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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1月 3日

1

「你谈恋爱了?」胡森问我。

胡森保跟我都在中京大学读研,但我们不是一个专业。

我在外文系英美文学专业读硕士,而他是数学系生物统计方向的博士。

他最近不知在搞什么研究,经常半夜才回宿舍,已经有几天没打照面了。

我眉头一皱,继续点菜:「你怎么知道的?」

其实我和俞晚夏刚认识不过一周,三天前才第一次约会。

本来想约她昨晚看《疾速追杀》首映,结果她说有事,改在今天,不过也只能看六点半那场,她说回去还要备课。

胡森保笑得猥琐:「你日常给我发微信的频度大概是每小时 3.7 次,而从那天开始,骤降到每天 1.2 次。一个人对于微信的依赖性不会突然降低,只能说明,你的生活中出现了另外一个聊天对象。」

「扯淡。你编程序算的吗?」服务员端上一盘菜,我尝了一口,难吃。   

「你忘记我是什么专业的了吗?」胡森保也夹了一口菜,「我那天晚上回宿舍,三点十二分,你已经睡了。我闻到宿舍里有股极淡的花香。」

花香?我不记得俞晚夏有用香水。

胡森保继续说:「我发现这股樱花香气来自你鞋底。现在是四月初,花期后段,梅湖公园的樱花落地了不少。你要没在梅湖公园瞎逛,你鞋底的樱花味哪来的?」

我微笑不语,轻轻摇头。

「承认吧,许炼。」胡森保抹着嘴上的油,「你一个业余爱好只有踢球的宅男,过着两点一线的学校生活,突然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还不跟我报备去处,九成九是恋爱了嘛!」

我终于「嗤」地笑出了声,「靠!算你厉害!」

「当然。我问你,你这女朋友,是干嘛的?」

胡森保比我年长几岁,却还是个单身,性格内向拘谨,加上抠门,难有女孩子看上他,所以才对我恋爱的事这么好奇。

「大学老师。」我小声说。

「许炼,你别嫌我八卦,你这个女友,比你大吧?」

我瞪眼,浑然忘记嘴里还嚼着肉片,「你怎么知道?」

「按你计步器透露的信息,她住的地方应该离中京大不远。大学老师,中京大附近方圆五公里内的大学,只有隔壁的医科大。选择梅湖公园约会,因为近对吗?医科大只有给单身教授提供的公寓,而且得是副教授吧?副教授,怎么也得三十五岁以上,那大概率是比你大。」

「靠……为什么不可能是中京大?中京大不但有单身教授公寓,还有家属区。」

「你先说我说得对不对?」

我点头认可。

「为什么不是中京大?很简单。」胡森保在菜里扒拉出最后一片蒜瓣,扔进嘴里,「你是中京大的学生,和本校老师谈恋爱,这个说起来……哈哈……」

我虽然不是有意避开中京大的女老师,可要说和同校女老师谈恋爱,的确怪异。

「你这位副教授女友,是教临床心理学的?」

「老胡,你是不是偷看我手机了?」但我又一想,我这么注意隐私的人,不可能有这种疏忽。

「看你手机干嘛。」胡森保指着自己的手表,「问问蒸排骨好了没有?时间差不多了。」

我叫来服务小妹,她说了句我去看看,就跑进后厨不见了。

胡森保接上话:「我注意到你最近总在知乎上点赞一些心理学回答,还关注了心理学话题。你自己不是学心理学的,那一定是你身边有人研究这个。」

原来如此,他要不解释,我真以为他在偷窥我。

「女教授,啧啧啧……」胡森保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还是个漂亮的女教授。」

「你怎么知道她漂亮?你看见了?」我又开始怀疑。

「没有!」胡森保手直摇,「我姓胡的可不干那种事。这很好理解嘛,你许炼小伙子一表人才,活力四射,恋上一位年长你四五岁以上的女教授,说明这个女人相当有魅力嘛。」

「行了,胡博士,给兄弟保留点隐私成不成?」我佯装恼怒,胡森保只撇撇嘴。

午饭后,胡森保回研究室,我去操场跑步。

晚上,我和俞晚夏如约去看了电影《疾速追杀》,是一部动作片,主角约翰维克将一把手枪几乎使成了令狐冲的宝剑。

可有好一阵,俞晚夏却睡得香甜。

她睡着时的脸在银幕下熠熠发光,长长的睫毛颤动,似乎在向我召唤,让我几乎忍不住要去亲吻她。

当然,我没有。

转眼到了周三。

外语系的学生食堂大灶坏了,暂停开放一天。我长途跋涉,去第四餐厅吃拉面,正在窗口排队,不想碰到了胡森保。

「今天没去约会?」他兴高采烈地问我。

「没。她……最近忙。」

「喂,什么进度了?估计手牵过了,有没有那个……」

他噘嘴做了个亲吻的动作,样子油腻猥琐之极。

「你特么……是不是旱出毛病了?啥都问!」我又好气又好笑。

「有什么不能说的,咱俩谁跟谁。电影都看了,没把握机会啊?」

我告诉他,那天看电影我是想趁她睡着时更进一步来着。只是电影院人多,我犹豫了半天,没好意思行动。

胡森保看了我半天,眉头一皱:「怪事。」

「怎么了?」

「你是看的《疾速追杀》吧?」胡森保补充,「我看到你丢在宿舍桌上的电影票根了,这片子我也看了,我觉得正常人看节奏这么紧张的电影,不至于睡着吧?」

「嗯……也许她白天上课太累了。」

胡森保点点头,没再继续问。

转眼轮到我,档口里的师傅说,拉面只剩最后一份,后面的别排了。

「我靠!特么不早说?」胡森保张嘴开骂,唾沫星子几乎喷了我一饭盆。

后来我俩决定同吃一份。一边吃面,胡森保一边问我,和俞晚夏约会了几次。

我说两次。

胡森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他忽然问:「你女朋友知乎网名是不是叫『晚晚的夏天』?」

「你咋什么都知道啊?」我斜眼看着胡森保,「你能不能别这么好奇?」

「这很容易知道。医科大年轻的心理学副教授,官方网站上有她的介绍。你女朋友不是叫俞晚夏吗?用名字在网上一搜,就能找到她的知乎账号,又不是什么隐私。」

靠,胡森保不去当警察真是可惜了。

「但她和网友讨论的电影细节有点奇怪。」胡森保说。

「什么细节?」

「关于《疾速追杀》里的开枪方式。」

「开枪方式?」

「有人问,为什么约翰维克杀人总是胸口两枪,头部一枪。你女朋友回答,这叫莫桑比克射击法。因为人一直在动,头部的目标又小,所以直接打头部可能打不中。但打胸口,就算对方穿了防弹衣,枪击的疼痛也可以让对方暂时停止移动。然后再在头上补一枪,完成击杀。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笑了,这段和网友的互动我也看到了,我当时只是感叹她的博学。

俞晚夏是个宝藏女孩,她让人出其不意的地方还多着呢。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女朋友有什么让你心动的地方,我不关心。」

「嗯?」

「我说有意思,是你女朋友和网友互动的时间,那是你们看电影那天的白天,也就是看电影之前。」

看电影之前?

「理论上,」胡森保继续,「一个人不会在还没看电影时就回答跟电影有关的细节,或者发布电影观感,是不是?这是一部新电影,以前也不可能看过,是不是?」

我微微点头。

「所以,只能有一种可能。」

「什么?」

「她在和你看电影之前,已经看过这部电影了。」胡森保斩钉截铁,「你说她和你看电影时一直在睡觉,也恰恰说明她可能已经看过了。」

我皱了皱眉,「不太可能吧?」

「绝对可能。」胡森保只是让人讨厌地继续分析,「你想,她为什么要在和你约了看电影以后,又先行跑去看电影?一个人就算再喜欢看电影,也不至于一天都不能等吧?而且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先跟她约的首映日那场,对吗?假如她那么期待这部电影,为什么不答应你看首映呢?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她跑去看了首映。」

「她……看了首映?」

「她没告诉你,是因为她和别人一起。」

我心情一下子低落起来。

我本来想说,她可能跟闺蜜约的,可是她有什么必要瞒着我呢?

虽然我和俞晚夏才刚刚开始,我甚至都没有太多和她可供回忆的点滴,但我还是不觉心痛,就像有人在我胸口重重捶了一记。

「据我猜测,她可能还有个备胎。」胡森保似乎很肯定。

2

但其实我知道,他想说的是,可能我才是那个备胎。

我给俞晚夏发了个消息,想约她见面,但她说今天有事,可以约明天。

我说好,就没再发消息给她。

她也没再发消息给我,我们俩就好像一对同事在相互交代工作,交代完,结束对话。

她在忙什么?忙着给她的另一个对象发消息吗?

如果我明天见到她,说出我的疑问,俞晚夏会怎么回答我?她会承认吗?

