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了师尊,逼大师兄堕魔,害小师妹自尽,废了徒弟一身修为,阉了未婚夫。
这一生坏事做尽,只求一个公道。
1
从穿越女的手中夺回身体控制权后,我的一切都被打乱了。
修为倒退,灵力阻滞,身边还多了一堆烂桃花。
得知我不是那个女人时,我的未婚夫当场便摔了定情信物:「你个小偷,把鸢鸢还给我。」
我一手带大的徒儿拿剑指着我,一脸愤恨:「你这个贱人,还我师父来!」
亦师亦友的大师兄,摇头对我叹息:「阿梓,你把身体让出来,再让师尊为你重塑肉身。」
连一向活泼的小师妹也冷着脸,双手抱胸冷眼旁观。
我不明白,这些曾经我最亲密的战友和亲人,为什么仅仅过了百年,却都变了样子。
竟狠心将当初的一切情谊抹杀。
我殷切地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师尊,希望他给我一个公道。
他垂下眸子,平静地与我对视,周身清冷如霜雪,薄唇紧抿。
良久,才淡淡道:「阿梓,你大师兄所言,你当听之。」
闻言,我瞪大眼睛,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难以置信地喊道:「师尊……」
凭什么!
那个叫叶鸢的女人,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药,连我最爱之敬之的师尊,也要抢走。
明明她不学无术,一肚子草包,表面大度却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极爱暗中抢人机缘,整日躲在一群男人背后装天真无辜,拿着我的脸四处招摇,惹得一群修士为她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靠着众多男人的供奉,即便修为一退再退,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却也毫发无伤。
如今她身死魂离,我才得以归来,但他们千方百计也无法召回叶鸢后,便逼我就范,企图以我肉身作媒介,招回那女人的异世之魂。
凭什么!她这样的人,凭什么值得你们甘愿舍弃了我,也要倾身相护。
我不甘心!
我的徒弟凌风一撩袍子跪下,义正词严道:「弟子凌风,恳求师祖布阵施法,将师父带回来!」
我的未婚夫沈云川见势,再不顾洁癖,也跪了下来。
大师兄慕泽从纳戒里掏出了引魂灯。
师尊并未出声制止他们。
「哈,哈哈哈哈……」见到这一幕,我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师尊,你常教导我说,浩气长存,大道无垠,修道者需坚守本心,无欲则刚。」
「我伊梓今日便谨遵师命,宁可枝头抱香死,也绝不零落成泥碾作尘!」
我堂堂金丹修士,若非结婴时遇雷劫,怎轮得到她叶鸢乘虚而入夺舍。
纵然粉身碎骨,也断不会为他人作嫁衣!
「不好,她要自爆金丹!」沈云川一剑刺向我心口,想要阻止我结印施法。
剑尖离我堪堪只有一寸时,被突如其来的两道灵力打飞了。
连带我周身也被下了禁制,再动弹不得。
师尊和大师兄同时收回了手,师兄满目嫌恶道:「我凌霄宗的人,我们自会处置,不牢沈公子费心。」
沈云川恨恨地瞪向他,一脸的气急败坏。
「师祖!」凌风急切地向前膝行了几步,唯恐他们就此心软放过了我,那女人则再无回归之日:「求师祖让师父回来。」
「徒侄这话说得着实好笑,你师父便在你眼前,到哪去寻?」小师妹笑意盈盈,故作好奇地绕着我走了两圈。
猝不及防给了凌风两巴掌。
清亮的巴掌声响起,属实惊到了大殿众人。
凌风被打歪了身子,捂住脸掩住眼里的愤恨,嘴上却恭敬道:「师侄不敢,只不过小师叔再不喜欢师父,也不该在这时候落井下石。」
小师妹似乎还想再来几巴掌,却被师尊一个眼神制止了。
「此事日后再议,将伊梓关入后山禁地思过,任何人不得探望,违者逐出宗门。」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却不敢再置喙。
我身体瞬间变得轻飘飘的,下一瞬,我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却并非是在禁地,而是师尊的药庐。
那人一身白衣胜雪,在窗边负手而立,三千青丝铺泄而下,仅由一根玉簪轻轻挽起。
「师尊。」我嗓子沙哑地唤他,心里不禁生出点点欢喜,他愿救我,想来还念着师徒情谊。
却没想到他一开口,便将我打入了深渊。
「既是醒了,便离开吧。」他始终背对着我,只有无喜无悲的声音传来。
「凌霄宗已是留你不得,若是有自知之明,合该早日离去,本尊救你,便是断了这些年的师徒恩情,从此以后,你我形同陌路,再无瓜葛。」
话落,他便消失了,从头至尾,连一眼也不肯回头施舍予我。
我甚至不能开口问他为什么,除了震惊,只余伤心和怨恨。
出宗时,无一人相送,只有凛冽的山风刀割似的拍在脸上,无情地嘲笑我的痴心妄想,和天真愚蠢。
没了宗门庇护,叶鸢的追随者再无顾忌,以沈云川为首,他们不停地追捕我,却不敢坏我肉身。
以自爆相逼,我苟延残喘地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围追堵剿。
最后一次,我灵力枯竭,不幸跌落山崖,坠入崖底深湖,冰冷的湖水瞬间将我淹没。
濒死之际,我恍然发觉我的一生活得像个笑话。
生我养我的宗门不要我。
海誓山盟的良人背叛我。
一手养大的徒儿怨恨我。
生死之交的好友舍弃我。
一切只因为我不愿意让出这副本属于我的肉身。
湖底漆黑一片,我的意识逐渐涣散,一点点向下坠落。
我发誓,若我伊梓不死,便是化作修罗恶鬼,也要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我要将那些伤害我的人,通通踩在脚下。
2
我被湖底的龙妖给救了。
崖底岁月孤寂,龙妖想要我留下来陪他。
于是我留了下来,留下来等一个人。
不出三日,他果然到了。
「阿梓,你随我回去,认个错,你还是师尊的弟子。」
正是我那温润如玉、宗门上下交口称赞的大师兄。
呵,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东西!
当初他被心魔反噬,灵力尽失,筋脉尽断,终日与轮椅为伴,日夜受魔气侵扰。是我不远万里,九死一生从亡灵深渊中取回聚灵果,驱他心魔,修他筋脉,助他重新修炼。
我瞧着他这一身光风霁月的打扮,不禁心内冷笑,究竟从何时开始,他愈加肆无忌惮学着那人的打扮,愈加暴露出他那龌龊的心思呢。
「回去?」我故作悲痛,落下两滴清泪,「可谁人不知,换魂乃伤天害理之事,便是重塑肉身,我也要承受反噬之痛,生不如死。」
他怜惜地上前两步,扶住我瘦弱的双肩:「阿梓,放心,有师兄在,定不会让你吃苦。」
「是吗?」我盈盈抬起泪眼,朝他粲然一笑。
反手将魔气打入他体内。
他挂在脸上的笑容尚未收起,便立刻变了脸色。
我登时一退三尺远,当先祭出捆仙链,将他捆了个结实。
这才示意龙妖现身。
叶鸢的追随者遍布修仙界,当日我被魔尊抓住后,被他用至阴至邪的魔气折磨了十天十夜,多亏我用着这张脸装失忆,才侥幸逃出。
可丹田被毁,灵力全无,只有这股子魔气在体内肆虐,日夜啃食我的精气和魂魄。
慕泽修为高强,偏偏把我当傻子,还以为我会对他言听计从。这下不就中计了!
今日便让我这好师兄尝尝这凌迟之痛。
「回去?」我玩着龙妖的头发,天真无邪地发问,「大师兄是巴不得我死在外头吧,毕竟你可是恨透了我呀……」
「你来找我,不过是想看我死了没有,没死再补上一刀才好。」
我幼时当街同乞丐争食,被江止水随手而救,跟在他身边修行,那时慕泽不仅不讨厌我这个多出来的师妹,还处处为我着想。
可我想,他当是恨我的,恨我得了师尊的青眼,师尊的宠爱,师尊的手把手教导,我这样脏污的人界烂虫,怎配跟在他们身后。
但他依着师尊的脾性,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好师兄,凡事亲力亲为。
逃亡路上,我动用上古禁术,损耗半生修为,才堪堪窥探到叶鸢半点记忆。
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原来他是第一个发现我被叶鸢夺舍的,但做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救我,而是教叶鸢如何瞒天过海地骗过所有人。
后来东窗事发,他更是带头替叶鸢求情。
他以为,没了我,他便是江止水唯一倚重的弟子,至于叶鸢和小师妹,难成大器,不过陪衬罢了。
「大师兄,这魔气侵袭的滋味可还熟悉?」我瞧着他脸上的冷汗津津,不无讽刺地开口,「心魔再起,可见你想比肩江止水,都快想疯了吧。」
还得多谢叶鸢撞破这秘密呢。
我懒洋洋地歪在龙妖怀里,笑眯眯地欣赏起了慕泽脸上的痛苦、难堪和恐惧。
「大师兄,师妹感念你千里相救,但是你看,师尊已经救了我呢。」
「你个贱人,给我滚!」慕泽怒吼。
「师尊,你瞧,大师兄他入魔了呢?」我捂着嘴咯咯笑开。
满是恶劣地揭穿他最恐惧的事。
「慕泽,你入魔了,」龙妖照着我给的戏本,认真演着,「本尊没你这般弟子,即日起逐出师门!」
「师尊,不要,我,我没有入魔……」
「慕泽,你入魔了。」
「你入魔了。」
「入魔罢。」
……
慕泽便是知道眼前都是假的又如何,灵力暴走,双眼赤红,他显然压制不住心魔了。
至阴至邪的魔气,可是心魔最好的养料!
我一脚踢翻了他,一根根拔掉了他的手脚指甲,敲掉了他的牙齿,划花了他的脸,拔秃了他的头发,捣毁了他的丹田。
魔尊可也是这么折磨我的呢。
我要亲眼看他一点点堕魔,一点点失去回归正道的希望,这辈子再难翻身。
这个被魔界灭族、最痛恨魔族的人,竟然有一天也会变成茹毛饮血的怪物!
