了踪影。
回去的路上,府里的下人都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我,仿佛在说,就是这个女人,借着静和郡主的势入了王府,到头来还是要吃冷饭,太可怜了。
我没有解释,小门一关一夜好眠。
第二天,皇帝赐了个美貌的女人进府。
在此之前,只有我一名小妾,如今贸然多出来一位,府里顿时热闹起来。
八百年没站过队的下人开始频繁向隔壁雍王府的下人请教,如何才能在两位女主子中选出一位最有可能成为王妃的。
隔壁下人摇头,「不知道,我们家王妃一年一换。」
美人姓周,单名一个斐。
她仗着自己是贵妾,高我一头,第一天就给了我个下马威。
只是她不赶巧,这日静和正好来看我,那头刚骂完,静和仰着鼻孔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要知道,静和虽未入府,却早已如同主人一般,平日里吓人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吓着她。
周斐却不是省油的灯,昂着脖子:
「静和郡主,这是煜王府的私事,别说您了,就是您爹在也管不着。」
静和一向跋扈惯了,哪里容得下一个小妾来编排她,当场冷笑:
「你信不信,本郡主这就进宫请旨,嫁到煜王府来做王妃。到时候别说骂你,就是把你头按恭桶里,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周斐被吓着了,指着静和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她丫鬟半拖半拽将人弄走的。
静和抠着指甲笑道:「她有皇帝撑腰,我也有,怕什么?」
这话我没当真,秋葵却当真了,她忧心忡忡地问我:
「主子,静和郡主不会真打了嫁给王爷的主意吧?」
我说:「嫁过来也挺好。」
反正,早晚是要嫁的。
是夜,谢临宵来了。
他踢了靴子,往榻上一盘腿,对着我招手:「来,给爷说说,她怎么欺负你了?」
我虽然没受委屈,却乐意落井下石,直白道:「她骂宛央小狐狸精。」
谢临宵最近格外喜欢掐我的腮,「倒是没错,的确是个小狐狸精。」
我欲语还休,最后半推半就地往他肩上一杵,娇声道:「煜王哥哥真讨厌……」
许是力气大了些,谢临宵咳嗽了一下。
我恶俗地抱着他的胳膊,左一个煜王哥哥,右一个煜王哥哥,给自己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结果谢临宵嘴角咧到耳根子,飘飘然道:「老子今晚就给她送走。」
我心想,便是送走,也不是为了我。
而是为了静和。
要不是赶巧儿,静和在府中受了委屈,周斐脚撵在我脸上,谢临宵都不会过问半个字。
我无趣地当笑话听听,夜深了,一开门,周斐一脸嫉恨地站在树下,酸溜溜道:「小贱人,你还敢告状?」
我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只想着让此人上道一点,好解救我于水火,便道:
「姐姐,王爷喜欢嘴甜的,可不喜欢在府里挑事的。」
「郑宛央!你敢讽刺我!」
梆!
她抄起块木头,直中我聪明的脑门儿。
秋葵惊叫一声,替我捂住了额头,「来人啊!主子流血了!」
突然身后大门一敞,一只大手代替秋葵死死压在我的伤口上,声音冷淡到:
「人死哪去了,拿了人送回宫去。」
美人儿还来不及叫嚣,就被人狠狠摁在地上。
谢临宵轻轻掀开我额头的帕子,血水立刻顺着脸的轮廓滴滴答答落下来。
他满眼阴鸷,戾气恒生,「别费工夫了,直接扒了皮!手剁下来!」
我知道扒人皮这事他真能做出来。
前世谢临宵暴戾恣睢,杀人不眨眼,向来没什么底线,上次见他这么残暴,还是有人当众嘲讽他的母妃。
周斐吓得小脸儿惨白,「王……王爷,您说妾身入府自便,您不管的……」
谢临宵冷笑一声,「没让你自便到她身上。老子给你脸,你不要,那就扒干净了。」
美人抖若筛糠,满眼震撼,「我不服!她也才入府!凭什么!凭什么!」
谢临宵拉着我的腰,往身旁一揽,「老子跟她说的话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你敢跟她比?」
在美人的惨叫中,他拉着我重新回到房内,找出金疮药给我上药。
血模糊了眼前的视线,我坐在小榻上,怔怔地盯着谢临宵。
我忽然道:「我不会告诉静和的,你不必紧张。」
谢临宵低着头,「提她干什么?」
我识趣地闭了嘴,想着改日静和来的时候,可千万兜住那个倔脾气,不然她对着谢临宵发火撒气,倒霉的还是我。
烛火照在他的侧脸上,光影分明,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落暗影,如果不开口,谢临宵绝对是个妥妥的美男子。
奈何他长了张嘴。
「郑宛央,你不是挺能耐吗?不会躲?」
我能耐有用?全是替你家静和挡枪,不给我点金银首饰可太差事儿了。
我低啜一声,依偎在谢临宵怀里,「谢王爷救命之恩。」
谢临宵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道:「郑宛央,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当然是把静和嫁给你,然后功成身退。
谢临宵见我不说话,掰过我的头朝着他,
「郑宛央,爷知道你心里有算计,可你藏着点,别叫我看出来。」
我索性不跟他兜圈子,「王爷,你把静和娶了吧。」
谢临宵一顿,虚起眼:「你让老子娶谁?」
「静和。」
他腾的站起来,「你想都不要想!」
「郎情妾意!多好啊!」
「老子去你的郎情妾意!」谢临宵砰地踢翻了凳子,「郑宛央,你吃饭都吃脑子里去了!」
说完,夺门而去。
带得门咣当一声响。
我愣了神,不明白谢临宵在抽什么疯,眼看夜深,正准备早早入睡。
子时刚过,下人急切地敲响了门窗,
「主子快去瞧瞧吧,王爷在外面喝醉了酒,和别人打起来了。」
我脑袋嘣磕在床角上,立刻弹起来,低骂一声,裹紧大氅,冒雨出府寻人。
大街上空空荡荡,不多时已经行至酒楼前。
门口燃了一盏小灯,掌柜的蹲在门口,看见我,殷切地跑出来:
「夫人,王爷正寻您呢,快快进来,外头可冷!」
我搓了搓冻红的鼻头儿,接过掌柜的递来的汤婆子,随他进了雅间。
原以为会瞧见筷子盘子纷飞的修罗场,谁知谢临宵正支着头,慵懒地瘫坐小几旁,眼眸轻阖;不远处,是钦天监杨大人。
杨大人喝大了,念念叨叨:
「天子血脉又如何,未经四书五经教诲,犹如未开化之蛮人,难登大雅之堂。」
这话傻子都听出来,骂谢临宵的。
若放往常,谢临宵不徒手捏碎杨大人的脑瓜子都算仁慈了,今儿却不知怎么了,靠在那儿一言不发。
掌柜的懂事地替我们合上了门。
我环顾四周,抄起一个花瓶,犹听杨大人在满口放屁:
「文礼不通,奢靡铺张,出身低贱,为人不齿……嗝……杨某以身证道,不畏权贵——」
砰!
