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三人再次回到结界入口,恰好过了两个时辰。
桑居听到嫦娥二人要离开,眼眸雾蒙蒙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淌:「涂钰哥哥,嫦娥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们,嘤嘤嘤......」
嫦娥看着桑居可怜兮兮、我见犹怜的样子,毕竟他们相处了这么些日,一时间心中也涌上几分不舍。
可她也想早日见到涂钰赞不绝口的两百年后的桑居到底是何模样,这般想着,嫦娥眼睫湿润褪去了些,但还是安慰他道:「放心,我们很快就能再见。」
桑居闻言,眼眸流转,轻轻荡着细波,泪盈盈地点了点头。
屋内,相沉微阖眸,手臂上缠绕起了一股灵力波动,凝聚于血迹斑斑的指尖,缓慢地在半空中划着符印。
紧接着,他再次划破指尖,鲜血一滴滴融入阵法。
献祭阵嗜血,他只能先以自己的鲜血为引。
相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地面上图案复杂、直径约莫两米的圆形阵法光亮却愈加清晰,直到最后一道光亮暴射而出,阵法形成。
他猛地捂住胸口,踉跄着行了一步。
与此同时,嫦娥和涂钰也刚好进来。
至于桑居,他方才听闻相沉身体已无大碍,沉默许久,还是没跟二人一同进去。
相沉稳住身形,悄然收回手,指尖掩在宽大的广袖之中,沉静道:「你们来了。」
嫦娥看着相沉的脸色,心里猜到了几分,十分认真道:「谢谢。」
说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将涂钰有关三年之期的猜测告诉相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嗓子眼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嫦娥激灵着打了个冷战,心底被凉意一点一点地侵袭,恐惧随之蔓延。
天道原来真的在限制着她!
相沉抬起眸,看着嫦娥,瞳孔微微攒动了一下。
接着,嫦娥就觉得自己身形一晃,眼前场景陡然变换,仿佛置身于另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云遮雾罩,不辨东西。
她看着破开云雾缓缓朝自己走来的黑袍男子,眸底划过一丝复杂,「相沉,你有话想单独对我说?」
相沉点了点头,凝视着她看了一会儿,眼里渐渐流露出怜悯的神色,「还有一个月。」
嫦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怔忪不语。
他低声道:「这几日你应该也察觉到了,你身上的噬心咒再不解除,最多只可活一个月。」
嫦娥攥紧手指,闭了闭眼睛,突然想到什么,猛然睁开,眸光一亮,嗓音夹杂着一丝颤抖,「你知道如何解除噬心咒?」
相沉眉眼抬了抬,「师祖仙逝前曾提到过。」
嫦娥绷着的脸瞬间放松下来,眼里迸发出明亮的喜悦,「那真是——」
等等!
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在场,相沉为何要单独同她说,难道......
倏而她浑身一僵,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猜想。
相沉立在大雾中,声音缥缈,
「噬心咒是天界的禁术,邪恶至极,能救你的,除了三千年才制得一颗的长生丹,就只有万年修为以上的妖丹。」
嫦娥浑身一僵,嘴唇颤抖,起合,却什么也说不出。
后羿自己也中了噬心咒,她不可能去找他要那颗仙丹,而万年修为以上的妖丹......
除了涂钰,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
大雾散尽,嫦娥又回到了那间屋子,湿意涌上眼眶,手指尖不可遏制地微微发抖,她赶紧将头埋低,不让涂钰发现。
相沉垂了垂眼眸,转眸看着涂钰,缓缓道:「接下来需要你的一滴血。」
涂钰愣了一下,旋即微微颔首,拉着嫦娥进入阵法。
一滴血凝于涂钰指尖,右手一挥,轰隆一声动静极大,阵法突然颤动起来,迅速吸收这滴血,整个空间似乎都在颤动。
在尘世倾塌般的巨响中,嫦娥盯着涂钰的眼睛,杏眸中如同两汪清澈至极的湿润湖水,雾蒙蒙的,眸底沁出千丝万缕说不清的情绪。
涂钰也看着她,两人静静凝视着彼此。
倏地,屋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声音充满恐惧。
「啊!!!救命!!!」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呼声,一道绿色的身影冲了进来,嗓音发颤,「为何我都化成人形了,你还是认得我啊!!!」
初双的声音紧随其后:「你管我怎么知道!总之你休想逃!」
桑居闻言,脸上仿佛带了痛苦面具,精致的眉头缩成一团,看到涂钰二人之后,更是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般,不管不顾地往这边扑了过来。
「涂钰哥哥!救我!」
涂钰见到这一幕,下意识拉着嫦娥闪身一避,桑居直接踉跄着扑倒在阵法里,恰在此时,阵法迸出一道耀眼白光,将桑居整个人包裹起来,几息之间便没了身影。
在场所有人:......
