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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1月 2日

梆子敲了三下,灵堂烛火熄灭。

借着月光,我推醒棺材里的人,「小山,快起来吃点东西。」

小山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发虚,「二姐,咱们什么时候跑?」

「银子没骗到手,怎么跑。」我递过去一块饼子,看他吃得狼吞虎咽,「沈铮心黑,你没下葬,他不会放心把家里交给我打理。」

沈铮,是我的夫婿。

我「卖身葬弟」。

他买了我。

 

1、

灾年都是有预兆的。

去年夏天就少雨,庄稼地枯死一半,到了秋天仅剩的那几簇麦子连一小坛都没装满。

及至今年,村里的田地全荒废了,干得连杂草都不长。

我娘因为思念出嫁的长姐,抑郁成疾,三年前过世。我爹时常对着地里的庄稼唉声叹

气,转年也撒手人寰。

那时候我才十四,弟弟小山十一。

靠着家里的余粮和土地,也能填饱肚子。

不想才过了两年安稳日子,就遇上了天灾。

村里的男人们欺负我俩孤苦弱小,把我家耕地的黄牛宰了吃肉、看家护院的狗炖了喝汤。

为了活命,我带着弟弟小山去文城投奔长姐。

才走了不到十天,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和干粮就被抢光了。

我俩饥肠辘辘得蜷在城墙根下,看着一个披麻戴孝「卖身葬父」的姑娘被富家公子买去做丫鬟。

我把心一横,说,「要不咱也试试吧,二姐负责哭,你蒙块白布躺着就行。」

小山十二岁了,个子蹿得比我还高,大半年没吃过一顿饱饭,饿得双颊都凹陷了,一听这话,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笑得比哭还难看,「也......也行。」

 

我来到城中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把小山在地上摆好,又在头上插了根稻草,情绪还没酝酿好,就有一个小伙计找到我,「姑娘,我师父说你在这影响他做生意,你去别的地方吧。」

我问他,「你师父是哪位?」

小伙计指了指斜对面的铁匠铺,「我师父,沈铮。」

我瞧过去,只见一个汉子赤着上身,一边抡大锤敲打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一边斜眼看我,右边脸颊上嵌着三寸长的疤。

炉火熊熊燃烧,火光倒射眼中,把两颗漆黑眸子照得通亮。

眼中不见一丝悲悯,棱角分明的薄唇向下微弯,像是个无情的看客。

我娘活着的时候总给我讲,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

我觉得这铁匠好像苦得太久了,瞅谁都不顺眼。

尤其是我这种挡他财路的。

我还觉得他打铁的声音都重了几分,像是带着恐吓。

这地方是我精挑细选的,我不会走,借着这股被人欺负的劲儿,我愣是挤出了几颗眼泪,从父母早亡到天灾人祸,从流离失所到姐弟分离,我换着花样的哭诉。

可这年头,大家都没钱,连带着心也硬,平头老百姓只是路过的时候捎带着瞥过来一眼,从不会驻留片刻。

我从早晨哭到黄昏,没有富家公子来买我,天又下起了雨。

小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估计早就饿晕了。

我没力气再把他装模做样地拖回破庙,只能继续跪在雨里。

行人三三两两撑伞跑过,面汤摊的老板缩在房檐下躲雨,锅中的蒸汽随着冷雨一飘即散。

不死心的货郎小贩扯着嗓子叫卖,远处赌坊里摇骰子的声音哗啦啦响起来。

就连铁匠铺的樘火都小了,风箱也没人去拉。

早晨那个小伙计又走了过来,「买你要多少银子?」

我看着这个毛没长齐的小伙计,疲惫地伸出两根手指,「二......」

二两,其实只要二两,就可以买我一条贱命了。

「二十两!?你抢钱呐!」

那小崽子倒吸一口凉气,没等我把话说完,一溜烟地跑回铁匠铺,跟他师父沈铮不知道嘀咕了什么。

沈铮就回头盯着我瞧,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很害怕沈铮会提着他的大锤来帮徒弟讨价还价,没想到他没拿大锤,反而撑了一把伞。

油伞将我罩在里面,他蹲在我身边把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塞过来,「这是二十两。」

「我买你了。」

 

 

2、

我就这样跟沈铮回了家。

两间稻草房,一间住人,一间杂物房。

伙计小东是个手脚麻利的,很快把杂物房收拾出来,买来一副棺材把人恭恭敬敬地放了进去,给小山「停灵」。

他还在灵堂里安慰我,「师娘别难过,舅舅一定能投生到富贵人家。您就安心跟师父过日子吧!」

难过,是不可能的。

安心,也是不可能的。

小山直挺挺地挺了一天尸,全指着我去投喂他。

可沈铮从晚饭过后,一双眼睛就像钉在我身上一样,像是打量又像盯梢。

我刷碗,他就坐在小院里,隔着窗子跟我对望;我打水洗脸,他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就连月至中天了,我该忙的全都忙完了,他还是不说话。

就用他那双「火眼金睛」的招子看我。

我长到十六岁,还从来没被人像看猴似的看这么久。

「我睡哪?」

沈铮一怔,脸上一副迷惘的表情。

敢情他这么半天一点有用的事都没想。

他把我带进卧房,扔给我一条薄被,示意我躺在床榻最里侧。

惜字如金的男人终于开了口,「你弟下葬后,我娶你进门。」

这男人还......挺有风度?