我举着花瓶,狠狠敲在杨大人的头上,低声道:「去你娘的以身证道。」
前世要不是他们,谢临宵也不会黑化成那样!
杨大人额头高高鼓起,高喊:「就凭他老子是皇帝!我不服——」
砰!
又是一声。
我气喘吁吁,费力地提起花瓶,「不服憋着。」
杨大人青了一只眼,「他娘的——唔唔……」
我将抹布塞进他的嘴里,抹去碍事的头发丝儿,肚子里的起床气才勉强出了个干净。
一回头,谢临宵眼神清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手一抖,哐当!
花瓶落地,碎瓷飞溅,杨大人疼得打了个滚,抹布掉了一半,开始呕吐。
在这诡异的动静里,我扯扯嘴,企图挽回自己文静娴淑的形象,
「王爷,妾身呃……妾身终于找到您了!」
谢临宵任由我扑到他身上,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夜露浓重,渗透了他的衣衫,可见他已经在窗下待了很久。
此人装醉,莫不是故意试探我,如果真揪着殴打朝廷命官的事治罪,如何应付过去?
蓦地,谢临宵抬手,狠狠扣住了我的后背。
一片寂静了,谢临宵哑着嗓子道:「娘娘,你的额头怎么红了?」
娘娘,不是宛央。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万千思绪此时已经乱做一团,我扑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
先前不切实际的想法在我脑海里清晰的浮现出来,如果我可以重生,谢临宵为什么不可以。
我依稀记得前世曾有无数次,谢临宵在酒楼喝得烂醉如泥,我提着扫帚,气势汹汹地拎着他的衣领拽回去。
那时候瞧不起谢临宵的人更多,我打不过,就一言不发地将人提回去关禁闭。
他压着我,像是要揉进骨血里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娘娘,你怎么才来……」
我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嘶哑,「呃……那个……我……」
谢临宵清醒的时候,从来没跟我说过这样的话,突然软下来,我竟不知道如何应对。
他抬起眼,眼里醉意朦胧,混杂着一些挣扎和痛恨,还有一丝不甘和懊悔。
「你怎么听不懂话呢……」他抱着我,喟叹一声,「我不想让你死的。」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下一刻,冰冷的唇吻上来,带着一点酒香,强势又霸道。
他的手探进我的衣裳里,胡乱地摸索着后背的细线,一松,我的身前再无遮挡。
我惊叫一声,被他堵住嘴,抱着滚进屏风后去。
我惊慌地撑着他的身子,喘息道:「谢临宵,你喝醉了!隔壁还有人啊!」
谢临宵红着眼,压着我的手腕,
「是啊,醉了,不喝醉你怎么会出现在我梦里。宛央,父皇的软饭不好吃,你吃我的不行吗?」
说到最后,他强势地破开阻隔,手一路挪到了下面去。
我倒抽一口冷气,惊叫一声,很快脸颊烧红。
「谢临宵!你疯了!」
谢临宵眼眶通红,像一头发了疯的狼崽子,
「父皇碰过你吗?郑宛央,你才多大!就晓得找老男人!我不老,你找我啊!」
我眼泪涌出来,用尽力气,狠狠给了他一巴掌,「谢临宵,你清醒一点!」
我虽然进宫早,却不曾真正侍奉过皇帝,也许是他觉得我太小,心有隔阂,一口皇帝叔叔叫大了一辈。
我不知道谢临宵还有这么一份心思。
四周突然一静,谢临宵顿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扩大,眼神逐渐清明,手一松,怔在那儿。
我挣开他的钳制,抱着膝盖退在角落,衣衫不整,泪水一个劲儿往下掉,小声呜咽,「你混蛋……」
啪。
又是一个巴掌。
谢临宵狠狠扇在自己脸上,比我下手都狠。
他脸色惨白,闭上眼,久久没有说话。
屏风外,我听到杨大人的夫人骂骂咧咧地推开门进来,然后闹哄哄地提着杨大人走了。
小门一合,满室重归宁静。
「宛央……我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再高一度,就会吓坏我。
这是前世今生,谢临宵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我脸颊湿热,抹了把脸,带着哭腔道:
「你说对不起就有用吗?你今晚对我干的事,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吗?」
其实也不是大事,无非就是摸了摸,亲了亲,抱了抱,可谢临宵好像对此,十分愧疚。
谢临宵慢慢将手伸过来,生怕吓到我,在发现我没有抗拒之后,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哑着嗓子道:
「宛央,往这里扇。什么时候出气什么时候算。」
我狠狠推了他一把,没推开,「我嫌手疼!」
谢临宵紧紧攥着我的手,生怕我跑一样,「那我自己来,你数着,好不好?」
我知道他真干得出来。
前世就一根筋,被人打得皮开肉绽都不说一句,这会儿他是真要给自己上刑啊!