他不是最敬仰最崇拜江止水了吗?一个低等魔物,如何敢与修仙界第一人搭话。
想想那个画面便觉着一阵畅快呢!
可恨我现在废人一个,只能靠叶鸢搜刮来的天材地宝吊命,这番动手后,已毫无气力,只能任由龙妖抱走。
我看着他幻化出来的这张脸,有些恍惚,随即好笑地摇摇头,将不该有的杂念甩出去。
慕泽轻敌大意,才会被我将计就计,而我需要尽快提升修为,不然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3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处寒潭中。
水面波光粼粼,我被龙妖圈在怀里,龙尾紧紧缠绕在我腰身,源源不断的至纯至净灵气,从他身上灌输到我体内,为我续命。
我不知他为何如此亲近于我。
恢复了些体力,我发誓日后必报答大恩大德,同他商量着放我离去。
龙尾愈发将我缠得紧了,他用着江止水的脸,覆上了我的唇,将精气渡给我。
身上的痛楚瞬间减轻。
说起来我没见过他人形,也不知他姓名,为设计慕泽才求他配合我演一出戏,让他化作江止水。
谁知他现在死活不肯换回自己的人形。
「不要离开我,离开我,你会死的。」他指指我的丹田和识海,又指指我眉心的红莲印记。
他说得对,接下来我要去往九玄秘境,路途凶险不说,更有沈云川他们等着将我活捉取魂。
可那里不仅是我的诞生之地,更是我最后的希望。
九玄之地,与世隔绝,境内天材地宝数之不尽,非凤凰血脉不得入内。当年却遭魔界觊觎,整个凤凰一族被屠戮殆尽,父母兄长耗尽修为,将我血脉封印,化为凡间幼女送出秘境。
如今一晃五百年过去,九玄秘境早已被人遗忘,连我也被封了记忆,父母为使我能自保,封印唯有大乘期才可破开。
凤凰飞,秘境开。
叶鸢知晓我身上的凤凰血脉,但不知秘境在何处,便想方设法地解了这封印,但她太贪心了,竟然妄想在金丹期强行破开。
结果被凤凰一族的红莲业火烧得魂飞魄散,我才得以从混沌中醒来,回归肉身。
也才将将觉醒五百年前那残酷的记忆。
「你若想报仇,我替你便是,莫要伤害自己。」他拨开我鲜血淋漓的手掌,小心翼翼用灵力抚平上面的伤口。
「这是我和他们之间的恩怨因果,自然该我亲手了断,」我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你龙妖一族修行不易,不必沾染这业障血孽。」
话落,龙尾又是一紧,险些将我勒断气。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眼里闪过莫名的哀伤。
许久才怅然道:「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强留你不得,便让我与你一同前去。」
「为何?」我忽而有些戒备。
他苦笑:「你满身怨念与憎恨,若不让你化解,日积月累,必堕魔道,遭天道厌弃。」
「而入魔,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不愿看你承受这些。」
他神色凄凄,似是十分悲痛,连带灵力也浸染了三分心酸。
我越发有些看不明白他了,可也不想与他打哑谜,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待我这般好,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你。」
「我什么?」我下意识追问。
可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便闭口不言了。
真是好生别扭的一条龙!
算了,好凤不跟龙妖计较。
好吧,实则是我眼下毫无底气与他叫板,若他真有不轨之心,我也只能与他来个鱼死网破。
他的灵力轻柔地淌过我周身,我舒服地在他怀中昏昏欲睡,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一声长叹
「或许,是偿还上辈子欠下的债吧。」
4
一路上凭着龙妖的隐匿术法,我这个废人倒也安稳无虞。
行至半路,被一人拦住。
又是我的老熟人。
修为平平,却十分单纯善良的小师妹。
可如今我才算明白——会咬人的狗它不叫。
「别来无恙啊,小师妹。」我趴在龙妖背上,气若游丝地开口。
小师妹蹦蹦跳跳地来到我眼前,一脸担忧,满眼泪水,心疼道:「对不起,师姐,我来迟了。」
「不迟,不迟,你来得正好呢。」我垂下头,掩去眼底的算计,热情地回应。
毕竟我可是辛辛苦苦留了一路的记号呢。
你不来,我怎么去设计沈云川,让他别再跟狗一样追着我咬。
龙妖戴着面具,小师妹问我这是何人,我张口就扯救命恩人、未来夫君。
果然,便见她立即喜上眉梢。
小师妹讨厌我,或者说沈云川娶谁,爱上谁,她就讨厌谁。
她比我,更不希望叶鸢回来。
其实我们以前也是好过的,亲如姐妹,她天赋不高,灵根杂乱,江止水受人之托将她收在门下,却并不多问,是我手把手教她修行,带她历练,尽心尽力护着她。
一旦得到什么宝贝,都会想着拿给她。
只是沈云川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若她早一步和我说,她喜欢沈云川,那当年宗门联姻的人选,便不会落在我头上。
是她在慕泽和沈云川之间举棋不定,但显然后者的家世地位更好。
也是她听信慕泽挑拨,在我晋升元婴那日,亲手为我奉了一杯魔种,引来天道雷劫,将我劈了个一命呜呼。
这件事偏偏还被叶鸢发现,被当做了把柄。
我被夺舍后,她也曾纠结过的,既有良心不安,也有期待心上人的婚约作废。
可惜沈云川爱上了叶鸢,比爱我还要多百倍千倍。
她自然恨极,便打着惦念我的旗号,暗中对叶鸢使过不少手段,这才让凌风对她心生不喜。
我回归后,也不见她亲近,反而在背后推波助澜,不仅要我元神俱灭,更要我肉身挫骨扬灰。
彻底断了叶鸢回来的可能。
娇娇弱弱的小师妹,心狠手辣的小师妹,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我看着她清丽的小脸哭得梨花带雨,假意温柔劝道:「别哭了,脸都哭花了,不好看了。」
「师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她作势要扑到我怀里撒娇,我忍着恶心正要接。
却被龙妖一手拉开了,将我圈在怀里,一副凶狠护食的架势。
小师妹见状一愣,笑得更欢了,连连打趣:「师姐和龙公子的感情真好,师姐有人照顾,我也就放心了。」
我佯装娇羞地别过头去,心里呕得不行,嘴上却关心地问她最近凌霄宗如何?
她说师尊和大师兄都在闭关,不见人影,还让我放心,她是偷偷溜出来找我的,谁都不知道。
我确实很放心,因为我留的记号只有她能看懂,若她身后还跟了旁人,我便不会现身。
只她一人,才不担心计划被人识破。
叶鸢这样的万人迷,当然也有死对头,那日我被合欢宗长老掳去,她给我准备了十瓶欢合散和十个流脓的残疾乞丐,可见有多恨毒了叶鸢,连带要一步步摧残我的肉身。
我向她发下血誓,日后必将凌风亲手送到她榻上,她才放过我,还假惺惺给了我些逃命的法子。
合欢宗有一种术法,可使人改头换面。
待走到埋伏的阵法里,我突然惊喜道。
「小师妹,我给你看个宝贝。」
这话我说了几百年,她自然深信不疑,一脸兴奋地转身:「师姐你真好!」
我当即朝她嘴里塞了颗药。
丹药入口即化。
「师姐,你给我吃了什……」
「当然是……」我不怀好意地拖长声调,脚下阵法悄然启动:「毒药啊!」
她捂住嘴,眼里是止不住的震惊和怨毒,嘴上还在无辜道:「师姐,对我可是有误会?」
手上却是杀意沸腾,提剑就要刺来。
可惜被阵法桎梏住了招式。
我趁机划破手心,将血咒念得飞快:「以血为媒,万千恶念,受我驱使,去!」
血雾铺天盖地笼罩而去,她抵挡不住,印堂开始发黑,有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她心口溢出,层层叠叠将她锁住。
这是她的恶念。
她披头散发,宛若恶鬼,恶念在源源不断吸食她的精气。
「伊梓,你个贱人,要做什么!」
「当然是,成全你和你的云川哥哥啊……」
我强忍疼痛,催动体内魔气,将她全身覆盖,待我眼前发黑,手脚发冷时,终于将她变成了另一个我。
百年前她喂我喝下魔种,我今日便还她一颗毒药。
这颗药会剥夺她的一切感官,令她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代替我受沈云川他们磋磨。
而她,将永受恶念啃食精血之苦,作为她不停将我出卖的代价。
我浑身痛得像是要散架,龙妖将我抢在怀里,冷声道:「你总是这般不听话,宁肯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我……」
他淡漠的眼神扫来,薄唇紧抿,那一瞬我以为看见了师尊。
「先找个地方给你疗伤。」他抬脚要走。
「不用,」我扯住他的袖子,「去九玄,那里有一个万全的法子能救我。」
「你想……」他瞬间了然,又惊又怒。
我无力地闭上眼,小声解释道:「唯有如此,方得一线生机。」
魔气一天不除,我便不可能活,魔尊就是要一点点消耗我的魂魄,好把肉体留出来。
我偏不让他们如意。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尝试,最坏不过一死,不会比眼下更糟糕了。
5
大抵是沈云川抓到了小师妹,渐渐地,跟在我们身后的追杀越来越少了。
靠着龙妖日复一日地续命,我终于挺到了九玄之地。
我拿着匕首,欲要划开手臂,以鲜血浇灌秘境入口。
却被人猛然握住了手腕。
「够了!」龙妖周身寒意刺骨,抱着皮包骨的我,寻了一处水源,便带着我沉了下去。
我被他捏着手腕,配合着他的动作,痛极却也愉悦至极,周围升起一朵又一朵的气泡,哗啦啦的水声滑过耳边,眼前是他隐忍而动情的面容,两人的头发在水中纠纠缠缠,仿佛要融为一体。
生生不绝的灵力沿着四肢百骸游走,汇聚在丹田处。
「你不必,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艰难开口,断断续续吐出一串串气泡,「我几近废人,你这般救我,不过是白白给我做炉鼎,损耗你得来不易的修为。」
自从我上次魂魄离体,他为救我,不知这样多少回了。
「我心甘情愿,你无需愧疚。」他微微启唇,将一颗圆润的珠子滑入我口中。
珠子一瞬入体,快得我来不及反应。
「你疯了,竟然把龙珠给我!你这辈子都只能做个妖,成不了仙了。」我要逼出珠子给他,却被他堵住了嘴。
「以你现在的身体,根本不能承受红莲业火,不过活活被烧成灰。」他目光沉沉,不容拒绝。
我默了默。
又故作冰冷道。
「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唯有一个你罢了。」他仔细地替我拢好衣服,抱着我出了水。
我?
