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在想什么?

2022年 11月 5日

今年,我熬成了副主编,还没高兴几天,我就发现例假停了。紧接着,老公以出差之名,消失了好几天。
我的生活,正在失控。
1

生日刚过,张春梅遇到两件事。

一件好事,一件坏事。

好事是。她升职了,成为了杂志社的副主编,还是常务的。

其实这位子早都该她的,只是过去,她不争不抢,一门心思扑在家庭上,照顾婆婆,辅佐丈夫,教育儿子。当官,她不感兴趣。

现在不同了——

四十多岁,孩子刚签了保送,本校硕博连读,扎根西部某高校重点学科重点实验室,丈夫事业有成,是大学教授,学术带头人,刚聘了博导,在圈内小有名气,主研究「加密」,是个人才。

她作为倪伟强的夫人,是有点骄傲的。也只有到了这个年纪,春梅才能安心「当官」—— 一切顺理成章,伟强的成功,对她的事业也是加持。做个副职,混到老,责任不用担多少,面子好看,春梅觉得很满足。

她是赶上了好时代,有房有车有存款,经济上她没有担忧过,她是年轻人羡慕的对象,事业有成,家庭和睦,人也还不算老,上头只有一个婆婆,身体健康,性格开朗,婆媳俩相处和睦。

可是,春梅不快乐。

她时不时觉得情绪低落,但却找不到人排解:

跟伟强没法说,他看上去春风得意,正活得有滋味。

跟儿子斯楠也没法说,她不想把负能量带给儿子——他还是孩子,正在学习,五年之内的目标是拿下博士学位,成为「准科学家」。

跟老太太更没法说——老太太的口头禅是,「我都满足得很!」老太太的生活目标很简单,就是吃好睡好,大便正常,并无其他要求。

老太太强调,「不是人人最后都是瘫在床上要人端屎倒尿」,她现在快八十了,还能自己做点小饭,给春梅搭把手。

只有春梅是郁闷的。

终于,这郁闷迎来了小高峰,一下把她打蒙了。

坏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她的例假,毫无预警地,停了。

去医院瞧,医生给开了点药,告诉她,妇女停经属于正常现象,让她不要慌张。

正常吗?她才多大啊!

人人都觉得她幸福,可例假却毫不留情拆她的台,不告而别。这算什么?一个警告?

年轻的时候,春梅嫌例假麻烦,有一次还染红了她的白裤子,让她在外人面前出了丑。

可上了年纪,她逐渐意识到,例假是上天给予女人的勋章,一个不流血的女人,基本等于退出了生活的战场。从此她成为中性人,不男不女,被剥夺了生育权,雌激素水平下降,伟强更有理由对她视而不见。

他们将成为一对社会学意义上的夫妻,而不是生物学上意义上的。

春梅想哭。

她把这不快乐的根源,归咎于伟强对自己的忽视。夫妻生活,几乎没有;关心,面上的关心。

张春梅严重怀疑,丈夫和他招的第一个博士——现在在所里从事博士后研究,等于是伟强的同事——周琴,有故事。

不过,春梅有涵养,也知道其中深浅,她一没点破,二不过问,静观其变,只是有一次在婆婆面前流露过失落,含沙射影提了。

婆婆送她两句话。

一句是,「年龄到了」。

另一句是,「老二就你就你这一个媳妇,我活着,就不会变」。

等于给她吃定心丸。她生了儿子斯楠,给倪家传了后,正宫位子稳坐,而且这么多年,她说的做的,老太太不是没数。没有功劳有苦劳。

伟强是大孝子,知道老妈的态度,所以就算玩,也有分寸,逢年过节从来都顾面场,没陪博士后去。

只有一回情人节,春梅闻到一点不一样的香水味。伟强很少喷香水,不过那个情人节,他香水喷得格外浓重。

动动鼻子,春梅一下就分辨出来,有两种味道。他重喷香水,只不过是为掩盖另一种味道。

春梅当然没点破,只是那天,伟强竟然主动要求交公粮。春梅半推半就,一晚上来了两次 —— 他吃了药,特别勇猛。

结束过后,还支着头问,「舒服么。」

春梅说舒服。

不舒服也得说舒服。男人觉得亏欠你才这样,她还得顾大面场。

她和伟强的婚姻框架得保留,他们还是社会上的人物,女从文男做理,一对令人羡慕的夫妻。

春梅告诉自己,只能这样了,他不点破,还顾着家,她最好的应对,就是睁只眼闭只眼,有老人,有孩子,有名份,有生活,得了。

儿子从学校回来,这是他硕博连读确定后第一次「返乡」,春梅认为,摆一桌是有必要的。

进了包间,伟民、二琥两口子已经到了。

倪伟民是伟强大哥,厨师,过去在国营饭店工作,店子倒闭后,他出来干了几年,后身体不好,便退休在家,去年儿子倪俊结婚,他也正式办了退休手续。用他自己的话说,「任务完成了」。

大嫂吴二琥自称祖上是富户,但家道中落,她过去在国营食品厂营业部做营业员,改制后,退了下来,退休前在商场打工。退休后,生活的主要内容是打麻将。

春梅对哥哥嫂子向来尊重,当他们是统战对象,她和伟强的婚姻要维持,哥嫂的舆论支持也很重要。

春梅进门,找服务员问了菜,才脱衣服放包,倪伟民打了招呼,出去抽烟,春梅坐下来,二琥倒上茶,妯娌俩说闲话。

「忙啊。」春梅笑着。

「忙个屁!」二琥说。

「以后有的忙。」春梅含蓄地说。

这可点到了二琥痛处。

「忙什么,」她放下茶杯,忽然小声,「我都怕我儿媳妇没那功能,两年了,一点动静没有。」

「总得有个过程。」

二琥叹,「小梅,以后你也做婆婆,这里头的难,大了去!说话做事,轻了不行重了不行,一个屋檐住着,说句不好听的,我老了,儿媳妇真敢虐待我。」

春梅笑说:「将心比心,咱们不都是儿媳妇,对妈,不照样很好。」

二琥叹:「现在的儿媳妇跟过去能比?」她留半句没说,她对儿子倪俊没信心。从小看到大,倪俊不啃老已是万岁。

二琥又埋怨,「妈也是,现成的房子……」她点到为止,不往下说。

二琥每每放话给春梅,希望她转达给老太太,可春梅从来不中计。

家里一套小房,给老三倪伟贞了,她是老姑娘,快四十了,至今未嫁。顶替了老爹的工作(银行系统),又顶了老妈的房子,二琥和伟民怀疑,早过户了。他们是长子长孙也别想。

倪俊当初要找刘红艳 —— 一个外地女孩,二琥死不同意,谈了多少轮,后来倪俊绝食——以死相逼,家长们只能举手投降。

不过二琥希望红艳早点生孩子,她好抱孙子,转移注意力。可红艳肚子一直「不争气」,恨人。

伟贞到了,搀着老太太。

二琥看着别扭,招呼了一下,去厕所了。

老太太坐大椅子上,两手搭在扶手上,一尊佛似的。

春梅给倒了茶,跟伟贞说话。

这些年,老太太绝大部分时间,是跟春梅和伟强过,伟贞单身,也不能带妈。她自己还需要人照顾,老太太跟过她,不舒服。老大那困难,老太太也不愿意添麻烦,偶尔去住住,不是便秘就失眠,紧赶慢赶接回来,立刻好了。

