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跟陈澈是高中同桌,他是我在最自卑的青春期出现的光。
因为穷,我从来不敢参加寝室聚会,久而久之,我被孤立了。
「你们看袁麦晴那件棉袄,就算给我奶奶,她都不会穿,也不知道袁麦晴怎么就穿了一个冬天。」
「袁麦晴是低保户,我去过她家,我跟你们说,她是住在向阳巷的,家里连燃气都没有,做饭还得烧火,还……」
「啊?向阳巷的人啊,那就难怪了,对了,我上次丢了一张水卡,不会是她拿的吧?」
穷是原罪。
我咬着牙,不去回头反抗,心里却一阵悲凉,跟她们一起取笑我的,是我唯一带回家的朋友——柯小蓝。
「砰——」身侧传来了一阵响声,「没看到老子在睡觉吗,吵什么吵?!」
陈澈冷着脸站起来,飞扬的眉眼,不怒自威。
他是十三中出了名的校霸,班里没人敢惹他,我也怕他。
「哭什么?」她们散去后,陈澈朝我丢来一包纸巾,「不想忍就还回去。」
我接过卫生纸,擦掉眼泪,更加卖命地学习。
「以后我一定会把她们踩在脚底下。」
陈澈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后,咧开嘴一笑,「软包子,心气还挺高。」
从那之后,陈澈总喜欢使唤我。
「小包子,去给我买两瓶水。」
「小包子,你带的什么菜?让我尝尝。我这个不好吃跟你换,听到没?」
我的自尊全在那罐咸菜里,我局促不安地望着陈澈放到嘴里,我真怕他吐出来——可,陈澈吃完了。
他瞪着我,「看什么看?说好了跟我换,现在要跟我抢吗?」
我松开了掐在手心的手指,慢慢弯起嘴角,陈澈好像没有传言中的恶劣。
当然,在我们努力和平相处的过程中,也吵过架。
「软包子,谁让你把题给她们抄的?不愿意就拒绝,嗯?」
我怎么拒绝?
床上被撒上洗衣粉的是我。
被一群人堵在角落的也是我。
只有在考试的时候,她们才会短暂地放过我。陈澈不知道,我不屑于跟她们纠缠,我只想死命学习,离开向阳巷。
「你怎么不说话?」
「你离我远点,也许她们就不会在意我。」
陈澈除了学习不好,哪儿哪儿都好。
他长得很高,打篮球会引起女生尖叫。他皮肤很白,上完体育课,脸颊会染上一层粉红,看起来像一颗可爱的桃子。
她们都想接近他。
陈澈听我说完,气得踹倒椅子,「当老子爱管你。」
他走后,我难受地扶好椅子。等我走到教室门口,陈澈又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他站在我面前,影子挡住了我。
「刚才跟我同桌吵架了,我同桌叫我离她远点。她要是生气可以打我,但别不理我可以吗?」
我摇摇头,有些手足无措。
「没有生气。」
他开心地咧开嘴,「我送你回宿舍。」
「你在前面,我跟后面吧。」
陈澈回头望了我一眼,停下了步子,伸手想撸我头。我仰着头看他,眼底多了几丝怯懦。
他无辜地抬眉,把手插进口袋,傲娇地往前走,又不时等等后面的我。
我踩着他的影子,披着星光,捂着热烫的脸颊回到宿舍。
那晚的月色很美。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篮球赛,陈澈作为主力上场。
「小包子,您能不能百忙之中匀点时间出来看篮球赛?」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本想拒绝,却变成了点头。
篮球赛上,我鬼使神差地抱着一瓶矿泉水,站在最不显眼的角落,陈澈投完篮就皱着眉头往人群里找些什么。
我鼓起勇气准备挥手。
「滴——」中场休息到了,柯小蓝拎着一瓶可乐递给陈澈,我垂下眼睛,看到手里的矿泉水,又往后退了几步。
我刚转身要走,一只手就搭在我的肩上,陈澈接过我手里的矿泉水,仰着头咕隆咕隆地喝下去,「最解渴的只有矿泉水。」
等他喝完,我抿着嘴,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翻涌成海。
陈澈重新回到赛场,像是打了鸡血,每进一个球,都要朝我看一眼,得到我肯定的眼神,他又傲娇地摆摆手,只有弯起的嘴角泄露了他的情绪。
02.