虽然我无法反驳胡森保,但假如胡森保的判断是错的呢?如果他是错的,俞晚夏一定会觉得我是个疑神疑鬼的神经病,然后离我远远的。

我甚至都能想象出她的眼神,那种不屑和讥讽能杀死人。

不行。

我不能这样做,除非我有真凭实据。

我许炼虽然不是没谈过恋爱的小朋友,一碰到这样的事就六神无主,但假如有人把我当个傻子欺骗,我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可要怎么才能有真凭实据呢?

我想到这儿,就听到胡森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说:「兄弟,这事儿我帮你。」

那一刻我就像个被人欺负的孩子,听到有人说要替我出头,几乎委屈得要哭。

「现在怎么办?」我问他。

「怎么办?」胡森保想了想,「兵法云,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咱们先来了解了解俞晚夏的情况,知道得越多,越有利,越能找到她的马脚。」

「怎么找?」

「撸她的朋友圈,知乎回答,能找到的一切信息,然后再看看这些信息里有什么互相矛盾的地方。」

虽然把俞晚夏的朋友圈暴露出来有点不道德,可即将失去潜在配偶的雄性野兽哪里还能保持理智?

我打开手机,把俞晚夏的朋友圈给胡森保看。

胡森保看了一会儿,开始总结,「俞晚夏,女,三十二岁。性格活泼,朋友圈文字风格如此。虽然是大学教授,但仍然保持着一定的少女心。这从照片里的穿衣风格、照相姿势以及喜欢的配色能看得出来。受过高等教育,知识水平较高。朋友圈里经常分享一些前沿科技知识,大多是心理学和精神科学方面的,符合她的人设。喜欢健身,朋友圈里有健身照片。看身材健身效果还不错哦。」

胡森保看着朋友圈上的照片,露出他惯有的猥琐笑容。

但他大概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啊,对不起。此外还有一些并不十分符合她人设的朋友圈信息。比如这条。」

胡森保指着一条标题为「警情通报」的转发新闻。

这条通报是说缉毒大队近日在本市某酒店抓捕了四名毒贩,缴获了若干公斤毒品的事。现场警察与毒贩展开了枪战,当场击毙三名毒贩,重伤一名。另有一名警察受轻伤。

「为什么不符合她的人设?」我问。

胡森保略微一想:「我问你,你会转发一条本市最好的小学学区房降价遭市民抢购的新闻吗?」

「应该……不会吧。我没结婚没小孩,干吗关心学区房?」

「没错。因为学区房相关的新闻不符合你的人设。」胡森保指着俞晚夏的朋友圈,「这条缉毒枪战新闻,也不符合她的人设。」

我点点头,似乎有道理。可这又说明什么呢?

「还有这条。」胡森保滑动手机屏幕,「她转发的『有关本市公务员待遇变化的一些讨论』的文章。」

「这有什么不正常。」我想了想说,「她是教师,关心公务员待遇很平常啊。」

「不是的。」胡森保点开新闻,「教师和公务员虽然都是体制内职业,但还是两回事。教师是事业编制,公务员是行政编制,待遇政策根本不一样。她为什么要关心这个?」

我不明所以,只能摇头。

「还有。」胡森保指着俞晚夏朋友圈里的一张照片,「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我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俞晚夏面朝镜头,闭着一只眼。她本来就长得美,嘟着的嘴和闭着的一只眼便她更显得俏皮可爱。因为是低着头拍的,照片背景是蓝天白云,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就一个头像,怎么看得出来是哪里?」

胡森保狡黠地笑笑,在电脑上劈里啪啦地敲了些什么搜索。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应该是在安和县,省公安培训中心。如果没什么意外,她应该在靶场。」

我难以相信。就这张只有俞晚夏一张脸的照片里,能判断出她当时的所处的地点?

「你看,照片背景虽然是蓝天白云,可这云不一般。」胡森保指给我看,「这叫高积云,云层很厚,光影变化明显。」

「所以呢?」

「高积云一般是刚下过暴雨才会出现,这上面的云看起来面积不大,覆盖不会超出一个县的范围。」胡森保点开照片详情,指着日期,「照片拍摄于三月初,我刚才搜过网上的气象日志,当天咱们市只有一场雨,主要的降雨地区就是安和县。」

「那她也可能是在外地啊。」

「不太可能。」胡森保说,「三月份刚开学不久,一个大学老师在普通工作日期间旅游的可能性不大。」

虽然我也说不出什么不同意见,但还是觉得这个分析有些牵强。

「当然还不止这些。」胡森保似乎看出来我的心思,「你注意到这里的飞机了吗?」

飞机?哪有飞机?

我仔细看胡森保所说的地方。果然在照片角上的云层下,有个隐约的黑点。如果不注意,还以为是照片上的噪点。

「这是,飞机?」

3

胡森保用手指放大照片,「我看得不错的话,应该是武直 20。你知道安和县就有一个解放军陆航大队,装备有武直 20。俞晚夏如果在外地,当地又正好有装备了武直 20 的陆航部队的概率太低了。」

「那省公安培训中心,又怎么说?」

「你看她领子下面那个黑色的部分,是什么?」

我仔细观察,照片上俞晚夏领子下有一条黑色的像是皮质的东西,是耳机头带?但那东西只显示出一点,主要的部分显然在画面以外,难以判断。

我摇头。

「是降噪耳塞。」胡森保从电脑上找出一幅图,「果然,是实弹射击用的降噪耳塞。照片上黑色的是耳塞的头带。你想,谁会没事戴个降噪耳塞?当然是打枪的时候。安和县能打枪有靶场的地方除了陆航大队就只能是省公安培训中心了。而陆航大队的靶场,平民应该不太可能进得去。你现在知道她为什么闭着一只眼了吧?你以为她在卖萌吗?她是在模拟瞄准。」

我不得不点头。的确如此。

「那……她去安和县的省公安培训中心打了个靶,能说明什么?也许公安培训中心是他们学校的共建单位,邀请她去的。」

「肯定不是。」胡森保又撇嘴,「首先,如果是单位活动,她没理由不提及。这张照片只是纯粹发了张照片,其他任何说明都没有,这不符合她朋友圈的风格。其次,如果是单位活动,必然不会只有她自己去,而按她的习惯,应该会有合影。但是没有。」

我还在消化他的分析。

胡森保继续说:「如果俞晚夏本身就爱好实弹射击,托人跑到公安培训中心靶场练枪,也不是没可能。但是,她的朋友圈和知乎主页却显示不出来她有武器军事这方面的兴趣。所以……所以我更倾向于,这是个私人邀请,而她又不想说得太明白。」

「她在知乎上不是也回答了关于莫……什么射击法的见解?你凭什么说她没有军事方面的兴趣?」

「莫桑比克射击法。但我觉得,这个莫桑比克射击法的回答和这张照片所反映的事实是一样的。」

「什么事实?」

「她有另外一个潜在约会对象的事实,这个莫桑比克射击法一定是她听别人说的。而且,这个人认识她在先,所以你才是备胎。这张靶场照片的日期明显早于你认识俞晚夏的时间吧?」

胡森保忽然不再在意我的感受,只顾痛快地说出他的结论。

我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之前那种胸闷的感觉又回来了,堵得我口干舌燥。

「我的判断是……」胡森保说,「这些和俞晚夏人设不符的朋友圈信息,或者不符合她知识结构的认知,并不是她的。」

「不是她的?」

「对。这就好比你在知乎上关注心理学问题一样。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了俞晚夏,想要了解她的专业和兴趣,你为什么要关注心理学?」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胡森保好像深怕我抢了他的话,「俞晚夏的另一个约会对象,十之八九是个警察。警察才是公务员,所以俞晚夏才会对公务员待遇变化有兴趣;他可能是个缉毒警察,所以俞晚夏才会关注缉毒方面的警情通报;那么显而易见,缉毒警察自然是有能力把她带进公安培训中心打靶的,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她是和这个警察看的《疾速追杀》首映,所以她才知道什么莫桑比克射击法,她那些对你说的关于有事或者忙碌的推托,根本就是在和那个警察约会。」

我的心凉到了极点。

我在心里勾勒出一个警察形象。

高大硬朗,表情坚毅。

这个缉毒警,可能经历过无数枪林弹雨和危机时刻,他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男性魅力和给别人带来的安全感,是我完全不具备的。

我的确是备胎,而且我还毫无胜算。

我只是个外文系的研究生,莎士比亚和托尔金给女生带来安全感是极有限的。

我站起身。

「你干嘛?」胡森保看着我。

「我要找她,当面说清楚。」我说:「如果她不是真心和我恋爱,那我也不想当什么狗屁备胎。」

「你等等。」胡森保想了想说:「我不是要阻止你。之前我们的结论,完全建立在推理的基础上,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你这样贸然去和对方摊牌,只能让你自己显得可笑。而且……而且假如我的推理有误——当然,这样的可能性很低——你就错失了一个良伴佳偶。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特么分析完了,就给我这么句不咸不淡的话?」我怒目而视,好像胡森保才是我的情敌。