半晌,嫦娥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便是桑居去了另一个时空的原因。
她扯了扯涂钰的衣袖,悄悄问道:「你知道他去的那个时空是哪里吗?」
涂钰也满脸复杂,眼眸深处有微妙的情绪翻滚,抿了抿唇道:「似乎是叫......」
「东北。」
嫦娥眉心微皱,又问:「那里民风如何?桑居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涂钰默了默,道:「桑居初到东北,人生地不熟,又语言不通,一开始是过得艰难了些,不过桑居说他在那里结识了不少朋友,都很照顾他,后来他们还一起参加了选秀,组了一个叫东北 boys 的组合出道,据说还挺受欢迎的。」
涂钰还有一点没说出来,实际上,是桑居陪着他朋友来参加选秀,因为长得好看被拉去凑数,他一点也不想练习唱跳,每日都想着回家,结果却不小心被粉丝们送出道了。
他怕嫦娥愧疚,毕竟桑居是因为他们才掉进了时空裂缝,背井离乡当起了打工人。
「东北......boys?」嫦娥念起来有些拗口,眸底大片深浓的疑惑蔓延开来,「组合是何物?选秀和娱乐圈又是何物?」
涂钰嘴唇开合,正要说话,相沉的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时空裂缝就要缝合了,你们两个不走了是吗......」
嫦娥二人反应过来,对视一眼,趁着光亮消失的那一瞬,跨入了阵法。
两人走后,初双蹑手蹑脚地走到相沉跟前,佯装好奇地问:「他们是谁?」
相沉没有回答,静静看着她。
直到五年前藏在她体内那缕灵识苏醒,他才知道了她做的一切。
他原以为还了那颗心后,他们两不相欠,不见面对彼此都好,所以他百年来都未曾见她一面。
不想她执念深到如此地步。
初双感受到他复杂的目光,内心有一丝慌乱,撒开脚丫就往外边跑:「我去修炼了!」
相沉目送她离开,叹息一声,面色略显寂寥,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待她才是对的......
接着他又想,所幸是他回到了过去,他们还有一百年的时间,如果这一次,他不提出离开,或许,他们的结局可以改变。
跑出屋外,初双脚步渐缓,胸口沉闷到难以形容,好似被人用利器一片一片的凌迟,钝痛不已。
明月如钩,一阵轻风拂过,吹落了无数桃花。
粉色的花瓣纷纷坠地,落了几片在她洁白的羽毛上,她眼睫微颤,却没心思理会。
两个时辰之前,她躲在门后,相沉对嫦娥他们说的话她都听见了,一字一句犹如坚硬的刀锋剜在她心上,句句戳心。
原来相沉也回来了。
原来相沉是因为她才成为散仙,惹恼了天后被杀害。
原来霜见,也是她。
大滴大滴的泪水朝下砸了下来,沾湿了一大片羽翼。
这一百年,她为了逼他来见她,杀的人,作的恶,已经数不清了。
后来为了复活他,她谎话连篇,诡计多端,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对,他说得没错,她一开始就是个疯子,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因果就在她心底酿成,不可避免。
往昔所造诸恶业,一切我今皆忏悔。
若这一次她能放弃执念,不再执迷不悟,就不会有后来一切的发生。
相沉应该还是那个冷心冷情,一心证道的修士,他不会变成谁也瞧不起的散仙,也不会死得那样惨。
他当一生风光霁月,成为万人敬仰的仙。
本该如此啊。
......
两百年后。
冰室,明亮如同白昼,丝丝冷气腾腾地往外冒。
朦胧中,嫦娥感觉自己被人稳稳地抱在怀里。
她似乎能闻到那阵熟悉的浅淡松香,夹杂着丝缕青草的气息,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慢慢穿透薄衫渗透到了她身上,温温热热,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嫦娥微微睁眼,撞上了涂钰漆黑的眼眸。
她眨了眨眼,转眸朝周遭看了看,他们此时身处石洞甬道的尽头,冰室的入口。
嫦娥下意识勾起唇角,朝涂钰缓缓漾开一个明媚的笑,「我们回来了。」
涂钰看着她不说话,眼角勾着些微的银光,眼神极其深邃,深邃得不见底。
嫦娥的心颤了颤,渐渐敛了笑意,连眉头也微微蹙起。
漫漫无边的寂静中,嫦娥手腕转动,缓缓从涂钰怀抱中退出来,缓缓起身,走进冰室,环顾四周。
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初双静静地侧身躺在地面上,似乎昏厥了过去。
嫦娥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抬脚走过去。
站定了身子,蹲下,慢慢地转过她的脸。
初双惨白的面色在冰室明亮的光线下微微泛着青,脸上那两只硕大的血窟窿,猩红可怖。
似乎,什么也没改变。
嫦娥一颗心坠入冰窖,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看着涂钰,嗓音发颤,「你说的是对的,真的只有三年,天道真的发现了他们......」
就算他们想改变一切,也只有三年,三年一到,原本那个时空的相沉和初双回来,一切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了下去。
初双依旧成了一只杀人如麻的妖兽,而相沉还是剜心沦落为散仙。
她方才就该想到的,如果一切都改变了,这个冰室也不会存在。
心头像是忽然被堵上一块巨石,嫦娥垂了垂眸,突然想起什么,抬步往里面走了几步,视线落在冰棺里的相沉身上。
相沉微阖着眼,呼吸平缓,薄唇抿紧,温柔的眉眼流露出无尽的孤独寂然。
嫦娥敛了敛眉,又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初双,嗓音里含着一股涩意,「初双再次醒来,就会灵智全失,失去记忆,并且此生不得再修炼,对吗?」
「被紫色藤蔓吸干修为的人下场都是如此。」涂钰默了默,须臾,接着道,「这也是她杀了那么多人应当付出的代价。」
嫦娥低着头,侧咬唇瓣,长睫垂下来,「那相沉......」
「他会一直陪着她的。」
涂钰挽起嫦娥的手,轻轻道:「走吧。」
......
走出黑漆漆的山洞,前面射出一道白光,紧接着,嫦娥就看到了站在洞口的桑居。
他抱着胳膊倚靠着一棵树的树干,显得身材高挑纤细,额角微微碰着了大树垂下的绿色枝叶。
柔软的日光映照着他的脸庞,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红霞,越发衬得他皮肤白皙如玉,眉目精致如画。
两百年过去,桑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柔弱的模样令人无限疼惜。
嫦娥抬眼轻轻瞟了眼涂钰,淡淡的疑惑涌上心头,方才涂钰叫她在见桑居之前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是为何?