伟贞做编剧,春梅问伟贞创作情况。

伟贞叹,在弄个项目,快了。

春梅不往下问。人艰不拆。

她永远快了。什么时候结婚,快了,什么时候上映,快了,什么时候发财,快了,她的人生永远在快了的路上,徘徊不前,硬生生被拖成中年少女。

二琥从厕所出来,踱过去照例问了几句斯楠学习的情况,再夸夸,又转回头问伟贞,上次那人见了没有。是她介绍的相亲对象。

「见了,不行。」伟贞面无表情,给了明确答案。

伟贞知道大嫂想打发她出门。老大两口子盯着房子。

二琥讨了没趣,坐到大桌去,研究菜单。

春梅这才问:「周琴最近怎么样。」问得很露骨了。

伟贞知道周琴跟二哥关系近,她怀疑有故事,但不能细问,于情于理,她都要维护伟强。

「好像要出国。」她说实话,意思让春梅放心。

春梅这才解释,「我就说,你哥现在所里,留不住人,前几天他还念叨,说再招人不容易。」

春梅巴不得周琴出国,这话不能问伟强,只好拐着弯问老三。

二琥凑到老太太跟前,想提提房子的事。老太太闭上眼,好像睡着了。二琥无从下口,气憋在心里。

老太太现在就这样,只听自己想听的,只看自己想看的。春梅侧面看着,发笑。

这个问题上,老太太一视同仁,伟民穷,她认为穷就穷过,伟强外头有故事,她认为不过分就行,伟贞不结婚,她认为平平安安就好。她很容易满足,很容易妥协,年轻时候是暴脾气,现在活成了「贾母」。

春梅认为,她也在经历这种变化。但有两点,她一定不会妥协。

首先是不离婚,不光为了自己,也为了儿子,为了儿子的前途、未来,单亲家庭的孩子,将来找对象要受歧视。不行。

其次,儿子不能下找。暑假期间,他在网上玩游戏认识一个北方某县里的女孩,在廊坊读戏剧影视文学的,一听就是个妖精。斯楠要去见面。春梅硬生生打散。开什么玩笑,儿子以后要作科学家的!找个戏剧影视文学的?!

春梅正色,「楠楠,你要去可以,不要给妈妈添麻烦,妈妈不想跟那样的家庭做亲家!」

斯楠躲在被窝里哭了几夜,终于,放弃。

红艳和倪俊到了。红艳坐到老太太跟前,搀着,这个家,她跟老太太最亲,原因很简单,在老太太眼里,众生平等,老太太不嫌她是小城市来的,不催她生孩子,不说她上进心太强,还时不时问候问候她妈庆芬。

人到齐,上座。春梅对儿子,「楠楠,给你爸打个电话。」伟强迟到了,大人物都这样。倪斯楠收了手机,头一抬,「他出差。」

出差?春梅头大,怎么没听他说。

伟民也在旁边道:「是说出差几天。」

春梅憋气,过去出差,总打个招呼,这回算什么。

「对对,都忙忘了。」春梅安排落座,又叫服务员。

没有伟强,一顿饭吃得沉闷。

春梅带了红酒,给伟强和倪俊的。红艳也满了一杯。二琥立刻阻拦,「不行不行,特殊时期。」又是要孩子的事。红艳只好说不喝,让给二琥。

很快,吃到最后,上了主食,是大丰收。

二琥拿勺子抄了点花生,对红艳,「这个你多吃。」一桌子人都看着红艳。二琥伸手又捏了两个红枣,放进红艳的碗里。

「配齐了!」她笑。

早(枣)生贵子。

红艳不动。

二琥盯着,「吃啊,吃。」

红艳只好屈辱地往嘴里放。像服毒。

倪俊看不下去,「妈,行了,还管人吃喝。」

2

晚上回去,春梅给伟强打电话,无法接通,发微信短信,没有回复。这是过去几十年来都不曾发生过的情况。出差了?去哪里?做什么?一概不知。

春梅问斯楠,斯楠说,老爸电话打来的时候正在机场。至于去哪,干什么,不清楚。他只说出去几天。

春梅往下推理,出去几天。出去,又是飞机,应该是出国了。难道是参加了国家保密的项目,谁都不能说。可那也应该打招呼。何必做得那么突兀。

或者是跟情人幽会去了?过去也是有借口,否则不怕她追过去?现在连借口都不想找了。

张春梅越想越觉得危险,躺在床上,心神不宁,她想用看书调整情绪,却一眼扫到书架上那本《失乐园》。

糟糕。

她突然想到一个最坏的答案:倪伟强跟情人私奔了。

有过这种新闻,某投资业大佬跟情人私奔。可这事发生在身边,发生在自己家里,春梅万分震惊。

最近不是没有蛛丝马迹,伟强状态不佳,起床困难,神色疲倦,难道是生病了?有病治病,也没必要人间蒸发。

而且,他有什么理由对生活不满?事业有成,妻子贤淑,还包容他外面有情人,红旗不倒,彩旗飘飘,还不满足?

但同时意识到,可能正是自己过去的纵容,终于养虎为患。

不行,必须采取行动。张春梅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那晚,红艳也睡不着。睡不着就折腾倪俊。

她跟倪俊,自由恋爱,要结婚时轰轰烈烈,结婚之后平淡如苦水。结婚前没谈好的问题,结婚后爆发出来。

倪家希望红艳早点生孩子。红艳不是不爱孩子,她在幼儿园企业工作,每天都能见到大量孩子。

只是,生了孩子,等于放弃事业,放弃各种加班、兼职赚钱的机会,等于自断可能性——靠自己买房无望。因此,她希望公婆能给个首付。算做补偿。

面对房子,她有焦虑,她不光是为自己:为孩子,她希望有独立住房,让孩子有自由成长的空间,脱离爷爷奶奶的「坏的影响」;为老妈,她更要有独立住房,为了培养她,老妈嫁了两次,第二任继父如今身体一般,一旦闭眼,她有责任把老妈接到跟前赡养。那么,来了,住哪?房子是刚需的刚需。

「有意思么,同一个问题反复说。」红艳跟倪俊抱怨。

「也是为了我们好。」

「是我不生吗?怎么不查查是不是自己儿子精子不行。」红艳一说起来没完,「我能凑合,孩子需要空间,我们需要自己的生活,老跟父母挤一块,什么时候长大。」

「慢慢来。」

「说真的,你去跟爸妈说说,首付能几个钱。」

「回头说。」倪俊打太极。

红艳着急,「不是为我,是为他们儿子他们孙子!」她就不提是为自己妈。

那边屋,床上,二琥侧着耳朵,倾听,然后用腿碰了伟民一下。

「吵起来了?」她说。

「睡吧。」

「你什么意思?」二琥扭老倪耳朵。

「没意思。」

「我可跟你说,要妥协投降,用你自己的钱割地赔款,我的,一分别想动,都是养老钱!生病害灾,能指望他们往外掏?勤等死。」

倪伟民不做声。作为家里的老大,他有点过于内向。儿子的婚房,他考虑过,买,但终于没出手。不仅仅是舍不得钱,更是舍不得儿子。这么多年,老婆在整天在外打麻将,不沾家,就一个儿子贴心,买了房,搬走,他孤家寡人,难受。宁愿挤一挤。

二琥继续念叨,「没过门的时候哭爹喊娘,图咱们本地户口本地人家,过了门要这要那,」

说着,二琥转换攻击对象,「老三也是,死不出门,摆明了硬吃那房。妈太偏心!儿子孙子不给,给女儿!也没见她伺候一天。」

老倪护短,「少说两句。」

二琥愈发来劲,「都是事实。」

「你伺候妈几天?」老倪反攻。

二琥冷笑,「你要有老二那本事,我伺候妈伺候你伺候的全家十八代都没问题。我不管,以后老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老倪道:「儿子管我。」

二琥哈哈一笑,「做你的春秋大梦,还儿子,你怎么不说孙子?眼珠子都不行还眼眶子!也就我,穷不嫌富不想死跟,对我好点!」二琥拧老倪胳膊上的细肉。他疼得嗷叫。

红艳在那边屋听到,对倪俊打趣,「感情真好。」

倪俊发窘。

红艳又笑道:「嫌我不利索,不会自己生一个吧。」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倪俊,「恭喜你啊,儿子没来,先来个弟弟。」

伟贞对嫂子春梅两个谎。

哦,头一个不算。充其量是隐瞒事实。二哥伟强「出去」前,给她也打了个电话,说让她多照顾妈,他出去几天。伟贞着急,「二哥,没事吧。」伟强说了句没事就说要上飞机,挂了。这个情况,她没向嫂子反应。