不过他的风度,都敌不过他打得山响的呼噜,等到后半夜他睡熟了,我打算带着小山逃跑。

二十两银子,足够了。

足够我带着弟弟走到文城,在文城安一个新家了。

如果长姐需要银子,我就把银子都给她,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

小山很快吃完了饼子,身上也有了些力气,我俩蹑手蹑脚的走到大门口。

几块木板七拼八凑的钉在一起,勉强当作门板。门闩就是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枝,用来防盗贼的话,简直敷衍又无力。

更何况,是我这种家贼呢。

门闩被我轻轻地抽出来,小山望向我的眼睛带着无限渴望,二十两银子在他衣襟里鼓鼓的,他摸着那块突起,傻乎乎地笑起来。

我拉开门,率先迈出了第一步。

身前响起的铃铛声,打破了寂静的夜晚。

沈铮这黑心的防备我,院里布置的看不出一点破绽,却在门外拉起两根细线,上面还拴着铃铛!

他早就防备我了!

 

小山吓得脚又软了,站在旁边直往下坠。

我气的朝他踢了一脚,「给我回棺材里躺着去。」

几乎同时,沈铮打开了房门。

沉闷的脚步声响起,没几步人就来到了我身后。

沈铮的指头上厚茧子叠生,有的地方还干裂起皮,猛地抓住我后颈时,像是贴上了一块老树皮。

他捏住了我的后颈,「想跑?」

转而又哼笑了一声,「我虽然是个打铁的,可我不傻。」

他偏头看向我,右脸颊的疤痕在月光下越发狰狞可怖,「再有下次,我敲碎你的腿。」

我可太害怕了,不知道怎么地就想起来白天他锤铁块的模样,突然有点委曲,「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他声音带着怒气,仍旧瞪着我。

我保持着怔愣的模样,缓缓举起胳膊,指向门外,「小山在叫我,你没听到吗?」

沈铮抓着我后颈的手指微微屈动了几下,尽管稍纵即逝,还是被我敏锐地觉察到了。

我添油加醋继续说,「刚刚夜里我做梦,梦到小山来找我,说在下面过得太苦了,没衣裳穿,没有饭吃......」

「我就把你买我的二十两银子放在了小山身上,然后就听到他在门外喊我,说让我去陪他......」

沈铮收回搭在我后颈的手掌,觑目看我。

狭长的眼眸在月夜下更显凌厉,目光越过我的肩头看向灵堂。

那里的长明灯被我熄灭了,黑黢黢的。

或许是这本不应该出现的黑暗,让他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他推着我的后背往灵堂走,「你如果骗我,舌头给你拔了。」

这男人是真狠啊!

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我,连蜡烛也不点,「不是把银子给你弟弟了么,现在拿出来给我看。」

小山还算机灵,躺在里面一点动静没有,我从他衣襟里摸出银子,扔到了地上。

碎银子磕碰的声音在漆黑的房里格外刺耳,沈铮不言语了。

事实摆在他眼前。

如果我真的想跑,怎么会不带银子呢?

我存心让他内疚,哑着嗓子逼自己哭,「你把我买回来了,我就是你媳妇。」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是我错怪你了。」沈铮说。

屋里太黑了,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我趁着夜色正浓,捂着狂跳不已的胸口。

我真是太机智了。

 

3、

沈铮把我重新按回床上,背对着我躺下。

「你弟弟叫小山,你叫什么?」

「小草,秦小草。」

沈铮嗯了一声,半天没有下文了。

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又开口问我,「刚才你弟弟喊你去陪他的时候,你没害怕?」

我试着代入感情,抽了抽鼻子,「不怕,小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沈铮就回头看我。

天色蒙蒙发亮,窗边渗进熹微亮光给他勾勒出一个银边,称得墨黑的眸子都发了亮。

他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皱眉,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不想他狗嘴里真的吐不出来象牙,他又补了一句,「你这几天好好守着他吧,如果他又回魂了,你告诉他,再敢来勾你魂儿,我拿刀砍他。」

 

沈铮说到做到,第二天也没叫我去铁匠铺帮忙,还让小东留在家里陪我。

这小子来时买了一大捧纸钱,跪在小山灵前烧,也不知道哪里来得孝顺劲儿。

我喊他去给沈铮送饭,想趁机一走了之,没想到他鬼的很,「师娘去送吧,我要陪着舅舅。」

舅舅你个腿!

我提着篮子出门,一路上都在盘算,照小东烧纸钱这个数量,我都怕他把我弟给呛死。

走到路口,我顺着叮叮当当的锤铁声找过去,又见沈铮光着膀子在抡锤。

樘火明亮,映在他健壮的身上,越发显得孔武有力。

没有疤痕的左边脸颊,是市井男儿少有的俊俏模样,完全不像是昨晚在门口吓唬我的人。

见我来了,他竟然一怔,「家里出事了?」

我端出疙瘩汤递给他,「来给你送午饭。」

沈铮那顿饭吃得无比漫长,比大小姐嘬面条还慢条斯理。

我坐在旁边看热闹,竟然发现我昨天卖身那地方,又跪了一个姑娘。

嗓门比我大,境遇比我惨,就连梨花带雨的小模样,都比我俊俏。

最关键的是,那姑娘哭天抢地地嚎:「只要一两银子啊——我就能葬了我可怜的父亲——跟你走啊——」

周遭空气一滞,沈铮把端起的疙瘩汤放下。

「她、她说多钱?」

沈铮难以置信地看向我,眼睛瞪得老大,「她是不是说一两银子?」

说真的,看到他这副傻样,我都有些心疼了。

我不能再糊弄他了,「对,一两。」

沈铮咬了咬后槽牙,盯着我看时眼神越发狠利了,「你、二十两。」

我真心实意的点头后,眼睁睁看他把筷子给单手捏断了。

沈铮好像头很疼,坐在旁边目眦欲裂,「秦小草,你告诉我,多出来的十九两差在哪里了?」

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这傻铁匠心里在想些什么。

二十两银子已经给我了,就是我的了,我不可能还给他。

我敲了敲大碗,「疙瘩汤,吃完了心里是不是暖呼呼的?」

沈铮冷笑,「看见旁边卖面汤的王大爷了吗?一碗面汤一文钱。」

「我就算天天喝,喝到死都用不了十九两银子。」

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我过来送顿饭,还送出债来了!