「你想要我留在你身边?」我试探着问。
不怪我如此厚脸皮,我这一路观他言行,发现他对九玄根本没兴趣。
倒是对我很有兴趣,照顾得极好,但也看得死紧,这也不准那也不许。
跟养幼崽似的。
「嗯。」他答得一脸郑重,细细用灵力烘干我头发衣物,像是在擦拭什么珍宝一般。
我都要气笑了,闭上眼不想理他。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妖精,献身还献命。
简直蠢得跟我当初一样,掏心掏肺对人家好,结果转头被人家背刺。
也不怕我恢复修为,立刻一脚蹬了他,狠狠把他抛弃,让他也尝尝被人背叛的滋味。
到时候就会看见漂亮美丽的龙妖,一脸伤心欲绝的模样。
光想想就很兴奋!
「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他不高兴盯着我,「是不是又想做什么不要命的事?」
我吓了一跳,猛然从沉思中惊醒,不禁为自己生出这般龌龊的心思而愧疚,开口便带了三分心虚:「哪,哪有的事,既然答应了你老实待着,断不会食言。」
「你最好是!不然……」他抱紧了我,朝秘境而去。
「不然怎样?」
「把你锁起来,永不见天日。」
「……」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就忍不住浮想联翩:一只冰肌玉骨的龙妖,被硕大的黑色铁链牢牢锁在山洞里,龙尾无力地摆动,素来高傲矜贵的小脸,此刻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让人忍不住上去狠狠磋磨。
越想越口干舌燥,我赶紧念起了清心咒。
心里一阵嘀咕,难不成是我也起了心魔?还是说龙性本淫,连带着我也被龙珠影响了?
想到这里,我心下一沉。
那我亵渎的对象,究竟是龙妖,还是……另有他人?
算了,是他又如何,大道三千,修者当正视本心,溯本清源。
至于这颗龙珠,我定然不能收,到时寻个时机,悄悄还给龙妖。
有了龙珠加持,我勉强催动为数不多的灵力,用元神幻化出一只小小凤凰。
小小凤凰一路飞啊飞,费力地破开结界,化解一个又一个守护阵法。
秘境内,处处皆是断壁残垣,枯骨黄沙,可见当年大战的惨烈,龙妖抱着我直奔神殿。
我站在祭台上,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让我灵魂识海皆是战栗,祭台之下,是平静如死水的红莲业火池。
哄了龙妖出去找水,我逼出了龙珠放在一旁,以免涅槃失败,来不及还他珠子。
随后转身跳了下去,池内霎时燃起熊熊大火,打破了五百年的沉寂。
骨肉被打散又被重组,灵魂与神识皆被业火细细洗涤,魔气在触到业火的一瞬,便化为灰烟,丹田重新长出,封印隐隐在松动,耳边似乎有凤凰的啼叫。
烈火灼身,我痛得死去活来,生生死死不知几回,不知今夕何年。
恍惚间,似乎看见了不一样的景象。
6
我看见了江止水。
和另一个「我」。
但他们看不到我。
我像个旁观者一样,眼前的场景在不停变换,但画面的主角始终是他们二人。
可他们并非师徒,而是一对恩爱的眷侣。
二人一开始因为捉妖而偶然相识,后来在追查魔界阴谋的路上,又是多次相遇,便渐生情愫,互诉衷肠,最终结为道侣,携手破除魔界阴谋,并飞升成仙。
我看着他们二人言笑晏晏,情意绵绵,不由得暗自思忖,这便是凤凰涅槃里的幻境试心?
它会反照出你心底最深的欲望、执念和恐惧,闯过便是涅槃重生,反之则灰飞烟灭。
原来我对江止水并没有真正地放下。
还给自己编了这样一个多姿多彩、幸福圆满的故事。
可是这样的幻境试心未免太过简单。
正想着,画面一转,合家欢的话本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故事。
故事开始时,他们还是一样地相遇、相知到相爱,但不一样的是,本该结为道侣的二人,最终却形同陌路。
一切只因,「我」的身体被一个叫叶鸢的女人占据了,就在「我」与江止水互许终身之后。
我看见江止水由一开始失去爱人的愤怒难过,到逐渐变得平静,而后再被叶鸢的古灵精怪所吸引,在愧疚挣扎中放下心结,最终爱上了她。
还有慕泽,凌风,魔尊……凡是与叶鸢接触过的男子,都会爱慕于她。
江止水在无人处痛苦不堪,他看着叶鸢与旁人打情骂俏,却无能为力,只能更加努力地去讨好她,以求她能与那些男子断了来往,回心转意。
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为了叶鸢,甘愿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卑微到骨子里。
他们二人分分合合,经历了百般误会,千般追逐,最终敞开心扉,喜结连理,同样携手破除魔界阴谋。
叶鸢完全取代了「我」的位置。
而「我」则彻底被众人遗忘。
这便是我心底最恐惧的事吗?
我下意识摸了摸心口,那里隐隐有些痛,充斥着愤怒、怨恨和不甘,恨不能冲进去一剑杀了那对狗男女。
但我头脑是冷静的,或许并非亲身经历,这样的幻境,并不能使我发疯到丧失理智,彻底迷失在这里。
我转身要走,打算寻找离开幻境的法子。
忽然,眼前闪过一个个光怪陆离的画面,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但我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我」的结局——惨死于江止水剑下。
这一瞬,心底的怨气乍然疯狂积聚,浑身发冷,牙齿恨得打颤,神识传来猛烈的剧痛,像是刀割斧劈一般,痛得我睁不开眼。
等我从昏迷中醒来,却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座喜堂,全身痛得像是要散架。
这里处处张灯结彩,满目皆是大红的装饰,明晃晃的「囍」字贴满了门窗。
宾客们的谈论声,一股脑地涌入我耳中。
这里是江止水和叶鸢的合籍大典!
亦是故事的尾声。
这时,修仙界早已与魔界签订友好盟约,叶鸢也觉醒了凤凰血脉,江止水和她作为修仙界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在万众瞩目下结为道侣。
而「我」,会在这里,成为江止水的剑下亡魂。
其实当初「我」并没有魂消魄散,被夺舍后,魂魄却被魔界的人抓住,关在暗无天日的魔窟中,日夜受魔气折磨,供魔兽啃食。
魔界战败,「我」才得以出逃。
一出来便听说,心上人要娶他人为妻。
到处都是他们二人琴瑟和鸣的佳话。
「我」怎么也不肯相信爱人会背叛自己,明明他知道那女人是夺舍的。「我」在魔窟中苦苦煎熬了那么久,便是相信他会来救「我」,接「我」回家。
可他没有,还爱上了那个小偷。
一路上东躲西藏,九死一生,在礼仪官高唱「夫妻对拜」时,「我」才将将来到凌霄宗,想要问个清楚明白。
重见天日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昔日爱人,和他的鸢儿。
他们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红衣烈烈,光彩熠熠,真真的一对璧人。
反观「我」,连个实体都没有,只是一团黑气模样,满身魔气,形貌丑陋。
喜宴上的众人瞬间一片哗然,不等「我」开口说一个字,便将我抓了起来。
而后,「我」被江止水一剑穿心。
这便是我在昏迷前,所看见的一幕幕幻境。
*
「杀了这个低等魔物!」
我听见众人这样对我叫骂。
抬头看去,眼前是厌恶盯着我的江叶二人,周围是恨不得将我抽筋扒皮的众修士。
低头看去,身上伤痕累累,衣衫褴褛,魔气缭绕,形如恶鬼。
脑中有无数的记忆在翻滚,画面在不断拉扯,一会是我与江止水的花前月下,一会是我在魔窟中艰难求生,一会是江止水与叶鸢的珠联璧合……
这一次,我居然变成了「我」。
想来这便是幻境试心的最后一层了。
可我已无法保持冷静,怨恨和愤怒早已冲昏了我的头脑,滔天的恨意,在啃食我的神智,撕扯我的灵魂,生生将我逼入绝境。
我分不清这究竟是「我」的情绪,还是我的情绪。
因为叶鸢鸠占鹊巢,夺走了「我们」的一切,用着「我们」的身体,嫁给了江止水。
我看见江止水对着那张脸,喊那女人鸢儿。
「轰隆!」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全然崩塌。
我看见叶鸢指着我,冲着江止水撒娇:「杀了她。」
我看见江止水一身喜服,提着剑朝我走了过来。
可不等我给他暴起一击,忽然耳边一众叫好声,过了好久,我才意识到心口十分剧痛,耳中嗡嗡作响,身体像是要从中间裂成两半。
低下头,已是当胸一剑。
握剑之人,神情冷酷,目光寒凉,气质冷漠疏离,超然物外,仿若谪仙下凡。
是江止水。
我不知道魂魄是不是会流泪,只是我突然落起了红色的泪水,滴滴答答地掉在了地上,很快积起了一汪水洼,蜿蜒一片。
心上像是破了一个口子,止不住的寒风从中呼啸而过,狠狠将我浑身的血液冻结。
想要动动手指,却发现魂魄早已消散到胸口了,大抵很快便要灰飞烟灭了。
「小江江,我好痛……」
「小江江,你抱抱我好不好?」
恍惚间,我听见自己在喃喃自语,却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开口,是「我」还是我?