「喂喂喂!」胡森保无辜地看着我,「你怎么了?我是你兄弟啊!我不是为你好吗?我不想让你被人骗啊……」

我努力压抑内心的波澜,做了几个深呼吸,想要平静下来。

「许炼,俗话说得好,拿贼要拿赃,捉奸要捉双!」

4

胡森保话糙理不糙。

我这样跑过去凭着胡森保的推理跟俞晚夏争论,徒增笑尔。要想站在道德高度取得精神上的胜利,我必须得找到证据。

最好的证据,当然就是在俞晚夏和那个警察约会的时候逮他们个正着。虽然我也算不上什么正义一方,但至少是有理有据。

「怎么捉?」

「难知如阴,不动如山。」

「你他婶儿的,说人话!」

「现在对方情况不明,我们要静待其变,等候机会。许炼,忍为上策,伺机而动!」胡森保的手在空中一挥一抓,像极了校合唱队的指挥。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我没有赴那晚和俞晚夏的约会,我说临时有事,改天。我决定等等,这一等,就是一个星期。

期间我不时地跟俞晚夏发着消息。

她没提约会见面,我也不提,装出学业很忙的样子。我许炼自忖也算是情场老手,怎么在俞晚夏面前变得像个初中生一样情窦初开,患得患失的?

不行。绝对不行。

导师布置下这周的论文题目——透过《傲慢与偏见》看现代社会爱情观。

我不知道我和俞晚夏的恋情更像小说里四段爱情的哪一种,而俞晚夏又更像伊丽莎白和莉迪亚姐妹中的哪一个?

在电脑上打下论文题目后,我满脑子都是俞晚夏弯着眼睛眉毛的笑容,让我有一瞬间甚至想,管它的呢,就让我醉死在她的笑容里吧。

又到周六,胡森保说想喝酒。

我知道他是想问问我跟俞晚夏这些天的进展,于是约了在宿舍喝。胡森保说他从刘疯子那里夺来一瓶十年的西凤酒,他说这瓶酒足抵得过刘疯子欠他的一百块钱。

我从食堂打了些菜,凉拌豆皮、炒花生米、猪头肉,还有四个油炸狮子头。大学食堂的菜,味道勉强能吃,好在分量足,四个狮子头个个都像铅球那么大。

胡森保像掀开新媳妇盖头似地拧开酒瓶盖子,一股浓重的酒味立刻飘满房间,透着隐隐的豌豆香味。

给我们俩都斟满酒后,胡森保说,先走一个。

走完一个,胡森保嚼着花生米,「说说你那……俞教授。」

我摇摇头。

「什么意思?吹了?放弃了?还是不想谈这事?还是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我靠,你才喝一杯,怎么话这么多。」我又呡了一小口酒。「没啥有用的信息。」

「有用没用你说了不算,来,汇报。」胡森保夹了一筷子狮子头吃了,「忒柴。」

我打开手机,把最近和俞晚夏的聊天记录以及她的朋友圈调出来。

他看完聊天记录,一仰脖喝掉杯子里的残酒,接着又翻朋友圈。我看他反复滑动手机屏幕,好像有什么引起了他的兴趣。

「车祸?」他小声嘀咕。

胡森保说的是聊天记录里,俞晚夏昨天碰到的一起事故。

她昨晚开车去参加一个聚会,谁知回来的路上和出租车发生剐蹭,耽误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到公寓。她给我发了消息,拍了发生事故的现场,说:「倒霉,没有一个小时走不了。」

我问她要不要我去帮忙,她说不需要,交警马上就来定责,其他的交给保险公司。我让她注意安全,她说好。

「前面有一条朋友圈就是聚会的,包厢里都是女的。俞晚夏她们大学同宿舍的。」我提示胡森保。

「嗯。」胡森保抬头,「这个聚会的地方我认得。」

他说,这家量贩式歌厅刚开不久。歌厅老板和学校导师从前有些业务来往,合作得颇为愉快,因此受邀参加了一个月前的开业仪式。

仪式后导师喝得有点大,让胡森保开车去接,他从包厢里把导师扶出来的,所以认得包房里的装修样式。

「这家歌厅在宏宁区。」他补了一句。

「怎么了?」

「而俞晚夏这张出事故的照片,是在魏都区拍的。」胡森保给我看照片里的道路,「你看这地面上的红色斑马线。这种红色斑马线,是当年魏都区一个区长主管市政时画的,全市独一份。后来因为这家生产斑马线颜料的公司涉嫌贿赂,被从采购名单里划掉了。所以也没再往其他区推广这种样式的斑马线。」

我仔细看照片,果然如此。

「可你想,歌厅所在的宏宁区在东边,事故发生地魏都区在西边,而医科大所在的荔春区在中间,聚会结束从歌厅回公寓,为什么会经过魏都区?」

胡森保用手在空中画了个弧形,「绕这么大一个弯,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俞晚夏显然没有像她所说的,结束聚会后回到公寓。至少她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去了魏都区的什么地方。从宏宁区回荔春区,有高架路直达,并不需要绕远。就算有高架养护或者拥堵之类的情况,她也可以从地面走,晚不了十分钟。

可她说她是参加完聚会回程中发生的事故,所以晚了一个多小时到公寓。

「还有,你知道魏都区,有什么吗?」

「有什么?」我不知道胡森保还能判断出什么。

「市缉毒大队所在地。」

我感觉胡森保举着酒杯的手几乎怼到了我眼前。

缉毒大队所在地。

就是那个我没见过的,胡森保推理出来的缉毒警察,工作的地方。俞晚夏昨夜去见了他吗?她那么晚还要去见他?他们……

我和胡森保碰了杯,闭着眼把酒喝干。

接着我抢过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一口喝掉,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

难受。

可心里仿佛好过了点。

胡森保夹了半个狮子头放到我碗里:「我说兄弟,咱们这策略,估计得改一改。」

我把柴得掉渣的狮子头塞进嘴里大嚼,囫囵地说:「怎么改?」

胡森保用筷子在我眼前点了几下。

「主动出击,捉他们个现形!」

「怎……」我拼命咽下狮子头,噎得眼前发黑,「怎么捉?」

「你这样,你约俞晚夏。」胡森保眯着眼,「如果她应你的约,你就推说记错了,那天有别的事,改天。一直改到她说没空,懂了吗?」

胡森保的意思很明白,如果俞晚夏拒绝我某天的邀约,那她那天可能是要和那个警察约会。即使一次抓不到,两次抓不到,第三次总跑不掉。

我点点头,忽然有些觉得好笑。

5

谈恋爱谈到我这个份上,也是绝了。我许炼,从来都是别人哄我,我什么时候落到过如此地步?

但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就算要放弃俞晚夏,我也不能让她觉得我是个傻子。

我们把那瓶酒喝完,又吹了四五瓶啤酒。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醒来,胡森保说,我半夜跑到宿舍走廊里唱英文歌,唱的是《Earned It》。有人兜头浇了我一盆冷水,我才消停。

我脑袋里有一些隐约的印象,但那些印象好像是看着别人表演一样,与我无关。

晚上清醒了一点后,我便像胡森保说的那样约俞晚夏明天看电影。

她说好。

我于是马上说,我记错了,明天晚上有系队比赛。问她能不能改到后天。她说不行。她说她后天晚上要改试卷。

最后我们又约了大后天。

我告诉胡森保,他说,他后天晚上开车带着我,我们跟着俞晚夏,看她去哪里,见什么人。如果的确如我们所推测的,就当面和俞晚夏说清楚,这件事就算翻篇。

然后他会陪我找个地方大醉一场,彻底忘记俞晚夏。

我说成。

能不能忘记俞晚夏我不知道,但我确实很想再大醉一场,那样可以忘掉很多东西。

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茶饭不香的两天,跟踪行动终于来到。

我坐在胡森保的老现代途胜里,眼睛盯着医科大的大门一眨也不眨。

傍晚五点多,俞晚夏的白色大众高尔夫驶出校门,我让胡森保跟了上去,车开上高架,从岔路口往魏都区驶去。

又去缉毒大队?

真不知道缉毒警察有什么好。高风险高强度,连约个会都不能离开工作地点。我想不通,俞晚夏究竟看上了那个警察什么呢?

胡森保的车技纯熟,老途胜始终离高尔夫两辆车的距离。太远了容易跟丢,太近了容易被发现。

三十分钟后,高尔夫停在一栋酒店门口。

俞晚夏把车停好,径直进了酒店大堂。胡森保也把车停到酒店停车场。我正要出去,胡森保一把拉住我。

「你干嘛?」他问。

「抓……抓现行啊!」

「你就这样上去啊?」胡森保看看我,「这家酒店要刷门禁才能上电梯,你怎么上去?」

见我不语,胡森保又说:「蠢。等着,我从网上订个房。」

他很快订好房,拉着我下车直奔大堂。

我们刚到前台,我就远远看到俞晚夏进了电梯。胡森保推了我一把说:「你办入住,我去看她上了几楼。」

我办好入住,拿着卡追上胡森保,和他进了电梯。

「七楼。」胡森保说。好在电梯的门禁不限制楼层,只要刷卡即可随意揿按钮选择。

电梯很快到了七楼,出了电梯,我左右一看,走廊不长,大约有六七间客房,不多,可从哪里下手呢?