桑居不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
而涂钰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只是微挑眉梢,不置可否。
嫦娥嗔他一眼,越发肯定了涂钰在耍她,她收回视线,目光看向桑居。
虽然刚刚才见过他,但事实已经过了两百年,嫦娥不禁有些感慨,弯起唇角,嘴里刚吐出一个字:「桑——」
忽地,那道修长的身影飞奔了过来,一左一右狠狠抱住了她和涂钰,将她的话硬生生压了下去。
接着一道浑厚粗嘠,掺杂着奇怪音调,似能气吞山河的嗓音在她耳边缓缓响起:
「哎呀妈呀,老妹儿你可出来了!我想死你啦!」
嫦娥:「????」
30
嫦娥和涂钰从清庵峰离开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蒙府,一个悄无声息地给蒙玦下了修蛇之毒,另一个赶忙拿着断肠花去药房亲自熬制汤药。
屋内。
蒙老爷将蒙玦扶起,嫦娥用汤匙一点一点给他喂汤喝。
喂完药,过了半个时辰,嫦娥给蒙玦把脉检查,他呼吸平和,脉搏沉稳,体内已经没有中毒的迹象。
「等会儿蒙二公子就可以醒了。」嫦娥放下手,对蒙老爷弯了弯唇。
蒙老爷大喜过望,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谢谢嫦娥姑娘,谢谢涂公子,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二位......」接着又捂着脸号啕大哭,不停地说谢谢。
直到嫦娥出声提醒:「蒙老爷,你是否忘记了什么?」
蒙老爷这才恍然大悟,站起身朝着外面喊道:「管家!吩咐账房准备一万两黄金给嫦娥姑娘!」
外面无人回应,看来管家有事暂时离开了。
蒙老爷嘟囔道:「算了,此等大事,我还是亲自过去吧。」
说着便转身离去。
嫦娥满意点头,抬眼却对上涂钰似笑非笑的目光,她轻挑嘴角:「没有银子,我如何养你?」
涂钰微怔,而后轻轻一笑,抬手附在她手背上,眸底含笑,「那以后就靠你了,娘子。」
他指尖微凉,温热的指腹摩挲手背的触感在嫦娥心里一点一点放大。
她心里咯噔一下,愣了几秒,慢慢回味过来他的话,眯起眼看他,「娘子?」
涂钰揉了揉她的手心,笑了笑,道:「你去熬药之时,蒙老爷说除了给我们黄金万两,还要为我们举办婚事。」
嫦娥怔住,心脏怦怦直跳。
涂钰微微向她靠近,漆黑的眸中融着灼烈的情愫,「十日后,我们就成婚。」
他离她极近,嫦娥被他温热的气息吹得心里痒痒的,忙将脸转过去,嘴角却是轻轻往上提了提。
没想到,刚好对上了一张苍白的脸。
蒙玦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的,目光幽幽地看着她,薄唇轻吐:「恭喜。」
嫦娥一怔,脑海中突然闪过蒙玦因为自作多情而被自己气死的画面,有些微的尴尬浮了上来,笑容敛去,神色认真道:「那日是我考虑不周,说话冲动了些,这里跟二公子你说声抱歉。」
蒙玦看着嫦娥认真的神色,愣了愣,随后眸子里蕴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想起什么,眸底笑意渐渐褪去,眼睫低垂,「其实,你们不必救我的。」
闻言,嫦娥眉心紧皱,这世间有多少人拼尽全力只为活着......
初双为了复活相沉付出了多少......还有她,多么希望自己没中噬心咒......
而他蒙玦,家财万贯,无忧无虑,却一心求死?
嫦娥语气冷下来,「二公子,若你一心求死,我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我只是希望,你能为年迈的蒙老爷想一想,大公子已经离世,如果你也——」
「我大哥就是他害死的!」蒙玦吼道,声音残破而嘶哑。
嫦娥怔住,「什、什么?!」
蒙玦红了眼眶,眸底深处是一丝灼痛,「还有我,也是害死我大哥的凶手......」
嫦娥:「???」
蒙玦阖了阖眼,思绪翻涌,目光渐渐从冰冷变成黯然。
那日,他在屋里看账簿,突然感觉背后一阵阴风,而后脖子被人狠劲掐住,紧接着就被喂了一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药丸。
咽下去后,一阵剧痛穿过胸腔,强烈的血腥感涌向他的喉咙,他跌落在地,捂住胸口咳了好一阵,抬眼便看到了父亲请来府中做法的逄蒙道长。
「你为何......要害我......咳咳 ......」
逄蒙目光阴冷地睨着他,并未作答。
这时,细碎的脚步声骤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小玦儿,看看我从拍卖行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你保证会喜欢,哈哈哈。」
「大哥!快走!」他立即反应过来,低吼道,又咳出一口血。
「小玦儿,你怎么了!」
蒙翡扔下手中价值连城的碧玉算盘,扑跪在地扶起蒙玦,慌忙擦拭他嘴角的血液,后知后觉地看向冷冷看着他俩的逄蒙,眼神凌厉,「逄蒙!你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逄蒙嗤笑一声,一双犀利的眼眸微微眯起,「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听到这话,蒙玦面色煞白,紧紧攥着蒙翡的手,胸口蓦然一窒,直接晕了过去。