王大爷和卖身姑娘在旁边见缝插针地拱火:

一文一碗咧——

一两银子跟你走欸——

沈铮抱臂淡淡扫过来一个眼风。

我估么着他再开口准没好话,吧唧朝他脸上亲一口。

逃跑这事......

必须要快......

 

4、

说来也真是奇怪。

自从我午间在铺子里亲了沈铮以后,他就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一个人木楞楞地下工回来,手里提着二两肉,推门进来第一眼就看向我。

眼神直勾勾的,也不知道想干啥。欲言又止地动了嘴,结果连屁都没放出来一个。

反而把肉朝小东一扔,「你,做饭去。」

天爷欸,那可是肉,我可不敢让小东糟蹋好东西,把肉分两半,一半挂在房梁上留着明天吃,一半做了个小炒肉。

小东当即装了一点点说要拿回去跟他娘一起吃。

他一走,刚刚还热闹的小院一下子就安静了。

我跟沈铮相对而坐。

桌上一盘青菜,一盘小炒肉。

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只吃青菜,筷子尖绕着小炒肉的盘子走。

他不吃,我就更不敢吃了。

我怕他让我还十九两银子,没准惹他不高兴了,再让我还他肉钱。

所以我也吃青菜。

当我第三次伸出筷子的时候,沈铮「啧」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我抬头看他,他也抬头看我。

两个人隔着两尺见方的小桌诡异的对视着。

真不是我小门小户的出身眼皮子浅,是沈铮这个人吧,长得确实......挺不错的。

眉目疏朗,鼻型挺阔,就连微微抿着的嘴唇,都有股禁欲的气质。

好像戏台上挥刀持剑的少年将军。

尽管右脸颊有条骇人的疤,也挡不住他眼里灼灼的目光。

以至于我俩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我心口咕咚了一下。

我问他「你瞅啥?」

沈铮的目光往下移了二寸,看向了我一开一合的嘴唇,我总感觉他有话要说,可他还是不说话,只往我碗里夹了两块肉。

不吃白不吃,我就着米饭扒拉进嘴里。

还没嚼碎咽肚呢,碗里又多了两块。

那......

那我可真不客气了啊。

我说,「给我弟尝一片行吗?」

沈铮嘴里的饭还没嚼完,鼓着腮帮子看我。

我指指灵堂,「我给他供一片肉可以吗?」

沈铮起身进屋,找来一个碟子递给我。

他的手掌因为常年锤铁骨节粗大,手掌和指尖结着厚厚的一层茧,手背还有烫伤的痕迹。

他似乎早就习惯了,伤口渗着血也没喊疼。

这一瞬间,我的心微微抖了那么一下。

真的,现在在这个家里,死人吃得都比他强。

我把碗里的肉放到小碟里,正要起身,就被沈铮按住了肩膀。

天色擦黑,银月才现,院里的一切都有些暗淡。

沈铮宽厚的手掌擎着一个小碟子,一步步朝着点燃长明灯的灵堂走去。

颀长的身影晃动在墙壁上,我看见他给小山点了一炷香。

 

5、

晚上睡觉时,我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一会是爹娘叫我带着弟弟快跑,一会是耕地的黄牛对着我流泪,还有原来家里的三间房子全倒了,长姐穿着绫罗绸缎坐着小轿从废墟上走过,我拉着小山去追她,却怎么也跑不动,回头一看,小山真的死了。

我太难过了,就抱着小山哭。

感觉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也没抓住一丝希望,只能一遍遍地叫着小山的名字。

小山——

小山——

梦中的弟弟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我心疼他,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不断摩挲他的后背。

渐渐地,小山变得健壮了,身上的肉也多了,连个子也长高了不少。

我又高兴的笑,别提多开心了。

「小山」却喑哑着嗓子对我说,「小草......」

我清醒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搂着沈铮的脖子。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两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显然,他就是我梦里变强壮的「小山」。

我缩回到床榻里侧,背对着他,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

长这么大,我还没跟谁这么亲密过。

现在为了生存,哄骗着沈铮也就罢了,怎么还抱上人家了!

他要是兽性大发,我能干得过这么健壮的汉子么!

我觉得抚摸过他后背的手掌发了热,连怀里都酥麻麻的,想说话来打破尴尬,又茫然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真是造孽啊......

我闭着眼睛,祈祷沈铮木讷迟钝一些,这事也就翻篇了。

没想到他拉着被子,往我这面挪了挪。

粗布摩擦时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在寂静漆黑的床榻间越发清晰,他身上那股如雪后松林的气息笼罩过来。

他的嗓音有点哑,还带着一点醒后的慵懒,「白天,你、什么意思?」

什么白天?什么意思?

这句话无论怎么断句,我都没明白他想表达个啥。

我仍旧不敢回头,「啊?」

「在铁匠铺的时候。」他急忙补上一句。

明白了,沈铮还是想管我要银子。

天地良心,沈铮买我真是掏空了家底,就身下这个床榻,俩人睡觉都挤得慌。褥子薄的跟层纸似的,硌得我身上骨头缝都疼,估计他都没银子换。

他真是血亏。

假如他二十两买的媳妇能跟他安安稳稳过日子、生几个孩子也就罢了。

可他买了我。

我是打定主意要走的,他这二十两一开始,就注定要打水漂。

要怪就怪他自己傻。

我转身面对他,「不给。」

沈铮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悉数全扫在我的脸颊上,「那什么时候可以?」

我:......