我无力地闭上眼,任由死亡将我吞噬。
太痛了,痛到我宁愿长睡不醒。
……
黑暗中,有谁在唤我,一声声「阿梓」,凄厉至极,字字泣血。
……
7
祭台之下。
身边依然是熊熊业火,它们无孔不入,肆意收割我的肉体和元神,誓要将我灼烧殆尽。
因为我没能通过幻境试心。
看来涅槃是要失败了。
不知道那只傻龙妖,能不能自己走出秘境,若是被困在这里,那可真是永世孤寂。
我的头越来越痛,无数怨念加身,爆发的杀意翻江倒海,恨不得将世间一切屠尽。
红莲业火灼烧得更欢快了。
忽然有一阵清凉涌入四肢百骸。
「阿梓,抱元守一,静气凝神。」有龙尾猛地缠在我腰间,将我紧紧掼进一人怀中,立时冷香扑鼻。
「你把我支开,还把龙珠还回来,你是想要我再看着你死吗?」
这话十分悲痛,却也让我莫名耳熟。
可此刻,我早已分不清幻境和现实。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陡然看见江止水晃在眼前,便狠狠咬上他肩膀,咬得他鲜血淋漓。
「江止水,我恨你,我恨你,你移情别恋,竟然为了一个冒牌货,背叛我,杀我!」
我恨不能咬下他一块肉来。
他的身体蓦然一僵。
许久才颤抖道:「你……你都知道了?」
「你们这对狗男女,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若我不死,必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抱紧了我,任由我对他又打又咬,捏住我的下巴,微微一用力,便迫使我张开了嘴。
那颗龙珠又被他送了进来。
珠子一瞬入体,在我体内四处流转,带着汹涌澎湃的水之灵气,与业火相抗衡。
我有了力气,又张牙舞爪对着他打过去,却被他一一制住了动作。
「阿梓,你恨我也罢,要杀我也好,但你得活着,活着才能报仇。」他不停地往我体内灌输着灵力,企图让我冷静下来。
「活着,你才能杀了我。」
「活下去,来杀我!」
他是如此的掷地有声,以至于让我倏然有了一丝清醒。
他说得对,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雪恨。
我努力聚拢起神识,专心对抗业火。
可身上杀意太重,怨气冲天,这反倒一再助长了业火的威力,它们根本不愿放过我。
渐渐地,我落了下风,业火彻底地反扑回来,连龙珠都开始出现了裂纹。
生死已定。
手中忽地被塞了一把冰冷的剑。
他握住我持剑的手,在我耳边柔声安抚:「阿梓,不要怕,有我在。」
「我来为你——开路正道。」
我被他带着动作,隐约有刀剑刺入肉体的声音,血腥味瞬间充斥鼻端,有滚烫的液体从手上淌过,很快又被火舌卷走,只余一片干燥。
我费力睁开眼,看见我将他一剑穿心。
他摸摸我的脸,笑得风轻云淡。
「我以我命奉牺牲,助阿梓成就凤之涅槃,无上大道,唯愿阿梓无忧无灾,永生圆满。」
他要以身祭业火,助我涅槃重生。
龙珠此刻突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灵力,将我密不透风地缠绕起来,保我灵台清明,护我心脉周全。
这压倒性的力量,将业火逼得节节败退。
我一动不能动,只能看着他面上带笑,一点点地坠入池底,彻底被业火吞噬。
「咔啦」一声,封印破裂。
一声凤凰啼叫穿透云霄,拨云见日。
*
我变成了一颗凤凰蛋。
需在业火池里泡够百天,才能孵化出世。
是夜,有一道白色身影从池底爬了出来。
「玛德,这男主真 TM 狠,幸好老子手快,把身体抢过来了,差点就跟叶鸢那个女人一样被烧成智障。」
「呸!一个封建土著,还敢跟我抢东西,我看上的身体,还没有拿不下来的。」
那人抖了抖衣袍,笑得满脸邪气,连带江止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也变得面目可憎。
「上次大意,让你钻空子把身体抢回去,还给我糟蹋成这个样子,真是气死我了,这得花多少积分,才能补回来。」
他叽叽歪歪,四下找了一圈,嘀咕道:「女主呢?难不成是被烧死了?」
又找了一圈,发现这里确实空无一人,他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烧死正好,老子才不想对着那么凶残的女人谈情说爱。」
过了一会,又开始抱怨连连,破口大骂。
「焯!直播中断这么久,我 TM 还要先去找叶鸢,说好的让我开后宫,现在又非要搞什么恶毒女配逆袭,有金主就是不一样啊,明明我 TM 才是导演!这群没人性的资本家,迟早有一天被人吊在路灯上打。」
他叉着腰骂骂咧咧,直骂舒服了才舍得走,待一阵白光闪过,人便不见了。
我安静地待在角落里,没有阻拦他离开秘境。
心底却在暗自思索,这人是……叶鸢的同类?
他口中念念有词的男主,想必是江止水了,那女主看来……便是我了。
我认真翻着龙珠里的三世记忆,试图将整件事串联起来,珠子上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似乎在昭示着那人再无回来的可能。
总会有法子的,我想。
像是察觉到我低沉的心情,周围的业火蹦蹦跳跳的,亲昵地朝我蹭了过来。
「傻龙!」我笑骂。
8
凤凰再次降生,秘境灵气渐渐复苏,草长莺飞,俨然一派仙家宝地。
闭关百年,我用了无数法子,才勉强在业火池里聚齐江止水的残魂。
可惜还差一魂一魄。
当日他以身献祭,半途却被夺舍,魂魄被打散在各处,渐渐与业火融为一体。
如今我灵力充沛,意念一动,便是红莲业火燃尽千里地界。
是时候该出去了。
百年过去,修仙界还是那个修仙界,江止水还是那个修仙界第一人。
若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听闻凌霄宗大师兄慕泽堕入魔道,凌风叛离师门,沈家取消宗门联姻。
而小师妹,要嫁于江止水了。
据说当日她被沈云川当成我抓走后,没想到真把叶鸢给召回来了,而后江止水匆忙赶到,废了大半修为,才将小师妹,不对,是将叶鸢治好,让她能活蹦乱跳地继续作妖。
小师妹的名字,如今可是威震整个修仙界,爱慕者无数,谁见之不恭称一句仙子。
可是有些账总是要算的。
还要一笔一笔地算过去。
谁都不会想到,我这个千人憎万人恨的「强盗」,有朝一日竟然还会回来讨债。
9
魔界。
魔族遭天道厌弃已久,早在千年前,天道降罚,他们死伤无数,几近灭族的边缘。六百年前,他们屠戮我全族,抢夺九玄琉璃心。
此物乃凤族至宝,天上地下只此一件,其可混淆天道视线,免受天道约束。
用琉璃心做阵眼,他们设下一座巨大无比的结界,将整个魔界笼罩起来,以逃避天道惩罚。
如今的魔界,比之千年前更强大了,对着修仙界磨刀霍霍,不过因着叶鸢的存在,魔尊愿意暂时搁置多年大业图谋,博美人一笑。
我站在结界的阵眼上——一条毫不起眼的黑水池,琉璃心便压在池底。
至于我为何知道,多亏叶鸢曾在魔界待过一段时日。
用业火将黑水池彻底烧干后,我取出了琉璃心。
转身要走,却发现不知何时,身后多了一只低等魔物,正趴在地上对着满地的魔族尸体垂涎欲滴。
我好笑地摇摇头,将脚边烧得破破烂烂的魔尊尸体丢了过去。
江止水把他的仙身和龙珠都给了我,别说一个魔尊,如今这片大陆上还有谁能是我敌手。
这魔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尸体上的王冠,似是不敢置信,嘶哑地叫唤起来。
我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龙珠,笑意盈盈道:
「你知道吗?我把他杀了哦。」
「一剑给他捅了个对穿,杀夫正道呢,他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便身死道消了。」
「大师兄,真是可惜,没让你见到他最后一面。」
他好似被这一声大师兄定住了,嘴巴张得老大,眼里的怨毒再也藏不住。
我想,聪明如慕泽,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凌霄宗那个不过是个假货。
「你,你竟然杀了他,贱人!」他断断续续地怒吼出声,朝我飞扑过来,「我要杀了你——」
我轻轻一抬脚,将他踹出去老远。
「唉,大师兄,我知道你很痛苦,我杀他的时候,也痛苦了那么一小下呢。」我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假模假样地安慰道,「但人死不能复生,还请你节哀顺变。」
他吐出几口血来,怨恨地瞪着我。
瞧着他悲痛欲绝的样子,我故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啧,他死的时候,都没提起你的名字呢。」
我也懒得对慕泽出手了,没了琉璃心,魔族离灭族不远了。
「大师兄保重,师妹先走一步。」
10
我找到凌风的时候,他正被绑在合欢宗的后山。
当初收他为徒,纯属意外,那时我外出历练,路遇一群狐妖在追杀他,想将他逮回去采补,他半人半妖,天阴之体,是上好的炉鼎,却不能修炼。
我救下了他,收他为徒,用心教导,并去蓬莱山求得纯阳珠救他。
这珠子可以帮他逆转天阴之体,让他拥有修道的资格,除非他愿意,否则没人可破他金刚不坏之身,那位合欢宗长老正是不能将他拐到榻上,才恼怒之下将他绑到这后山地牢里来。
他享受了这些年的无上荣光和自由,是时候该还回来了。
我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取回了放在他体内的纯阳珠。
没有这颗珠子,他的修为很快便会消散,会再次变为天阴之体。
他似是有所感应,于昏迷中醒来,见之是我,便十分欣喜道:「师父是来救我的吗,我就知道师父不会放我不管。」
我微微一笑:「凌风,你可知我是谁?」
「知道,知道,」他忙不迭地点头,「你是我师父伊梓。」
「那你还敢让我救你?」我简直要为他的天真鼓掌。
他脸色忽地惨白,满眼惊恐地看着我:「师父,我错了,求你救我,那妖女忒不是个东西,她占了小师叔的身子,陷害我酒后轻薄她,还把我赶出了宗门……」
「那你……到底有没有轻薄她呢?」我真的被他逗笑了,连传音符都拿错了。
「我,我……」他羞赧地低下头,满脸通红道,「是她勾引我的,我情不自禁……」
「那便是有了。」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师父,我错了,你快带我走吧,那个天天垂涎我的老妖婆把我抓到这里来,逼我与她双修,不然就把我剁了,师父你以前最疼我了,你快救救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听你话,孝顺你……」
若不是被绑着,他恨不能跪下来给我磕头认错。
可我当着他的面,给他口中的那个老妖婆发了传音。
「我已履行当初约定,血誓已破,你我再无因果。」
那头立马传来回信:「伊梓?你竟然还活着,先别走,等我过去找你。」
凌风瞬间一脸绝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师父……」
「嘘,认错人了,凌公子还是省点力气,一会留着别处喊吧。」
话落,我一个闪身离开了。
11
洛城沈家。
我来这里,是想来讨颗蛋。
沈家有一颗上古神龙的蛋,不过却是颗死蛋,沈家本想拿它入药,却屡屡不得手。
我见了沈云川,说明了来意,言明若赠我龙蛋,往日恩怨便一笔勾销。
谁知沈云川突然转了性子,见了我竟然亲亲热热地喊「梓儿。」
还说什么悔不当初,他如今才发现最爱的是我,想与我再续前缘。
这可真是恶心极了,我狠狠揉了揉手里的龙珠,才硬生生忍住一剑劈了他。
当年联姻我是不愿意的,只是沈云川诚心求娶,甚至请了宗主来劝,我便点头同意了,沈云川待我也算好,也曾甜言蜜语,对我海誓山盟过。
按说他移情别恋,我也不曾对不起他,即便二人不能好聚好散,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偏偏他鼓动所有人逼我去死,一心要夺取我的肉身。
这仇便是不死不休了。
只是如今我更需要龙蛋,沈家树大招风,仇敌也不止我一个,我更乐得坐山观虎斗。
「那叶鸢呢?你不是爱她爱到死去活来?」我讥诮一笑。
「那个人尽可夫的贱人!」他恨恨地高声怒骂,「跟她那小徒弟滚在了一起,还被我捉奸在床。」
说着,他突然顿住了,偷偷瞄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反应,又继续骂骂咧咧。
「凌风那蠢货,还以为叛离师门,就能带叶鸢远走高飞,殊不知,人家早就跟自己的师尊搅和在了一起,江止水那厮罔顾人伦,逼着我退婚。」
他狠狠砸碎了手里的杯子:「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意识到不对,忙改口道:「只要阿梓愿意嫁给我,别说一颗龙蛋,便是一个沈家给你也行。」
呵,说得可真好听!当我是三岁小儿?