我看看胡森保,他眼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鄙夷。

「看看哪间开着『请勿打扰』啊。」他说。

对啊,我怎么想不到呢?

走了一圈,只有两间客房亮着「请勿打扰」,七零三和七零四。

我又看胡森保,他低头想了想说:「没别的办法,二选一,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看你的点儿了。」

七三。我伸手就准备敲门,胡森保一下子阻住我,「你点儿背,敲七零四。」

我反身走到七零四门前,在门上伸出巴掌重重拍了三下。

我的心跳得像个打桩机,震得我几乎要晕厥。

几秒钟后,门开了。

俞晚夏就好像知道是我一样,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我。我一时间竟有些惭愧,好像脚踩两条船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你怎么在这?」她说。

「我跟着你来的。」事到如今,我也不必隐瞒。

她犹豫了一下,「进来说。」

我跟着她进门,立刻闻到一股烟味。俞晚夏根本不抽烟,这是谁抽的?

我拉开洗手间的门,又拉开柜子门。酒店客房格局简单,根本藏不住人。

除了俞晚夏和我,没有别人。

人呢?

「你找什么?」她板着脸问。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我习惯时不时到酒店睡一晚,换换心情。你知道,学校的单身公寓太压抑。」

我轻轻「哼」了一下。这算什么理由?

「为什么屋里有烟味?谁抽的?」我盯着俞晚夏的眼睛,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在撒谎。

「没谁。」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抽的。」

她把茶几烟缸里的烟头倒到垃圾桶里,又挥手在空中扇了扇,好像这样可以驱散烟雾一样。

「你在怀疑什么?」她问我。

「我没有。」

我说我只是偶然发现她把车停在这间酒店,所以上来看看。我说这只是个巧合,是个误会。

我解释了一堆,她眼睛一直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见我停了嘴,她说:「那没事你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我说好,然后出了房门。七零四的门在身后砰然关闭的那一秒,我几乎要哭出来。

回中京大的路上,胡森保只管开车,一句话也没问。他可能知道,就算问,我也不会说的。

这是一次失败的行动。

因为没有达到目的,胡森保认为这件事不算完。我本来想让他陪我喝一顿大酒,然后就向前看,离开俞晚夏。

但胡森保不同意。他说就算我能咽得下这口气,作为我兄弟,他也咽不下这口气。胡森保说,这不单单是我的事,这是男女之间的终极之战。

胡森保的浑劲一上来,谁也没办法。

我懒得理他,自己喝了两瓶啤酒后,睡了。

起床时,天还没亮。我翻翻手机,一个俞晚夏的消息也没有。我想她可能不会再在意我了。我昨晚的行动已经等于和她摊了牌,她又不傻。

也许就这样结束也好。

从那天开始,我又重新过起两点一线的生活。起床,跑步,上课,吃饭,足球训练,写作业论文,准备考试,枯燥却充实。

我有好多天没见着胡森保,我猜他的课题也到了攻坚期,没日没夜泡在研究室。

一周后,我感觉到心情慢慢松弛下来。我想起俞晚夏的次数越来越少。我想,大概半年后,我就会忘记她吧。

虽然我这样想的时候心里还是很疼。

有一天我在球场训练,忽然看见胡森保在操场边向我招手。这孙子终于出现了,我笑着朝他跑过去。

胡森保左右看看,好像是有什么事要说。

6

「咋了?吞吞吐吐的。要借钱?」

「借你母……不是。」胡森保清了清嗓子,「我这几天做了很多调查,研究了俞晚夏的知乎,你手机里她的朋友圈还有你们的聊天记录。」

「哦。」手机我去掉了密码,每天早上跑步或者下午系队训练时,我都会丢在宿舍桌上,所以胡森保看过并不奇怪。「然后呢?」

「我觉得,」他表情凝重,「我之前的推论方向完全错了,这事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是也许还有一种可能?什么可能?

胡森保叫我训练结束后,去北门的随园咖啡馆找他。

我看着胡森保离去的背影, 心想这孙子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随园咖啡馆说是咖啡馆,却更像茶馆,虽然装修不伦不类,咖啡却颇有水准。

我点了杯拿铁,胡森保点了杯美式。

我啜了一小口,这咖啡有一股能把人从梦中惊醒的苦。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用勺子把咖啡上的拉花搅乱。

「我做了一些调查,我在医科大有同学。」

哦是的,胡森保好像说过,他当年读过一年的医科大,药理学专业。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转了学。

他说他当时有个关系很好的同学叫冯海洋,而冯海洋如今已经是医科大的团委书记,妥妥的后备干部苗子。

「我为你的事找了冯海洋,侧面跟他打听俞晚夏的个人生活,可是……」胡森保叹口气,「冯海洋说,俞晚夏应该是没有男朋友,至少没听她提起过。她似乎对自己的私生活保密得紧。」

我和俞晚夏交往不过一个月,约会次数更是有限。况且,她可能还没认可我的男友身份,有可能永远也不会认可。所以她说没男朋友,不难理解。

「这我当然明白。」胡森保又说:「可她还要抽出时间去见那个警察,而且她明显……明显……」

「明显什么?」

「明显对那个警察比对你要上心得多。」胡森保眼神闪烁,他怕他的话伤到我。

可他的担心反而让我难受。

「那又怎么样呢?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有点不耐烦。

「我意思是,像俞晚夏这样的美女副教授,绝对是医科大八卦圈子里的红人,不可能没人留意到她的私生活。但冯海洋又明确无误地说她没有男朋友,不是很奇怪?」

所以呢?

「你先听我说。」胡森保喝口咖啡,苦得挤眉弄眼,「我听冯海洋说过一件事,他说俞晚夏参与过一次抓学生抽烟的行动。」

老师抓学生抽烟?医科大的确有不许学生抽烟的校规,这不奇怪。

胡森保说非也。他说俞晚夏虽然在团委兼职,可却并不是分管学生纪律。况且,一个任课老师,为什么对抓学生抽烟这种事那么上心?大学校园虽然不提倡学生吸烟,可这毕竟是个人行为,学生也算是成年人,算不上出格离谱。像俞晚夏那样当面痛斥抽烟学生,似乎有点矫枉过正了。

是有些难以理解。她不喜欢别人抽烟我是知道的。但学生抽烟却让她大动肝火,这……

可等等,那她自己?

「你在想她那天在酒店抽烟的事吧?」胡森保看出我的想法,「当时我以为她说她抽了根烟,是在掩饰有别人来过的事实。可你的确没看到其他人对吗?」

的确没有。

「而且你一定没注意到,那枝她丢进垃圾桶的烟头,上面有一个明显的口红印,和那天俞晚夏嘴唇上的口红颜色一模一样。所以我觉得,她并没骗你。」

那确实是她抽的?可既然她自己都抽烟,又为什么那么看不惯抽烟的学生?这很怪。

「对不对?」胡森保停了停又说:「你还记得那张俞晚夏去公安培训中心打靶的照片吗?」

怎么不记得。我其实很少见到俞晚夏笑得那么灿烂。

「我想是不是有这样的可能,这真是医科大组织的一次活动呢?」胡森保说:「所以我又问了冯海洋,结果真的有这样的活动。冯海洋说,俞晚夏是医科大团委的文娱委员,爱国主义教育活动的事自然着落在她身上,所以是她去公安培训中心接洽的。但公安培训中心的时间安排和医科大的安排有冲突,所以这项活动被暂时搁置了。」

搁置的话,就是没有组织了?那俞晚夏是怎么打的靶呢?