陈澈成绩很差,到了高三,才想到要好好学习。
「小包子,你要是考到北京,是不是就离我越来越远了?」
见我不回答,他可怜巴巴地托着下颚,「没良心的同桌不要我了。」
「那你就好好学习!」
「我好好学习也来不及去北京了,你能不能考到武汉呀?」
他焦急地等待着我的答案,而我只想离向阳巷远远的,「再说。」
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向阳巷里的袁麦晴是怎样的。
向阳巷的女孩子只要读完初中能认识字,家里几乎不会再送她们读书了。
镇上实习的老师问我,「麦晴,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希望雨季快过去,我家的麦子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老师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人这一辈子很长,不能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望到头了,你要好好读书,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也许老师跟向阳巷的每一个女孩都说过同样的话,可只有我当真了。
后来,我以镇上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即使这样,我父母也不愿意让我继续读书,「你只是个女孩子,我送你读书,是要赔钱的。」
他们宁愿把钱送到麻将桌上,也不肯用在我身上。
我冷静地跟他们分析利弊,「你们要是让我读了,我以后会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欠你们的钱,我都会还的,我还会帮衬弟弟。
「老师把高一的学杂费免了,要是我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不用多少钱的。
「我每个月从家里带点咸菜,你们只需要给我三百块生活费就行了,可以吗?求求你们了。」
等老师来家里游说,他们才勉强点头。
读书在别人家里是很简单的事,对于我来说却很难。
没有伞的孩子,才会努力奔跑。
我要离开这里,离向阳巷远远的。
我又怎么会留在离向阳巷很近的武汉?
陈澈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眉毛拧成了麻花。
他开始跟着我一起学习,我学多晚,他学多晚。
「老子也要去北京。」陈澈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囔不清。
「你说什么?」我偏过头看他。
他慢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我说,你去哪我就去哪,你懂吗?」
空旷的教室里面,我们大眼瞪着小眼,谁也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左手偷偷搁在怦怦乱跳的心脏上,面上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看书。
陈澈轻哼一声,得意扬扬地指着我的耳尖,「你怎么了?」
我用余光悄悄瞄他,陈澈扬着下巴,凛冽的眉眼一瞬间柔和了许多。
「同桌,你要好好学习。」书页翻动的声音掩盖了我声音里的慌乱。
陈澈听进去了,往后的每天他就像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把每一科的教材都啃到肚子里。
百日誓师大会那天,陈澈作为进步最大的学生代表上台发言,所有人都在注视他,他单手握住话筒,眼神坚定看着我,「袁麦晴,高考加油,我们一起加油!」
全校一片沸腾,班主任上台赶人,「我让你给其他同学鼓鼓劲,不是单独给一个同学鼓劲,赶紧滚下来去办公室写检讨!」
陈澈写完检讨回来,看到我桌子上被撕碎的笔记,笑容僵在了脸上。
「谁弄的?」陈澈恶狠狠地吼了一声,嘈杂的教室立马安静了下来。
「老子问谁弄的!」
他红着眼睛,浑身充满戾气,跟平常和我相处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我……」柯小蓝旁边的男生惶恐地站起来。
陈澈攥着拳头要过去,我拉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再坚持几天就好了。
「我是不是说过,谁欺负袁麦晴就是跟我作对,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嗯?」
陈澈安分太久了,我都忘记了他还可以这么凶。
寂静的教室出现了柯小蓝的声音。
「你为什么总护住袁麦晴?」
陈澈一秒也没多想,「不然护着你吗?」
原来这就是被偏袒的感觉。
真好。
我灰蒙蒙的高中生活遇见某人,就像梅雨季的麦子遇见光,被温暖照亮,才可以温柔生长。
高中毕业,填好志愿,我们成了准大学生。
班级聚会,班长组织我们一起补办 18 岁成人礼,尽管那时候我们已经成年了,青春迎来散场,可谁也没有缺席。
同学们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幼稚又无聊,我不愿参加。
我刚想去卫生间,就听到同学在嚷嚷陈澈输了。
「大冒险。」
「你的惩罚是亲一下身边的女生。」
我停住了步子,回头恰好看见坐在陈澈身边的是柯小蓝。
我紧张得喘不了气,还没等陈澈做反应,我就拿起桌子上的纯生,猛灌一口,用毕生最大的勇气走到陈澈面前,踮起脚偷吻了他。
亲完之后,我连站都站不稳了,手心冒着虚汗,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嗡白成一片,还有点想哭。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我就走了。
陈澈急匆匆地跟了上来,「袁……」
他把我拦住,盯着我,眼睛像是能把我吸进去的黑洞。我明明只喝了一口酒,却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陈澈气急败坏地开口,还挺委屈的,「亲完就不负责吗?」
我哭得很惨,把陈澈看傻了,他拉着我的手走了很远。
他拉我坐在长椅上,吹着热风,被蚊子咬得满腿是包,也不提回家。
陈澈很温柔,「就算你不过来,我也不会亲别人的。」
我又哭了。
他揉着我的头发哄我,「刚刚是什么感觉?」
「软软的。」
他红着脸,声音有些大,「小包子,你怎么能这样说?」
「是你要问的。」
陈澈害羞了几分钟,突然又变得认真,「要负责。」
我们紧紧牵着手,大气都不敢喘,到最后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汗,可谁也没说要分开。
那时候,我以为在一起就是一辈子。
03.