「我困了,不想看你。」我撇过头去。
谢临宵一僵,落寞道:「我送你回去。」
「衣服都叫你扯破了,怎么走?」
谢临宵愈加愧疚,「我……我以为那是在做梦……我以为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了吗?」我带着鼻音,用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我是你的娘娘……放尊重点儿。」
「别提那两个字。」
谢临宵冷声冷气地,一副想发怒,又不敢的样子。
到最后只能不忿地扭过头去,「宛央,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别往我心上捅刀子。」
他不认我也正常。
我和他,如果抛开仇怨不贪,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那时候谢临宵贪玩,我看不惯他,便每天提着扫帚追着他打。
皇帝那时候总跟我爹笑着说:「小小年纪就知道驯夫,以后可真得叫宛央多多看着他。」
眼下,还成了我的错。
他憋了这么久,害得我悬梁自尽,当然不能轻易放过他。
我用脚尖轻轻勾了勾他的胳膊,等着他耳根发红,才小声道:
「我什么都没穿,还冷着呢。」
谢临宵脖子也红了,却坐着一动不动,看也不看我。
我气得站起来,「算了,我自己回去。他们爱看就看吧,反正也没几两肉。」
「郑宛央,你敢!」背后传来谢临宵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一回头,谢临宵已经走过来。
他脱下袍子往我身上一披,罩住了我的头,说道:「回家。」
那日之后,谢临宵足有三天没出现我面前。
这几日静和频频造访,话里话外探听一些柔然的消息。
我心头一牵,「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静和兴致不高的样子,「皇帝叔叔说,可能要找人去和亲。」
我心中酸涩,握紧了静和的手:「静和,找个人嫁了吧。」
静和走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小兔子,问我:「即便是嫁给皇家,都没有关系吗?」
我想,她大概是想嫁给谢临宵,手紧紧攥起,「没关系的。」
静和垂下眼,低声道:「宛央,我明白了。」
过了几日,便是谢临宵的生辰。
当年谢临宵的母妃冠绝六宫,圣眷正浓,糟了人嫉恨,生产之日惨遭暗害。
若不是后来我爹的贪污案牵连甚广,宫人招供的时候,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都说了,谢临宵的母妃之死,至今还是个迷。
是以,每逢生辰,我都不敢招惹他分毫。
可是一连几日,谢临宵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终于在今日,我探听到他的下落,煮了碗面,亲自端着去了他房中。
叩门声响彻夜空,屋内寂静无声。
我不死心地继续敲门:「谢临宵,开门。」
还是没有动静。
我一着急猛地推门,好巧不巧,门呼啦从里被拉开。
我扑了空,一盆长寿面眼看就要倾斜着泼在谢临宵身上。
他长臂一揽,扣住我的腰,另一只手稳稳端住了托盘。
夜色深沉,我仰起头,借着月光,对上他深沉的眼眸,眼底就像化不开的浓墨。
想到上次两人尴尬的场景,我摸了摸鼻子,
「你藏屋里干什么呢……叫半天也不开门……」
搂在我腰间的大手一紧,捏得我惊呼一声,绷紧了身子。
看不见的黑暗里,我的脖子渐渐攀上红霞。
「你怎么来了?」
「给你过生辰啊……」
谢临宵不说话了,我以为他生气了,觑他一眼,谢临宵背对着我,燃起了灯。
他神色如常,凉凉道,「有什么好看的,早点睡吧。」
我听出来了,他心情不好。
只是声音里少了一些威胁,多了一份随意,终究是待我有些不同了。
我咽了口唾沫,看向被煮成糊糊的面,心生忐忑。
我正出神地想着,谢临宵筷子已经插进了面条里,翻搅一番,狠狠皱起眉头。
断成这样,不太吉利。
谁知,谢临宵将碗一拉,低着头将一筷子糊状物塞进了嘴里。
我不适地皱起眉头,一脸痛苦地看着他慢慢咀嚼,想问他好吃吗,却始终问不出口,算了吧,看着也不能好吃。
烛火跳动,光影渐渐挪移,谢临宵低着头,专心吃面,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当打更人高亢的喊声响起的时候,一碗面见了底。
我倏地回神,看见谢临宵的鼻尖上出了薄汗,望着我的眼神黝黑晶亮,让我想起当年府中养的来福。
我心脏一紧,话随口出:「谢临宵,岁岁平安,四年后,我还给你过。」
他的生日四年一次,前世都没正儿八经过过,这种话,我也只对他说一回。
谢临宵嗤笑一声,垂下眸子,修长的食指轻轻往眼皮上一搭,抿了抿,遂又睁开眼,
「谁说老子四年一过,以后老子年年都过,再做不好,给你卖了。」
行吧,您是寿星您说了算。
我拍拍裙子,起身的时候突然被谢临宵拽住了手腕,正正当当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去哪儿?」
我大惊,「回……回去睡觉……」
我触到什么,浑身突然烧灼一般,血液变得滚烫。
谢临宵喉结滚了滚,眸色加深。
「谢临宵,你不要脸!你怎么能对我……」
「不能对你什么!」谢临宵一双黑眸死死锁住我,手压着我的肩膀往下一按,「老子差哪儿了!」
我彻底乱了阵脚,情急之下,面红耳赤道:「我好歹当过你的——」
「嗤——」谢临宵不屑地压上来,「你才给我当了几天后娘,龙床都没爬上去过,就想着压我一头!郑宛央,你做梦!」
我被他的话撞得思绪大乱,喃喃道:「好哇,谢临宵,你终于不装了……」
上次醉酒之后,我俩处于衣衫不整的尴尬状态,谢临宵自然没有多做解释。
谢临宵撮着我的嘴唇,久久没有说话,我觉得自己眼花了,他眼眶有些红,眼神亮得吓人。
雨夜寒凉,不多时大雨倾盆而下,连窗纸都湿了一层。
谢临宵身上还余留澡豆儿的香气,他牵着我的手:「今晚不许回去。」
我咕咚咽了口唾沫,「我……我怎么觉得你喜欢我?」
谢临宵冷哼一声,「你可真聪明。」
「可你不是喜欢静和吗?」
「喜欢个屁!」
我小脸一跨,「完了,我把你许给静和了。」
咚!