还不是想拿我当刀使,他好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毕竟按理来说,我比任何人都要讨厌叶鸢。
我当然能以沈家性命做要挟,但我并不知晓龙蛋藏在哪儿,若沈云川故意毁了它,我岂不功亏一篑。
于是我说十日后再答复。
十天,总能想到办法的。
离开沈家没多久,有一貌美妇人在路上拦住了我。
「仙子,奴家乃沈云川妾室,想与您做一桩交易。」
我挑挑眉,真是瞌睡了便来了枕头。
一刻钟后。
我站在沈家密室里,小心将一颗硕大的龙蛋收进纳戒里。
妇人低眉顺眼地等在一边,恳求道:「仙子,妾已带您拿到宝蛋,还请您履行与妾的约定。」
「走!」我揽住她的腰,转身飞出了阁楼,「这便带你去为情郎报仇。」
这位婉娘本有美满姻缘,因长得像我,性子略像叶鸢,被沈云川强抢来做了妾室。相公上门要接回娘子,却被乱棍打死,尸体喂了城外妖兽。
我将沈云川五花大绑,丢在她面前,顺带递了一把剑给她。
「会用吗?」我示意了一下手中长剑。
「会!」她一脸坚定地接过,瞧着沈云川下身的血迹,好奇道,「仙子,他这是……」
「咳,咎由自取罢了。」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和某个小妾鸳鸯戏水,那小妾谄媚的脸,与我有三分相似。
于是我手一偏,便对着他腿间来了一剑。
「我替你出去望风。」我退了出去,将地方留给她。
屋里传来了几声沈云川的惨叫,过了一会,她白着脸出来了。
我替她清了身上的血迹,想了想,一挥手,将她头上的妇人发髻换了。
「可想好要去哪儿吗?沈家怕是不会放过你。」我问。
「我无父无母,王郎也没了,我不知道能去哪里。」大仇得报,她忽地茫然起来。
看着她迷茫无措的小脸,我心念一动。
喜欢捡人养的老毛病又犯了。
「那便跟我走吧。」
她双眼倏地一亮,像只小鹿一样扎进我怀里,笑靥如花:「嗯,我听姐姐的。」
……
将婉娘安顿好之后,我去了神殿祭台。
琉璃心、纯阳珠、神龙蛋,如今只差江止水的一魂一魄了。
我摸了摸冰凉的蛋,叹了口气。
「蠢蛋。」
12
凌霄宗的山门前,那棵千年灵树还是一如既往地繁茂。
今日是江止水与叶鸢的合籍大典。
作为昔日旧识,这种事情我怎么能缺席呢。
人未至,红莲业火便已席卷了整个广场。
我懒洋洋地倚在树上,看着众人被烧得跳脚,好端端一个喜宴,被我搅得天翻地覆。
等火烧得差不多了,我才好整以暇地现身。
新郎将新娘护在怀里,对我怒目而视,叶鸢用着小师妹那张脸,惊讶至极地望着我。
这般看着这两张脸,郎情妾意的,属实有些碍眼。
一干他们的追随者,操刀拿剑的,只等将我就地正法。
「叶小姐,初次相见,小小薄礼,不成敬意。」我脚尖一点,一条火龙直接冲着叶鸢窜了过去。
有修士英雄救美,拔地而起,联手将火龙绞杀。
「师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叶鸢泫然欲泣,娇弱得如风中白絮,「我还以为你……」
「叶鸢,假惺惺的话便不要说了,我听着恶心,」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
袖中引魂灯悄然飞出。
「你先是夺我肉身,却没想到我会半途归来,便又联合沈云川夺了我小师妹的身体,甚至还让沈云川将她魂魄打散,以绝后患,竟然还有脸在这装可怜,博同情,今日便要同你将旧账新账一起来算!」
「师姐,你误会我了,」她双眸含泪,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般,弱弱开口,「这身体分明是小师妹见我可怜,自愿让给我的,大家都能替我作……」
话未说完,她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咙,脖子后仰,脸色涨得通红。
「小师妹,别来无恙,」我擦了擦手里引魂灯,冷冷一笑,「你的身体,我已经带你找到了,至于能不能抢得回来,全看你自身本事了。」
那日我在沈家密室,除了拿到龙蛋,还发现了被炼成傀儡的小师妹魂魄。
素来活泼的小师妹,像个疯子一样,在木偶里歇斯底里,求我救她出去,她要报仇。
于是我顺手将她带出去了。
旁人要去相救叶鸢,我又是一把火烧了过去。
「不想跟魔尊一个下场,就都给我滚!」
众人这才变了脸色,纷纷议论起来,竟没想到魔尊是被我所杀。
新郎持剑朝我袭来,似乎是打算擒贼先擒王。
可是不等我出手,他蓦然在半空中止住了动作,浑身颤抖,手里的剑不受控制地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我有些稀奇地瞧着,这是江止水的一魂一魄,在阻止他杀我?
那我到底要不要救?
倘若神龙蛋不能复生江止水,大抵还是得用这副肉身。
可是这副肉身,逆鳞已拔,龙骨已剔,仙身已毁,龙珠已掏,即便江止水用这副肉身复活,也只能做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不得修炼,一辈子躺在床榻上,像个凡人一样,忍受生老病死的折磨。
好吧,我还有一点小私心的,我想,不止是我,大抵江止水也是嫌这副身子脏的。
新郎,或者说快穿男,他与叶鸢,实属一丘之貉,一个想开后宫的男人,怎可能会守身如玉。
就在我犹豫之时,突然从斜里劈出一道灵力来,打飞了快穿男手里的剑,叶鸢一身是血,冲着他大喊。
「快,启动逃生程序,别管直播了,系统说女主有气运加身,我们再不走,会被她抹杀在这里。」
啧,看来小师妹失败了,平日里不好好修炼,如今给了生机也不中用。
我从眉间引出一缕心头火,弹向半空,火苗便摇身一变,化作道道藤蔓追赶他们。
这火会切断他们与异世界的联系,彻底断了他们返回原处的可能。
江止水的记忆告诉我,快穿者通过将个人意志绑定在角色上,以达到夺舍的效果,若是个人意志不能成功返回原本的身体,那快穿者在现实中便会神智全无,宛若行尸走肉。
这厢有人大着胆子围攻上来,想让我束手就擒。
我不得不抽出剑来,与之混战在一起。
那边二人似有警觉,谁都不愿被业火追上,你暗中推我一把,我偷偷绊你一脚,眼看双双便要被业火逮个正着。
异变突起!