「这事你别想了,没门。」

沈铮与我只隔了一拳的距离,尽管屋里没点蜡烛,我也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比晚饭那时还有炽热,「你说你是我媳妇,为什么不能亲我。」

噢——我悟了——

原来这傻铁匠心里念着的是我哄他的那个吻。

我看着他不说话。

没想到他有些急了,「我想过了,王大爷的面汤虽然便宜,可我买他面汤也不能让他亲我啊!」

「那个姑娘虽然就要一两,可我也不想让她亲!」

我:「哦,所以呢。」

「所以,你亲我一下,抵五文钱,咱们就从那十九两里面扣。」

「你觉得怎么样?」

 

 

6、

一两银子换一千文铜钱。

十九两银子换一万九千文铜钱。

五文钱一个香吻,折算下来,我要亲他将近四千次。

我嘴都得亲秃噜皮喽!

想得可真美。

我横眉冷对,故作高声,「五十文一个,不能再少了。」

沈铮「啊」了一声,「小草,你抢钱呐!我一天才挣多少!」

我终于知道小东那愣头愣脑的样子是跟谁学的了。

我又往前移了一寸,嘴唇若即若离地贴着他的脸颊,「真不要?」

随着我的靠近,沈铮全身的肌肉都贲了起来,摸上去就像一块硬石头,胸膛起起伏伏的,喘着粗气。

厚重的床帏垂落在地,将床榻上的尺寸之地与外界隔绝开来。

一面是夏蝉聒噪的鸣叫,一面是床榻落针可闻的安静。

我悬在他耳畔的红唇迟迟没有移开。

沈铮摊在胸前的手掌不露声色的握成了一个拳头,像是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只歪了一下头。

微凉的脸颊贴上我的嘴唇,他说,「小草,一天亲我三次,好不好。」

 

吃过早饭,我坐在檐下纳鞋底,小东来还碗时,沈铮才出门。

我笑着问小东,「你师父都走远了,你还不跟他一起去?」

「不去,」小东手里不闲,帮我扫起院子来,「师父让我天天来陪师娘,直到舅舅出殡。」

我停了针线,「陪我?还是看着我?」

不想他眉毛都要立起来了,话里全是焦急,「师娘怎么这样想呢!」

「师父说这几天晚上舅舅总回魂,要把你带走。」

「他不想你被带走,可是铺子里一堆活等着做,他非去不可,他陪不了你才让我来的。」

我登时一噎。

我自认刚刚那句话能戳中小东的心窝子,他一定会笑嘻嘻地替沈铮剖白。

而我也有一百句等着嘲讽沈铮小心眼的话要说出口,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个答案。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大鼓,想在被敲击的时候,报以嗡鸣来回击,不想对面抛过来一团棉花,看着巨大,落到我身上却软绵绵的。

我这个鼓,压根没敲起来,

不仅没敲起来,还让我泄了气,鼓面都裂缝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刻我竟想起了铁匠铺、铺里通红的炉火、还有炉火边挥汗如雨的沈铮。

我跪在铁匠铺对面卖身那天,沈铮也没闲着。

我哭诉父母离世的时候,他打铁的声音变小了。

哭诉村人抢我家大黄牛的时候,他打铁的声音变快了。

哭诉弟弟被活活饿死时,沈铮就没再敲一下。

他好像全听见了,又好像只是碰巧停了手里的活。

后来,天就下起了雨,沈铮坐在铺子里。

脸颊上的疤歪歪扭扭的,他不遮挡也不避讳,隔着如幕雨丝,隔着零星路人,隔着面汤摊飘过来的烟火气,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那时身上冷透了,止不住地打颤,我特别想去铁匠铺的炉火边取暖。

可我不好意思开口。

我想那铁匠铺里的男人一定在幸灾乐祸,乐得看我这副狼狈的样子。

我自暴自弃地靠在墙根,觉得是老天爷发现了我的坏心眼儿,下雨惩罚我。

大雨把行人淋跑了,我预想中的富家少爷不会在这种鬼天气出门。

只有沈铮,他撑伞送来了二十两银子。

真是个冤大头。

那锤铁的傻子昨晚还问我一天亲三次行不行。

我低头穿针走线。

行,有什么不行的。

一天亲十次都行。

这样,当我卷走沈铮仅有的二十两时,心里才不会觉得内疚。

 

 

7、

沈铮傍晚时分就回来了。

我晚饭还没做好,他就在院子里刨木板,说要给我打个梳妆台。

我从厨房的窗子往外望,碰巧他半眯缝着眼,打量手端的木头,全神贯注的模样,像个挥毫泼墨的才子。

我铁了心要去找我长姐,不会在这停留。

有点心疼即将人财两空的沈铮,还有做梳妆台的那几块板子。

等我跑了以后,沈铮八成会气得一锤子把妆台给砸了。

与其费时费力,不如没有的好。

「那几块木头挺好的,别做妆台了。」

晚上我俩躺在床榻上,我劝他,「我不需要那个东西。」

「为什么?」沈铮将身子转向我,「别的新娘子都有。」

我竟忘了。

我盘算着四天后逃走,他想的却是四天后迎我进门。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要。」我抛给他一个后脑勺。