蒙玦醒来的时候,四肢瘫软无力。
他艰难地动了动脖子,别过脸,看见了另一张床上躺着的蒙翡。
蒙翡比他的情况还严重,昏迷不醒,面色暗滞而秽,嘴唇炸开了一道道血口子,似乎已经病入膏肓。
屋里除了他俩之外还有两个人,逄蒙和蒙老爷。
逄蒙告诉蒙老爷,蒙玦和蒙翡都中了修蛇之毒,只有后羿手上那颗西王母赠予的丹药才可以救二人性命。
蒙老爷别无他法,只能答应逄蒙和他一起算计嫦娥。
听了二人的计谋,蒙玦瞪圆了双目,正要揭穿逄蒙的真面目,就看到逄蒙悄无声息地伸出一只手,停在蒙老爷脖颈后侧,而蒙老爷低垂着眼眸,毫无察觉。
逄蒙一边对着蒙玦笑,一边慢条斯理地在蒙老爷脖颈上比画了两下,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蒙玦心尖一颤,终是没出声。
而这时,蒙老爷似是想到什么,猛地抬眼,艰涩地从嘴里吐出一句话:「道长,丹药......是不是只能救一个人。」
逄蒙挑了挑眉,顿时明白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目光含恨的蒙玦,又瞥了眼紧闭着眼眸,睫毛微颤的蒙翡。
他笑了笑,「这就要看蒙老爷你选择救哪位公子了。」
蒙老爷瞳孔倏地一缩,脸色瞬间白到极致。
他突然抓住逄蒙的手,手背上青筋暴突,眼神溢满不知所措,「我两个都救,两个都救!」
逄蒙将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也不说话,只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蒙老爷在他的眼神下节节败退,颓然地垂下了手臂。
彼时天色已晚,灯火幽微,蒙老爷犹豫了快半个时辰,逄蒙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
「翡儿是我的第一个儿子,纵使他长大后他变得不学无术,寻花问柳,给我丢尽了脸,我也从未放弃过他,更未曾强迫他做过任何他不喜欢做的事。因为我知道有玦儿在,玦儿自小聪慧懂事,定能担起蒙家大任,我也一直坚信,就算玦儿以后成了蒙家家主,也会帮着照拂他哥哥——」
「够了,你有完没完——」
「玦儿。」蒙老爷缓然闭上眼睛,压抑的再好,嗓音也还是透出了丝喑哑,「我选蒙玦。」
......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大哥那时早就醒来了,听到他的话之后,心灰意冷加上怒气攻心,顿时就没气了。」
「是我们.......亲手杀死了他。」
蒙玦嘴唇在微微发颤,「我会好好活着的,替我大哥好好活着,但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蒙玦艰涩地闭了闭眼,死死地攥着被子,哪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也不肯松手,「还有他......」
听完,嫦娥低垂着眼眸,内心思绪翻腾,余光却瞥见门口有灰色衣角一闪而过。
是蒙老爷......
过了几日,蒙玦的身子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他让自己每日辗转奔走在各个商铺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温和稳重的蒙二公子,而蒙老爷渐渐放下掌权之责,住在了佛堂,每日靡靡诵经声不断。
婚事临近,涂钰又带着嫦娥回到了清庵峰。
嫦娥发现,这些日子,他们好像都遗忘掉了她体内有噬心咒这件事,彼此心照不宣,闭口不谈。
还有一件特别值得一提的事,涂钰又变得很黏着她,几乎一刻也不能离开,而奇怪的是,这几日她的噬心咒少有发作,就算发作,也不会像之前那般剜心蚀骨地疼。
「想什么呢......」涂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之处,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气息,唇瓣在她锁骨上流连,而后轻轻啃咬着她的锁骨。
嫦娥敏感察觉到了他舌尖的热切,心里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由心尖席卷全身,一声难耐轻吟从喉间溢出,她忍不住弓起身子。
她的反应无异于挑火,涂钰整个身子覆上来,含住她的唇,舌尖挑开她的唇缝,滑入她的口腹,犹如狂风席卷而过,摧毁着她的每一寸领土。
「你带我来清庵峰峰顶,就是为了做这事?」
夜色沉沉,嫦娥此时衣衫半解,带着凉意的风吹过,白皙滑腻的肌肤漾起阵阵颤栗,想到这是在峰顶,虽然没有其他人,她脸仍发烫得厉害,轻喘着,斜睨着他。
「自然不是。」
涂钰微热的唇瓣透着一股旖旎的薄红,他离开她的耳垂,从她身上起来,将她转个身从背后搂住,脑袋顺势抵在她的肩窝,「我想同你一起看星星。」
「你看这里的星星,是不是比别处的都要好看?」
极浅极柔的语调,似四月的春雨,又似落日的余晖,带着几分缱绻缠绵的味道。
嫦娥抬眼看天,脸倏地黑了个彻底。
我衣服都脱了,你跟我说这个,看星星???就这?就这??