第二个是,她最近见过周琴一次,同学毕业十五周年聚会。而且马上还要见。伟贞一个铁杆闺蜜生二胎,周琴也来。

刚进门,她一眼就看到她。

周琴底子好,瓜子脸,身材窈窕,气质出众,站在人堆里,扎眼。伟贞认为这归功于她一直单身。不过,也分人,伟贞也单身,却胖胖圆圆。

周琴更善于自我管理。身材是这样,事业更是这样。

倪伟贞可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周琴不允许自己这样,大学毕业,工作一段,又去考硕,再考博,再博士后。当伟贞得知周琴当了自己二哥的第一个博士,她也吓了一跳。真是全凭本事啊!一点关系路子没找,这二年,周琴对伟强的帮助很大,尤其是事业上。

不过,一到见面,周琴和伟贞心照不宣地,都不提伟强。后来知道两个人有故事,伟贞更是封口。她同情春梅,但又觉得周琴实在是凭实力,这样的女人,天天接触,哪个男人不动心。

伟贞同样钦佩大哥,能把家里家外,事业感情摆得那么平,这才叫成功人士。伟贞对周琴,还有点同为单身的惺惺相惜。虽然周琴有情人,她没有,可名义上一样,在同学群里,尤其是女同学小圈子里,她和周琴是最后两个单身的人。

伟贞对周琴点了个头,两个人站在病床前,靠后,床沿上还有其他「妇女」。大家都在听产妇讲述惊心动魄的生育故事。无非是,这是她最后几颗卵子啦,生的时候等于走过鬼门关啦,做妈妈多不容易多幸福啦——二胎是个男孩,产妇凑成一对好字,人生圆满。

伟贞不是没恋爱过,那时候她还没入行,写了个本子,被杜正阳看中,两个人有了第一次合作,灵魂相投,有了火花。那时候伟贞燃烧到觉得自己可以为正阳去死。

可是,当她得知杜正阳有妻子有家庭,她没有勇气再迈一步。杜正阳说:「跟我走。」倪伟贞退缩了。

可是,奇怪的是,分手过后,伟贞在情感上却一直出于休眠状态,她还在等他。潜意识里。她在等他跟老婆分手,成为自由人,重燃爱火。

咖啡厅,伟贞和周琴对坐着。看完闺蜜,两个人都有点头大,关键受触动。这个年纪,难免会比较,而且往往是以人之长比己之短,看看自己哪些方面又败下阵来。

对望着,都不说话。

终于,伟贞先开口,讪笑着,「都两个了。」

「又不是比赛,想要你也能。」周琴理性。

「时间不多了。」

「别杞人忧天。」

「就那几颗卵子。」伟贞说得惊骇,「要不要先冻几个。」

「想生找个人呗。」

「我可不想当单亲妈妈。」

「结婚也行啊。」

「没爱情怎么结婚。」

「不结婚也能有爱情,也能生孩子。」周琴亮出观点。

伟贞脑海中自然出现她二哥伟强的面容。有爱情可以,生孩子,问题严重。她觉得二嫂春梅的忍耐极限,是有爱情,装看不见,有孩子,平衡就被打破了。老公在外头生了个孩子,谁也无法装傻。

「别冲动。」伟贞灭火。

「你就吃亏在没冲动。」周琴身子后仰,像看一副画一样看伟贞,「好多事情,不能想,先做出来再说。」

伟贞头皮发麻。

难道她知道她多年前的故事了?不要说,是二哥告诉她的。那些痛苦的日子,她找二哥伟强倾诉最多,只有他知道她的秘密。真不是东西!他们是亲兄妹,怎么一下就投靠到周琴那边,对她知无不言。

也是,妹妹怎么比得上情人。

「我哥告诉你的?」既然她点破,伟贞也不慎着了。

「说了一点。」周琴笑眯眯地,「纯关心。」

伟贞想问:你跟我哥打算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露骨。都是成年人,知道分寸,用不着她嘱咐。

不过,当周琴说出自己准备去出差几天。伟贞脑中神经元迅速连成个网。二哥出差,她跟着也出差。意思很明显。保不齐,两个人约会去。可怜的二嫂。她唯一的安慰是孩子,硕博连读的倪斯楠。

周琴见伟贞发呆。又点一句,「勇敢一点。」

没头没脑地,去哪勇敢?勇敢什么?伟贞不屑。

周琴的下一句才真正吓到她,「导演离婚了。」

「什么?」伟贞本能地跳出问句。

「杜正阳离婚了。」

「谁说的?!」伟贞失态,咖啡杯差点打翻。

「你不看新闻?」周琴反问。

杜正阳离婚了。这对伟贞来说,比美国换总统的新闻还大。那感觉好像是,打了好多年官司,突然法院通知你,你胜诉了。倪伟贞胸口猛觉畅快。

细想想,这一切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又没来找她。她只是觉得好奇,正阳这么多年,几乎没拍出什么作品,落魄到拍网大赚钱,居然还有新闻。

她上网查查,并没有搜到他离婚的消息。事实上,网上关于他的新闻,还是十年前那个烂作品的事。只是,她相信周琴不是随口说说。

3

一睁眼,又是个工作日。春梅向社里请了个假,直接开车去伟强学校,上七楼,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院长姓朱,是比伟强高几级的师兄,跟春梅也认识。他太太是春梅处得不错,两家有往来。

见春梅来,朱院长起身迎接,表情严肃,强笑着。他让春梅坐,关上门。

春梅不寒暄,直接说:「院长,不跟你客气了,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我们家老倪的情况。」

朱院长皱眉头,要给他倒水。

春梅说不用了。

朱院长在春梅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道:「正准备找你呢。」

「找我?」

「伟强要辞职,报告压在我这儿,还没批。」

春梅心中大惊,这么大的事,倪伟强一点都没露。

「他最近在院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一切良好。」

「他犯错误了?」

「没有。」

「科研上有困难?」

「这次黄河学者,院里打算报他。」

「跟学生有纠纷吗?」

「他的课,选的学生最多。」

「会不会受到了胁迫?」春梅仿佛警察。

「我私下调查了,没有线索,」朱院长凝眉,「小张,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

春梅着急,「如果是家里的困难,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是不是身体……」朱院长还没说完。

春梅道:「半个月前还跑了马拉松。」

朱院长搓了搓手。

春梅叹气。

她不是没想过报警,可现在还没到那地步,伟强走的时候给儿子和大哥都打了电话,说要出去几天。不像胁迫失踪。现在报警,就怕闹得太大无法收场,面子上不好看。

她相信倪伟强这次,不是失踪,是故意「离家出走」。她本能地觉得朱院长知道倪的动向,只是不肯说。

「我现在联系不上他。」春梅说。

「都冷静冷静,给他一点空间。」院长好像并不着急。

「再这样下去,只能报案。」春梅说。

院长连忙说不至于。

「朱院长,朱大哥,」春梅拖着声调,「他辞职,报告是当面递的吧,总不可能什么也没说,有什么情况,你得告诉我。」

「他就说他做不下去。」

「说了去哪没有,」春梅刨根问底,「既然是辞职,肯定有下家,这么多年在院里做得不错,哪怕是换摊子,也还是朋友。」

院长语重心长,「小张,你是他爱人,你都不知道,突然来问我,老实说,我到现在都是一头雾水,一筹莫展,老倪要是走,我这个当院长的也算失职。」

「最近有什么行业内的学术会议吗?」春梅问。

朱院长说有。

春梅逐渐深入,「小周去了吗?」

朱院长脸上的表情有点变化,不明显,但春梅能感觉到。

「去了。」院长如实答。

「能把学术会议的开会地址、时间、流程给我一份吗?」春梅问。

「那个会,小周一个人去的。」院长说……

像是解释。此地无银三百两。

春梅心里有数了。

「院长,我们是老朋友,我们都是为伟强好,你也说了,他如果就这么走,对院里是重大损失,现在我的全部做法,都是在亡羊补牢。」春梅眼神坚定,口气沉稳。

她相信朱院长多少知道倪伟强和周琴的事,因此,她这么问,他才会突然紧张。

据她所知,朱院长年轻时也有点花花故事,只不过夫人下手快准狠,砍断了风花雪月。没准,朱院长还很羡慕伟强呢。男人,都不是个东西!哪怕做到院长,一样!