一扇门当着我的面狠狠合上。
谢临宵站在里面,怒吼道:「郑宛央,你爱睡哪睡哪儿,老子再喜欢你就是狗!」
「谢临宵,我冷。」我仰着头,盯着屋中的人影。
里头半天没有动静。
我叹了口气,刚要走。
门突然一开,伸出只胳膊将我卷进去。
明明看起来瘦削高挑的男人,小臂线条出奇的流畅,蓬勃饱满,甚至有些硌人。
热腾腾地温度立刻将我包绕。
我轻呼一声,「轻点,疼……」
他像个石头人,下手又没轻没重,我估摸着后腰上已经被捏得青了一块。
谢临宵松了松力道,将头迈进我的颈窝处,「你真走啊……」
心里一软,我小声道:「没呢。」
我感觉到一片湿意,不由自主地摸上他的头,「你好好的为啥想不开啊?」
我指的是他重生这事。
「哪来那么多问题。」谢临宵闷闷道。
我动动脑袋,「不会是……为我殉情吧。」
谢临宵过了好一会儿,不忿道:「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老子眼瞎了,为你殉情……」
这种语气没什么威慑力。
这一夜,谢临宵小心翼翼地抱着我,他怀里暖和,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直到天明都还不愿意醒。
等彻底清醒过来,发现屋里已经没人了,桌上热着饭,秋葵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打量我一番,眼底的雀跃一闪而过。
「王爷呢?」我坐在镜子前发呆。
「王爷一大早就上朝去了。」秋葵老老实实答。
金钗当一声掉在梳妆台上,我空着手发愣,「谁上朝去了?」
「王爷啊……」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谢临宵这位二世祖,混账了十几年,一宿之间,从里到外换芯儿了,上朝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朝上有他的位置吗?
秋葵小眼珠子滴溜一转,「主子,听说是为您的事儿。」
我揽镜自照,满意地打量镜子里绝世出尘的佳人,捻开鬓间紧凑的花蕊,「我能有什么事儿?」
心里一突,谢临宵不会真的脑子坏了要封我做王妃吧?
罪臣之后,戴罪之身,他没得好事没求来,还惹一身骚。
秋葵摆楞着小脑袋:「听说,是柔然的使者前来替他们的王上求娶公主。」
如果我没记错,北方小国柔然前不久闹了场乱子,抢了北魏几座城,也没打起来,一开春,柔然使者千里迢迢,厚着脸皮来了。
前世我忙着受封正宫皇后,皇上派了静和公主去和亲,谢临宵奉旨护送,圣旨刚下,谢临宵就领着兵反了。
我手指紧张地攥着簪子,「可知道是派谁去了?」
秋葵急的摆手,压低嗓音道:「本来是定的静和公主的,可是昨夜……变了,换您去了!」
我一愣,心头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到了晌午,天渐渐暖和起来,我披着大氅,揣着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同时也在等谢临宵回来。
这一年的雨水格外多。
不多时,听见外头哒哒的马蹄声,接着马儿嘶鸣,青蹄着地,是谢临宵那匹赛风驹的动静。
我朝门口望去,谢临宵风风火火进门来,不像是吃了瘪的模样。
他远远瞧见我,勾了勾嘴角,「冷成这样,怎么不进去?」
这莫名其妙亲热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仿佛我是等他归家的小媳妇,他是辛苦赚钱养家的大丈夫。
我拍拍屁股上的雪茬儿,站起来,「听说,北魏要送我去和亲了。」
谢临宵漫不经心地解着大氅上的扣子,没头没尾来一句,「静和去不成了。」
见我眼巴巴望着他,谢临宵解释道:「昨夜,静和受封皇后,入主中宫了。」
两辈子的剧情掉了个个儿,我一下子楞在那儿。
如此匆忙就定了皇后人选,未免过于仓促,心中的怪异感越发强烈,似乎哪里不对劲。
谢临宵净了手,「静和早就爬了父皇的龙床,昨夜太医诊了脉,已有两个月身孕,靖安王连夜进宫讨要说法,皇家推不掉的。」
我没想到,静安唤皇帝叔叔,却没有将皇帝当真正的叔叔来看,两个月前……
想起我为静和殚精竭虑的日子,突然间,就有点不是滋味。
原本,皇帝就存了让静安当皇后的心思。
那么前世我当皇后就很耐人寻味了。
谢临宵解扣子费劲,于是低下头来,「你替我解吧,我不会。」
我心不在焉地给他弄着,谢临宵说道:「放心,爷还没答应,谁敢放你走?」
我呆愣愣地看着他,谢临宵笑道:「瞧你拿不住事儿的蠢样,还得爷罩着你。」
我好奇道:「那……那换谁去?」
「老子去。」
屋里一静,烛火噼啪发出炸裂的脆响。
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要么就是谢临宵脑子出了毛病。
惊悚的眼神被谢临宵捉了个正着,他刺啦裂开碍事的大氅,抱着我往暖榻上一滚,大腿横在床边,拦住我的去路。
「郑宛央,爷亲自去把柔然老货的项上人头给你割下来当球踢。」
要命,我发的哪门子癫要将人头当球踢!