这时,涂钰低沉喑哑的嗓音穿透空气钻入她的耳畔,叫她烦躁的心顷刻间冷静了下来。
「我虽是上古凶兽,但之前一直被封印。被封印的时候,我是有意识的,知道自己身处混沌之中,深渊般的黑暗,透不出一丝光亮,广阔无垠,仿佛走不到尽头,很寂静,唯一的声音,就是自己的呼吸声。」
说着,涂钰低敛着眉,眸底划过一丝黯然。
「后来我被溟河用鲜血唤醒,和他签订血契,担任妖族左使,为他效力。那时候我曾发过誓,决不会再次被人封印。」
闻言,嫦娥的心重重蜷缩了一下。
涂钰继续道:「刚出来的时候,我厌恶黑夜,这会让我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所以我不管走到哪里,身上都会备着夜明珠。我恨不得没有黑夜,只有白昼。」
「直到有一日,我发现那夜空之中,」他顿了顿,湛黑的眸子在一瞬间明亮了起来,「有许多比夜明珠还好看,还有用的东西。」
「是星星。」
涂钰笑了笑,「自那以后,我特别喜欢一个人看星星。」
嫦娥低垂眼睑,胸腔闷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延绵不绝的心疼在五脏六腑燃烧,四处蔓延着。
半晌,她才开口,一字一句,声音沙哑透了,「我陪你看星星。」
她的话音刚落,涂钰突然用力抱紧她,生怕他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般的紧张,无措,「后来我才发现,我厌恶的不是黑夜,不是被封印,而是一个人,我害怕的是往后漫漫无止境的黑夜里,孤身一人。」
嫦娥怔住,微恙的眉眼渐渐失了光泽。
「我以前养过一只兔子,很蠢,很懒,一做错事就扮无辜,但它是我唯一的朋友,可是后来,它却因为我的一时疏忽,死了。」
「涂钰——」她艰涩地开口。
「所以,嫦娥,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嫦娥心里一颤,半阖了阖眼,极力克制着,但还是死死地咬住了唇,唇瓣被她咬得毫无血色,印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嫦娥,我求求你,你——」
没等涂钰说完,她转过身,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两人用力地吻着彼此,几近粗鲁地扯掉阻隔在彼此之间的衣衫,那么迫切,那么激烈,甚至可以称得上凶狠,搅碎了彼此的一切,轰然之间,无数的爱意和不舍疯狂地燃烧。
恍惚之中,嫦娥听见涂钰含着哭腔的颤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终于到了成亲这日,蒙府张灯结彩,到处张贴了喜字,到处悬挂了红灯笼。
嫦娥坐在偌大的圆镜前,全福婆婆在身侧给她梳头,嘴里不断说着吉祥话。
屏退众人后,嫦娥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身鲜红繁复的嫁衣宛如天边流霞,凤冠上点缀的明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红唇皓齿,顾盼间流露出动人的娇媚。
她一时有些怔然。
不敢置信,就要嫁给涂钰了。
倏地,心脏蔓延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如同利刃不断地切割她心脏每一寸。
似乎,涂钰只要离开她一会儿,便会这样。
嫦娥咬着牙,纤白的指尖抓住身前的椅子,默默等疼痛过去。
可这次疼痛却异常强烈,甚至痛得她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痛苦地弯腰用手捂住心脏的位置,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那日从清庵峰回来,她便猜测,涂钰或许......已经知道噬心咒的解咒方法了。
于是她故意留了个心眼,晚上两人纠缠厮磨之后,她假装疲惫睡去,果不其然,她发现这些天她几乎很少发作,竟然是因为涂钰偷偷吐丹为她缓解......
谁人不知,对妖族而言,妖丹不能离体多时,否则便会修为溃散,最后化成原形。
难怪,难怪涂钰那晚会说出那样的话......
可她心里清楚,纵使涂钰再强大,也抵不过吐丹造成的修为泄洪般的不断流逝,这几日他日渐苍白的脸色便是证据。
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的......
「嫦娥......」一道清脆的嗓音倏地钻进了她的耳畔,将她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嫦娥这才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那女子披着一身轻纱般的白衣,面容秀美绝俗,眼角带着三分薄媚,美目流盼,桃腮带晕。
「央时!」
嫦娥强忍着疼痛,蹙了蹙眉,「蒙府守卫森严,普通人根本无法靠近,你是如何进来的?」
「因为——」央时一改往日柔柔弱弱的模样,眸光闪烁,唇角含笑,那笑容非常嚣张,「我不是普通人啊。」
嫦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蓦地烧起了火光,「你是天界之人。」
「呀,你都知道了。」央时捂住嘴,故意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
她轻掩眼睑,左手细腻柔滑的指尖勾着右手的指尖在胸前打圈儿,媚色天成的杏目中流转着诡异的光,懒懒道:
「不过,你知道得太晚了,你要死了,后羿也要死了,我终于为我的九个哥哥报仇了。」
嫦娥瞳孔微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虚弱的脚步后退了些。
九个哥哥......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飞速闪过。
她竟是天界的十公主!世间最后一颗太阳!
嫦娥心下震撼,冰凉的手指攥紧了些。
她知道央时是天界之人,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层身份......
央时抬起眼睫看嫦娥,挑了挑眉,唇角微勾,「你竟不问我原因,看来,你已经知道我给你和后羿都下了噬心咒,对吗?」
嫦娥眸光倏地一暗,冷冷地看着她。
央时眼底滑过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似是想到什么,看着嫦娥久久不言,直到嫦娥眸底怒气升腾,央时微微眯了眯眼,才从唇瓣缓缓吐出一句话:
「不过我很奇怪,后羿如今只剩一口气撑着,怕是活不过今日,而你为何还能活蹦乱跳,在后羿快死的这一日,和别的男人成亲呢?」
闻言,嫦娥双腿一软,只觉得整个大脑嗡嗡作响,如被巨锤狠狠击中,近乎空白一片。
「后羿要死了?!怎会!他不是——」嫦娥蓦地停住,她嘴唇发白,瞳孔缩得细小。
后羿不是有那颗仙丹吗......