春梅太知道里面的故事。她也不是伟强的原配。当初伟强是跟他县城的老婆离了婚,到大城市跟她在一起的。

春梅忍不住觉得,周琴的事,可能是报应。她忍了这么多年,是在偿还。

现在,伟强突然「失踪」,她觉得该出手了。

「朱院长!」春梅语气很重。

院长道:「不是不给,就是……」他言语支吾。

春梅立刻明白他意思,「放心,绝不殃及池鱼。」停一下,又叮嘱,「院长,保密。」

朱院长道:「和平解决最好。」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张春梅心里踏实点,八成,倪伟强和周琴在一块,出差,开会,顺便度假。地址她拿到了。可去不去,春梅犹豫。

如果现在杀过去,一旦三个人碰面,一来她理亏,伟强可以说,正规开会,你干吗大惊小怪,其次,就算当场捉到点什么,撕破了脸,接下来怎么办?离婚?那是春梅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春梅一咬牙,干脆再等两天,会议开完,总该回来了。忍一时风平浪静。而且,她虽然跟朱院长说了保密,但他能不能做到,不好说。

最好的情况是,朱院长去通风报信,伟强和周琴受到敲打,伟强乖乖回家,一切恢复原状。这样,等于借力打力,解决问题。

主意已定,张春梅逼自己转移注意力,把儿子送走,叮嘱他心思放在学习上,少打游戏,少上网聊天,又带老太太去医院拿药,心思稍微平定点。

晚上,她陪老太太聊天,装作不经意,问:「妈,你更年期时候什么感觉。」

老太太眼睛朝天花板看看,努力想,遥远的事情。

「哪不舒服?」

「不是……是大嫂……」情急之下,春梅撒了个谎。

「她上月不还来那个。」老太太目不斜视,看她的电视。

二琥来看她时翻找过卫生巾。

春梅震惊。二琥上个月还有……例假?她比二琥小不少几岁,却已经告别女人生涯。天理何存!

张春梅更感到郁闷,甚至自卑。补品没少吃。没用!春梅觉得,眼下的情况,已经不是调理能挽救的了,得打针吃药。

春梅见桌上有包蜜枣,问:「红艳来过?」

老太太说中午来打了一头。她知道老人家喜欢吃蜜枣,特地来送了一盒。

春梅没说话,对于红艳,她一方面真心怜惜这孩子。跟她一样,从外地过来,白手起家。可惜时代不同,现在更难。现在又跟老大两口子同一屋檐下。老实说,老大两口子人不坏,就是市侩,再一个,太抠。老太太也是因为这,才不愿意去那过。

另一方面,她对刘红艳又有点提防。换位思考,那样的家庭出身,那样的现实处境,刘红艳这种女孩,不得不有野心。

倪家长孙倪俊,偏偏又是个不求上进,随遇而安,用时下的形容词叫佛系青年。刚开始靠着老爹的关系,在大饭店面包房做事,嫌胳膊疼,后来他二叔伟强托了关系,安排他去外国领事馆做管理(约等于保洁)。

伟强曾经在春梅面前批判,「这臭小子,要不是生的地方好!老婆都找不到!」

倪俊虽然名字里有个俊字。长相可不咋地。红艳找他图啥?不就图个稳定有本地人方便孩子未来上户口。这样的婚姻,春梅看着,都觉得心提溜着。

春梅忍不住觉得这女孩还有所图。可想而知的,无外乎,老人留下的、伟贞正在住的房子。可是,伟贞不出嫁,那房子谁也动不了。

红艳估计也是急了。春梅点过一次,说小两口可以出去租房,用公积金,二琥立刻反对。认为那是一大笔钱,将来儿子养老用。得存着。「还要养孩子呢!」二琥嚷嚷。

春梅认为,这一切都要引以为戒,斯楠找对象,不能这么胡找。

刘红艳最近心情不错。她在民营幼儿园总部做事,当女总裁助理三年,现在转去幼儿园的艺术团做负责人,相当于是当封疆大员,算对她努力工作的肯定。

刘红艳庆幸自己当初没进体制(当然也没找到体制内的工作),如果进体制,三年内打开局面是不可想象的,她现在就是凭苦干、凭实力,在职业生涯的窗口期迅速上位。将来如果幼儿园上市,搞不好还能得到一些原始股,到那时候,付个首付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眼下,红艳还是寄希望于倪家。也是他们应该出的。儿子娶媳妇,备一套房子,是当下婚恋市场的「题中之义」。

这天,红艳故意多加了一会班,就是留出空间给倪俊,让他跟二老商量房子的事。

红艳给倪俊下的任务是,必须拿下。方法可以婉转一点,先礼,后兵,「实在不行你就再来一次,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法子管用。」红艳拍拍倪俊肩膀。

倪俊无奈,只能从中协调,实话实说,他也愿意搬出去,可是,一来钱上紧张,爸妈始终强调,那点老本,是养老钱,二来,搬出去,等于独立生活,烧饭洗衣服各种杂事都要自己处理,更没法安心工作。

当然,倪俊还是同意去找父母沟通,他理解红艳的焦灼。外地来的,没有安全感。

红艳坐在办公室,桌台上放着手机,忙了一天,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看手机。

八点了。倪俊还没来消息。红艳发微信问情况。倪俊回复:先回来吧。

「怎么样。」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有戏。」

有戏就行。说明有谈的空间。红艳压根就没指望倪俊能一次攻破堡垒。收拾东西,开车回家。

这辆车,曾经也是她和公婆争论的焦点。

二琥和伟民认为,车是消耗品,又危险,没必要买。可现实情况是,她上班确实不近,晚上加班,有个车更方便,何况倪俊好不容易摇到号。她驾照都考下来两年了。不买干吗。买车的钱是她老娘庆芬出的,又没要老倪家出一点血。

老倪家人,就这么别扭。她刘红艳就是长相欠缺点,否则也不会找倪俊。

到家,进门,倪家三口在客厅坐着。红艳不看他们,挂好包,又叫声爸妈。倪伟民和倪俊起身说去遛弯。

「这都几点了。」红艳笑。

她明白,接下来要跟二琥一对一。女人对女人,分坐沙发两头。

「吃了吗?」二琥问。

「吃了。」其实没吃。没胃口,没心情。

「那个事,俊俊说了,一家人,不用拐弯抹角。」二琥单刀直入。

红艳讪讪地。

「房子以后不值钱。」二琥切入。

「妈,不是值不值钱的事,咱们是刚需。」红艳微笑着,「将来孩子……」

「生出来再说。」二琥抢白。

刘红艳卡在那,一时无言。

二琥见儿媳妇色变,又和缓道:「这房子,还有你三姑那房子,将来不都是你们的?再多人都够住!不是急茬,将来有了宝宝,不得我们搭把手?还是你们觉得,我们这些老东西就一点用没有?」

「妈,不是这样……」

「知道你是孝顺孩子,」二琥道,「房子,我和你爸一直在看,你不知道你爸那毛病,看房子是他一大爱好,就是你们不说买,他自己还想买一套保值呢。」说着,她凑近一点,拉住红艳的手,「前几天吃饭,是妈不好,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催你。妈是为你们着急。我知道,你嫁给我们家俊俊,亏了。」

「妈!」红艳惊。她没想到婆婆能说这话。

二琥继续,「可既然自由恋爱走到一块,以后就是你当家。艳儿,你跟我一样,好强,能干,跟你掏实话,我嫁给你爸,也不满意。可来都来了,总要有点作为,你爸以后养老,还是靠我。俊俊靠你,他没你这能耐!你要觉得我当你是假的,我对自己儿子不会假,有好的,肯定第一时间给你们。不要也会给!艳儿,你听妈一句,趁年轻,精力跟得上,生吧,生出来孩子也聪明漂亮些,不然你看你三姑,怎么弄?一把年纪旁边没人,下边也没人,真到她往下秃噜那天,谁顶着?兄弟姊妹再好,也不能搁旁边照顾,何况她上头两个都比她大。」