可看见谢临宵锋芒毕露的模样,我后知后觉,皇上要派谢临宵挥师北上了,这次极有可能是借和亲之名,干一票大的。
我咽了口唾沫,「我想留在京城——」
「留个屁。」谢临宵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的话,「你不装装样子,怎么着,还得老子披着盖头替你上阵啊?」
得了,知道不可得寸进尺,我干脆不说话了。
下午,静和来了。
我坐在外头的柱廊下,等了一小会儿。
静和的妆面有点浓,脸上没了一贯的跋扈,显得十分低调。
「宛央,我给你求了平安符,带着上路吧。」
上路这俩字听起来刺耳,我坐着没动,更没伸手。
静和的表情有些失控,她蹲下来,仰望着我:
「宛央,我不得不为自己谋算,但是我没想到是你。」
「你真的没想到吗?」
静和举手对天发誓:「宛央,我只想当皇后,为了我的家族荣辱,为了我的爹娘。柔然我是万万去不得的。」
「你一开始,就想当皇后?」我低垂着眼睛,轻声问道。
静和笃定道:「是!」
我突然笑了,轻轻扶开了她的手,「如果我只有二十岁,我会信你的。」
静和一脸困惑。
我轻轻推开她,站起来,闭了闭眼。
前世我受礼册封前,一直住在坤宁宫,见过的人,只有静和。
她说,我会是皇后,而她要去和亲了。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如果从一开始,要去和亲的,就是我。
静和为了让我替她和亲,亲手编织了一场梦……
那么她,真是太可怕了。
静和还蹲在地上,透过浓密的眼睫毛,不动声色地盯着我。
我笑了笑,「静和,如果当年你如实同我讲,我会同意的。」
开了春,京城的柳树都抽了芽,我被封了个平朔公主。
顶着公主的名头,得从宫里出嫁。
一群老嬷嬷见我年纪轻轻就要担负起和亲重任,于心不忍,铆足了劲儿给我画得明艳动人,说那柔然老贼再怎么混账,也该晓得怜香惜玉,漂亮一些总是没错。
出了京城,风大,吹得车帘猎猎作响,柳絮一股脑地倒灌进来,我掀开盖头,咳得差点背过气去。
天知道,这是我一年之中最难熬的时候。
谢临宵作为「送亲」将军,早就等在城外。
马车刚停,就见一道高大的人影从外头逐渐走进,呼啦,帘子掀起来,「郑宛央,别坐车了,下来骑马——」
他话别在喉咙里。
我捂着嘴,泪水涟涟,从他眼里看见了一瞬间的惊艳。
啪嗒。
谢临宵手里的水囊掉在地板上。
呼啦。
帘子被他狠狠扯上。
他人影立在外头,不动了。
我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爷,宛央想喝水……」
「没长手?不是在地上?」谢临宵声音发硬。
我猛咳几声,踉跄着起身去捡水囊,哪知下一刻帘子复又拉开。
谢临宵像个猴子似的窜进来,抱起我,用背挡住了外面人好奇的目光。
我小脸泛红,额头出了薄汗,虚弱地倚在谢临宵的怀里。
就听谢临宵骂骂咧咧地拔开塞子往我嘴里灌水,还嘟囔着:「画这么漂亮干什么?勾魂去呢!」
勾不勾别人我不知道,反正谢临宵的魂儿快被我勾走了。
喝水的功夫,他眼睛发直三次,舔嘴唇三次,喉结滚了三次,贴在我腰部的手掌滚烫似火。
「喝水都不利索。」他低喊一声,举起水囊往自己嘴里猛灌,接着掐住我下颌,迫使我小嘴儿微启,含着水就怼上来。
我睁大了眼,感觉到了他灼热滚烫的呼吸,唇瓣相接处如同火烧起来,气息乱了,一种隐秘的愉悦在心底盘旋,过电感自后脊直蹿天灵盖。
我呜咽一声,眼睛里含了水,嗔他一眼,「粗人……」
谢临宵嘴一咧,露出森森白牙,「你敢嫌弃爷?」
我窝在他颈子下蹭蹭,撒娇道:「我哪敢啊……」
谢临宵黑眸落在我脸色,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突然用大拇指压在我的唇上,狠狠揉搓,「涂这么红干什么!不许涂!嫁衣都不许穿!」
他又是发的什么疯!
嘴唇本就被他咬得发肿,如今惨遭蹂躏,不红才怪。
我止不住他,慌乱中一口含住他的食指,轻轻一舔,谢临宵虎躯一震,跟过了电一样,人僵在那儿不会动了。
这时候帘子外,谢临宵的下属好心提醒:「王爷,该上路了,别误了吉时。」
谢临宵将我放在软凳上,警告地瞪了我一眼,翻身下车。
一路从南到北,天气渐冷。
我身上的衣服多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干脆把袄子穿上了。
如今已到东吉,再往北走个五十里,就到了北魏和柔然的交界,那个地方我和谢临宵就要分道扬镳,各忙各的。
柔然境内有一座山,叫瞿瞿山,易守难攻,可一旦攻下,往北三十里平原,将在无人能阻挡北魏的将军剑指王庭。
我作为和亲公主,要绕道瞿瞿山西麓,比起穿山而过,到达王庭的日子足足多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我将到达王庭,与他们柔然的王成亲圆房。
故而谢临宵攻下瞿瞿山的期限,只有半个月。
当然,若他不在意我的死活,别说半个月了,半年他也耗得起。
四万雄狮往瞿瞿山下一扎,北魏偌大的山河就在身后,柔然的苍蝇想飞进去都是痴心妄想。
阿嚏!