央时见她这般模样,唇角笑意渐渐加深,「你不信啊,那我便带你去看一看。」
说着,央时抬手掐诀,紧接着一道白光闪过,嫦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转眼间,她就来到了战神府。
嫦娥看着眼前熟悉的房间,分明才离开了一个多月,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后羿紧闭着眼躺在床榻上,嘴唇干枯发白,整个人形如枯槁,胸前和腰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若不是胸膛隐隐还有起伏,嫦娥就要以为人已经死掉了。
「嫦娥......」后羿在梦中呢喃,眉心紧蹙。
「他还真是很爱你。」央时声音浅淡,听不出一丝情绪,「这一年我明日暗里诱惑他,他从不对我假以辞色,直到我给你下了噬心咒。」
「你们凡人,似乎很喜欢以爱之名,行伤害之实。他以为背叛你,令你恨他,你的噬心咒就不会发作。」
央时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殊不知,动情,动怒,贪痴嗔恨,都是噬心咒发作的引子。」
央时勾着头拨弄了下腕子上的手镯,清润通透,映着粉嫩的指甲泛起了些微素光,忽地抬头问道:
「你知道为何他一定要采断肠花救我吗?」
嫦娥眼睫微颤,紧抿着唇,问:「为何?」
「因为,噬心咒是天界最恶毒最霸道的禁术,下咒者与被下咒者之间会自动形成一种血契,若我死了,你们也活不了,反之则不会。」
央时目光一缩,森然一笑,「你说,这是不是天生的害人之术?」
嫦娥眸色深深,目光幽暗地凝望着她,不执一词。
央时也紧紧盯着她,狰狞的面容稍稍缓和了一些,眼底的疯狂却丝毫未歇。
那时候,她发现自己中了修蛇之毒,原想返回天界另寻解毒之法,却撞见后羿一直派人偷偷跟着嫦娥,保护她的安全。
她心里顿时就生出一股无名火来,后羿莫不是还想着和嫦娥在一起?
她失去了爱她疼她的九个哥哥,就连天后也......厌弃了她,后羿这个罪魁祸首,凭什么还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凭什么!
于是她留了下来,这时后羿的人传来消息,嫦娥为了救蒙玦,要去清庵峰采世上仅剩一株的断肠花。
她心里一动,故意将若下咒者和被下咒者之间存在血契的消息告诉后羿,逼他去同嫦娥抢花。
她想,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央时讥讽道:「更可笑的是,他为了怕你发现,竟还让我用法术将他变成另一个模样,他以为这样自己心里就能好受一些。」
说到此处,央时蓦地停了下来,低垂眼眸。
不知是不是嫦娥的错觉,她在央时低头的刹那,看到她面容隐隐透出几丝恐怕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嫉恨和黯然。
过了一会儿,央时终于抬眼,看向嫦娥,勾唇,声音淡淡:「你说,他是不是愚蠢至极,傻到可怜。」
嫦娥听了,合握着的双手微微颤着。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你做那么多,就为了报复我们?你可知,当年突然出现十个太阳,妖帝也趁机攻打人界,多少百姓——」
「那又怎样!」
央时恶狠狠地打断她,瞳孔蓦地放大,眼眸里翻涌着恨意,「我们不过是为了给天后祝寿,十日同辉,吉祥之兆,妖帝攻打人界与我们何干!」
此言一出,气氛有一瞬的死寂。
嫦娥嘴唇在抖,但死死地克制着,眼眸低垂,无人看清她眼底的情绪。
她攥紧手指,胸口似有千斤的巨石压着。
沉,闷,透不过气来。
央时的话宛如咒语,在她脑海反反复复地盘旋,回荡,挥之不去。
不过是为天后祝寿......
十日同辉,吉祥之兆......
十日同辉,吉祥之兆......
十日同辉......
嫦娥竟觉得呼吸逐渐困难了起来,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身体冰凉僵硬,好像就连血液也停止了流动。
央时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后羿击退妖族大军后,还不罢休,竟然以射杀我的九个哥哥来换取功德,他该死!我恨不得——」
「啪!」
不等她说完,一道重重的巴掌袭上了她的脸颊,央时被打得偏过头去,而后脚下一踉跄,身子不稳险些跌倒在地。
「你......你敢打我......」央时扶着桌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红肿不堪的脸,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敢置信,「你——」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嫦娥忽地仰头哈哈笑出声来,那笑声凌厉又尖锐,饱含讽刺。
她脸色铁青地问道:「你笑什么?」
「你问我笑什么......哈哈哈」
嫦娥眼眶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她敛住笑,抬眸紧盯着央时的脸,几乎要将她看穿,「我笑你,笑天后,笑你们这些所谓的神。」
「你!放肆!」央时激动地注视着嫦娥,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不知为何,她突然被嫦娥的眼神看得无所遁形,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心虚来。
央时神情骤变,不敢承认自己竟会出现心虚这样的情绪,伸手想打她,却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
嫦娥开口道:「十日同辉,吉祥之兆,呵,多么可笑,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你高贵,你是天帝的十公主,你为你的母亲祝寿,你有孝心,可平民百姓呢?你可知道因为你们十大金乌同时出现,多少人被活生生晒成干尸?」
她眸色狠狠一沉,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以无辜之人的性命换来的十日同辉,当真是吉祥之兆吗?」
央时的脸色一瞬间白到极致,嫦娥的话如同一根根钢针,重重地插在她心上,她几乎连呼吸都滞住。
「是后羿!」嫦娥目光从沉睡中后羿苍白的脸上缓缓扫过,顿了顿,而后重新看向央时,「是后羿拯救了还战战兢兢活着的人。」