2015 年,我跟陈澈考到了武汉。
我那所大学军训时间早,所以要比陈澈早些过去。
坐上绿皮车后,我发呆地望着车窗外,光线又透又亮,风景不断往后退,我一直向前走。
「到了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手机是陈澈送给我的,只存了他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我迫不及待地回他,「快到了。你还有十天也到了,到时候我会去接你的。」
等了很久,他也没有回复。
不过没关系,我们俩的学校只隔半小时路程,等他来了,我们每天都可以见到。
我乐呵呵哼着歌儿,对未来充满期待。
可一直等我军训结束,也没有等来陈澈的消息。
百般打听之下,我才知道他没去学校报到。
陈澈参军了,在边防。
大一国庆放假,我从武汉坐了两天两夜的硬座来到他在的地方——新疆某高原地区。
知道这里冷,但是不知道会冷成这样,我穿着厚重的棉服冻得发抖。
陈澈穿着一身军装在冰天雪地里站岗。
班长踹了他一脚,他转过头看到了我,眼底从惊喜变成了不敢面对。
「陈澈出列!我替你站岗,你带她去逛逛。」
「是,谢谢班长。」
陈澈剃了寸头,皮肤也变黑了,好像瘦了些。
他把我带到宿舍,拿出自己最厚的防寒服套在我外面,「这下就不冷了。」
「你知道我在武汉一直等你吗?」
「知道。」
「我知道我的学费是你给的,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小包子,你的事情,我都可以解决。」
我父母知道我考上大学之后,不知道在哪听的风声,怕我跑远了,以后再也不回来,所以一分钱也不给我。没有钱,我哪都去不了。
我硬着头皮求助班主任,后来他给我借了一万块钱做大学启动金。
太多了,我不拿。
他却说不拿就是辜负。
我以为是辜负他的期望,直到在武汉没有看见陈澈,百般打听,我才知道,这钱是陈澈拿给我的。
所以,我是带着两个人的梦想一起来到武汉的。
「我可以自己想办法解决,你不该为了我放弃读书。」
我不怕丢脸求别人,我就怕陈澈委屈自己。
「袁麦晴,我不是学习的这块料,来到边防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我很满足了,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他骗我,如果他不想读大学,高三就不会拼了命学习。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也可以兼职养活自己,你的钱我一分不要。」
陈澈声线提高了不少,「那怎么行?你已经够苦了!」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小包子,你好好学习,咱家以后就靠你了,我负责貌美如花,你负责挣钱养家。」
「陈澈你大爷!」
我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他边笑话我,边帮我擦干眼泪。
他热乎乎的,像个暖炉,一点点融化了我身上的寒冷。
有时候我会怪命运,为什么我要生在向阳巷的赌徒家。
直到遇见陈澈,我才知道,遇到最好的东西之前总要经历一些不好。
因为他的出现,我跟自己和解了。
那年我在新疆待了两天,临走时陈澈带我去了马场。
他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勾在我小腹上,拦腰一抱,我就稳稳地坐到马上,等我坐好,他才上来。
我的后背抵着他的胸膛,紧紧的,充满安全感。
「你真的会骑吗?」
「就这么不相信你男朋友?」
他骑得很快,我往他怀里缩了缩,用最大的音量回应,「相信!」
「袁麦晴永远相信陈澈。」
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在那个时候我就准备好了,以后嫁给陈澈。
只可恨那尴尬的年纪,没权没钱,让我们没有好好在一起。
四年大学,我们异地加军恋,见面次数少之又少,但我还是相信我们的未来很长。
然而,曾经多真挚,现在就多不甘。
体验过太多次没钱的窘迫,大学毕业后,我单枪匹马地来到了北京。
在北京摸爬打滚过了几年,我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高薪。
这时候陈澈问我,他是继续留队,还是退伍。
「你来北京吧。」
「好。」
陈澈为了供我读大学,去了边防,又为了我们的感情,放弃军靴。
世界上有一种爱,是我有什么,都会给你。
陈澈就是这样爱我的。
可当我们在北京同居一年后,迎来的却是分手。
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就像一束光照进我的世界,这光又去照别人了。
出差回家,我在脏衣篓看到了他衬衫上的口红印。
就在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拿起这件衬衫手都在抖。
我暗自检查他的手机,连家里的套我都要数一遍。
我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和他躺在床上,我控制不住地想,这张床他有没有跟别人睡过。
我哭着开灯,把被子掀开,要换新床单。
陈澈冷脸任由我折腾。
等我停了,他把我搂在怀里,「我们分手吧。」
我当作没听见。
这种感觉像是解脱,又像是坠入无底深渊。
要不原谅他吧,我是这样劝自己的。
可是第二天我醒了,陈澈却不在了。
我按住发抖的手,给他拨了电话,「我们要不要去一趟新疆?」
「你是不是放不下?」
他果然是要分手的。
我拿着电话号啕大哭,「陈澈你为什么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别哭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当时喜欢你只是觉得你可怜,我知道很对不起你,袁麦晴你好好的,然后忘了我吧。」他果断挂了电话。
我蜷缩着身子,蹲在地上,连心脏都在疼。
我不是没挽留,没有用了。陈澈真的不爱我了。
我们相识十年,相恋七年,如今分手,这种感觉就真的是生生在心上剜了一道口子,痛到我无法缓解。
我该怎么缓解?!