胡森保说,冯海洋告诉他,俞晚夏只是在联络过这场活动后,因为认识了公安培训中心靶场管理人员,于是后来自己去体验了一次。

「所以其实,并没有人专门带她去打靶?」我问。

胡森保点头。

「还有。俞晚夏因为外形出众,曾经被邀请作为模特参加一次形象拍摄工作。你猜是拍什么?」胡森保问我。

「拍警察?」我不知为什么忽然得出这个结论。

胡森保一拍大腿,「没错!」他停了停又说:「可据说,俞晚夏其实经常被各种摄影师邀请做摄影模特,她漂亮嘛,这很正常。但她却从来没答应过,除了那次拍警察。」

「这只能证明,俞晚夏的确对于警察、枪、正义等等这些东西有某种情节。」我脑袋里有些东西开始清晰,「所以她才知道什么莫桑比克射击法,会去实弹打靶,会喜欢穿警服拍照……那她抽烟?」

「她抽烟说明不了什么。也许是有压力,她也说她去住酒店是为了放松么,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她自己虽然偶尔抽烟,但是那是在私人场合;学生抽烟是在校园里的公共场合,学生又是年轻人,毕竟学校不提倡。所以她训斥学生吸烟也不是不可理解的事。」

那也有道理。这世界上的事情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真特么苦。」胡森保把咖啡一饮而尽,「可是,我最后发现的事却无法解释。」

「什么事?」

「你还记得我推理过,她在和你看《疾速追杀》之前,已经看过首映了吗?」

「你说她很有可能是陪……去看的首映。」我不愿意提起。

胡森保说,他抽空去了电影院,找到保安室,各种威逼利诱,拷贝了《疾速追杀》首映日那晚的监控录像,结果发现,俞晚夏竟然是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我没明白。

7

那次俞晚夏明明和我约了看第二天的《疾速追杀》,为什么她要一个人提前一天去看首映?如果她那么期待那部电影,我提出一起看首映,她又为什么不答应?

「老胡,你说的还有一种可能,到底是什么?」我心中隐隐不安。

半晌,他从座椅靠背上直起身,双手交握,肘抵在桌子边上,样子像个祈祷的基督徒。

他说:「我怀疑俞晚夏有多重人格。」

听到这句话,我眼睛不由睁得大大的,后脑一阵冰凉。

「扯特么什么淡?」

「真的,许炼,我给你分析分析。」胡森保声音变得从未有过地温柔。

他说,假如俞晚夏另外有一个人格,那么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就不难解释了。

每当这个人格在俞晚夏身体里起主导作用时,她就会认为自己是个缉毒警察。因此,那些出现在俞晚夏朋友圈、聊天记录、知乎里的,有关射击、警察、缉毒、打靶的那些照片和信息,就完全说得通了。

她参与抓学生抽烟的行动,可能是被她的警察人格当成了一场缉毒行动,所以她才那么认真投入,那么情绪激动。俞晚夏自己偶尔会抽烟,则是因为抽烟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警察人格。况且抽烟和她的警察人格所认为的吸毒,完全是两回事。

至于到酒店开房,可能是缓解警察人格经常出现的心理压力。胡森保说,有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人,心理活动比常人要多得多,有心理压力才是正常现象。

而经常往缉毒大队所在的荔春区跑,就顺理成章了,那可能是警察人格起作用时,在不停暗示自己的身份。

「还有拍照。警察穿警服拍照,是不是太正常了?可要让一个警察去当模特拍别的照片,她肯定不愿意。」胡森保补充。

没错。我点头。

「还有。」胡森保说:「俞晚夏明显是知道自己警察人格的存在的。所以她看到自己在网上发的那些不符合自己风格的言论,才不会觉得奇怪。多重人格病症里,这叫做意识并存。当然,我相信她对于自己的多重人格症状,肯定是有压力的,所以才行事古怪。不过她既然是心理学方面的教授,一定对自己的病症是了解的。我猜,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在和你发展恋爱关系时若即若离?她毕竟要给另外一个人格腾出时间和身体,她可能在想办法治疗自己。」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认为这是件好事。

说好事,是因为俞晚夏的所有古怪行为并不是因为她脚踩两条船,她其实从头到尾只有我这么一个男友;说坏事,是因为俞晚夏可能有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精神疾病的困扰,让她无法对我敞开心扉。

「你……能肯定?」我问胡森保。

「靠,我又不是心理医生,我哪能肯定。」胡森保白了我一眼,「我只是平时看书太多,涉猎太广,什么都知道一点。」

「那我该怎么办?」

胡森保瞪起眼睛,「许炼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俞晚夏如果并没有脚踩两条船,她是多么优秀的一个女人啊?她只是心理方面有一些问题,何况她还是这方面的专家。我要是你,我就跟她摊牌。」

怎么摊牌?我六神无主。

「你就直接告诉她,你已经知道了她的问题。但你能接受,你要和她共同面对,你……你懂的。」

见我还在犹豫,胡森保又说:「行了,别特么想了,就这么着。我姓胡的虽然以前在感情方面吃过亏,但我还是相信爱情。我知道你对俞晚夏是真心的,我觉得她对你应该也是,只不过……」

我伸手示意胡森保闭嘴,「我知道怎么做了。」

我和胡森保说完话,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决定第二天找俞晚夏。

一早,胡森保执意开车带我去找俞晚夏,只用了七分十二秒,就从中京大研究生宿舍楼开到医科大教授单身公寓。

我正准备下车,却看见俞晚夏的车从停车场中开出,老胡立刻把车调了头,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我拨打俞晚夏的电话,她却始终没接听,发了信息也没回。我没再继续,怕她开车看手机影响安全,只叫胡森保跟紧。

俞晚夏的车拐上高架,往荔春区驶去。

她又要去缉毒大队附近的那个酒店吗?她究竟经历了什么,而使她发展出一个警察人格呢?我为了了解她,虽然也研读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文章,可我却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还不如胡森保。

俞晚夏的车果然停在了上次那家酒店。

我和胡森保远远跟着,按照上次的方法又来到了酒店的七楼。我猜她一定经常在这里开房,甚至可能已经是这家酒店的常客,所以每次都安排同一间房给她。

我们从电梯里出来时,我仿佛看见俞晚夏的脚进了七零四,接着我听到关门的声音。

我心跳又突然加快,血往上涌。

「我这样,行吗?」我问胡森保,「如果她不愿意让我知道呢?」

胡森保推了我一把,「别想那么多了,上!」

七零四蓝色的「请勿打扰」灯亮着,幽光照得我心发慌。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门没关严。随着锁簧弹起的咔嗒声,我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俞晚夏坐在窗前的沙发上,手里还夹着一枝烟,烟灰已经很长,弯弯的却没掉落。

她看到我,却并不诧异,仿佛知道我会来。

俞晚夏没起身,只是把烟按进烟灰缸,「来了?」

我听不出她语气里是什么情绪。恼怒?烦躁?还是不屑?嘲弄?

「晚夏,」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她,我看见她眼中有光闪过,「我……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我的秘密?」

「对。我想,我们可以共同面对的,好吗?」

「我什么秘密?」俞晚夏站起身,向我走过来。

「你……」

「说呀,我什么秘密?」她越走越近,咄咄逼人。

她怎么了?她为什么不承认?她是……不愿意承认还是并没有?我一时开始失措,两只手在裤子上不停摩挲。

俞晚夏径直走到我面前。

她个子很高,比我矮不了几公分,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试图躲避她的目光,耳朵里却听到她说:「我的什么秘密?你说呀!」

「你……我知道……」我转头想找胡森保,可却没看到他。我手抓紧裤子,「我知道你有多重人格!」

「我有多重人格?」她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对。我知道你有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晚夏,你不要担心。我和你一起面对,你会好起来的,好吗?」

俞晚夏明显松了口气,可她说:「不,我没有多重人格。」

她否认,好像还生气了。她是在生气吗?

俞晚夏的额头几乎脸贴着我的鼻子,眼珠盯住我左右转动,有东西在她眼里闪烁。

「许炼,有多重人格的人,是你。」

这句话如同一个手雷,在我脑海深处炸响。

是我?胡森保呢?

我转身走到门外左右张望,「老胡?」

「你在找谁?」俞晚夏拉住我。

「老胡。」

「老胡?」

「嗯。老胡,胡森保。他开车送我来的。他是我室友。」

「车呢?」

「车在楼下。这是钥匙。」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给俞晚夏看。

「胡森保的车钥匙,为什么放在你这里?」

「他……」我不知道,我想不明白。

胡森保人呢?不不不,有什么东西不对。

「许炼,这辆途胜,明明是你自己的。」俞晚夏说,「你在中京大的宿舍是单间,你也从来没有什么室友。」

「那老胡……」

「没有老胡,没有什么老胡。」俞晚夏的声音沉静清晰,「许炼,胡森保就是你。他是你的另一个人格。」

我忽然觉得好累,呼吸急促,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我一下子坐在地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怎么了?