我坐在马车里,裹了三层袄子,还是打了个喷嚏。
天色渐晚,我们在东吉的一处驿站歇脚。
前不久这里下了场冻雨,地面湿滑,谢临宵从马上跳下来,就过来捉我。
我不满地挣扎几下,任由他将我提进了驿站。
驿馆没见过身份尊贵的大人物,听说我们是京城来的和亲队伍,诚惶诚恐地备了饭食,便匆忙退下。
我和谢临宵各有一个雅间,他不在自己屋待着,跑来我这边,也不跟我说话,点了一盏灯,就着昏暗的光亮研究舆图。
我凑过去,看见舆图上乱七八糟的标记和批注,咽了口热茶没说话。
只是我有点顾虑,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能不能活着走出柔然王庭,全押在了谢临宵身上。
可他至今还没表态,唯一一次诉衷肠,是要将柔然老王的脑袋割下来给我当球踢。
夜深人静,我看他实在没有休息的意思,脱了袄子钻到他怀里,捏着嗓子道:「王爷,宛央困了。」
说着,手指顺着他的衣领子滑进去。
谢临宵眼睛盯着舆图,按住我作祟的手:「你困了祸祸我干什么,躺床上睡去。」
我咬咬牙,小声道:「我不……没你陪着我睡不着……」
谢临宵手一抖,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我,哑声道:「你再说一遍?」
我勾着他的腰带,一拉,谢临宵的衣裳就散了,热气扑面,我舒服地依偎着他,「王爷陪宛央睡觉吧。」
啪。
舆图被他摔在桌子上,谢临宵的注意力彻底从排兵布阵挪到了我身上。
他让我坐在腿上,右手摸着我的颈子,不由分说地吻上来。
我被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去推搡他,没用多少力气,更像欲拒还迎。
还没适应如此猛烈的进攻,谢临宵突然抱着我站起来,压着我,一起摔在柔软的床上,「郑宛央,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你先勾引的我!」
明明用恶狠狠的语气说出来,偏偏带着点委屈。
我含混地应了一声,忍不住笑了。
忍了这么久,我总算摸透了一个道理:谢临宵他护犊子,成了他的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谢临宵动作谈不上粗鲁,但也绝不温柔。
他像是抱着个绝世珍宝,不知道怎么稀罕,动作初始时有些生疏,我没忍住,嘲笑了一次。
一下似乎戳了他肺管子,抱着我一整夜没撒手,床笫间一个劲儿恐吓我:「再笑一个试试!」
我怀着逗弄他的心思,咧着嘴,渐渐地,就笑不出来了,接着,眼眸含泪,两手徒劳地攀着他的臂膀,连连告饶。
谢临宵像吃了疯人药,精力旺盛地可怕,男女力气悬殊,我后来压根没了反抗的资格,他欺负狠了,我便装模作样地哭两嗓子。
谢临宵忍得面色通红,抵着我的额头咬牙切齿道:「早知你磨人,当初就不该认识你。郑宛央,你当年嘴欠骂我干什么!」
这种时候,陈年老账他也能翻出来。
我咬着唇,泪水涟涟:「宛央知错了。」
「我是不是丑八怪!」
「不是……」
「后悔没?」
「后悔了……」
「给爷道歉!」
「对不起……」
谢临宵意乱情迷的时候,死死抱着我,没头没脑地来一句:「郑宛央,不许死……」
颈子上有一点湿润,我后知后觉道,谢临宵好像哭了。
待到我两脚虚软地坐上马车,已经晌午了,和亲的队伍加速启程,赶往柔然。
谢临宵没了刚开始的消停,没事就跑进马车来,抱着我一通乱啃,手还不老实,「疼吗,爷给你看看?」
我恼羞成怒地拍开他的手,俏脸绯红。
说到底,我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白日宣淫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瞿瞿山下,兵分两路。
谢临宵牵着我的指头,摸来摸去,一张俊脸沉到海底去了。
「爷三日就给你把瞿瞿山打下来。」
我知道他说得是气话,凑上去亲亲他,「王爷,四月初三,是宛央的生辰,一定要快一些。」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把生辰告诉他了,怕他说出更荒唐的话,连忙道:「我能不能不要柔然老王的头啊……」
谢临宵突然笑了,如春光乍亮,春风拂面,「这次送你个特别的。」
他笑起来真好看,我痴迷地盯着他的唇瓣,就看见唇瓣一张一合,「老子把柔然打下来送你。」
得,就不指望他能说点别的。
谢临宵要走了,我站在车辕上,突然眼眶发酸。
这次是真的送出了男人上战场的感觉。
谢临宵颀长的身影跃然马上,勒紧赛风驹的缰绳,寒风中,马鸣高亢清亮,斗志昂扬。
似乎,少年本该如此,如朝阳灼日,前程似锦。
他意气风发地立在晨曦的光辉里,浑身染上了光,
「都给老子听好,马车里坐的是爷的小太阳,谁要让她有个好歹,老子让你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谢临宵的离开只带走了一小部分人,大部队入了柔然境内,向都城进发。
天越发寒凉,入夜后冷得刺骨,我披的狐裘大氅是谢临宵找人订做的,加了两层狐狸毛,往身上一裹,暖乎乎的。
可即便如此,谢临宵三个字就像印在脑子里一样,时不时从记忆深处蹦出来,混账的样子,深情的样子,抱着我喊郑宛央的样子。
我越发沉默寡言,连秋葵都察觉了不对,「主子,北地风大,霜气重,咱们还要在路上耽搁很久呢,千万保重身子。」
我咳嗽两声,侧躺在柔软的坐垫里,突然觉得谢临宵说把柔然老王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是个不错的主意,没得他一把年纪了,还没皮没脸地祸祸北魏的姑娘。
一场乌云滚滚,气势汹汹压在头顶。
冷风愈大,吹得队伍寸步难行。
我捂着脑袋,头晕眼花地坐起来,突然,马车一震。
队伍中的将士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喊:「有刺客!保护公主!」
就知道没这么顺利!