婆婆一席话,让刘红艳有点发懵。她光想着买房子,给老妈一个安定晚年,还没来及想,自己老了怎么办。养儿防老,前提是,你得早点生。否则,像三姑那样,四十了还孤家寡人,就是现在生,紧赶慢赶,孩子还没出社会,你都已经很老了。他有能力帮衬、照顾你么。想到这儿,刘红艳有点怅然。

二琥乘胜追击,「你放心,只要你生下来,房子不是问题,价格下来点,立马买,实在不行,我跟你爸出去租房,你们宽宽敞敞地。」

「妈——」红艳喊。

姜还是老的辣。刘红艳不好意思了。

倪俊回来,红艳已经洗好澡,搁床上躺着。倪俊不吭,玩手机游戏的。红艳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喂——」倪俊捣一下她腿。

红艳突然哭了。

倪俊慌忙,「又怎么了,妈说话不中听,你担待点。」

红艳眼泪收回,「可说好,你得死我后头!」

倪俊不懂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红艳道:「我那么辛苦,你得给我养老送终。」

倪俊笑说:「咱们不得儿子闺女呢。」

红艳抢白,「孩子指望得上么。爸妈都不指望你,所以才不肯在你身上投资。」

4

等了三天,没一点动静,张春梅坐不住了。太不正常。

倪伟强简直像给自己加了密。信息没有,电话不通,她打到会务组,人家说会议已经结束。再打到院办。院办的老师说,周琴老师已经回校,正常上课。

张春梅没办法,看来迂回策略无效,她只能正面强攻。

张春梅站在教学楼走廊里。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从教室走出来,走廊里很热闹。春梅凑到门口,朝里看。周琴在收拾教案。一会,她走下讲台,出教室门。

「周琴。」春梅叫了一声。

周琴站住,看了她一秒。不认识。

倪伟强从未给周琴看过他妻子——师母的照片。周琴读博三年,伟强也从来没安排过饭局。

周琴继续往前走。

春梅跟上,「周琴。」她又叫一声。

周琴回头,指着自己,「叫我?」

「我是倪教授的爱人。」春梅稳住阵脚。

办公室,只有周琴和春梅两个人。都站着。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点情况。」春梅依旧不寒暄。

「请说。」周琴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倪教授人呢?」

「什么意思?」

「倪教授跟你一起参了会。」

「师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周琴并不慌张,「这次会议,系里只派了我一个人去。」

春梅迅速接话,「系里派了一个人,那实际去了几个人呢。」

「就我一个。」

春梅死盯着周琴,沉默片刻,她要酝酿一下,在气势上压倒她。

「小周,」春梅端着胳膊,「好多事情,适可而止,人的忍耐是限度的,都是女人,善良点。」

「对不起我还有课。」周琴打算撤。她才不要听「师母」在这指桑骂槐。

春梅索性说开,「你以为这样,你们就可以双宿双飞了吗?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同意离婚的。你要是还想在这个学校混下去,最好停止这种无聊的把戏!」

周琴本不打算理论,可来者不善,话说的那么难听,她再不反击,会被人坐实了是罪犯。

「师母,咱们第一次见面,我敬你是师母,可你一来就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脸一通问责,对不起,你说的罪名,我一个字也不能认。倪教授是我的师长我的同事我们领域的带头人,我对他,只有尊敬,没有非分之想,我从来没想过破坏你们的婚姻。如果真有那想法,我不会等到现在。你的任何怀疑,都只能是你们自己的婚姻出了问题。应该自省。」

「倪教授失踪了!」春梅咆哮,「你敢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周琴发怔,向前走了半步,「确定是失踪吗?」

学校第五食堂,周琴和张春梅面对面坐着。菜打好了,中午周琴请她吃饭。张春梅怎么也想不到,周琴也不知道倪教授的去向。她说她也再找倪伟强。

项目正在运行,倪教授是核心人物,他不在,工作无法推进。张春梅看周琴着急的样子,不像撒谎。

「不像出差。」周琴分析,「他带走什么东西没有?」春梅说都在。周琴觉得奇怪。春梅又问,倪教授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好像有点倦怠,畏难情绪。」周琴说。「会不会是抑郁症?」春梅问。周琴认为不好说。

不过,综合分析,周琴的建议是报警,如果是失踪,不排除被人劫持,那么,越早报警越好,如果是自行出走,估计会有电子消费记录。顺藤摸瓜,早报警,早找到人。

春梅问:「你知道他要辞职吗?」

周琴讶然,表示完全不知情。

「他到底想干吗?!」春梅把勺子丢进免费汤碗里。

开车回家的路上,张春梅差点出车祸,连日的紧张,让她神情恍惚,今天,她更是有点魔幻感。老婆找情人撕,结果最后两个女人竟然能坐下来,众志成城同仇敌忾,讨论倪教授的去向。

真行。倪伟强要成仙。不是私奔。辞职,人间蒸发,除了被绑架,或是得了精神病,张春梅不认为哪个正常人会这样。她伸手捏捏眉头,为今之计,似乎只剩下报警这一条路。

不行,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即便报警,也得全家先知情,共同决定。

倪教授是倪家的顶梁柱,老老少少,都受过他的恩,危难当头,都得站出来。张春梅给大哥大嫂打了电话,又通知伟贞,说晚上务必来家里一趟。有急事。

结果伟贞先到,一进门就大喊妈,她以为是老太太出事。老太太拄着拐棍,从里屋踱步出来,「在呢!」伟贞舒了口气。老太太在,她总觉得有主心骨。伟贞问嫂子什么事。春梅让她先坐。

不一会儿,伟民、二琥两口子到。一家人围坐在客厅。张春梅看看老太太,又看看其他人,委屈道:「妈,大哥大嫂,三妹,有个事,我不敢隐瞒,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伟民忙道:「弟妹,有事你说,大哥给你做主。」二琥讨厌伟民装大,拍了他一下。老太太面容舒展,伟贞一脸焦急。

「伟强失联三天了。」

「失联?」二琥第一个叫,「找不到人了?」

「找不到。」春梅叹气。

老太太道:「老二小时候就顽皮,喜欢躲猫猫。」

春梅纠正,「妈,不是顽皮,是失去联系,手机短信都不回复,没人知道他去哪。」

伟贞看悬疑小说看多了,「会不会是,谋……」杀字没说出来。老妈在,不能说这种话。

伟民掏手机,打给老二,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无法接通。

春梅道:「我也是没办法,想着叫大家来,商量看怎么办。」

伟贞耐不住,「还怎么办,赶紧报警呀!」

翌日,春梅便在伟贞和二琥的陪同下去派出所报警。警方询问了基本情况,予以受理。但春梅提供不出倪伟强受到侵害的证据。警方表示会协助调查。

出派出所,春梅还去上班,杂志社例会,她作为新上任的常务副主编,必须到岗。二琥拉住伟贞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情况。」伟贞不明白什么意思。二琥说:「你没看,妈都不着急。没准,心里有数。」伟贞反问:「你意思是,二哥躲二嫂呢。」

二琥连忙撇清,「我可没这么说。」

报完警,二琥回自己家,下午还有一场麻将。伟贞拐去二哥家看老太太。儿子失踪,当妈的肯定急死。她想去安慰安慰娘亲。连带着,她自己也有点烦心事。

那天周琴透风过后,不到二十四小时,杜正阳出现了,给她来个电话,谈合作,说有个想法,想找编剧,看能不能再度联手。伟贞不置可否,只说手里有东西在弄。下话不讲,老娘没闲着,未必能接。杜正阳没多讲,说再约。

一石激起千层浪。倪伟贞的心,晃悠悠地。曾经,她跟他爱得死去活来。因为他有婚姻,所以止步于雷池之前。这么多年,不是没人给伟贞介绍,可看来看去,都没有当初遇到杜正阳那种感觉。她喜欢有才的男人。