来北京的这几年,我不敢有自己的生活,每天都想着努力挣钱,我背负的是两个人的未来。
明知道他不要我了,我仍然鼓起勇气,请完年假来新疆,我们是在这儿约定要在一起的。
人在情绪最低落的时候,总想回到梦开始的地方疗伤。
七年过去了,我把他带着我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可这里再也没有那个待我如珍宝的少年了。
据说把带仪式感的东西破坏了,心里那股执念也会消失殆尽。
我哭着把陈澈送给我的空弹壳扔在了这个地方,上了大巴之后,我又歇斯底里地要下车折返回去找那枚被我丢掉的哑弹。
「我就是放不下呀。」
04.
两个相爱的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陈澈为了我,放弃了自己读大学的机会。
他到边防之后把补贴金全部给了我读书和生活。
一个对我不计回报付出全部的人,我不信他会爱上别人。
我开始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刚来北京时,我正处于事业上升期。
年底业绩井喷,我拿着高薪,情愿加班。
起初,无论加班到几点,他都会来接我,不厌其烦。
他很仔细地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把我从一个营养不良的瘦子生生喂到正常体形。
我带着饭盒去公司时,每顿午餐,总会引来同事的艳羡。
「麦晴,你这菜做得也太好了,荤素搭配,营养均衡,难怪你最近气色那么好。」
我满意地喝完汤,大方地告诉他们,「这些是我男朋友做的。」
「你男朋友来北京了?」
「来了一段时间了。」
大家挺好奇的,「总听你说你家陈澈有多好,有时间带出来让大家见见呗,正好我们帮你把把关。」
我刚想拒绝,同事立马接茬,「咱部门都那么熟了,谁家对象没见过啊,麦晴,我们还真想见见对你十年如一天的好男人。」
陈澈在北京熟悉的人只有我,我希望他融入这个城市,让我的朋友也可以变成他的朋友。
当天晚上回家,我问了陈澈,他没有意见。
可关了灯,他却抱着我不撒手,我以为长期加班冷淡了他,他在我耳边闷闷地说,「我怕你丢脸。」
我怎么会怕这个?
我立马反驳,「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得到我坚定的回答,陈澈才肯放心。
聚会那天,我们部门老大陆思恒也去了。
陆思恒把聚会定在了很有名的西餐厅,等我们到时,其他同事已经落座了。
「麦晴,这就是你男朋友啊?小哥哥还挺帅。」
我们一进门,热情的小姐姐就招呼我们坐下。
陈澈对我偏头一笑,从容了许多。
怕陈澈拘谨,来之前我就跟一些女同事打过招呼,不准太八卦,我男朋友容易害羞。
陈澈一向高傲,怎么会害羞呢?
但从边防回来后,陈澈在 13 号线做地勤,拿着 4000 月薪,在寸土寸金的北京确实格格不入。
我什么都不在乎,只怕他不舒服。
以前他保护我,现在我顾及他。
聚会的氛围一直很好,要结束时,陈澈突然开口,「服务员,麻烦打包一下。」
空气静止了几秒。
「吃西餐还打包……」一个女同事随口说了一句。
陈澈一僵,尴尬地扫了我一眼。
我握住陈澈的手,「最近工作量太大,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同事打趣:「原来是麦晴太贪吃了,难怪最近看着圆润不少。」
陈澈反握住我的手,一言不发,手心微微出汗。
我领导轻咳了一声,「麦晴,你男朋友从事什么工作啊?」
我拢了拢头发,刚想开口,陈澈却起身出去了。
「陈澈等等我。」
陆思恒紧跟上来了,「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孩在外面不安全,我跟你一起去找。」
等出了餐厅,陈澈早就没有影子了。
我心急如焚,掏出手机拨过去,却是无人接听。
陆思恒说:「你男朋友挺莫名其妙的,问他从事什么工作,甩什么脸色?作为一个成年人,情绪也太不稳定了。」
我提高了声音,「我男朋友挺好的。」
陆思恒一愣,有些尴尬地看着我。
我低着头呼出一口气,「不好意思,陆总,明天还要上班,你别管这事了,我自己去找吧。」
他皱着眉头从口袋掏出一根烟,「当我爱管你,不管有没有找到你家那位,明天准时上班,这个月好好冲业绩。」
撂下这句话,他就走了。
说实话,现在的陆思恒跟高中意气风发的陈澈如出一辙。
我深吸一口气,连眼圈都红了,如果陈澈不是为了供我读书,他也可以有这样的人生。
我又往前面走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陈澈。
「滴!」陆思恒经过我旁边时,按了声喇叭,「还没找到呢?」
「会找到的。」我又加快了步伐,往附近的公园方向走。
调整好情绪,我继续给陈澈发微信,「以前不是说好了,我挣钱养家,你貌美如花,你在哪呀,陈澈?」
「转身,我在你后面。」
我快速转身,他还真在。
他扫了一眼陆思恒的宾利又往后退了几步。
我赶紧追上去,把打包盒举到他面前,「没吃完的我都打包了。」
陈澈把打包盒接到自己手上,有些不自信地开口,「我是不是很丢脸?对不起呀,小包子。」
我抱着他的腰安慰,「不浪费是好习惯,别人不懂,我懂的。」
陈澈常年在边防,吃过太多苦,节俭惯了。
怕他还在意,我立即转移话题,「刚才我找不到你了。」
「怕什么?我又不会走。」
听到这句话,我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用尽全力给他安全感。
后来想想,也许在那个时候,陈澈心里就有了疙瘩。
05.