叶鸢一把推了快穿男出去挡火,自己口中念念有词,转眼便要弃身逃跑。
此刻又是一阵阴风刮过,小师妹忽然如恶鬼一般闪出,双目泣血地缠住了叶鸢,向着业火冲去,誓要拉她同归于尽。
有人从背后出剑,想要斩杀小师妹,却被人拦住了。
是业火缠身的快穿男。
原先还在不停挣扎的他,蓦地眼神一变,周身冷冽如霜雪,指尖微微一动,便将一簇业火化为利剑,眨眼刺入叶鸢心口。
下一瞬,他已闪身至叶鸢眼前,狠狠掐着她的脖子,催动手上业火,从她头顶硬生生逼出了一道白光。
他无视叶鸢惊恐的表情,手一抓握,便将那道白光捏得粉碎。叶鸢的眼里骤然失去光彩,身子软软地滑落在地。
小师妹趁机抢住肉身,掩在乱发下的樱唇,朝我无声蠕动:「对不起,师姐,保重。」
不等我去拦,她已纵身跳向业火,连肉身与魂魄,皆葬身于火海。
快穿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业火卷上他周身,朝我深深看了一眼,手腕一翻转,一道凌厉的掌风便要朝天灵盖覆下。
「江止水,你若敢死,我绝不原谅你。」我疾言厉色。
他手一顿,目光有些迟疑,呆呆朝我看来。
我立即手中掐诀,无数星火从虚空中闪现,迅速结成杀阵,将众人锁在阵中。
趁众人自顾不暇,我飞速掠到江止水身边,点住他周身大穴,捆仙锁飞出,将他捆了个结实。
「听话,」我将引魂灯在他面前晃了晃,「乖啊,这就带你回家。」
他迷茫地看着我,似乎听进去了这句话,慢慢闭上了眼,头顶飘起了一缕白雾,缓缓注入了引魂灯中。
捆仙锁中,只剩下面露恐惧,目光怨恨的快穿男。
此时广场上一片狼藉,入目皆是焦土,我无心恋战,提了人便要走。
有人对我破口大骂:「你这妖女,欺师灭祖,戕害同门,日后必遭天谴!」
「妖女,快放了我们!」
我微微一笑,并未搭理,而是讲起了修仙界八卦。
「刘掌门,三百年前,你心爱的夫人性情大变,抛家弃子与徒弟私奔,让你丢尽了脸面。」
「陈长老,一百五十年前,你知书达理的小女儿,突然一夜修为尽失,性子愈发古怪,甚至与你断绝关系,嫁于魔界将领,却转头屠了你满门,还曾留下一句莫欺少年穷。」
「孙宗主,听闻两百年前,孙大公子本是天纵奇才,娶妻当日却一刀自宫,发疯前曾大吼一声死也不做男人,我命由我不由天。」
……
我又接二连三地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凡被点到的人,皆是低头不敢与我对视。
我清清嗓子,冷声道:「这些快穿者,为了一己私欲,强行夺取他人身体,在这片大陆兴风作浪,搅得修仙界不得安宁,合该人人得而诛之,你们却不分是非,为虎作伥。」
「敢问,在场的各位,又如何敢肯定,下一个被异世界夺舍的人,不是你们的至亲之人?便任由他们欺你骗你害你辱你?」
话落,一时无人敢回话。
过了一会,突然有人不服气地嚷嚷起来:「那止水仙尊不也曾护着那叶鸢?」
「就是啊,莫不是仙尊把你逐出师门,你怀恨在心,在这儿挑拨离间?」
「说不准呢,有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我看就是不服气仙尊更喜欢叶鸢仙子,不喜欢她吧,毕竟都是徒弟。」
……
似乎有江止水挡在前面,他们便找到了主心骨,齐齐心安理得了起来。
快穿男见众人为他撑腰,眼珠子一转,便装模作样道:「你个逆徒,快放了为师!」
我笑了笑,反手甩了他一巴掌:「就这东西,也敢辱没我师尊名声!」
他见我掌心聚拢着一道火焰,一身杀意不似作伪,连忙哭丧着脸道:「姑奶奶,你放了我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孩子,我女朋友还等我回去娶她呢,你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众人的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有人想要与我讲和,有意朝我示好。
我只当没看见,转手撤了杀阵便离开了。
此间已无牵挂之事,往后百年,我都不会再踏入这里。
倒不如在家逗逗婉娘,偶尔捡些小兽回来养着。
回到秘境,婉娘早已做好了饭在等我,我与她说了近期要闭关,嘱咐她注意安全。
她乖巧应了。
神殿祭台。
画好阵法后,我将琉璃心,纯阳珠,龙蛋一一摆好。
琉璃心,可保复生之事,不受天道反噬。
纯阳珠,凝聚其魂魄,增强其魂力。
阵法启动,我将江止水的魂魄轻轻引入阵中,与龙珠、琉璃心和纯阳珠一起融入龙蛋。
……
13
十年后。
这片大陆上忽然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快穿者,他们抢夺修士气运,毁坏他人命途,弄得这方世界怨气冲天,又联手成立起所谓的快穿影视直播基地,与众修士相抗衡。
又是一年后,修仙界出了一件大事,传说中的九玄秘境打开,境主广招天下英才,共同商讨对抗快穿者侵入之事。
凡身边至亲之人,有被快穿者夺舍者,可前往九玄秘境救治,不求任何回报。若是愿意,只需将平生所得功德的十分之一,传于一颗硕大的闪闪发光的龙蛋。
传闻境主极喜爱这颗龙蛋,为其破壳之事,煞费苦心,有人猜测这必然是境主之子,乃少境主是也。
在魔界消亡后,快穿者联盟取代了其位置,成为与修仙界相匹敌的存在。
此后,众修士联合九玄秘境,抵抗异世界快穿者的作乱,修仙界隐隐有以九玄秘境为正道魁首的趋势,向其俯首听遣。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而此刻,在九玄秘境的另一端,一个男人被锁在巨大的冰床上,朝着一个女人求饶。
「女主姑奶奶,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您也在我身上做了无数次实验,现在我对您已经没用了,叶鸢的意志也被男主灭了,您大仇得报,心愿达成,就快放我走吧。」
的确,当初没有杀他,便是想要知道如何破除快穿者夺舍。
经过我反复尝试,虽然不知道是何原因,但业火确实能解除快穿者意志和修士的绑定,甚至是直接抹杀其意志。
这也恰好验证了江止水当初的猜想。
「好说,这便送你去和亲人团聚。」我凉凉一笑,在快穿男的惊喜声中,将他的意志封在一枚玉佩里。
并附信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快穿基地。
信上言明,此人深明大义,已将你们快穿者的秘密和盘托出,并自愿前去劝降你们,如今修仙界已掌握你们夺舍的秘密,若是不想变成你们口中的植物人或智障,便速速离开这方世界。
做完这些,我一把火烧了那具肉身。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的前尘往事,都将随着这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希望江止水能有一个崭新的人生。
正沉思间,「叮」的一声,腰上玉牌发出传音。
婉娘在那头欢快地朝我喊话。
「姐姐,我回来啦!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前些日子派了她去与合欢宗接头,如今她也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我把骨灰往湖里一扬,笑着回道。
「等着,我这便去接你。」
(正文完)
【番外】
江止水第一次遇见伊梓时,还是帝君座下一条什么都不懂的小白龙。
彼时他刚刚被帝君点化成仙,在天上的银河里和小伙伴们无忧无虑地玩耍,今日去那个仙家讨酒喝,明日去那个仙家偷桃吃,时而戏弄去河边游玩的仙人,又纠集了一帮仙二代,在仙界横行霸道,简直是害群之马。
帝君不曾对他严加管束,众仙看在帝君的面上也是敢怒不敢言,便造就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那次他便踢到铁板了,因为弄坏了月老的红线,月老恨得牙痒痒,趁月黑风高时,将他套麻袋打了一顿,又一脚给他踢下了凡间,想小惩大诫一番。
他落入的地点不巧是魔界,又被实力强大的魔族打回了原型,就在魔族要对他扒皮抽筋时,出来历练的伊梓救了他。
她以为他是一条尚未化形的幼龙,便将它带在身边,悉心照料,好吃好喝地养着,他倒也很快养好了伤。
本该回天上的他,不知为何却犹豫了,便又在下界待了两百年,始终不肯化为人形。
他陪在伊梓身边,看着她从小小的结婴修士,刻苦修炼,一点点步入大乘期,很快便要半步飞升了。
偏偏这时,修仙界爆发了与魔界的战争。
奔赴大战前线的那晚,他偷偷在伊梓的茶里下了药,这药会让她睡上个数十年。如今修仙界势弱,他不想让她去送死,等她飞升了,到时他们便能在天上相聚。
谁知伊梓识破了他的把戏,严厉斥责了他。
「小江,你太让我失望了,修道之人,本就时运无常,怎能因一己之私,而枉顾弱小,有多大能力,便要肩负起多大责任,修道不止是为长生,而是要用手中的剑,去保护那些无辜之人。」
是啊,她时常对他念叨,修道之人,生来便要锄强扶弱,匡扶正义,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不可违背自己的本心。
她的本心,便是向善,向真。
否则,当初她不也会救下他,知道他无家可归,又将他养在身边。
她将他留在大战后方,要他乖乖待着,自己一定会回来找他的。
他拔下自己的逆鳞,悄悄放在她身上,以便在危急关头保她性命。
哪知这一去,却是再也不复返。
魔界在几大凡人国度设下嗜血大阵,意图将所有修士一网打尽,伊梓为保无辜之人安危,以身化剑,与阵眼上的魔尊同归于尽,破了阵法。
伊梓死了,江止水在凡间无可留恋,他大闹地府,非要查看生死轮回簿。
阎王一向和仙界不对付,如今一竖子在他的地盘无理撒泼,他焉能忍?