沈铮有些失落,语气怏怏的,「是因为没有胭脂水粉么?我攒钱给你买。」

我没回他。

「簪子、镯子都会有的。」沈铮说,「大不了我多接点活儿,最晚年底也能给你买一个。」

「你想先要哪个?」

我觉得鼻子有点堵,「哪个都不想要,做了一天工就早点歇着,比刨木头强。」

温热的鼻息撒到后颈上,我感觉痒痒的,心跳莫名加快了。

沈铮往我这面靠了靠,「那你是......心疼我啊?」

是啊。

心疼你这个锤铁的大傻冒。

被别人算计了,还帮人数钱。

我哑着嗓子问他,「你都穷成这样了,怎么又不管我要那十九两银子了?」

「有了那些银子,你想买多少簪子就买多少簪子,想买几个镯子就买几个镯子。」

沈铮隔着被子将胳膊搭在我身上,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叫沈铮,」他说,「铁骨铮铮的『铮』。」

「我把银子给你了,怎么可能再要回来。」

我真是没见过世面,没听过好话啊,眼角不自觉滑出几滴泪,嘴边辗转着他的名字,就是叫不出口。

我怕他听出我哽咽的声音,瞧见我流泪的模样。

那样我该如何跟他解释呢。

沈铮不晓得我心里的千回百转,依旧抱着我,「再说了,每天三个内啥,还要从这里面扣钱呢。」

呵。

行了。

我感动的泪水流尽了。

沈铮仍旧不放手,用额头抵着我的后脑。 

刚说自己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这会又变成了一只小兽,声音里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怜。

「中午为什么没给我送饭?」他的鼻息窜进我的后衣领,一路蔓延到后背,所过之处连细小的毛孔都收紧了,「我下午干活都没力气了。」

我缩着脖子,声音带着点抖,「骗谁呢!小东今儿个说漏嘴了,我才知道你向来不吃午饭的。」

沈铮箍着我的胳膊紧了一圈,咬牙跟我犟嘴,「我确实饿了,是真的。」

「好。」我敷衍着回他,「明天给你送,行了吧。」

沈铮满意的点点头,额头抵着我的后脑蹭啊蹭,「还有个事。」

这一天里我心情大起大落的,都要烦死了,他还在这磨牙!

我有点压不住火气了,「说。」

沈铮扳过我的身子,双眸亮晶晶的,「你今天还欠我三个亲亲,你是不是忘记啦?」

 

 

8、

鉴于昨天的三个亲亲太过集中,导致沈铮激动得失眠,他要求我把三个亲亲分时段供应。

时间暂定于早饭、午饭、晚饭之后。

老实讲,我弟弟小山都没他幼稚。

你看看那孩子,一声不吭、毫无怨言,不笑不说不走路,天天在棺材里挺尸,配合着姐姐的骗财大计。

再看看沈铮,早上亲了他之后,脚底就像踩了祥云似的,都快飘起来了。

出门后一步三回头地叮嘱我,中午一定要给他送饭。

我看他不是馋那顿饭,他是馋饭后的特别活动。

这么想着,我心里就有些不痛快。

明明不吃饭,非要折腾我一趟,惯得臭毛病。

我胡乱捣腾了一碗鸡蛋汤,配上早晨剩的干硬馒头,装进竹篮出了门。

路上遇见一个货郎,我还向他细细打听去往文城的路。

走到路口时,看到铺子门前站着一个人。

一身素白,头上插根草,正是前天那个一两姑娘。

她手里拿着半块饼子,递给沈铮。

沈铮没接,一手拿着铁钳一手拿着大锤,隔着炉子跟她对峙,嘴巴动了动,不知道说的什么话。

我心里发堵,觉得胸膛里有股气儿到处乱窜。

要不是因为她,我用得着亲沈铮!?

大傻子可能到现在都会觉得花二十两买个媳妇赚大发了!

「你要打什么?」我走过去,把竹篮往胳膊肘一挎,连带着把脖子都扬起来了,「工费五十文。」

一两姑娘目瞪口呆,「要五十文?」

「嗯,五十文。」我转头看向沈铮,有一点点生气。

谁知那混蛋一听到「五十文」,居然看向了我的嘴巴。

我都惊呆了。

一两姑娘收回饼子,说道:「我就是看沈大哥辛苦,都晌午了还不吃饭,就给他送点吃的。」

「他说有人给他送饭,正说着姐姐就来了。」

沈铮在旁边一直点头,好好的舌头不用,非得当个哑巴。

人对人的感觉,说起来真是玄幻。

我觉得我就讨厌一两姑娘。

讨厌她盈盈一握的小腰,讨厌她巴掌大的小脸,讨厌她娇滴滴的声音,就连她头上插的那根草我都讨厌。

稀稀疏疏的,分明是根树杈子。

我冷冷的动嘴皮子,「你多大?」

一两姑娘答:「十七了。」

「呵,那我可当不起『姐姐』,我今年才十六。」

一两姑娘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好意思啊,妹妹。」

我无情地看她。

跟我玩阴的是吧。

非要计较个姐姐、妹妹的,你当大户人家里妻妾排位呢!

「别当我姐姐,我上头原来有个姐姐,死得可惨了。」

一两姑娘闭嘴了,拧着小腰回墙根下跪着去了。

沈铮接过竹篮,拿出早就凉透的蛋花汤,笨手笨脚的还把馒头给掉了,磕到桌上「咣当」一声,硬的像个铁块。

沈铮对着桌上的汤和馒头,咽了咽口水,许久没动筷。

一两姑娘抻着脖子往这面瞧。

我已经不是一点点生气了,是很生气了,「怎么,你想喝我的汤,吃她的饼啊?」

沈铮立即双手捧着干硬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苍天啊,那馒头是真硬,一咬直掉渣。

沈铮撇着嘴,愣是挤出一个笑容,「真好吃。」

 

 

9、

沈铮吃完,我就收拾碗筷,他不干活在旁边杵着。

等我都要走出铺子了,他拉住我的手腕,「中午的呢?」

我明知故问,「中午的什么?饭么,不是刚进你肚子。」

光天化日之下我量他没那个胆量说出来,冷眼瞧着他把脸憋得通红。

回去的路上,我还是觉得心口压了块石头,提不上来放不下去,比亲眼看着老黄牛被人杀了吃肉时还难受。

转念一想,我又觉得这个比喻不恰当!