我一个人从新疆回北京那天,在喀什机场登机,我无力地推着行李箱,恍恍惚惚间像是看到了陈澈。
等我仔细辨认,他又不见了。
我自嘲地翻着手机,跟他分手后,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
我承认,我就是放不下。
在喀什机场安检,工作人员拿着探测器往我身上扫时,又让我想到了陈澈。
他来北京的第一个月,正好赶上中秋节,我满心欢喜地计划去三亚。
「从来没有跟你一起出去旅行过。」
陈澈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他把我搂在怀里,「旅行算什么,只要你想,上九天我邀你揽月,下五洋我陪你捉鳖。」
「好呀。」
一个敢说,一个愿信。
那时候我的期许实在太多了,我还问他,「以后我们结婚去哪度蜜月呀?」
陈澈边收拾行李边回答,「我们结婚就在国内,把《西游记》取经的路线都走一遍。」
他说,走过八十一难,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为什么时间就不能在此停止呢?这样我们就不会发生分歧了。
那次旅行,在机场过安检时,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
等了很久陈澈还没过来,我只好折返回去。
「你是怎么检查的?他的充电宝和手机也不知道放到盒子安检,你都不提醒吗?」
陈澈没坐过飞机,窘迫得红了脸,连忙道歉,重新安检。
他有一米八三,高大挺拔,可在那刻却变成了小小的一只,我好心疼。
从安检出来,陈澈一直低着头,像一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我逗了他很久,他才习惯性揉着我的头发,「我不怕丑,我怕让你没面子。」
我更不怕了。
他把傲骨送给了我,我应该做他的底气。
陈澈在三亚的几天,兴致不高,对我有些冷落,我们没玩多久,就准备回去。
他一路都很沉默,经过免税店时,我帮陈澈还有他父母都挑了很多礼物,陈澈知道后问我,「要不要给你家也寄一点东西。」
我下意识拒绝,「不需要。」
如果可以,我希望和他们撇清关系。
幸运的人,童年可以治愈一生。
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很不幸,我就是后者。
此时陈澈的话和这几天他的冷落,一下点燃了我的怒火。
他知道,我不会嫌弃他,为什么还要不开心?
他知道,因为我父母,我差点连书都读不了,为什么还要提他们?
我赌气地结完账,自顾自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我偷偷用余光扫过去,发现他在踩我的影子。
这些可爱的小动作,让我想到了高中时那个少年,我好像又没那么气了。
他那么好,我们应该彼此一直喜欢,一直忠诚,永远都不分开。
因为太阳是麦子的光,陈澈是麦晴的光。
想起这些过往,我悲痛欲绝,那么爱我的陈澈怎么会突然不爱了?
我的小霸王,现在的我很会控制情绪,再也不会因为小事生气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在崩溃的边缘,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试图告诉他,我们拥有很多回忆,无法割舍,我们好好的,不好吗?
「陈澈你不知道,我比你想的还要爱你,能不能别分手?」
他回复:「不能。」
06.
回到北京,我又开始了忙忙碌碌的工作,甚至比以前更加卖命,夜里只睡两三个小时,白天又穿梭在城里跑客户。
我不知道这样折磨自己,是好还是坏。
身体累了,心会舒服些吧。
陆思恒却罕见地给我放了长假,「你这状态不适合上班。」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陆思恒郑重地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但需要休息一下。」
没做错就好。
回家之后,我睡了很久,感觉有点发烧,我不想吃药,也许病好了,我就好了。
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我重新拉开窗帘,让光照进来。
他不要我了,那我也不要他了。
陈澈遗留在我家的东西,我全部收在了床底下。
不想看见,也不舍得丢。
其实我挺傻的,陈澈会变成这样,早就有了端倪。
三个月前,他没有跟我商量就辞掉了地勤的工作,去了工体附近的酒吧调酒。
同事给我发来视频,「麦晴,这是你男朋友吧?」
我立即否认,「不是,我男朋友这几年一直在边防,他不会调酒。」
那边没了动静,而我却不安。
最近他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视频里的人又跟他一模一样,我只不过在骗自己罢了。
夜深了,陈澈才到家。
我按掉亮着的屏幕,装着熟睡的样子。
陈澈没有开灯,他蹲在我面前,注视了我很久。
我控制抖动的眼皮,尽量放缓呼吸,说实话,我没有勇气跟他对质。
他把青春给了我,用自己成全了我,对他公平吗?