只是,时过境迁,他离了婚,恢复单身——彻彻底底的单身,他和前妻没孩子——不知是谁的问题。都是成年人,倪伟贞当然明白杜正阳的意思。但见不见面,迈不迈这一步,她没考虑好。二哥不在,能商量的,只有老妈。

进门,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嘴里嚼着蜜枣。伟贞简单说了报警的情况。老太太还是一派风平浪静。伟贞道:「妈,您不着急?」

老太太说:「你二哥有分寸。」

「他跟你打招呼了?」

「没有。」

「二哥也是,添乱。」

「可能是去庙里清静几天,」老太太道,「你爸这岁数的时候,不也去温州躲过。」

倪家老头子五十岁上玩花花绕。去温州,是和情人分手。倪伟贞不继续往下说,腻在老妈旁边,头靠着。像小猫窝老猫怀里。

「有什么事,说。」老太太淡定。

倪伟贞笑嘻嘻地,在老妈面前,她就是个小女孩,「杜正阳离婚了?」

「哪个杜正阳?是演《暗算》那个?」

「杜正阳,导演,杜导,跟我合作过。」

「哦,他。」老太太说,「因为你离的?」

「当然不是。」伟贞连忙纠正。

「他追你。」

「没有!」

「那说什么。」老太太瞅女儿。伟贞轻轻捏起老娘手上的皮,「就是陈述一个事实。」老太太说:「这么多年了,要真喜欢,就凑一块吧。」倪伟贞又不愿意,「妈!不是这意思!」

究竟是什么意思,伟贞自己也说不清。

等到杜正阳正式约她见面,两个人在高级饭店一碰面。伟贞才意识到,时隔多年和旧情人碰面,是个无比错误的选择。

视觉冲击力太大。

她跟杜正阳恋爱的时候,他正值壮年,是那种对小姑娘有着致命吸引力的熟男大叔,这隔了十几年再见面,伟贞乍一看,以为赴约的是某个大爷。

光从外表看,倪伟贞还撑着,小四十,装装嫩,凑合。杜正阳可不行。他真老了。原来的圆脸,变成了包子脸,还有点下垂,头发也掉了不少,微微谢顶。

当然,面上伟贞没露出来,这个礼貌她还有。不过,好在一开口说话,伟贞才觉得,那种独属于杜正阳的魅力又回来了,有增无减。

他仍葆有有趣的灵魂。这灵魂还对她有吸引力。他们热热闹闹谈了近四个小时,谈戏,谈艺术,谈创作,好像一下要把这十几年没说的话补回来。

谈到婚恋题材的作品,伟贞巧妙地借题发挥,问:「离了?」

杜正阳呆了两秒,肯定地,「离了。」

「为什么?」

「不想继续凑合。」

倪伟贞内心一震。她感同身受,这么多年,她一直未婚,多半就是因为死守着不想凑合的原则。

「不可惜么。」

「人生很短的,」杜正阳还是意气风发,「为自己活。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着创作,多拍自己喜欢的戏。不白活。」

真是想开了,倪伟贞突然有点佩服杜正阳。敢于清零,敢于从头开始,这可不是人人能做到的。尤其到了这个年纪,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都是层层积累,仿佛一道道沙埋上来,财富、荣誉、责任裹挟着每一个人,放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伟贞端着咖啡杯,眼睛藏在杯身后面,「老了呢,老了怎么办。」杜正阳笑呵呵道:「结局我都安排好了。」

「哦?」她提着口气,愿闻其详。

「真到不行的那天,我就开着车,去沙漠,油门踩到最大,冲向无人区,眼睛一闭,去那个世界。」杜正阳幻想着。

真浪漫。男人无论活到多大,都有孩子气的一面。他要死在车上,死在荒漠里。不切实际,但这就是艺术家。伟贞呵呵笑着。杜正阳说你不信么。倪伟贞说不是不信,是真到那天,你还能开车么。

「那你帮我开。」

好笑了。「我凭什么开。」

「咱们是搭档。」他追击。

「我可没同意。」

「小伟,」他喜欢叫她小伟,真别扭,「已经错过一次了,咱们都这年纪了,别在再错一次。」

这算什么?求婚。倪伟贞措手不及,她拼命把手从杜正阳手里抽出来。在没调查清楚、想明白之前,她不会做任何承诺。

5

张春梅打算自己找人。

等警方找人,猴年马月,他们警力不足,不可能满世界帮你找人。只能靠自己。

只要伟强不是被人挟持撕了票,她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请了年假,让儿子帮忙,查看为伟强支付宝的消费单。

结果是,没有消费,无从查起。去查飞机记录呢,这是拜托警方调查,依旧没线索。由此可见,倪伟强撒了谎,出走当天,他根本没在机场,至少是没搭乘飞机。他去哪儿了?春梅实在找不出头绪。

是大嫂二琥提醒了她。对,没准老太太知道,儿子失踪,她出奇的淡定。反常。而且伟强这么个大孝子,不可能不打招呼就把老娘撇下。

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于是乎,春梅只能做老奶奶的工作,「妈,您要知道,务必告诉我。」

老太太一口咬住说不知道。

春梅两手叉腰,大喘气,「妈,他辞职了您知道么?辞职,不干了!多么不负责任!就算我讨人厌,他不想看到我,也没必要作践自己自毁长城,他还有老娘还有儿子!」

春梅激动了,她在老太太面前,几十年也没这样过,可这一回,倪伟强真把她惹毛了。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有问题解决问题,哪怕他直接闹一场呢,也比这一个屁不放玩消失强!幼稚!可笑!

老太太慢吞吞道:「是不是有个地方叫什么牛蹄岭。」

想起来了。牛蹄岭。春梅似乎有点印象。

伟强有个中学同学前几年在那租了地,盖了房子,算作别墅。从去年年中,伟强一直念叨要去,因为工作忙,始终未能成行。他真去那儿了?不可思议。可八十岁的老太太能记起这么个名字,一定有其道理。

是,最近老太太有点「返老还童」,有的事情记不清,有的事情又记得出奇的清楚,有的地方她糊涂,有的地方又充满智慧,春梅跟二琥说过好几次,「妈不会得老年痴呆了吧。」二琥不那么认为,「可能么,我看她老人家,不但不痴呆,还把咱玩得一愣一愣的,妈现在是,该痴呆的时候装痴呆,该精明的时候,咱们七八个人合起来,也没她心眼子多。」

宁信其有。春梅打算走一趟牛蹄岭。

不知为什么,当导航确定,正式出发的刹那,春梅感觉自己像是关公,这一趟,走的是麦城。失败的居多。就那也要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一分钟也得不了。

她给伟贞打电话,让她来陪老太太一夜。伟贞问她去哪。「牛蹄岭!」春梅说话透着生气。

开了一个多小时车,进山了。天慢慢黑下来,张春梅不敢开快,车像个小甲虫一样,眼睛射出两道光,战战兢兢闯入无边黑暗。

到牛蹄岭附近村庄,春梅停下车,徒步朝灯光处去。到一家小卖部,她买了瓶水,顺带问这附近有没有人盖别墅。小卖部的中年妇女瞅瞅她,问:「你找别墅做啥嘞。」春梅笑说,找人。中年妇女不想惹事,只说不太清楚。春梅没辙,在周围转了转,又回到车里。打算过一夜,天亮了再展开搜寻。

春梅家,老太太打开柜子,拿被子出来。今晚上,娘俩两个被筒,一张床。伟贞心情不错。问了问老妈牛蹄岭的事,就去厨房切水果。片刻,端过来一盘橙子。老太太说不吃。倪伟贞问:「妈,跟你女儿说句实话,二哥在哪,你老人家是不是知道。」