管你三七二十一,他将江止水抓了,命人灌了三碗孟婆汤,趁着仙界无人知晓,随便往六道轮回里一扔,让他去人世里受苦受难去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等江止水在凡间身死,不过三月之期,元神又能回天上做仙,仙界便是想找茬也不能。
或许江止水生而为龙,有天道偏爱,便是投了胎变作凡人,也是修道天赋极高。
他五岁拜入凌霄宗修道,不到五百年便是化神期,于一日下山除妖时,遇见四海为家的散修伊梓。
她生来魂魄中便嵌着逆鳞,让他感到莫名亲切。
他有意接近,她情窦初开,这冥冥之中的天定缘分,让两情相悦是那么地水到渠成。
原以为有情人会终成眷属。
谁知变故却出现了。
伊梓被异世界的魂魄夺舍了,就在他们合籍大典的前一夜。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捧在心尖尖的小姑娘,怎么一夜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疯了一样,到处去寻伊梓的魂魄,却一无所获。
他是如此地憎恶叶鸢,却不敢对她下手,甚至还要护着她,因为他怕肉身毁了,伊梓便再也找不见回家的路了。
他始终固执地相信,伊梓还在这个世上,在等他接她回去。
叶鸢作为十八线开外的小明星,好不容易榜上金大腿,杀出重围,抢到这样一个甜宠修仙世界,可无论她如何示好,江止水只冷漠以对。
她怎能任由江止水对她无视,毕竟他可是男主啊,她擅自改了设定,要走万人迷路线,攻略的男人越多,直播打赏就越高。
不攻略男主这朵高岭之花,那她这快穿直播还有什么人气。
每个快穿者都会携带一个系统商城,可用积分兑换里面的商品,为了方便快穿者完成剧情,系统里自然会配备一些非常手段的道具。
譬如让主角爱上快穿者的药物。
但一般这种药都要价不菲,这样走捷径的方法,人人都想要,价格自然也就节节攀升。而且修仙界是 S+位面,江止水作为主角,修为高深,又岂是一般药物可控制的。
叶鸢打开商城看了一眼,那天文数字她并非出不起,只是她一想到要花这么多钱,就肉疼。
明明她已经穿成女主了,是官配呀喂!
近水楼台先得月,何必花钱当冤大头。
她打算以退为进,主动与江止水攀谈起伊梓,表示自己也在努力寻找伊梓的下落,对于自己鸠占鹊巢的行为很是愧疚,但她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一睁眼就是这样了。
想必在那个世界里,她原本的身体已经火化了,但是如果伊梓回来,她一定会让出这副肉身,成全江止水和伊梓。
江止水问她,对伊梓的魂魄下落可有所感应。
她佯装思考,故作茫然不知。
其实她知道的,正是她让魔尊将人抓走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躲躲闪闪的眼神,支支吾吾的语气,到底是让江止水对她起了怀疑。
她以为江止水是对她放下了心防,殊不知他那是为了打探消息,才主动靠近于她。
她以为,他不许自己和其他男子来往过密,是在吃醋,殊不知,人家只是不想她脏了这副肉身和伊梓的名声。
直到有一天,她半夜翻进江止水的屋子,想来个深夜直播福利,却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引魂大阵高居其上,她突然慌了神,借口信号不好,急急忙忙掐断了直播,落荒而逃。
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她咬咬牙一狠心,掏瘪了钱包,买下了那颗死心塌地丸。
第二天,她装作无事发生,骗江止水说伊梓给她托了梦,边说边朝他奉了一杯茶。
江止水心情激荡之下,没能发现她闪烁的眼神,和紧张地搅在一起的手指,便将茶一饮而尽。
而后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江止水的记忆越来越混乱,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他头脑中不断地拉扯,让他越来越模糊了那人的影子。
最终,他完全忘记了伊梓的存在,过往所有甜蜜的回忆,那些花前月下,那些生死与共,琴瑟和鸣,全都被替换成了叶鸢。
他似乎是爱上了叶鸢,但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又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中无边寂寥孤冷。
他受着莫名力量的驱使,同那些男子为叶鸢争风吃醋,但是偶尔转头看向笑容满面的叶鸢,却又觉得是如此的陌生。
在叶鸢的提议下,修仙界与魔界签订盟约,约定互不侵犯。
后来,叶鸢的修为到了大乘期,她想要解除血脉封印,大抵因为魂魄有异,在解除封印的过程中,出了岔子,业火排斥要诛杀这抹异魂。
他本该立即出手救她性命,但是潜意识里,他却突然犹豫了。
甚至希望她快点死去。
他被自己这样的念头吓了一跳。
那可是自己最爱的人啊,小心翼翼待若珍宝,为何竟然会想让她去死。
危急关头,还是向来爱慕叶鸢的魔尊,及时送来了九玄琉璃心,帮助她顺利解除封印。
再后来,合籍大典便被叶鸢提上了日程。
他看着那身火红的嫁衣,竟然莫名地有些想哭,却不知是为谁在哭。
喜堂上,礼官正高唱「夫妻对拜」,突然间闯入了一只低等魔物。
此前的仙魔大战,有许多修士惨死于魔族之手,在场众人都嚷嚷着要杀了这个魔物。
叶鸢为彰显自己的仁义,也让他动手。
其实这哪里是什么低等魔物,叶鸢分明知晓,这是女主的魂魄。
也是她让魔尊把人放过来的。
今天是她万人迷剧本的最后一场直播,她希望能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若是这次能一爆而红,再加上资本运作,那她离跻身一线明星不远了。
有什么比男主为了快穿者,杀了女主更刺激的呢。
而且还是在婚礼上哦。
江止水握剑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不要动手,快放下剑,不然他一定会悔恨终身。
他慢慢走到那魔物面前,她披头散发,魔气缭绕,看不清长相,却莫名有种让他熟悉的感觉。
叶鸢还在身后催促他快点动手。
众修士也在一旁盯着,用眼神无声逼迫他去杀了那魔物泄恨。
他心乱如麻,缓慢举起了剑。
罢了,不过一个低等魔物,自己为何这般犹豫,杀了便杀了,除魔卫道的本分而已。
他长吐心中一口浊气,杀了她,自己的心便不会如此乱了,一切都会回归正轨,自己会和心爱的人相守一生,携手一同飞升。
凛冽的剑锋,刺入了那魔物的心口。
魔气被剑气层层剥开,那魔物终于露出了她本来的样貌。
那张脸……
与身后的新娘是何等地相像。
不等众人哗然,「咣当」一声,是谁从不离手的剑,落地即断。
一向冷静自持的止水仙尊,在众人面前头一回失了理智,从来淡然的神情此刻寸寸龟裂,折剑的手鲜血淋漓。
他赤红着眼,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痛楚从胸中蔓延开来,他拼命地想要抓住那抹魂魄,可终究是徒劳,那魂魄飞快地消散于空中。
真正的魂飞魄散,再无轮回转世。
他呆滞地跪在地上,低着头,如同被人抛弃的孩子一般。
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既不解又震惊,江止水满身气息阴冷如厉鬼,隐隐有堕魔迹象。
无人敢上前劝解。
唯有叶鸢大着胆子,笑得像朵花一样,自信十足地去拍江止水的肩膀。
就在刚刚,系统告诉她,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呈指数级上涨,已经破了快穿直播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现在观众还在疯狂地涌入直播间,打赏的数额更是一骑绝尘。
这绝对是个难以打破的纪录。
她一集封神。
「止水,你怎么了?」她眉开眼笑,笑得见牙不见眼,「快起来,合籍大典还未完……」
娇滴滴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被江止水掐住了脖子。
他站起身,将她提到了半空,眼神嗜杀狠厉,浑身煞气汹涌,眉心一缕堕魔印记鲜红如血。
「你,该死!」
他想起来了,一切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
叶鸢,该死。
所有害过她的人,都该死。
包括他自己。
变故发生得太快,众人尚未反应过来,转眼便见江止水堕魔,叶鸢被他掐在手里七窍流血,便纷纷攻上前去。
叶鸢被掐得两眼翻白,内心疯狂地呼叫系统,请求脱离寄主,传送回现实世界。
男主很明显这是要将她一点点折磨致死啊。
反正该拿的她都已经拿到手了,没必要再开什么感化疯批男主的副本了,赶紧回去等着资本砸钱才是。
修仙界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修仙界第一人的止水仙尊,在合籍大典上突然堕魔,当场屠戮修士上千人,更是将自己的道侣活活掐死。
当时参与大典的皆是名流翘楚,如此一来,修仙界所遭受的伤亡,比之仙魔大战更为惨烈。
修仙界元气大伤,好在魔界没了琉璃心,二者半斤对八两,倒也维持了诡异的平衡。
江止水彻底疯了,他于黑暗中行走,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一般在大陆上游荡,逢人便问有没有看见他的阿梓,见魔便问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复活一只魔物。
如此疯魔,打也打不过,无人敢招惹他。
直到有一日,帝君降临在他眼前,叹道:「痴儿。」
帝君恢复了他的仙身和从前记忆,祛除了他的魔性。
或许是接受了伊梓再无轮回转世的事实,他顺从地跟着帝君回到了天上。
一改从前嚣张跋扈的性子,他安静地待在宫殿里修炼,再不曾提起下界任何事,倒像是忘了伊梓这个人一般。
众仙见怪不怪,仙人下界历劫,回归之后,凡间之事便只是镜花水月,做不得真。
反而夸他这次下界下得妙,连性子都磨好了许多,纷纷奏请天帝开展「好好历劫,重新做仙」行动。
有一日,帝君状似无意地问他,从凡界走一遭,可曾有所感悟。
他答: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帝君很满意这个回答,久而久之,便对他放下了戒备。
很快便是蟠桃盛宴,众仙齐聚瑶池,他佯装醉酒离场,转头却从玉清宫盗走虚空镜碎片,以一身龙骨为献祭,开启虚空镜,令时光倒流。
不惜一切代价,他要重来一世,为伊梓逆天改命。
带着所有记忆和仙身,他降落于凌霄宗,便马不停蹄去寻人。
从脏兮兮的乞丐堆里,他找到了年幼的她。
他不敢确定这一次重生,叶鸢还会不会再来,但他始终记得,前世对方逃跑前说的那句,因为他是什么男主,喜欢的人是伊梓,所以她才会选择官配穿越,这样才能更方便攻略他。
更何况,他擅自偷盗上古神器虚空镜,到时仙界追查下来,便是帝君求情,他也难逃一死。
此生,他注定无法与她长相厮守。
于是,他收她为徒,好好护着她长大,又在宗门联姻时,忍痛答应了沈云川的求亲。
亲手彻底了断两人之间一丝一毫的可能。
江止水原想着,沈云川乃当世青年才俊,品性言行皆是为人称赞,又对伊梓一心一意,前世更不曾与叶鸢打过交道,往后有他照顾伊梓,那自己便是死也瞑目了。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他肠子都悔青了。
俗话说,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明明他已经在伊梓的魂魄和识海内加了无数道禁制,叶鸢却还是来迟姗姗。
那是一个十分普通的晴天,艳阳高照的,伊梓正在闭关冲击结婴,这本是万无一失的事,他甚至准备好了一件天极法器,只等着她出关送给她,祝贺她结婴成功。
在不绝如缕的蝉鸣声中,突如其来的声声炸雷,让他心中暗道不好。
结婴怎可能会有雷劫,便是前世也未有出现。
他慌慌张张赶过去,洞府里一片焦黑,他刚要奔过去查看伊梓的伤势,却听见熟悉且欣喜的声音,说着熟悉但令人厌恶的语调。
「哇呀呀,怎么变成师徒了?」
「师徒恋,这简直更劲爆了有没有!」
这沾沾自喜的语气,这得意洋洋的尾音,江止水便是化成灰也能认得出来。
叶鸢,她也来了。
果然还是逃不掉既定的命运吗?