不公平。
陈澈伸出手,在我眉间摩挲了很久,他的手指很轻,又很凉。
我想捉住他的手指,而他却很忧虑地喊着我的名字,「小包子,怎么办呢?」
也许他每晚回来就这样看着我,只不过我今天才发现。
很久之后,他才去卫生间洗澡,躺在床上时,身上已经没有了酒味。
他想靠近我,我故意往旁边躲。
我抗拒的不是他,而是抗拒我和他之间有了秘密。
陈澈手一僵,「你醒了?」
我不打算再装了。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今天地铁出故障了,客流量大。」
和他在一起,我向来藏不住事。
「你还要骗我?」
陈澈轻描淡写地开口,「不骗了,我把地勤工作辞掉了,现在在工体卖酒。」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这是我自己的事。」
往往最亲密的人才知道怎么伤害你。
我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心底越来越凉。
我们不一直是我们吗?为什么现在变成了他自己?
那晚我一宿没睡,陈澈也没睡,可我们谁也不理谁。
我等了一晚上他的解释,故意翻来覆去制造声响。
陈澈还是什么都不说。
而那之后,陈澈彻底变了。
07.
吵过架感情终究会出现裂缝。
每次吵完,我会当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把日子继续过下去,而陈澈会疯狂地抱着我索取。
在这段感情的后期,我们就像在冰上行走,不是我掉进去,就是他掉进去。
我知道我们之间出现问题了,我想过要解决的,可陈澈没有给我时间。
我实在忍不住问他,「我们以后还会结婚吗?」
他回我,「再说。」
这个画面就像回到高中他扬着下巴问我,「你能不能考到武汉呀?」
我回他,「再说。」
当年我的分数是可以去北京上海的,可我还是为了他留在了离向阳巷很近的武汉。
如今我们之间完全颠倒,放不下的终究是我。
其实在那刻,我就懂了,我们的爱情正在撕日历,也许哪天就猝不及防地分开了。
在我知道陈澈离职之后,他比我还忙,每天早出晚归,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像互不打扰的合租室友。
等到周末,我们都在家休息时,我主动下厨,想缓和关系。
菜做好后,我小心翼翼地端在他面前,「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赶紧尝尝。」
他简单地扫了一眼,瞄着手机,嘴角很克制地弯起。
我心烦地舀着汤,手有些抖,滚烫的热汤洒在了我的手上。
我感觉不到痛。
第一反应是看陈澈,他抬眼,「袁麦晴,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
我委屈地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掩盖哭声,明明被烫的是手,为什么痛的是心?
陈澈治愈了我十年,让自卑的袁麦晴变得自信,可他不打算照顾我了,也不让我照顾他。
我抹掉眼泪,走出去问他,「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他把手机砸在桌子上,「你是不是有病?」
我就是病得不轻。
这时候陈澈的手机弹出来一条微信,「明天再过去找你。」
我一眼就看到了,迅速扣住他的手机,「谁找你?做什么?」
他冷漠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戳在我心上,「我的事,你少管。」
我急切拦住他,「你还回来吗?」
陈澈拂掉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在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可我明明看到他的肩膀在抖,他应该哭了。
我还是觉得他会回来,不管做什么选择,总要给十年的感情一个交代,不是吗?
那晚他回了。
不知道陈澈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他的眼睛都肿了。
我不想我们之间继续这样了。
我刻意讨好,「我们以后别吵架好不好?」
「你太烦了。」
他吼完之后,留下错愕的我,独自进了卫生间。
我边哽咽,边喝着为他煲的汤,挺好喝的,只是他不喜欢我了。
我的陈澈怎么了?
我问了,他不说。
我只知道他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说变就变呢?
以前我的任何情绪他都能抚平。
我的任何喜好他都清楚。
吵架的时候,他永远给我台阶下。
他呀,眼里永远有光,手里永远有糖。
他真的很好呀。
我们刚同居那会儿,我很害羞,洗完澡忘记拿睡衣,他帮我送过来,我要关灯。
等我出去,我发现他比我更害羞,陈澈紧张地喝着水,小脸红得滴血。
他喘着粗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快要睡着了,又听见他悠悠开口,「其实我视力很好。」
我的血液一刹那涌上头皮,「你看到了?」
「你别激动,跟你待在一起,我就很幸福了,不是非要……」
我侧着身,心怦怦跳,往他那边靠得更近了。
「反正我们是要结婚的。」
陈澈砰的一声从床上跳起来,「小包子,你怎么总调戏我?」
他张牙舞爪的样子,真是可爱。
那时候他还每天等我回家,他站在路灯下面,我一眼就能看见,我远远地跑过去,扑向他。
他低着头看我,把我搂在怀里,「跑什么,我又不会走。」
我仰着头望他,光照在他脸上,毛茸茸的,把他的棱角温柔了许多,陈澈真好。
只要想到以前,我总会原谅他。
只是我不快乐了。
08.