「不知道。」老太太是活菩萨。

「二哥外头有故事,妈你知不知道。」

「管不了。」

伟贞捏着橙子,「我挺佩服二嫂的,委曲求全,能忍。说不定,这一回,二哥是跟人私奔了。」

「那不会。」老太太否定。

「这您又知道了!」伟贞叹,「他是不是去执行什么特殊任务呀!」

老太太笑说:「心情那么好,是不是有喜事。」

「没有。」

「跟妈还瞒着。」

伟贞抽了张纸巾揩揩嘴,滚在沙发上,「妈,我要是说,有人跟我求婚,你信不信。」

「我不信。」

「为什么?!」伟贞嚷嚷,「你女儿挺优秀好不好。」

老太太呵呵笑着,「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你多大了?」

伟贞一骨碌翻起来,「妈,干嘛灭自己威风。你女儿无论多大,在同龄人里,都是属于优秀分子。」

老太太笑眯眯地,不言声。

「妈,说了您别不信,今天真有人向你女儿求婚。」

「好事。」

「我还没答应呢。」

「有人要就不错。」

「妈!」倪伟贞对老妈的消极态度很是不满。搞得好像她没人要似的。

三十岁那年,有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向她求婚,她没同意,嫌人离过一次。

三十五岁那年,有个二十九岁的男孩也对她表示过好感,她也没同意,觉得小孩不成熟。她从来都是抢手货。

「五年一次。」老太太总结。伟贞恨,这老娘,这事倒记得清楚。老太太补一句,「错过又是五年。」神补枪。跟着还有一句,「到时候,能不能生,不知道。」伟贞听了简直幻灭。妈就是妈!她心里那些弯弯绕,老太太明镜似的。

早二年,倪伟贞就流露出想要孩子的意头。那次同学高龄二胎,对她更是个刺激。过去还能等,现在到了生育的最后几里路,她纠结,痛苦,真像周琴说的,去冻卵?伟贞有点接受不了。她对新事务的态度,向来审慎。冻住了,若干年后,质量能保障吗?冷冻肉总是没有鲜肉好吃。或者随便找个人生一下?伟贞也不能接受,她总觉得,孩子,应该是爱情的结晶。

这十几年来,跟她发生过爱情的,只有杜正阳。假如十几年前,杜正阳离了婚,单了身,伟贞可能想都不想就会跟他结婚,生孩子。可现在不一样了,那次见面,爱情的感觉隐约有一点。选他做孩子爸爸,伟贞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要说结婚,倪伟贞犹豫了。杜正阳不年轻了,跟他结婚,不等于给他当老妈子伺候他养老?她没有享受到壮年的他,那么,凭什么要负担末年的他呢。现在接手,不等于当了他前妻的接盘侠?而且他离婚时的具体情形她还没调查清楚,最坏的情况,净身出户。

她更不可能跟他结婚。他没有孩子。如果结婚,等于他的老年生活一下子堆到她头上。亲妈在这,她尚且没怎么动手照顾,总不至于到这岁数还要给自己找个爸。她不是某帆,杜正阳不是某宁,她只是个普通编剧,他则是个过气导演。她是普通人,没必要充英雄。

当然,恋爱还是可以谈的,合作也没问题,都很落魄,更应该相互扶持,伟贞觉着,或许在艺术上,他们可以互借东风,再行一程。

天渐渐亮了。春梅用湿纸巾擦擦脸,又去村头厕所方便了一下,吃了几口饼干,便展开巡查。

周围是连绵的群山,春梅朝北走,似乎看到山坳里盖的有房子。样式跟村里的不同。有山路。春梅启动车子,继续往里开。只是,越往前进,她越觉得渺茫,倪伟强会来这吗?他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意义?这里有什么东西比大学的教职还重要?魔幻。张春梅本能地觉得倪伟强在逃避什么。

可是,这最最核心的是什么?她始终触碰不到。他连情人都抛下了。

不知不觉,车靠近了。在那座巨大的别墅前,张春梅停下车。她走到别墅大院门口,两只巨大的狗猛扑过来,汪汪直叫。张春梅吓得腿软,查点没一屁股坐地上。她只好在往后退,离门远点。

过了一会儿,里头走出来个人,是年轻女人,看样子,有点像保姆之类。她牵过狗,问春梅找谁。

张春梅怕狗,怯生生问:「请问倪伟强教授在这吗?」为了让小姑娘听清楚,倪伟强三个字她说得特别慢,尽量发音清晰。

「没有。」

「郝奇胜呢。」春梅急中生智,说伟强同学的名字。

「先生今天不在家。」

「我是你先生的朋友!」张春梅喊出来。

小姑娘瞅了她半天,还是打开大门,让她把车开进来。

郝奇胜跟伟强是中学同学。大学读的美术学院。学雕塑。正式发达,也就这几年,国内许多城市的大型雕塑,都出自他手。

赚到钱后,郝奇胜脱离体制,在牛蹄岭上租了块地,盖了个庄园。这算他的别墅加工作室。

张春梅停好车,脚踏在庄园的土地上。那种魔幻感更加强烈。两栋别墅,一栋住人,一栋是工作室。院子呈长方形。顶西面,是一片栗子树林。大院正当中,是两个长方形的鱼池。鱼养得很密,挤来挤去的。

春梅一抬头,小姑娘不知踪影。她无所适从,又不敢乱走,只好站在别墅墙根底下,东张西望。

工作室里走出来个人。远远看,一袭道姑袍子,袜子头,仙风道骨。离近了,才发现是个中年妇女,胖乎乎地,跟道袍不太搭配。

「郝老师现在不接活儿。」道姑先发声。

张春梅连忙说:「我是奇胜同学的爱人。」

嚯,古怪的关系。那妇女眼珠子转了一下,似乎听懂了,点点头。

6

一来一去,妇女才明白春梅的来意。再聊聊,春梅得知妇女是郝奇胜的爱人,姓厉。春梅自报身份,厉女士连声说是自己人。

春梅问她知道倪教授在哪吗?厉女士有些为难。春梅上前,恳切地,「如果知道,一定告诉我,全家都急疯了。」

厉女士笑容讪讪地。

春梅追问:「倪教授在这是不是?」

厉女士终于松了口子。

当她领着春梅来到工作室别墅的顶层阁楼门口时,张春梅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丈夫会在这儿?他想干什么?他想要什么?他到底图什么?

门微微露一条缝,春梅凑过去看,是个背影。男人的背影。是倪伟强没错。他化成灰她也认得出。

厉女士打两个手势,又说有什么需要叫她,然后下楼去。她给他们留足够的空间。春梅推门进去,叫了一声倪教授。她在家有时也这么叫他。倪伟强没回头,手里还在摆弄着一个类似根雕的东西。他想学雕塑?

「伟强。」春梅超前走了两步。

「来了。」他声调稳定。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吃惊。

春梅提着步子,避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和工具,终于看到倪教授的脸,胡子拉碴,人似乎也瘦了。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山里出来。成野人。

春梅问:「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这干吗呢。」

「你不都看到了么。」

「辞职,离家出走,就为了这?」春梅指着他手里根雕,满脸疑惑,「演《月亮与六便士》呢?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孩子大了,工作做够了,我有这个自由。」倪伟强还是忙手上的东西。

春梅蹲下来,像幼儿园的老师在跟小孩子说话,她要看到他的眼睛,「好,就算你要出走,要辞职,提前告诉我总可以吧,我的妻子,还帮你照顾着老娘,儿子硕博连读成功了你知不知道?一家人都在庆祝,就你不在!这事对儿子多么重要你一个大学教授不清楚吗?到底为什么?你告诉我,我们共同面对。」

「就是想出来两天。」

「度假有必要辞职吗?」身体健康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外头还有个情人,老婆全然包容,春梅不明白倪伟强到底对生活还有什么不满意。他就没有资格不满意!