可那又如何。
他本来就是要逆天而行的,不是吗?
冷静下来后,他飞快地转身离开了。
要抓紧找到伊梓的魂魄才是。
他隐约能猜到,叶鸢身上大概有种神秘且强大的力量,甚至能躲过天道的探查,否则上辈子他也不会着了道。
未免打草惊蛇,狗急跳墙,保证肉身的完整和纯净,他只能不动声色地稳住叶鸢,冷眼旁观那些伊梓曾经的亲近之人,对叶鸢大献殷勤。
按兵不动了百年,这期间,他一直在搜罗天材地宝,用来温养伊梓被天雷劈得破碎不堪的魂魄,以使她能承受得住业火的威力。
经过他这些年的调查,像叶鸢这种古怪的夺舍,原来在修仙界早已有之,且数量不少。只是当事人都对其束手无策,只能任由夺舍者肆意妄为。
结合前世今生,他发现只有一次出现过意外,那便是上辈子叶鸢解除封印的时候。
故而,他想利用业火,将身体夺回来。
他告诉叶鸢,发现她血脉有异,可助她破解封印。
叶鸢正愁苦哈哈地涨修为累人呢,没想到男主竟然主动送来大礼包,欣喜万分地答应了。
为保肉身完好,不被业火毁坏,他将仙身剥除,换给了伊梓的身体。
于是,他由仙,又变回了妖。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在伊梓睁开眼的一刹那,他便知道他的阿梓回来了。
可是没等他开口喊声她的名字。
下一刻,他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被拉入了一片黑暗中。
随即耳边有诡异的声音响起。
「滴——滴——滴——」
「怎么回事,直播怎么中断了,叶鸢呢?怎么联系不到了!」
「王导,信号断了,但是定位器还在,可能是被人强行剥离了寄主。」
「快快快,想办法联系上,这直播正火呢,怎么能断了。」
……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过了一会,伴随着响个不停的嘀嘀声,他听见了一道冰冷且机械的女声。
「正在初始化,1%,10%,30%……」
「投资商说了,既然联系不到叶鸢,就先控制了男主再说,到时候再看看是去找叶鸢,还是改剧本。」
「这……这叶鸢还能找到吗?」
「谁知道呢?」那人呵呵一声冷笑,「每年在玄幻小世界里失踪的快穿者也不少啊,毕竟那可都是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啊……」
「那这叶鸢,啧啧,岂不是要自求多福。」
「唉,咱也不是铁石心肠,进去了就找一找呗,找不到也不怪咱呐。」
……
嘀嘀声越来越急促,那冰冷的女声原本忽近忽远,最后一次骤然在他脑中炸开。
「100%,初始化完成,绑定成功,欢迎快穿者 16798 号享受此次快穿之旅。」
话音刚落,江止水迅速反应过来,强行点住周身几大穴位,又迅速封住了自己的识海,锁住了自己的魂魄。
刚做完这些,便觉得体内猛然多了一个人。
王导原本想美滋滋地大展身手,没承想刚进入这个身体,意志便被五花大绑起来了。
借着系统的道具,他才勉强与江止水分庭抗礼,不至于被即刻抹杀。
二人争得天昏地暗,使得身体时常陷入重度昏迷,江止水不得不对外借口闭关。
这也就使得在伊梓的印象里,自己回归之后,一向爱她护她的师尊对她不闻不问,定然是恼恨她挤走了叶鸢。
江止水原以为,伊梓醒来后,即便自己不在,但是有慕泽和小徒弟在,她应当会被保护得很好,不会受任何委屈。
可没料到,她反而是被这些人背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不能在她难过时去安慰她,也不能在她受欺负时去替她出头。
他与王导互不相让,谁都想占据身体的控制权。他一边困住王导,不让其离开这具身体,以防换个人夺舍,更要防着王导找到叶鸢。
因为这名为系统的法宝很厉害,如果王导和叶鸢联合起来,如今的他,根本招架不住。
在二人共存的这段时间,江止水逐渐了解到什么是快穿,什么是系统。
了解到了整个快穿业运作的种种。
比如有人用快穿来夺取他人气运,有人用快穿进行时空旅行,也有人用快穿进行直播,赚得盆满钵满……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后来的后来,伊梓便是凭着龙珠内的记忆,掌握了快穿者的秘密。
那日,沈云川凌风等人请求江止水出关,施法剥除伊梓的魂魄,将叶鸢召回来。
王导一看,机会来了!
他可以借着沈云川等人的手,把叶鸢找回来,帮他一起对付江止水。
但是江止水必然不同意。
于是王导转念一想,如果伊梓一直待在凌霄宗,有江止水护着,那没人敢对她动手。
可如果她没了宗门庇佑呢。
他大手一挥,花光了账号里所有的积分,暂时换得身体的控制权,将伊梓逐出了师门。
江止水醒来时,伊梓早已四处被人追捕,此时王导已经无法从系统中兑换出任何道具,轻而易举地便被压制住了。
他拿回身体的第一件事,便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伊梓身边,于她坠崖之际及时救下了她。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
以龙妖这样一个新的身份,默默地守护在她身边。
她要杀慕泽,杀小徒弟,报复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便由她去了,谁让他们对不起她。
他偷盗神器,回溯时光,本就是为了复活伊梓,其他人的死活又关他何事。
伊梓顺顺利利飞升成仙,才是最重要的。
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分别的时刻来临得很快。
伊梓无法破除幻境试心,眼看就要灰飞烟灭,江止水别无他法,便想到以身祭业火,换她平安。
王导一直在伺机而动,这下可又被他逮到机会了,趁江止水魂魄离体,眼疾手快地抢到了身体。
一路上看着这两人腻腻歪歪的,可憋死他了。
江止水没料到还有这一茬,只能强行于魂飞魄散之际,在身体里留下一魂一魄。
若来日伊梓在王导面前遇见危难,希望这一魂一魄,能勉强保她周全。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
江止水在混沌中待了许久。
那日突然有些许光亮透进来。
慢慢的,这光开得越来越大。
他忍不住眯起了眼,心想这又是到了哪里,看着也不像是阴曹地府。
打量了一下周遭,发现自己竟然是从蛋里破壳而出,这蛋在好大一个摇篮里。
屋子里飘荡着伊梓的气味。
然后他转头便看见了一张隐隐熟悉的脸。
他差点要将「阿梓」二字脱口而出。
不对,这人不是伊梓!气息不对。
可这相似的面貌……
他突然有一个大胆却合理的想法。
是了,这必然是她的女儿了。
在未与沈云川定亲之前,也是有不少青年才俊心悦于她,只是那时她一心修炼。
如今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想必她已得遇良人,相夫教子了。
自己和她终究是错过了。
心里五味杂陈,恨不得自己从没复生。
不复生,便不会知道这般心痛的事情,更不会看见她与别的男人生儿育女了。
他将身子一矮,心酸地躲回了蛋里,还举起又短又小的胳膊,将蛋壳小心翼翼合上了。
好像这样便能隔绝掉那令人悲痛的事实。
他躲在蛋里黯然神伤,听见有人唤那女子为婉娘,心想,这名字可真俗气。
若是自己与她的女儿,必然要有一个既大气又美丽又可爱又朗朗上口的名字。
但是眼下想这些也没用了。
她早已嫁为人妇。
他又是一阵长吁短叹,难过得不行。
作为刚出生的幼崽,情绪这般大起大落,他很快迷迷糊糊睡着了。
直到一阵饿肚子的咕咕声,将他唤醒。
一睁眼便见到魂牵梦绕的人儿,正与自己大眼对小眼。
「醒了?」
伊梓见他睁着一双大眼滴溜溜地乱转,一会看看婉娘,一会又看看自己,小嘴瘪得老高,眼泪欲掉不掉,眼角红红的像是快要哭了。
再联想到方才,他将自己藏在蛋壳里的事,一下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小孩的心思可真好猜,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这出乎意料的久别重逢,江止水还没准备好,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伊梓。
慌乱之下,便想装作一个纯白如纸的幼崽。
于是他故作懵懂地伸出胳膊,想要伊梓抱抱。
伊梓可是亲手把龙珠融进去的,怎会相信他记忆全无,微微一笑,便识破了他的把戏。
逗弄的坏心思一起,故意将计就计,柔声哄道:「乖崽,来,快让娘亲来抱抱。」
天哪,江止水简直五雷轰顶!
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让天道如此对他,难道是对他少不更事弄坏月老红线的惩罚吗?
若是能重来,他宁愿以后每次见到月老便绕道走,不,是给月老上三炷香。
如果当初不是月老,他也不会遇见伊梓。
他心里难受坏了,可幼儿的身体太小,没法承载他这样多且重的情绪。
所以,他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这下轮到伊梓傻眼了,她只是想逗逗江止水,没想到他反应会是这般大。
她只能归结于,他重生成了幼崽,可能没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等长大一些就好了。
于是她好言好语地哄道:「乖啊,小江江,咱们不哭了,娘亲带你去看花花。」
要死!
她恨不得自抽两巴掌,怎么这个时候嘴瓢。
救,谁来教教她哄孩子。
(完)
备案号:YXX15jBEekEfA0l1OwDc5n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