撕日历的日子正在进行,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
陈澈衬衫上的口红印,打破了我所有的坚持。
「我以为你有底线的。」我第一次吼他。
我歇斯底里地问他,「你要是不喜欢我了,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陈澈站得笔直。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严肃。
我怕了。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神那一刻,忽然懂了,他是在跟我做有仪式感的告别。
那晚最开始我们都很平静,这些日子的争吵,好像从来没有发生。
我们躺在床上,十指相扣。
夜越深,我越失控,到最后哭到颤抖,压抑的感觉凝结在胸口根本无法排解。
过了很久,我终于问他,「你是不是要走了?」
房间没有开灯,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一言不发。
我伸手去碰他的脸,想知道他有没有舍不得。
陈澈死死按住我的手,不让我乱动。
我乖乖靠在他身上,「你可以把我也带走吗?」
我们说好了要在一起一辈子,我当真了。
陈澈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突然紧紧搂住我。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学着他的方式一下轻一下重,他经常这样哄我的。
陈澈果然安静了很多,我的后脖颈越来越湿,他哭了。
我笑得疲倦极了,我就知道他舍不得我。
等我在他怀里安心地阖眼,陈澈却悄悄起床。
他一动,我就醒了。
我无力又淡然地看着他收拾行李,我知道我留不住他了。
他喜欢把所有东西叠成豆腐块,烦琐的工程没有影响他的进度。
没过一会儿,陈澈就收拾完了。
临走前,他蹲在我床前,嘴唇轻轻凑到我耳边,「我走了。」
我翻了个身,陈澈停了几秒,还是走了。
第二天,天灰蒙蒙的,像是没有光了。
陈澈走了以后,我的胸口出现了一个大洞,里面空空荡荡,怎么填也填不满。
我知道我的心生了一场大病,只能自己独处疗伤。
休完长假,我不再拼命冲业绩。
同事们都有点惊讶,「怎么着?回去歇几天,脱胎换骨了?」
「还不许我放松几天啊?」
她们哈哈大笑,「谁不知道你是出了名的对自己狠,我都怀疑你掉钱眼了。」
因为我见过贫穷真正的威力,穷怕了,只有钱和陈……
只有钱能给我安全感。
我开始热爱生活,对自己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甚至愿意跟周围的所有人和解。
接到老家的电话,我也不再气急败坏。
我妈都觉得反常,「麦晴,你最近变化挺大的,越来越温和了。」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我妈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你今年回来过年的话,记得给你弟弟多带点北京的特产,他可羡慕你在北京了。你说你弟弟以后会跟你一样有出息吗?唉,可惜你是个女孩,要是男孩就好了。
「你回来可不准把陈澈带回家,你要是带回来邻里乡里就以为你们在一起了,那你就不好嫁给有钱人了。他在新疆那么多年,怎么配得上你这个大学生?哎呦,提到那个浑小子我就来气,你高考填志愿,我们不让你走,他还跑到我们家里,朝我和你爸嚷嚷,家里那土灶就是他踹翻的。
「当时我们还不敢告诉你,怕你信了浑小子的言语,跟他跑了,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闺女,你以后要养我们的。」
有时候我很奇怪,当父母为什么不需要考试?
我掐着手心,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是陈澈不要我的,只要他愿意,任何时候我都要他。」
挂完电话后,我的心正在一抽一抽,那里好像空了一大块,我整个人像是在飘浮着,怎么找也找不到落脚地,又窒息又无力。
我的分手后遗症,就是不能听到陈澈的名字,也不准有人诋毁陈澈,他是我昏暗世界唯一的光,是让我甘心付出全部的人。
即使分手了,再回想起来,我也会感恩,原来我遇见过这么好的人。
09.
我和陈澈失联了三个月。
我开始相信这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陪你走到最后。
那我就自己好好走。
我重新搬家了,换了一个有大阳台的房子,每天早晨我都会把窗帘拉开,让阳光钻进来,温暖整个房间。
我买了一个大沙发,关上门,它占了半个客厅,躺上去软软的。
有时候我捧着一本书,靠在沙发上舒服地窝一个下午。
以前我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
我慢慢变得很安静,养了一只猫,一条狗。
小猫叫小不点,大狗叫大将军。
狗坐在猫前面,就看不到猫的影子了,一个太大,一个太小,远远看过去,它们竟然很和谐。
有时候,它们俩也会吵架,汪汪汪,喵喵喵的。
小不点每次都围在我脚边,跟我告状,可我都看到了,它没输。
我装着生气的样子要去教训大将军,小不点飞快冲过去挡在它前面。
欸,真是,我又不会真的欺负它。
厨房里的炖锅咕隆咕隆地响,锅里的汤还飘出来了诱人的香味,馋得我肚子咕咕叫。
两只小家伙也闻到了,眼巴巴地跟在我后面,等我投喂。
我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过得充实又温暖。
既快乐又痛苦。
朋友问我,「你条件挺好的,为什么还单着啊?」
我还没有回答。
朋友又补充说:「你还相信爱吗?」
「一直信。」
我在兵荒马乱的学生时期,遇见我的小霸王,他笑容明媚如阳光 ,一路为我披荆斩棘,保驾护航,让我怎么能忘?