俞晚夏的话一遍一遍地在我脑袋里回响,象个广播一样地反复播放。

胡森保是你的另一个人格。

另一个人格。

有病的人是我。

是我。

然后我晕了过去。

我梦见自己在一处灯光昏暗的囚室里。

有个年轻女人把我的头发抓起,她竟然有点像胡森保。

「你是不是警察?」她说,「你不是说你爱我吗?干吗骗我?」

我低着头,没说话。我说什么呢?我能说吗?靠。爱不爱你?我自己也不知道。

有个男人开始揍我。不知道揍了多久,之前跟我说话的女人拿着一个塑料袋,套在我头上,扎紧。我逐渐觉得氧气稀薄。

她把一个针管刺进塑料袋,喷进一团烟雾,我再次失去知觉。

昏迷中我见到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很吓人,有些很搞笑。我很难受,身体不住颤抖,恶心想吐。

但总有个声音在脑海深处提醒我,再坚持一会儿,就要结束了。

一年零四个月。

结束了。

然后我醒了。

俞晚夏的脸逐渐清晰起来,她眼睛看着我,弯弯地透着无限温柔。

「我都想起来了。」我说。

8

俞晚夏的日记节选(上)

2 月 12 日 阴

下班前冯海洋找了我。

他说有一名退役警察,患有分离性遗忘症,希望我能经手看一看,说这个病患很特殊。

一是病患的身份特殊——他是一名退役缉毒警察,是省公安厅送过来的。

二是此人的致病原因比较特殊,可能有精神和毒品的双重作用。据说他半年前刚完成了一次卧底任务,但在警方收网阶段被毒贩识破身份,因此被拷打和下毒。任务结束恢复警察身份后不久,就开始出现分离性遗忘症状。

冯海洋说上面指名叫他负责。他说虽然他是系主任,却自知学术上不如我,所以还是希望我能接手。

冯海洋告诉我,这位名叫许炼的警官除了有分离性遗忘症以外,可能还有因此而导致的多重人格。这两种病症交替作用,发病时就像是一人分饰二角,自己跟自己说话。

这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人的大脑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所能起的作用,完全超出想象。

签署了保密协议后,冯主任给了我病人的档案。档案里包含病人简历、前一阶段在心理诊疗机构的一些问诊记录。

我问冯主任,许炼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冯主任叫我别问。

他说,退役缉毒卧底警察行动结束后会被严格地保护起来,给予新的工作和身份。送到我们这里来,自然是因为考虑到其特殊经历、贡献和特殊的病症。

分离性遗忘症,又称心因性失忆。是指某些极端经历对病人产生了重大的身心伤害,而使病人启动的一种自我心理防卫机制。

许炼警官的情况说来也简单。

他在当卧底的过程中,长期受到庞大的心理压力(什么样的心理压力未知,但绝对不止是害怕被发现其警察身份这么简单),又在行动结束时身心遭受重大伤害。行动结束后,他为了摆脱可怕的回忆而启动了心理防卫机制。

当时他被毒贩强制吸入的毒品叫做曲沙因,是一种新型化学合成毒品。虽然已经不再对其身体有伤害,但可能其残留物仍然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影响着他的大脑。

从之前的诊断记录上看来,他出现的某些幻觉应该与此有关。

2 月 13 日 多云转阴

今天见到了许炼。

冯海洋是以介绍朋友的名义向我介绍许警官的。他说因为许炼始终处于一种幻觉状态,如果直接告诉他在进行心理诊疗,恐怕会让他非常抗拒,这不利于治疗。

我当然明白冯海洋的用意。

我对许炼的第一印象倒不觉得他像警察。不过我想也是,如果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警察,那他如何胜任卧底工作?

当然,我不能和他讨论这些问题。

其实他看上去像个腼腆的学生。这和他的新身份相符——隔壁中京大学外文系英美文学专业研究生。

不过档案显示,他的实际年龄是三十八岁,可我看不出来。他比他看上去要年轻不少。

我其实很好奇他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新身份。缉毒警察和英美文学?似乎八竿子打不着。

他说了他的经历,但我知道很大一部分是他自己杜撰出来的,目的当然是使他有一个完整的人生——他的心理防卫机制还在起作用。

暂时还没有其他人格的出现,不知道他的另一个人格出现的契机。

他很健谈,说话时也憨态可掬,对英美文学的了解程度出乎意料,我本以为这个保护身份只是单纯起保护作用的。

病患的焦虑、恐慌或忧郁情绪,会随时间淡化,不过并不是消失,而是被转移到了潜意识层面,这叫做「潜抑」作用。

许炼明显是处于潜抑作用当中,只是这种潜抑代价太大,以至于他忘记了太多东西。他通过忘记真实的自己,虚构一个假想的身份(不全是假想,被赋予他的用来保护其安全的新身份也是原因之一),来避免回忆那些令他恐惧的经历。

如果不考虑其病患的身份,其实他是个挺有吸引力的男人。

2 月 20 日 晴有大风

对许炼的催眠还算顺利,在他不知觉的状态下完成了。

催眠让我看到另一个人格的存在。

他自我介绍说,叫胡森保,是许炼的宿舍室友。

这个胡森保有很多有趣的地方。

比如,他说他有过一段感情经历,对方背叛了他。我从冯海洋给我的档案中得知,许炼曾跟贩毒集团中的一个女性重要角色假意恋爱,以换取信任和重要情报。我不知道这种假意恋爱会不会转换成为些许的真心,但这段经历肯定对他有影响。也许他潜意识里想过,这个女人如果不是毒贩该多好。所谓背叛,更多可能指的是两人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吧。

我忽然好奇这个女人长得什么样,可惜没有相关的资料。

胡森保自称是数学专业。但他说不出太多跟数学有关的东西。当然,我的数学水平也有限,就算他说我也听不懂。不过胡森保这个人格的逻辑性相当强,有不弱的分析推理能力。对于一个警察来说,这大概是基本能力吧。但许炼明显不愿意把他自己的逻辑能力展现出来,这会让他想到自己的警察身份,所以他把它给了胡森保。而为了掩饰这种推理能力是警察的基本功,他又给胡森保假设了一个数学专业。

胡森保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他口中的履历完整详尽,充满细节。

比如他的导师是谁(巧合的是,他的导师的名字和许炼的导师名字一样,我想这可能是许炼的大脑多多少少的一点疏忽),比如他搞研究的课题组在数学系 18 楼朝着操场的那个房间。其实我造访过中京大,数学系和许炼的外文系共用一栋楼,而且这栋楼最高也只有 15 层。他之所以会在这些细节上犯错误,可能是大脑的一种提示机制,提醒他这是在一种虚构状态。

要不是我明明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许炼,我真的会相信。我想许炼的潜意识为了构建这个人格,的确花了不少工夫。这反过来也证明,他多么需要这个人格来帮他分担一些东西。

这种奇妙的意识并存现象在临床中其实不太多见。病患和他的另一个人格相互承认对方的存在,甚至还能和平相处。

可许炼并没有意识到他这个多重人格是一个多重人格。他的遗忘症让他认为,胡森保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我在结束催眠前,暗示胡森保忘记和我的「见面」。但我知道他不可能完全忘记,所以我暗示他,他对我的印象来自于冯海洋,而他之所以认识冯海洋,是因为他和冯海洋是同学。这种潜意识层面的暗示可能作用有限,但短期内不会有问题。

其实催眠本身对于治疗没有太大作用。

原因是许炼在清醒状态下展示出另一个人格的契机不明。在医学院之前的诊疗过程中,他曾经展现出过另一个人格的存在,但是当他发现诊疗师和他谈起另一个人格时,表现得非常紧张。从此他就不会再在诊疗师面前展现另一个人格。

至于他独处时,或者面对陌生人,又或者是面对那些并不对他的幻觉构成威胁的人,是否会展现另一个人格,还不得而知。

我猜想,这是他对于自己目前的保护机制不受破坏的又一层保护机制。

否认多重人格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保护层之上的保护层。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的许炼就处于他原人格的一个幻想副本上。严格地说,这也不是原本的他。眼前的许炼是经过了他大脑修饰过的许炼。而这个修饰过的许炼,还在潜意识层面上修饰着这个病态的躯壳,不让人发现其多重人格的一面。

他的多重人格也许承担着一些许炼不愿意面对的回忆。

我不知道他的潜意识里有多痛苦,但我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

他偶尔从眼睛里闪现出来的短暂忧郁,让人不忍直视。

这段时间的诊疗只是一些常规的测试,以便让我对他的病症有一个完整清晰的认识。

其他的流程都算正常,但他的胡森保人格却始终没在他清醒状态下出现。

2 月 23 日 晴转阵雨

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所以想了个笨办法。

我向冯海洋申请,给许炼的宿舍加装监控。

冯海洋和省公安厅沟通后,得到了批准,但要由他们来安装,而且图像数据要经过申请才能看到。

不过冯海洋说,为了安装监控,要把许炼支开。所以我约他到外面见面。

他见到我很开心,说了很多话。

说实在的,我还挺愿意听他说话的。他说起的那些外国小说里的故事特别有意思。有一刹那我竟然忘记了我和他的身份。

很快冯海洋发来消息,说监控已经安装完毕。

他说视频数据不是实时的,公安厅会将视频数据整理审查后,再发给我们。

这倒没什么关系,我要看这些监控是出于治疗目的,只要录像就行。

2 月 24 日 小雨

今天冯海洋转发给我一个新闻。

这是一条警情通报,内容是缉毒警察与毒贩的一场枪战。新闻里还配有视频,当然是枪战之后。地上有很多弹壳,还有一摊摊已经发黑的血迹,新闻中说那是毒贩的。

我这才突然意识到,许炼在卧底期间所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他可能每时每刻都有可能被人杀死。