老黄牛陪我十年了。

沈铮才陪我四天。

他能跟牲口比么!

我真是气糊涂了。

我一个要逃跑的人,我管她一两姑娘,二两姑娘呢!

我巴不得沈铮被谁迷了眼,等我跑的时候,他没工夫管我。

这个念头迸发出来,我登时觉得身上轻松多了。

心头大石头不见了,脚步也轻快了。

在虚情假意上香,实则给我弟投喂食物时,一高兴没拢住情绪,趴在棺材上,含笑着看向我弟。

我弟躺在棺材里,因为吃饱肚子也朝我傻呵呵的乐。

门口的小东惨兮兮地喊我,「师娘——」

「啊?」我回头,嘴角还是带着笑。

 

我心情愉悦了。

又换沈铮郁闷了。

他回来后被小东拉到一旁耳语,小崽子不知道说什么了,沈铮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绿,由绿转紫,最后一言不发的坐在板凳上。

啥也不干。

就瞅我。

晚上我都钻进被窝里了,他还瞅我。

不仅瞅我,还伸手刮蹭了一下我的脸颊。

他说,「你是不是受刺激了?」

这可真是太奇怪了,他竟然没提我言而无信的事,反倒关心起我来。

大傻子果然脑袋不太灵光。

「没啊,我好得很。」我对他展现出真挚的微笑,「真的。」

沈铮粗粝的手指停在我脸上,「小东说你回来以后就对着棺材傻笑。」

「我觉得应该跟你解释一下。」

好吧,我不能拦着别人吐露心扉,我点了点头。

沈铮开口,「昨天你没来给我送午饭,她就给过我饼子。」

「哦。」

见我没太大情绪,他又迟疑着说,「可我不想要她的饼。你来送饭,她就不会再给我饼了。」

「你是真傻啊。」我想通了,所以整个人都变豁达了,「吃啊!不吃白不吃!又不费咱家白面。」

沈铮眼睛睁得老大,表情十分严肃,「秦小草,你在说什么!我怎么能吃其他女人的饭,我只能吃你做的饭。」

真是抱歉啊,你很快就要吃不着了。

我苦笑,「别这么较真。哪天我要是碰巧不在家......」

「你是我媳妇!」沈铮眸子晶亮,眼神中溢满了恳切,「你去哪我去哪,你丢了我也要把你找回来。」

我一凛。

外面那么大,随便哪个岔路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可能一辈子就碰不着了。

想找我......

真的是,挺天真的。

 

 

10、

沈铮为了证明他跟一两姑娘间毫无瓜葛,非要让我去铺里陪他。

我不想去。

逃跑得有双结实的鞋,我这几天忙着给自己和小山做新鞋,哪有功夫陪他胡闹。

可沈铮不愿意,腰一弯胳膊一伸,轻轻松松就把我掂到了肩上。

我大头朝下地挂在上面头晕眼花,本能地锤他后腰,「你放我下来。」

沈铮不松手,还故意颠了我一下,肩胛骨上贲起的肌肉,硌得我生疼,「就不放。你在店里坐着,晚上下工了带你逛市集。」

就他那点家底,还逛市集?唬弄谁呢!

我顽强反抗,不是蹬腿就是尥蹶子,总之就是要下去。

沈铮单手拢着我的双腿走了一路,到铺子前有些招架不住了。

我俩奇特的姿势引起行人的注意。

面汤摊王大爷忘记收钱,一两姑娘忘记哭丧,昨天好心给我指路的货郎都忘记叫卖了。

沈铮把我放下来。

脚一沾地,瞬时头晕眼花,我只能紧紧搂着沈铮的胳膊,让自己站得稳一些。

一两姑娘脸都僵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对杏眼圆睁,看着我俩在她面前卿卿我我。

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昨晚还筹划着撮合他俩呢,我对着漫天神佛起誓,我是真想开了。

一两姑娘这模样这身段,配沈铮,挺好的。

俩人生的孩子,名字我都起好了,男孩叫沈狗蛋,女孩叫沈丫蛋。

穷人家的孩子么,起个贱名好养活。

好不好听的无所谓。

又不是我生的,我才不在乎。

「你们——」一两姑娘忍不了了,「我——」

如果不是穷,谁愿意当个坏人呢。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理解她内心的感受。

「别多想......」我还难受,说话有些含糊,「他、你的......」

沈铮颇为仗义地把另一只胳膊伸到我腰后,紧紧把我拥入怀中,结实的胸膛堵住了我的嘴,「媳妇儿,头晕?」

这狗男人打个巴掌给颗甜枣的本事用得还挺娴熟!

我半眯着眼睛缓神,没力气反驳他。

狭窄的巷子尽头,一轮红日渐渐升起,明媚耀眼的光束穿透薄雾照射过来。

冷清淡漠的巷子立马多了市井烟火气,似乎还添了一些温柔。

那种温柔好像春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还像溪流,沁人心脾;还像麦芽糖——有点甜。

我在温热的怀抱里,想起家乡田地里及膝的禾苗、套着铁犁的黄牛、脚边玩闹的小狗。

我爹坐在田垄上啃干粮,我娘微笑着给他递上一碗热乎乎的汤。

长姐坐在树下绣着红盖头,小山则爬到了树上伸手去掏鸟蛋。

其实,那温柔还像沈铮。

像他嘴角扬起的好看弧度,像他坚实有力的臂膀,像他缀满星光的眼眸......