「跟你说不清。」

张春梅着急,口气像调查犯罪行为的警察,「总有动机吧,有什么说不清呢。除非这个动机不光明正大难以启齿,连你自己都觉得不对。」

「没什么不对。」

「你生病了?」

「没有。」

「你这症状有点像抑郁症,咱们去三院,没关系的,能治好。」

「说了没有。」

「因为周琴?」

倪伟强停了半秒,「跟她没关系。」

「我还不够包容吗?」

「都说了,跟她没关系。」

「那为什么?又没病又没疯又不是要跟情人私奔。一个好端端的教授博导成功人士为什么突然要辞职跑到山里?还是说打算献身艺术?总有个原因吧。」

倪伟强放下手中的根雕,「能给人点喘息空间么?原因都告诉你了,就是不想做了,不想那么活了,一直那么工作那么生活我烦我郁闷我不满足,我不想下半辈子都这么交代了,春梅,医生说了,我有病,随时都可能去见阎王爷。你让我随心所欲痛痛快快活几天行不行。」

张春梅压住火,在她看来,不管什么原因,倪伟强的这种做法都十足幼稚,谁不想说走就走,可人活着,不能那么任性。

「你什么病。」

「随时可能死的病。」

「总有个名字吧。」

「脑子里的,罕见病症,目前的医学水平治不了。」

「编,继续编。」

「你别管我。」

「然后呢,你要干吗,你想干吗,就弄这些树根子。」

「我不知道。」

「你还没到退休年龄。」

「我们的钱现在够用。」

「周琴让你这么做的?」

「车轱辘话不来回说了。」

「妈在家等着呢,大哥三妹都操心你,儿子因为你这事实验都做不好,我为了找你在车里睡了一夜。你给我来个这,你让我回去怎么交代?就说你儿子你二哥你爸说走就走了?对人生幻灭了?不想这么过了?谁信?倪伟强,人要知足,你的日子过得不错,比上不足比下你绰绰有余,你是不是应该去参加参加那什么节目,变形记,过过苦日子,知道知道人家穷苦人怎么过的你才能明白才能认识到自己的幸福。」

「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吗?」倪伟强冷不丁问一句。

「什么?」春梅不太信任自己耳朵。

「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吗?」

「你还想怎么样?」

「你回去吧。」

「你不回我不回。」

「也许我哪天就玩完。」

「谁知道明天怎么样?你根本没病。你这是中年危机,你以为你就你一个人难受就你一个人痛苦吗?你以为我就过得轻松?我也觉得日子没意思,丈夫在外面有姘头,我还得装不知道,我得笑,我不能让人家看笑话,我们是个组合是个家庭,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春梅快把自己说哭了。

「可以离婚。」他口气仿佛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春梅像被雷劈了一般,是的,没错,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终于说出来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他就是想离婚,然后跟那个婊子双宿双飞!她不会让他们如愿!绝不!

「这就是你跟那女人设的局?」她连周琴两个字都不想提。

「是你说过得不开心,」伟强道,「到这年纪,有什么过不去?谁离了谁不行。」

「离婚,然后呢,跟她结婚?」

「没这打算。」

「你对天发誓。」

「又来了。」

「你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

「你对着老天爷说,你要是离婚后跟周琴结婚就……」誓言太毒,春梅说不下去。

「就天打雷劈、被车撞死、不得好死,行不行?」

春梅哑然。油盐不进,看来倪伟强这次铁了心颠覆格局,难道他真生病了?不治之症?所以看破红尘为自己活?可看上去,他除了胡子长点,人瘦了点,并不像有病的样子。

春梅说:「好,离婚,你离家出走,接下来呢,你去哪?做什么?一直就在这。」

「没想好。」

「总有方向吧。」

「想过去印尼,把名字改了,当酒店服务员,或者干点别的。」倪伟强口气依旧轻松。

春梅脑子里噼里啪啦一阵炸响。印尼,改名字,酒店服务员,这三个关键词组合起来,简直就是个恐怖故事。这不是有病是什么?这人恐怕得送到五院去电击。这事跟谁说得出口,说自己的丈夫要去当印尼当酒店公关?多大了?开什么玩笑?老天爷!

「这就是你的……梦想。」

「换个活法。」

「别跟我说这些!」春梅咆哮,跟着又哀求,「伟强,别闹了好不好,跟我回家,妈担心你,所有人都担心你,回家,咱们回家……」

「怎么我说的话你就是不明白么。」倪伟强终于不耐烦,站起来,把根雕放在一边,「我说了过几天回,也说了真实原因,你怎么还是纠缠不休,你这样让人很难受。」

「你以为只有你难受!」春梅终于失控,「我都停经了!我才多大!我都停经了!」眼泪喷涌,她终于控制不住。停经了,对她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悲剧。

「很抱歉。」伟强说,「你有权利寻找幸福。」

春梅哭了一阵,脑中突然叮的一响,「你是不是杀了人?还是犯了其他什么罪?要是有,你得去自首!」

没人回应。抬头看,倪伟强已经不在这个房间。

到家之前,张春梅逼自己把情绪处理好。

眼下的情况异常复杂,但直接矛盾明朗了,倪伟强尚且在人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春梅认为倪教授突发的叛逆,跟厄尔尼诺现象一样,包含着很多缘由:一个是对过去生活不满,一个是对严重的自我怀疑,怀疑生活的意义,对即将到来的日子的不满足,另外不排除他确实有抑郁症。

从庄园出来之前,张春梅再三委托厉女士关照倪教授。

厉女士安慰她,「男人到这年纪,都这样。」春梅不解,问:「郝大师也这样?」厉女士肯定地说没有例外。越是成功的男人,越容易自我怀疑。「都想动动。」厉女士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要不怎么那么多换老婆的呢。最后的疯狂。」

换位思考,春梅能理解人到中年那种感觉,她月经停了,不也慌张得感觉简直是世界末日,到了这岁数,二十几岁那种每天都有新鲜感,三十几岁那种付出就有收获的稳定感,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成功的人也会觉得自己郁郁不得志。

适才伟强的一句话对她刺激很大,他说「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吗」,他这是不甘心。觉得眼下的生活是牢笼,迫切想要突破。还好,他突破的办法只是到山里躲几天。没选择离婚重组家庭。不对,他也提到离婚了。听上去不是玩笑话。

春梅心里难受,她多年的委曲求全看来并没有得到他那份「人情」。中年男人,最自私!你要活出自我,别人呢。周围这些人呢。

气归气,张春梅还是第一时间想着帮伟强善后。她给朱院长打电话,说伟强去徒步了,手机没电,所以才没法联系,让他不要担心。又声明倪教授不打算辞职。休息几天就回岗位,还干。正当年,不会因为一点困难就退缩。

春梅问朱院长,院里最近体检没有。

院长说体检一般安排在五月,目前还没开始。

「生病了吗?」院长问。春梅连忙说没有。

到家已经是下午,老太太还在午休,倪伟贞正在饭桌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创作。

一进门,张春梅便故意装出轻松的口吻,「找到了!」

「哪儿呢。」

「几个同学聚会,山里猫着呢。」

「这个二哥。」

「谢谢你啊,三妹。」

「人没事就行。」

老太太在里屋睡着。春梅不去打扰她。她给伟民挂了个电话,报了平安。伟民用那种大哥的口吻道:「告诉老二,以后不许这样!」

伟贞告诉春梅,她马上要去宾馆闭关创作,万一妈这边有事要照顾,请她找大嫂。春梅忙说没问题,又问,这回写什么。伟贞说是个杨贵妃题材,投资方组了个创作班子,想尽快出活。

「真羡慕你。」春梅说。

「行啦二嫂,多少人羡慕你呢。」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孩子争气。」

春梅一笑,说这倒是,现在我最大的安慰就是儿子好,儿子上进。伟贞试探性地,「二哥那没事吧。」

春梅道:「出不了大事,估计就是年龄到了,作一下。」

二琥一手抓着瓜子儿,另一扒拉伟民问情况。

伟民说:「老二,找着了。」

「钱多就作!」二琥撇嘴。

「跟钱有什么关系。」

「钱多呀,生活不成问题,开始追求精神。」二琥比比手指,她戴了个大玛瑙戒指,「追求到最后,都他妈空虚。」

伟民瞅着戒指,问:「拿它出来干吗?」

二琥道:「打麻将,就我手上光秃秃,拿出来撑撑场面,」喘口气,又拖着腔调,「怪我自己,没嫁个好人家,没人给买大钻戒,就这命!」

伟民斥道:「糙老婆子骚包!给你个钻戒,你戴着像么。」

二琥跳起来,「有什么不像?!鸽子蛋都能驾驭!死鬼!挣钱去!」

本文选自小说《熟年》,已完结,总长度有26万字,需要等待后续新功能来读取这类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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