「我在等一个人。」
「还要等多久?」
「也许明天,也许一辈子。」
后记:
一年后。
某个深夜,偶然看到甲方爸爸发了一条朋友圈,「这个故事好好哭,还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给我哭蒙圈了。」
想要跟她有共同话题,以便能够顺利签单,所以我也打开了这个链接。
点开链接后,博主的头像让我心口一跳,这张动漫版军人亲吻旗帜的头像,是……陈澈惯用的头像。
我拿着手机,静止了几秒后,才慢慢直起背,鼓起勇气继续读下去。
《麦子晴了》。
只是看到这一个题目,我心已经塌陷了。
看完第一段,我泣不成声。
「2015 年我们在一起的那天,她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你猜猜。」
「是不是我以前被欺负,激发了你的正义感?」
「不是。在某个下午,我数学考了个位数,被老师当成反面教材,那时候还挺丢人的,我就对着卷子发呆,你忽然凑过来把我的草稿纸拉到你那,然后抬头看我,『你好好地听。』那一瞬间,我甚至感觉到了你的呼吸,那是我记忆里青春最好的样子了。」
我一眼就断定这个故事出自陈澈。
他以自己的视角把我们之间的过往写成了一篇故事。
「我不是第一次让她丢脸了,跟她同事聚餐,我提出打包,那一刻他们惊讶的目光,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太优秀了,在大公司拿着丰厚的年薪,而我只是地铁 13 号线的地勤,每个月只有 4000 月薪,我们俩之间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我不得不正视我已经配不上她了。」
「有时候她跟我聊工作,聊公司,我什么也听不懂,只能陪着她一起笑。当时我在想,如果跟她在一起的是别人,她该有多幸福。」
「我真的很对不起她,我们认识十年,我却没有给她一个好的收场,在我们感情的后期,都是她在无限地包容我,她真的太好了,万幸,她现在很幸福。」
我哭着读完,才发现陈澈的离开是为了成全我。
我用了一年时间修复好的情绪,在此刻轰然崩塌。
陈澈是个大骗子。
在他故事的结尾,我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很好的人,爱情圆满,工作顺利,一切都是他所期望的样子。
读者评论他,「你那么爱她,为什么要放弃呢?你真的很好,如果你们俩不在一起,我真的不相信爱情了。」
陈澈说,「她需要的不是现在的我。」
读者追着评论,「你们俩这么爱彼此,她怎么会不需要你?你故意欺负她,麦晴都没有跟你提分手,她好可怜啊,她不知道她的陈澈怎么了,你们和好吧,你回去找她吧。」
陈澈再也没有回复了。
我也写了一条评论:
我把生活过成了我们以前想象的样子。
家里有一个很大的阳台,阳台上面种了一盆丁香花,是你在新疆常看到的品种。
我养了小不点和大将军,大将军坐下来可以完全盖住小不点,它们很调皮,但每次吵架也会很快和好。
很大的沙发我也买了,垫子不高,但是很软,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享受时光。
我把家搬到了 13 号线的终点,等你回来,我会过去紧紧抱住你。
麦子有了阳光才可以温柔生长,你走了,我的光就没了。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家?
可我始终没有发过去,想了一夜,我在同个平台写了我视角下的故事,《我心澄澈》。
「分手那天,他说爱上了别人。我是不信,他走的时候,把边防发给的那套绣着我名字的被套都带走了,那么爱我的一个人,怎么会爱上别人呢?」
「明知他不要我了,仍然鼓起我所有的勇气,在他偷偷离开的时候,小心翼翼跟在他后面,那天还下着雨,我没打伞,他一转身就能看见我。」
「他果然回头了。他向我跑过来,把伞撑在我头上,『我终于懂了,爱一个人,想要让她过得更好,不是刻意离开,而是要让自己变成更好的人,努力跟上她的步伐,我想证明,我们俩足以相配,小包子,我会追上你的。』『你被我安稳地爱着,有勇气做任何想做的事,我等你追上来。』」
「最后,他终于追上来了,他一手拿着鲜花,一手拿着戒指,在晴空万里下说我们彼此永远需要。」
在这篇故事的结尾,我们结婚了。
读者说,这才是真正的结局。
她们在我的评论区疯狂艾特陈澈。
陈澈终于看到了这篇回答。
他评论我,「学会骗人了,小包子。」
我哭得稀里哗啦。
一周后,门「咔嗒」一声,突然开了,陈澈带着一身暖意进来,扬起下巴,「小包子,我回家了。」
我跑过去紧紧搂住他,就像拥抱整个世界。
「小包子,我这次打扰你,会打扰一辈子。」
「陈澈,不是你打扰我,而是我需要你,一辈子。」
那天晚上,他就这样眼睛亮晶晶地冲着我笑啊笑,整个银河都落入了他的眼底,我抬头看他,又看看窗外,我都快数不清天上有多少颗星星了。
我仰着头,乐呵呵地告诉他,「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陈澈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你在这,我哪里也去不了。」
后来,陈澈为了努力提升自己,报考了成人大学。
在他毕业那天,我帮他准备了一套学士服,他牵着我,我穿着婚纱。
阳光跳动在他脸上,整个夏天都明媚了。
- 完 -
□ 小玉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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