像他买我那天,自己淋湿整个后背,却遮住我的那柄伞。

还像他笑嘻嘻呲着的一口大白牙。

他说,「你下次不要像头活驴似的,就不会头晕了。」

 

 

11、

有些人,你就不能对他抱有太大指望。

真的。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我心头刚刚聚起来的那么一点柔情被沈铮摧毁的毛儿都不剩。

只想用手里的针扎他。

可我不能那么做,只能低头裁布做鞋。

沈铮阴魂不散地凑过来,「给我做鞋?」

是啊,我要是在他面前做一双他压根就穿不了的男鞋,我说得清么!

「把袜子脱了,我量你脚的大小。」

沈铮嘴角都要咧到后脑勺了,「真给我做新鞋!」

天爷啊,这吼声大得聋子都能回头瞅他。

我面无表情,他嬉皮笑脸。

脚丫子伸过来前还贴心地扫了两下脚底板。

我一手握着他的脚踝,一手丈量尺寸,余光瞥见沈铮脚背上也有条疤,跟他脸上那道差不多。

我诧异地望向他,想要个答案。

沈铮却若无其事地收回脚,向我提建议,「媳妇,稍稍做大一点,有时候站久了脚就发胀,把鞋撑坏了怪可惜的。」

 

我家乡是个小村子,村里没有铁匠,要做东西需要走二十里地去市集。

我爹之前拎着几块废铁去找铁匠,晚上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锄头。

所以在我的记忆力,铁匠就像神仙一样,想要什么就能做什么,一块废铁都能翻出花来。

如今我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一个大婶要做个菜刀,沈铮搭工搭料做出来才二十文钱。

为了挣这二十文钱,沈铮需要在一堆废铁里挑拣合适的铁料,用一个长臂钳子夹着喂入炉灶里烧。

顶天立地的一个汉子,一手捏着钳子,一手拉着风箱,缩在火炉边不能起身。

他需要时刻观察铁料的煅烧程度,哪怕蹲的脚麻了也得忍着。

樘火越烧越旺,跳动的火苗映在沈铮的瞳仁里,也像点了两把火。

他脸颊缀满了汗珠,顺着硬朗的下颌线滑到下巴,啪嗒一声坠地。

干爽的衣衫,早就被汗浸透,湿哒哒地黏在后背上。

长臂钳子从火中退出来,我以为他终于要起身了。

结果他端详了片刻,又把钳子送回炉灶中。

烧料之后还有捶打,捶打之后还要定型,定型之后还要打磨......

他为了二十文钱,不晓得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可我呢!

我亲他一口,居然好意思要五十文?

我低头干活,觉得自己眼睛里也着了火,又酸又涨。

手里的鞋底刚起个头,层层棉布累在一起总拧着劲,一针下去歪半寸,戳到了指头上。

我没吭声,坐在那里掉眼泪。

沈铮跑过来,捏着我的指头挤出了血珠,不放心似的又叼到嘴里。

指头传来细细密密的酥麻,顺着一寸寸脉络,迅速席卷了全身,我像个木头一样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我觉得我好像死了,又没死透。

沈铮舌尖擦过指腹时,我成了窒息的人。

舌尖移走时,我才能得到一口赖以维生的空气。

我原本好好的一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有点讨厌沈铮了。

讨厌他对我的关心、讨厌他对我的爱护。

我也讨厌我自己。

我真是......狼心狗肺啊。

 

 

 

12、

沈铮在铺子里忙活一天,赚了四十文钱,要带我去逛市集。

我心情低落,只想给他做鞋。

沈铮就蹲在地上哄我,「你不晓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我觉悟自己狼心狗肺的日子么?

沈铮夺过我手里的东西,「今天是乞巧节。」

「乞巧节又怎么样!」我语气不耐,「不去。」

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罢了。

人俩相亲相爱,我俩又不相亲相爱,有什么可庆祝的。

沈铮无比认真的看着我,「你今天做活都扎三次了,难道还不去祈祷织女保佑你有一双巧手吗?」

我:......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怜惜沈铮了。

这个满嘴没一句好话的活棒槌,我再心疼他,我就是个大傻瓜。

 

我俩走到桥南镇的市集时,这里早就熙熙攘攘了。

叫卖的小贩从镇子东面一直延申,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花布的,货架挨着货架,店铺挨着店铺,直到镇子西面还灯火通明。

我走在其中,渐渐被迷花了眼。

逃荒这几个月,我跟小山走过了很多地方。

有荒芜的村庄,破落的街道,富庶的城镇,肮脏的小巷。

每个地方都能停留,可每个地方都不是我们的家。

家乡的家没了,长姐在的地方就变成了我们的家。

我跟小山曾在官道上遥望人头攒动的市集,也渴望自己是其中的一员,

那时候我在想,等找到长姐了,我就能像原来一样吃上饱饭、逛市集了。

也许会买一支栩栩如生的珠花,或者买一盒姑娘们都喜欢的胭脂。

再不济买一个糖人也行。

身边的人是长姐、是小山,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我的想象里,从来就没有多出另一个人来。