「金乌圣火的力量有多强大,你自己心里清楚,更何况还是十个。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你们偏偏为了这一日的寿宴,要令人间饱受整整一年的生灵涂炭!」
嫦娥望着央时,眼睛通红,心里积攒的怒火在这一瞬冲到了顶峰,
「你们配得上神仙之位吗?你们享受他们的顶礼膜拜,却视凡人如草芥,做久了神,就可以不把人当人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承诺?」
央时身体一颤,动了动唇,她想反驳,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嫦娥冷笑一声,「最可笑的是,你们最后竟然将所有罪责怪在后羿身上,还说他是为了换取功德!哈哈哈,太好笑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知不知道!」她盯着央时的眼睛,说话的语气由嘲讽变得鄙夷,「没有后羿,整个人间就完了!而你们这些神仙,失去百姓的信仰和供奉,你们一个两个,都、得、死!」
央时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全身冰冷,整个人都在颤抖,根本无法直视嫦娥。
「让我想想,你们为了报复后羿都做了什么。」嫦娥攥紧指尖,眼底透露出深沉的寒意,如一处冰凉彻骨的古潭令人望而生畏。
「你们篡改了逄蒙的记忆,让他认定后羿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你们把一个原本忠诚善良的孩子,活生生逼成了一个冷漠阴鸷的疯子!」
嫦娥闭了闭眼,晶莹的泪珠顺着长睫滑下,「你们唆使他去杀死后羿,杀死亲手把自己带大,教会自己文韬武略,为人处世的师傅。你们没有想过,万一他恢复记忆,当如何自处,那是他视为亲哥哥的人啊,你们在意的只有自己罢了。」
「还有相沉,多么温柔的一个散仙啊,就因为他不愿与你们同流合污,就因为他不留情面地揭穿了你们虚伪冷血的面孔,你们就杀了他!对,杀、人、灭、口!这竟然是神明会做的事!」
嫦娥颤抖着深吸口气,对着央时艰难地扯出一个声音道,「还有你。」
央时忍不住向后缩了缩。
嫦娥的眼神平静无波,细看却全是死寂,「你多聪明啊,你不杀后羿,你诛他的心,你知道他把我看得比命还重要,你给我和他都下了噬心咒,你告诉他,中了这个咒不能动情,他信了。」
嫦娥无奈地讽刺一笑,「你深知一个女人最害怕什么,你让他背叛了我,这一点,你赢了。」
「你是神,就算中了修蛇之毒也有其他方法解毒,但你偏要他去跟我抢花,偏要看他笨拙地假扮成另一个人。你笑着看他出丑,看他近乎自虐地伤害我,你很满意,你开心了。」
「可你看看他。」
嫦娥闭了闭眼,胸口的沉闷压抑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手指极用力地紧攥着,突然睁开眼,一把扼住央时的下巴,强迫她看向后羿,吼道:「你看看他啊!」
而央时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也不反抗,一双迷蒙的眼睛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后羿。
「他叫后羿,是真正的少年英才,十五岁就被封为将军。十年来抛头颅洒热血,他是百姓心中人人敬仰的战神。」
嫦娥捏着她的下巴一个用力,「听到没有,他才是战神,而你们,不配为神。」
央时唇瓣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她阖了阖眼,垂在身侧的手指指骨抓得发白。
「后羿身为战神,保家卫国,爱民如子,当妖帝发兵攻打人间的时候,在你们这些神还在为天后祝寿的时候,是后羿站出了来,一次又一次保护了百姓。他击退妖族大军,射杀九大金乌,本就是救万民于水火,他无愧天地,无愧于心,何错之有!」
「可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
嫦娥将央时的脸掰过去,眸底苦涩闪烁,水雾渐渐在眼前浮起,
「被最信任的弟子背叛,爱人离去,身中噬心咒,活不过今日......这些都是你们做的好事!你们亲手杀死了那个意气风发的战神将军!」
此话一落,天色骤沉,闪电裂空,轰隆一声,照亮了嫦娥惨白的脸。
嫦娥松开央时,看向奄奄一息的后羿,强劲的酸涩侵袭眼眶。
她别过脸,透过窗子抬头看着突然乌云滚滚,轰鸣声不断的苍穹,终于哭出声:
「世人道,勿为一念可欺也,须有天地鬼神之监察,可若是神明欺负人呢?又有谁来察!谁来察!」
听言,央时猛地跌落在地,那股深埋心底的冰凉此时又从膝盖骨直窜进四肢百骸,同时蔓延的,还有无尽的苦涩和悔意。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不关后羿的事......
是她......是她啊,该死的本该是她啊!
当时是她提议要十日同辉,她想讨天后欢心,她渴望天后的宠爱,哥哥们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她的相貌生得同西王母有几分相似,所以不受天后待见。
只有哥哥们真心疼爱她,如果她知道这样做会令哥哥们丢掉性命,她决不会如此任性......决不会啊......
她永远无法忘记哥哥们死后,她哭着要自裁谢罪的时候,天后冷漠地睨着她,丝毫不在意她的死活,最后是天帝制止了她,而后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告诉她:「你必须活着,你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太阳。」
她必须活着,带着对哥哥们永无止境的愧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可这种整日愧疚不安的思绪快要逼疯了她,她只能把罪责从自己转移到后羿身上。
她剥下一缕神识,化作央时为哥哥们报仇雪恨。
她明明做到了,可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开心呢......
这一年的相处,后羿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看得很清楚,可看得越清楚,她越害怕,到底害怕什么,她不敢去想。
央时深深地看了后羿一眼,眼眸中神色复杂,终究还是落荒而逃......