事先料想的兵戈交接没有传入耳朵,一个男人的声音狂放地传入耳朵:「乖乖交出公主,饶你们不死。」
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却能听出话语中的兴奋。
秋葵慌了神,「主子,这……这荒郊野岭,哪来的强盗!」
我眯了眯眼,「来者何人?」
外面等了很久,侧面一将领低声道:「禀公主,是柔然的二皇子,云措。」
此人我早有耳闻,我爹作为厚黑权谋的奸佞之臣,常年沉迷于扒周边小国的族谱。
云措是柔然老王醉酒宠幸仆婢后生下的孩子,打小不得宠,这几年柔然王庭内斗得厉害,云措大概是狗急跳墙,以为截下我,就能得到北魏的支持。
殊不知瞿瞿山一但被攻下来,他和他老爹,都要去蹲号子,吃牢饭。
我手指轻轻搭着膝盖,一下下敲着,缓声道:「二皇子亲自来迎,本公主不胜感激,剩下的路程,有劳二皇子了。」
秋葵见鬼般瞪着我,「他不是迎亲啊,是抢亲啊。」
我低着头,笑道:「能抢得过谢临宵,算他有本事。」
倒霉蛋犹自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公主娶回了老巢。
队伍改了道,向东一折,进入了云措的封地。
云措生得棕发碧眼,前庭饱满,鼻梁宽阔,体格硕大。
他初见我,仰天大笑:「久闻公主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从哪闻的?」
「岳父大人。」
我:「?」
直到我在云措的老巢里见到了我爹,他比离京时更加精神,可以称得上容光焕发,整个人胖了一整圈,双下巴都出来了。
我爹看见我,嘴唇轻颤,「囡囡……爹爹想你想得好苦——」
我爹号称北魏第一大才子,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我压根没想到他能变成这样。
为此,我好几天没理他。
前世,我怀着对我爹的思念,苦苦爬到皇后之位,最后被叛军逼得悬梁自尽,合着我爹在柔然小日子过得那叫个水灵。
「囡囡呀,听说你嫁给了三王爷。他对你好不好啊?」
「囡囡呀,你看云措也挺好的,他眼巴巴等你好几天了,你考虑一下?」
我捂着平坦的小腹,计算日子,谢临宵已经失去我五天了,说好的三天就把瞿瞿山打下来的呢?
「囡囡呀——」
「岳父大人,本王今日新得了一树玉珊瑚,珠圆玉润,最配公主。」云措穿一身湖蓝色鹿皮长袍,一双碧眼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笑容缱绻。
我不舒服地皱起眉头,低下头淡淡道:「别跟我配,给我爹吧。」
我爹哂笑,摸了摸脖子,小声道:「爹没胖多少……」
云措继续道:「今儿天色甚好,本王带公主出去转转,欣赏一下咱们柔然的美景。」
他没用商量的语气,甚至要上前抓我。
我爹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前,浅笑道:「殿下,老夫也没欣赏过,不如一起吧。」
云措的眼神显然并不想和他一起。
但架不住我爹为官多年,左右逢源脸皮厚,硬是挡在我和云措中间,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
我看我爹顿时顺眼了许多。
「公主请看,这是咱们柔然的河,冬日结了冰,通行车马都是可以的。」
哦。
「谢临宵若敢来,本王叫他有去无回。」
大傻 x。
「到时候本王入主中原,封你为后,共享盛世。」
梦做得挺好。
云措一脸桀骜,用腻死人的眼神看着我,「公主以为如何?」
我扯出一抹温柔的笑容,「王爷所言极是。」
柔然的天气本就寒凉,我冻得手脚僵硬,并没有心情跟他絮叨。
太阳挂在天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我皱了皱眉,大雪封山,谢临宵打得下来吗?
很快,瞿瞿山传来了消息。
云措黑着一张脸,连夜闯进了我的屋子,拖起我的手腕就往外拉。
我爹站在院子了,一声怒吼:「你放开她!」
云措双目猩红,「军师,这事你别管!她是谢临宵的女人,我不信谢临宵不心疼!」
「她也是我闺女!」我爹中气十足地大吼道,「想打赢这场仗,最好放聪明点!」
我爹在我心目中,一直是最聪明的,他用一年的时间,哄得云措对他言听计从,如今话刚出口,云措就漏了怯。
「军事,本王绝不伤她!但这个人质,她必须当!」
我知道,谢临宵打上瞿瞿山了。
这个深夜,我坐在云措的马上,冷冽的风刀刮着脸皮,一路狂奔到了瞿瞿山下。
原本白雪皑皑的山脉,已燃起烽火,山上杀声震天,狼烟四起。火光给暮色染了一层血色。
云措低骂一声,在两里地外停了马,静静等待。
沉沉暮色里,一个高大的人影自山脚下骑马而来。
他手持长枪,身着铁甲,看不清面容,身后黑压压四万兵马严阵以待,北魏拿下了瞿瞿山,柔然已尽在囊中。
「别碰她。」谢临宵声音嘶哑,杀气浓郁,但我却能听出凛冽话语层层包裹下的温柔。
他跟我说,别怕。
云措呼吸都乱了,一开口,声音里竟然暗含兴奋,「谢临宵,没想到你能走到这里,人都来全了吧。」
此时大战将歇,正是北魏将士最松懈的时候,我心底一突,脸色突变,「谢临宵,撤!」
请君入瓮。
难怪瞿瞿山打得十分顺利。
指定是我爹的计谋。
我恨得咬牙切齿,对着我爹吼道:「我跟他睡都睡了,你害他干什么!」
我爹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喃喃道:「爹……爹什么都没干啊……」
万籁俱静里,谢临宵轻笑一声,轻慢道:「狗东西,区区三万兵马,就想把爷困在瓮里,你娘没给你生脑子吗?」
云措不甘示弱,「你四万,我三万,本王不信你一兵一将毫无折损,如今咱们旗鼓相当,我围了你,你插翅难飞。」
谢临宵长枪咣当扔在了地上,长臂一展,扬声道:「拿弓来!」
「不知死活!」云措牵起缰绳,将我死死用匕首抵住,「你不想要这个女人,老子就替你解决了——」
一道光线突兀地自东边升起。
东方破晓。
隐在山壑之中的四万兵马显出了原型。
密密麻麻的草人横七竖八插在山麓下,借着细弱的晨光,才看清真面目。
烈烈寒风中,谢临宵独自一人,立于马上,挽弓如满月,三箭直指云措。