我不能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精神压力。

我想要帮他。

我想我可以帮得了他。

2 月 25 日 多云

今天收到了第一组监控视频数据。

许炼的宿舍是那种典型的男生宿舍。一张上下铺,两张铺位都收拾出来,就好像有两个人住 一样。这当然是他故意这样做的,为的是暗示自己另一个人格的合理性。

许炼的日常作息很标准。

早上七点起床,然后就出门。大概一小时后回来,看上去是刚锻炼回来,满身汗水,皮肤在监控视频里闪闪发光。他还挺健美的,快要四十岁的人,身材像二十多岁。

然后可能是去吃早饭了,很快就回来收拾好包出门,应该是去上课。

当然他不是每天都有课。按他所说的,他有时会去图书馆看书和写论文。从他和我的交谈里,我发现他读书还挺刻苦。

下午他会换上运动服,应该是去踢球吧。

这恰巧又是我的一个兴趣点,因为我也喜欢足球。不过我只看不踢,不知道许炼球踢得怎么样。

他踢球回来后的一段视频被剪掉了,我猜是因为他脱光了衣服去洗澡。

我不自觉地脸红了。

为什么要脸红呢?真搞笑。

2 月 27 日 多云

冯海洋今天问我治疗进度。

我说没进度。

我告诉他,许炼的抵抗意识极强。这说明他当初经历的事情的确让他的身心受到了严重的摧残。但如果他意识不到自己的心理问题,而一味和我做抵抗,我没有办法让他好起来。

冯海洋说,他之所以找我,就是因为看重我的能力。他希望我能找出办法。

然后他竟然坏笑着看着我。

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他有个主意,让我考虑一下。

他说,他早就看出来,许炼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说这其实是一个让许炼放松戒备的好机会。但他暂时还想不出具体应该如何利用这一点,而且,他觉得利用病患的情感似乎也不太道德,希望我自己考虑和决定。

我说滚蛋。

虽然冯海洋说不愿意就算了,但其实他的提议给了我一个方向。

我之所以愿意考虑这个可能,是我发现我自己其实对许炼有着某种好感。这种好感一方面让我想尽最大可能治愈他(母爱泛滥),另一方面也让我可以无视道德方面的压力。

因为老娘愿意。

3 月 2 日 阴

今天又收到监控视频的录像。

这段视频里,许炼第一次展现了多重人格的存在。

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他,知道他的问题所在,我看这段视频可能会觉得毛骨悚然。视频里,他一会坐在下铺,一会爬到上铺,像个多动的猴子。但我看出来,这是他在和胡森保互动。

他先仰头朝着上铺说了一句什么,又爬到上铺,低头向下回答。

这样的活动量明显让他十分疲惫。

这晚他睡得很早。

我想如果不是他身为警察以及系足球队员的强悍体质,可能他早就病倒了。

我把这段视频做了个剪辑,将上铺的他和下铺的他用蒙版方式合成在一个画面里,再对齐时间线。新的视频让我觉得震惊,这多像是一对孪生兄弟在相互交谈?

我又想起冯海洋的建议,我想我是应该认真考虑一下了。

3 月 15 日 晴有阵雨

出于某些考虑,我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今天受学校团委的委托,去省公安培训中心联系联谊活动的事。

接待我的孙警察是个小年轻。从他看我的眼神里,我就能看出他对我的印象。当然,他看我并不是那种猥琐的目光,反而充满了真挚。

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而且,他大概不知道我的真实年龄,否则可能要吓到他了。

我突然想到许炼,我想知道他当初当警察时,是一种什么的状态?

当我听孙警官说可以在我们学校和培训中心联谊活动中安排打靶时,我就想,我为什么不先体验一下呢?我想我握着枪的时候,也许在某种程度上能接近一下许炼的心态吧?

孙警官很痛快地安排我打靶。

但结果我发现,我一点也不喜欢打靶。

那支不知道什么型号的手枪震得我耳朵都快聋了,孙警官说,我是降噪耳塞没戴好。

我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上。

我本来还配了一段文字:「体验一下当警察的感觉。」

不过我还是把文字删掉了。

我想我最好还是别让许炼在我的朋友圈里看到警察这两个字。

9

俞晚夏的日记节选(下)

3 月 20 日 晴

我最终定好了治疗方案。

其实单从治疗来说并没有太多难点。难点在于,首先要让许炼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他之所以认为自己是个英美文学专业研究生(当然他确实也是),就是为了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我要怎么才能让他知道自己有问题呢?

我直接告诉他当然不行。这只能让他潜意识层面的抵抗越来越强。如果他因为发觉我治疗他的企图而对我产生排斥,那就前功尽弃了。

我采纳了冯海洋的建议,和许炼假意恋爱。

我做了这个决定后,问了问自己。

我真的是假意的吗?

3 月 27 日 晴

今天天气挺好的,约了许炼去散步。

可我给他发了消息,他却说他没空。

他说他的研究生导师在外面喝醉了,让他去接一下,因为导师所带的所有学生中,只有他会开车。

这导师,真会指使人。

4 月 2 日 小雨

我猜冯海洋在给我介绍许炼认识的时候,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不过在他能看得出来我的意愿之前,他当然是不会向我提的。而之所以提出来,当然是因为我已经掩饰不了我对许炼的好感了。

老狐狸。

今天约了许炼去梅湖散步。

我想挽起他的胳膊,但他却离我远远的,这可能让他有点紧张了,哈哈。

他这种反应倒是挺让人放心的。

我也碰到过那种给一点颜色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男人,但许炼明显不是。

梅湖的樱花开了又落,天上和地下全是粉色,好像在暗示春天的浪漫。

4 月 5 日 阴

本来今天许炼约我去看《疾速追杀》的首映,他说这部电影非常刺激。

我问他,你一个英美文学的文科生,干吗喜欢这种打打杀杀的电影?

他一时语塞。

我想他的潜意识可能在考虑,谈论这样的问题会不会让他想到那些可怕的经历。

所以他没回答我,他只说,电影也是文学的一部分。

他说到这里,我突然有了个想法。

我说,我今天有点事,不如明天看吧?他同意了。

我的想法是,我今天自己去看电影。然后明天我会上网发一些和电影有关的东西。而晚上和他看电影时,我会睡一会。

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我想让他的另一个人格——胡森保引起注意。胡森保会去分析这些不正常的现象,然后再「告诉」他,他才能逐渐发现我的「问题」。

晚上我自己去看了《疾速追杀》的首映。

我看电影的时候,听后面的人给他的女朋友解释,那种胸口两枪头上一枪的射击方式叫做莫桑比克射击法。

有趣的名字。

4 月 6 日 阴转多云

冯海洋说,他向省公安厅汇报了进展,也把我的方案给他们看了,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而且,省公安厅除了每日发送许炼的监控视频录像外,还发来了几乎他在学校内和学校周边的所有监控录像,这对于我分析他的行为并制定相应的对策无疑有巨大的帮助。

最新的录像视频是在中京大北门的一个饭馆里,公安厅看来是动用了相当的权力。

视频里的许炼相当分裂。

他一会儿大声跟服务员说话,一会又客气得不行。我知道,那是因为胡森保出现了。我从前的一个猜测确实是存在的,当许炼觉得环境不在意他的多重人格出现时,他的多重人格才有可能出现。他的伪原人格在下意识地保护着胡森保这个人格。

所以,我的策略是对的。

现在许炼已经认为是在和我谈恋爱,我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重要位置。那么他就会和胡森保这个人格分享一些感受,至于是什么方式,我暂时还不知道。

下一步,就要让许炼感觉到我这方面的不正常,才能够给他和胡森保的交流提供话题。

只有让许炼意识到我的「问题」,才能让他继而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所以晚上和他看电影时,我假装睡着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是真的睡着了,也许这段时间的确很累。

不过大多数时间我都在装睡。

我发现许炼不停地看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4 月 10 日 晴

我今天发现有人浏览了我的知乎主页。

我查了一下记录,是一个网名叫「海森堡」的人。海森堡,这名字可也太明显了。我想他一定看到了我关于莫桑比克射击法的回答和讨论吧,那再好不过了。

晚上许炼发消息,说要约我。

听他的语气不是很高兴。

我猜胡森保可能已经跟他说了些什么。所以,我的方法开始有奏效了?