嫦娥的眼睛已经哭得模糊不堪,她揉了揉眼睛,再次抬头,却发现央时不见了。
此时,乌云汇聚的苍穹又恢复了晴空万里,嫦娥微微一怔,转身便对上了后羿的目光。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嫦娥默默流泪,而后羿则静静地看着她。
等嫦娥缓和一些后,后羿墨染般的眸子微动,缓缓又郑重地道:「谢谢你。」
谢谢你方才说的一切。
嫦娥一怔,鼻尖的酸意又涌了上来,眼角的泪水瞬间溃了堤,她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后羿看着她,这才发现了她身上鲜艳的嫁衣,怔怔失神,若央时没有出现,若他没有自以为是,她嫁的人,应当是他才对。
胸口突然一阵剧烈疼痛,他猛地捂住唇,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那日见你还未曾伤得这么重......」嫦娥蹙眉,低声道,透着几分哽咽的哑意。
后羿迟缓地用袖口擦掉唇边的血迹,抬眼看她,眼神透着疲倦,却不说话。
那日的伤确实已被涂钰给的洗髓丹都治好了,而如今胸口这些密密麻麻,千疮百孔的伤痕,是噬心咒发作之时,被痛到神志不清的他自己一刀一刀剜开,循环反复造成的。
三个月的期限越临近,噬心咒发作的频率越高,痛苦程度也会越来越剧烈。
这般想着,后羿流转眼眸慢慢扫过她全身,见她安然无恙,眼眸颤动几分,「你的噬心咒......」
「是涂钰。」嫦娥深吸口气,嗓音微颤,「是他吐丹替我缓解了疼痛。」
后羿一怔,随即扯了扯唇角,溢出一个清淡如风的笑,「妖丹离体还能坚持那么久,他果然不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兔子精。」
「他是修蛇。」嫦娥道。
后羿登时愣住,瞳孔骤然一缩。
好家伙,竟是修蛇......
屋内陷入了死寂,许久,嫦娥微微低头,轻咬唇瓣,默了半晌,问道:
「你为何不服下西王母的那颗丹药呢,若你服下,不仅可以解体内的噬心咒,还不用再怕天界的报复......」
后羿回过神,沉声打断她:「因为我曾答应过你,不会服下它。」
嫦娥身子一僵,昔日他的承诺言犹在耳,她眼眸一垂,没有说话。
后羿看她低头不语,眸底浓稠的黯然蔓延开来。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还因为——
他深吸口气,艰难从床上坐起,眸色一沉,突然喊她名字:「嫦娥!」
嫦娥下意识抬头,倏地下颌两端一重,淡淡的墨竹香入鼻,她眼睁睁地看着后羿攥住她的下巴,将那颗丹药喂进她嘴里。
「你......」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后羿静静凝望着她,然后他笑了。
嫦娥一直都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两颊有浅浅的梨涡,平素清冷的眉眼微微舒展,特别好看。
他笑着笑着,眉头倏地一皱,偏过头喷出一大片血来。
此时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看了嫦娥一眼,慢慢阖上了双眸。
谢谢你,我此生最爱的人,长路漫漫,若不能再作陪伴,惟愿君好,惟盼君安。
嫦娥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比凌迟还要疼上百倍千倍的痛感在身体里绽开,延绵不绝。
浑身冰凉,眼睛说不出的刺痛。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就只是一直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暗,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月光如银辉般洒落在她身上。
她闭了闭干涩的眼,终于发出一声悲怆的哭腔。
「为什么......」
为什么啊......
这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体内横冲直撞,她茫然地睁开眼,只觉灵台一片清明,全身筋骨更是轻盈通透。
身子被一圈透明的光笼罩着,隐隐约约有些细小的光点从她体内漂浮而出。
等反应过来,她已经身处云端之上,下面是一眼看不到的高空。
她呆呆地站着,脚下的云端浮浮沉沉踏不真切。
过了许久,她忽地生出一股害怕的情绪,嘴唇嗫嚅,还未开口,就听见背后隐隐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嫦娥!」
她猛地转身,便被一道红色的身影用力环腰抱住,温热清浅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她鼻子一酸,眼眶也急剧变红。
「涂钰,后羿他......」
「他没死。」涂钰轻声道。
嫦娥怔住,半晌,她才艰难地确认:「你方才说......」
涂钰叹息一声,随即附耳过去,压低了声说了一番话。
嫦娥目光一震,有复杂的情绪在眸底肆意流淌。
涂钰注视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俯身吻住她的唇,狠狠地,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带着些许惩罚性的味道。
直到她快窒息了才松开,他盯着她,漆黑的瞳孔融着灼烈的墨香,似咬着牙,似控诉,似委屈:「说了不许丢下我。」
嫦娥从迷蒙中回过神,她看着涂钰,眸光含雾,怔了一瞬,方才吃掉仙丹的那一刻,她十四岁那时丢失的记忆全部回来了。
那些熟悉的景象在脑海一幕幕闪过,浓烈的情愫从心尖蔓延浑身上下每个角落,她忍不住把头埋在他怀里,深深吸了口气。
勾唇:「永远不丢下你。」
.......
似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又似乎走了一段很长的路。
后羿再次醒来,已是一个月之后。
薄雾般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杦撒进来,一室清辉。
他眼神怔忡,撑着身子缓缓坐起,这时,他感觉浑身力量充沛,似乎从未受过伤一般,就连身体的每处角落,都有一股灼热的力量在流溢。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顾一切冲出了屋子。
只见皓月当空,一碧如洗,偌大的月亮上缀着一抹倩影,像极了嫦娥,她旁边一只雪白浑圆的兔子在树下跳来跳去。
「嫦娥!」
后羿攥紧拳头,沙哑着嗓音,唤了一遍又一遍。
他迈开腿朝着月亮追去,筋疲力尽,却怎么也追不上。
后羿怔住,他仿佛听到了那只兔子的声音:
你体内有我半个内丹,再多活个几千年没有问题,你与她,从此两不相见,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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