更远的四周,柔然的兵马到了一地,血流成河,四万北魏雄狮将战旗插进猩红的土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柔然败了。
云措失声大叫,「不可能——」
「嗖嗖嗖——」
箭矢破空,精准地射进了云措的颅腔。
热血喷在我的后颈,烫得我浑身一抖,失去平衡,怔怔地坠向地面。
「囡囡啊……爹来接你啊……」
关键时刻,我爹向前一铺,垫在了我屁股下面。
他哎哟一声,大声抱怨:「囡囡啊,你怎么胖了呢!」
还没来得及反应,我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谢临宵死死将我按进自己怀里,呼吸粗重,「郑宛央,老子来接你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方才不觉得什么,如今闻着他身上的血腥味儿,才知道谢临宵这一战打得有多难。
战甲被人砍得支离破碎,后背裂了大口,因方才搭弓时用力过猛,还在往外渗血。
谢临宵的另一只手豁了个口子,深可见骨。
他实在是狼狈,像个丧家之犬。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临宵胡乱地在我脸上抹来抹去,「宛央啊,咱不哭啊,我给你吹吹,伤着哪儿了?」
脑海中突然涌上了一部分不属于我的记忆。
场景突变。
我死的那天,穿着大红嫁衣,房梁上还悬着一根白绫。
窗外杀声震天,谢临宵跪在我身边,神情怔忪。
背后是当今的天子满面怒容,「逆子,你为了她反!你敢为了她反!」
谢临宵双目猩红,声音遥远而真实:「你嫁谁都行,就是不能嫁她!让静和去啊!不是说好了让静和去吗!」
喊道最后,声音里多了一份哀戚。
「静和跑了!」皇上背着手,恨铁不成钢,「朕好不容易骗着她穿上嫁衣,嫁到柔然,她只是个棋子你明白吗?」
谢临宵眼里淌出血泪来,替我擦着脸,喃喃道:「她想当皇后,你不能让她当皇后吗?」
「她是罪臣之女!你做梦呢!」皇帝满脸阴沉,「谢临宵,你怨不了别人,柔然逼死了她,有本事你给朕把柔然打下来!」
场景一转,还是瞿瞿山下,只是沟壑中四万兵马是真,谢临宵搭弓是真。
我爹状若癫狂也是真。
「谢临宵,老夫让你为她偿命!」
早已埋伏好的柔然兵马自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兵戈交接,杀声震天。
人们杀红了眼。
谢临宵的身影成了一个小点,混在血色中,那样渺小。
我看着他后背篓里的箭用完了,提起长枪继续。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用长枪挑断了好多人的头颅,脚下的尸体很快堆成了山。
可前面是人山人海啊,他一柄长枪,怎么打得过。
他的铁甲破了,前胸被人穿了好几个窟窿,身后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谢临宵撑着长枪,低着头,身上插满了刀。
血水从他身上汩汩流下,淌成一条小河。
这一次,他没有打赢。
却迟迟不肯倒下。
旭日升起的时候,谢临宵的嘴唇动了动,明明没什么力气了,我却听到了他的话。
「宛央啊,你等等我啊……」
春日的鸟鸣将我从睡梦中惊醒,窗外有小姑娘窃窃私语:「都睡一个月了,也不见人醒,会不会……」
「嘘,说什么呢,让王爷听见扒了你的皮。」
我抬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全是泪。
我没有说话,自己孤零零躺了很久。
直到有人推门进来,我眼神缓慢移过去,对上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当啷。
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谢临宵猛地回头跑出门去,「大夫呢!赶紧找!」
一刻钟后,匆匆赶来的大夫叹了口气,「王爷,您抱得死紧,老夫没法诊脉。」
谢临宵不情愿地松了松胳膊,露出一点皮肉给他。
大夫捋着胡子,眯着眼,「嗯?」
「怎么了?」谢临宵紧张道。
老大夫掐指一摸,「像是怀了,可又不像……」
谢临宵当场急了眼,「你行不行,不行老子请别人!」
最后,谢临宵把全城的大夫都请来了,挨个诊过,的确是怀了。
谢临宵高兴得像条傻狗,抱着我来回走,「宛央啊,你看,孩子真小,我抱着都不嫌沉。」
再也没有比这更白痴的话了。
我得了空,总是望着他出神儿。
「你说,你到底喜欢我哪儿啊?」我问。
谢临宵蹭蹭我,「哪都喜欢。」
一边说着,一边比量着衣服纹样,「你说男孩穿绿的怎么样?」
我抠着指甲,打断了他的话,「挑个日子,把我娶了吧。」
谢临宵抱着我,「那得等岳父大人回京赴任,依我看,咱们就在北地住一段时间,等天凉快点再往京城走,正好那时候孩子也生了,你不怕颠簸。」
我爹因为潜伏柔然,立了大功,前些日子已经离开了北地,回京赴任去了。
前世的阴谋我们心知肚明,谢临宵曾问过我,想不想做皇后,想不想报仇,只要我点头,静和和他父皇的头他立刻给我喇下来。
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谢临宵上辈子够惨了,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开心地活着挺好的。
回京的行程一再耽搁。
到了十月,我爹重新成为了权倾朝野的宰相,京城来了圣旨,封谢临宵为镇北王,我成为了镇北王妃。
次年元日,我生下一双儿女。
起名谢北安和谢北宁。
谢临宵说,不如就干脆不回去了吧,柔然是他打下来的,自然也要一直守着。
我知道,他是害怕我靠近那个地方。
更害怕某天一觉醒来,一切从头开始。
万幸,十余年过去了。
我和他变得白发苍苍,子孙满堂。
一切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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