但因为今天白天的视频要明天才能到,所以我还是要等一等。

于是我拒绝了他。

我说要不明天,等明天我看过今天他都做了什么,才能有相应的对策。

他很平静地挂掉电话。

但他越平静,我就越知道他内心波澜起伏。

对不起许炼,但这是好事。

4 月 11 日 多云转晴

今天看过了昨天的视频,确认了我的猜测。

许炼在中京大第四餐厅里自言自语,一定是在和胡森保交流情况。

按我的安排,他应该已经猜到我在表现出和另外一个人约会。

而另一段他随后回到宿舍的视频,更加印证了我的判断。

他在宿舍里自言自语,水杯从左手换到右手。一会儿翻着自己的手机,一会儿又到电脑上搜索什么。

我注意到他在仔细查看我上个月在公安培训中心靶场拍的照片。

晚上许炼没有如约和我见面,更加坐实了我的推断。

他和他脑袋里的那个胡森保,可能已经想好了对策,要找到我刻意向他「隐瞒」的那个「警察」。

4 月 13 日 晴

今天冯海洋安排我参加抽查学生抽烟的行动。

我本来准备拒绝,这样的学生纪律管理工作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冯海洋坚持,他说这跟治疗有关,让我一定要参加。

我在行动中不过是个充数的后备力量,所有那些抓学生搜查香烟的工作都不会让我动手。我看着那些被查处的学生,不禁感叹学校的「关怀备至」。

不过说实在的,这也是为他们好,不知道这些孩子们能不能明白。

4 月 15 日 晴转小雨

这些天许炼都没提过要见面。

我也不提。

其实我是想见面的,可是……现在治病比恋爱重要。

其实从他和我在微信上的聊天,我能看出来,他有些怨言。不过这些怨言都隐藏在他冷淡的态度之下。他的冷淡当然是故意的,男人也有小心思。

没办法,许炼,这都是为你,希望你能明白。

4 月 18 日 阴转小雨

今天晚上同学聚会。

选择的聚会地点是上次许炼说他接导师的歌厅。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当然是因为许炼认得这个地方,这能帮助他推理。

按本来的计划,聚会结束后,是开车到魏都区缉毒大队附近,找个地方拍个照片,然后发在朋友圈里。我想以许炼,不,以胡森保的推理能力,他一定可以注意到我这段路程有问题。

然而我刚驶入魏都区,就和一辆出租车发生了剐蹭。

好在人没事。

我想我正好给许炼发个消息,就不用再去专门拍照片了。

希望胡森保能注意到这些不寻常吧。

4 月 20 日 晴转多云

今天收到的监控视频录像(昨天发生的)里,许炼一个人在宿舍喝得大醉。

他一个人像演戏一样用两个杯子喝掉了将近一瓶白酒,菜只吃了个狮子头。

从他一会优柔一会自信的动作可以看出来,他正在和脑袋里的胡森保交谈。他们应该是有了某种结论,又商量了某个对策。

许炼最后醉得不像个人样,在宿舍里胡闹。他酒醉的样子滑稽可笑,但我却笑不出来。

我看着他趴在床上睡去,止不住想哭。

晚上许炼打电话给我,说他明天想见我。

我不知道他现在对我的推理到了哪个地步,是仅仅觉得我有另外一个约会对象,还是觉得我有伪装出来的精神问题?

我不知道。那就见了面相机行事吧,于是说好。

但他忽然又改口说忘记了明天有事,说再推迟一天。

他这样的改口根本不符合他的性格,我猜他可能有某种针对我的安排。于是我说后天我也有事。我将计就计,想看看他有什么安排,他的安排是不是能证明我的策略有了积极作用。

4 月 22 日 晴转小雨

今天是许炼说要跟我约会,被我拒绝的那个日子。

我注意到许炼一天都没联系我,但我知道,他很有可能有所行动。

我跟冯海洋要了学校大门口监控视频的实时查看权限,说了我的想法,他同意了。果然,一过中午,许炼就开着车停在医科大的门口,他明显是想监视跟踪我。

我按计划在傍晚五点出门,准备直接开车到魏都区,去那个安排好的酒店。

这个酒店是冯海洋安排的。他说这是公安厅提供的房间,是原来许炼做卧底时的一个安全屋。

我本来想慢慢开,怕许炼跟不上。

但其实我想多了。他作为一个曾经的卧底警察,开车跟踪可能算是必备技能了。

我到了酒店,按计划拿了房卡上了电梯。

这次我没有放慢节奏,我知道他一定可以跟得上。他如果以前做卧底时经常来这里,现在一定还有印象。他的潜意识会带着他来这里。

我到了七零四,拿出事先买好的烟,抽出一根放在嘴上比了比样子,又点燃。当然,我并不会抽。结果一根烟还没燃烧完,我就听到有人重重地拍门。

我打开门,许炼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我有一瞬间有些不忍,但我知道不行。

他语无伦次地问了些话,又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我知道他在看有没有其他人。

他又问抽烟的事,我说是我抽的。

他又胡乱说了些东西,没有提到任何和多重人格有关的事,于是我说你走吧。我想许炼可能还需要时间来让胡森保消化那些疑点,包括今天的所见所闻。

4 月 28 日 阴

冯海洋告诉我,许炼找过他,问了他一些关于我的问题。他都按我们安排的一一作了答。

此外,公安厅那边传过来消息,说许炼以警察的名义从我们看《疾速追杀》电影的影院调取了监控记录。监控记录的时间是首映那天。

我当然知道,他这是想看看,我那天究竟是和谁去看了电影。

他当然也会看到我是一个人,那么他就不得不去推理,我为什么要一个人看电影。

我想以胡森保的智商,他一定能让许炼知道,我有「多重人格」。

4 月 29 日 阴转多云

因为事情的进展顺利,我让冯海洋向省公安厅申请实时查看许炼的监控视频。

公安厅批准了,给了我一个网址和查看密码。

查看页面上有若干个摄像头画面,如果许炼出现在某一个镜头里,人脸识别起作用,提示信息就会出现。

我盯了监控一整天,终于看到许炼的异常。他踢着球突然跑到球场边,向着铁丝网外自言自语。我知道那是胡森保出现了,他们一定是在说什么。

很快,许炼就去了他们学校的咖啡馆。

咖啡馆的视频中,许炼一个人点了两杯咖啡,显然另一杯是给胡森保的。

他一个人喝完两杯咖啡后,已经是晚上十点,看上去像做了什么决定。

我知道明天一定会有事发生。

4 月 30 日 多云转晴

我一在实时监控中看到许炼开着车往医科大校门口跑,我就知道他是来找我的。

本来我想在医科大见他也无妨。

但我又一想,如果要效果强烈,还是到那个酒店房间好。

于是我赶快下楼,上了自己的车。

我一上车就看到他把车拐进停车场。不过他应该是看到了我把车开出来,他一定能跟上。

我没想太多,只管开车往酒店去。

路上电话响个不停,但我没接。所有的一切都得在那间房间里说明白,而不是用电话。

很快就到了酒店,我跑着上了电梯,到了七零四。

因为紧张,我甚至都没关好门。

许炼来得真快。

我几乎刚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就推门进来了。

一切都按我计划的进行,许炼终于说出了我想让他说出的话。当他终于明白,有多重人格的那个人实际是他的时候,颓然坐倒在地。

这么长时间地一人分饰二角,早已让他筋疲力尽。

他晕了过去。

我用尽全力把他弄上床,再打电话。

缉毒大队派了车,把他送到了医院。

5 月 15 日 晴

好久没写日记了。

许炼已经恢复了所有记忆。其实只要关键的第一步起作用,剩下的都会变得容易。

今天他说,不确定我对他的感情究竟是出于治疗需要,还是由心而发的。

好蠢的话。

笨男人,哪有让我直接说的,真是。

7 月 14 日 晴

竟然有两个月没记日记了,一谈恋爱我就什么也不顾了。

放暑假了,我和许炼一起,开着他的老途胜去甘肃那边度假。

今天,我们在离敦煌市十几公里的沙漠小镇月牙湖落脚。

这镇上真的有一个湖,而且真的是月牙形的。沿湖的弯里有一小块碧绿的绿洲,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黄色沙漠。

整个镇上只有这一家供游客歇脚的旅店,人迹罕至。

我和许炼放好行李,到旅店的餐厅吃饭时,竟见到另外一个落脚的旅客。

他说他叫傲木格图,蒙古族人。

傲木格图开朗热情,说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十分健谈。

因为没有其他旅客,傲木格图邀请我们一起喝酒聊天。酒过三巡,许炼和傲木格图谈得兴起,好像认识了很久一般。

傲木格图说他是个商人,专门做蒙古产品贸易。

喝完了餐厅里的最后一瓶酒,许炼大着舌头问傲木格图,说兄弟,你咋说得那么好的普通话呢?在内地上过学?

傲木格图说没有。

他搂过许炼的肩膀,说安答,我其实不是纯正的蒙古族人嘞,我阿爸是蒙古族,我额吉是汉族人嘞。我的普通话都是跟她学的呢。

许炼说怪不得,拿起酒杯跟傲木格图碰了一下。

傲木格图说,我还有一个汉族名字呢!然后哈哈一笑,把杯中酒干掉。

他打了个酒嗝说,我的汉族名字叫胡森宝。

他说,森林的森,宝贝的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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