尤其是沈铮这样的。

他怕与我走散,在人来人往中,勾住了我的手。

我一时的怔愣让他有了可乘之机,他错了一下手掌,把手指挤进了我的指缝中,与我十指紧扣。

白天指尖的酥麻尚未褪去,他的体温又顺着我的皮肤一寸寸扩张。

紧握的力度带着侵略性接踵而来,我觉得脸有些发烫,想抽回手,反被他死死握住。

我缩在他高大的身影里,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幼兽。

沈铮垂眸,「不松开,行不行。」

他总是这样,喜欢在某些事情上征求我的意见。

五文钱一个吻行不行。

一天亲三次行不行。

就连拉着我的手,都要问行不行。

他明明买了我,拥有了我,甚至可以随意的支配我。

可他总像个孩童一样,畏手畏脚地祈求我。

祈求这个他花光所有积蓄买来的媳妇,能够施舍他一点点爱。

不需要很多,只要在他有所求的时候,给予一丝丝回应就好。

泛红的眼角坠着,一眨不眨地看向我。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心都要化了。

 

 

13、

沈铮年轻力壮火力旺盛,与我紧扣的掌心没一会就出了汗。

一出汗就黏糊糊的,我不喜欢。

他就用另一只手握着我,把手在衣襟上随意一蹭,又热乎乎地贴上来。

行为幼稚又可笑。

他还非要去仙女庙求签。

跪在那里摇了半天,兴冲冲地拉着我去解签。

庙门口的老道士捻着一撇山羊须,慢悠悠地读签文。

枯木逢春尽发新,花香叶茂蝶来频。桃源竞斗千红紫,一叶渔舟误入津。

老道士掀起一丝眼皮,把桌上小木牌推了推,上面写着「解签三文」。

沈铮全忘了铁匠铺里的辛苦,摆上三个铜钱目不转睛地看人家。

「问什么啊?」老道士拿腔拿调,掐着嗓子都快背过气儿去了。

沈铮有点结巴,「都想问。」

老道士眼皮又抬高了一些,斜眼瞪着他。

可能觉得自己说这话太欠揍,沈铮气势上软了几分,声音也小了,「就......问问姻缘。」

老道士耷拉的眼皮这下全睁开了,可能心里都在骂娘。

一个男人拉着一个姑娘来求签,问得还是姻缘,这不是有病么!

这签文怎么解!是说好?还是说不好?

我都替他发愁。

我说,「这是我哥。」

沈铮要开口辩驳,被我踹了一脚。

老道士又恢复到眯眯眼的状态,要不是他嘴巴有声音传出来,我都得以为他升天了。

「姻缘嘛,即日可成。夫妻顺遂,幸福美满。」

沈铮低头傻笑。

「不过——」老道士拉着调子,吊足了胃口,「你媳妇是个厉害的,你这辈子都得被她压一头。」

这下好了,沈铮不装了,他喜笑颜开地看向我,梗着个脖子还挺骄傲。

眼里闪着光,好像在说「你看他算得多准啊!」

我一肚子火没地撒,坐在护城河边吹风。

沈铮扯着签文一字一字地看,就没合上过嘴。

我睨他,「看什么看,你又不识字。」

「不识字才要看呢。」沈铮头都没抬,用眼神描摹着签文上的一笔一划,像要把那些撇捺都刻进血肉里。

我不忍心戳破他的美梦。

我一个打定主意要走的人,哪里会是老道士嘴里说的沈铮媳妇呢。

而他沈铮,还要在别的女人耳提面命中过完一生。

还即日可成。

还夫妻顺遂。

还幸福美满。

美满你个球!

我扑过去抢签文,想把它撕个稀巴烂。

谁料沈铮眼疾手快,先一步把胳膊一扬,举得高高的,「干什么!这是沈家传家之宝。」

我没见过三文钱的传家宝。

我觉得它是三文钱的假天书。

「你把它给我。」我单手拦着沈铮胳膊,另一只手甩出去,又扑了个空。

沈铮急了,从地上起身,把签文塞到衣襟里,「老道士说要听媳妇的,我记住了。」

「可这件事不能听。」

他这么一说,我更来气了。

我拉扯他衣服,他就往前面跑,俩人在护城河边的草地上你追我赶。

一个浅坑崴了我的脚,我直接摔到了地上。

 

14、

我今天太倒霉了。

早晨被扛在肩上招摇过市,中午被针尖戳了三次,晚上又趴在草地上疼得起不来。

沈铮一溜烟跑出去老远,也不知道回头瞅瞅我。

我心里可难受了。

为了指头上那三个洞,为了沈铮的不解风情,还为了......白毛臭道士念得那个签文。

我都要憋不住大声哭出来了。

每当我想哭的时候,身上就没力气,要么坐着,要么躺着,要么靠着,就像丢了魂。

现在趴着,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护城河河水倒映着对岸川流不息的人群,花灯和烛火交相而映,每当微风吹过湖面,就漾成细碎的光,星星点点,像沈铮的眼眸。

男男女女结伴同行,或掩口轻笑,或眉目传情,手中桃枝抖下花瓣,衬着一对对碧人。

眼角的泪一颗颗地往下掉,我觉得这个夜晚把我抛弃了。

沈铮也把我抛弃了。

一张破签文,就让他把二十两买来的媳妇抛到了脑后。

我想,我也要买一束桃枝。

不去祈求好姻缘。

我就用它抽沈大傻子。

草地微微震颤,有奔跑的声音传来,我把头抬起,看到沈铮焦急的脸庞。

额角的汗珠比在炉边拉风箱时只多不少,眼里盛着的星光不见,反而蒙上一层水雾,薄雾下尽是自责。

他跪在地上将我拦腰抱起,俯身去查看脚踝。

我蜷缩着坐起,发现脚上鼓了一个大包。

沈铮慌了。

锤铁时分毫不差向来稳当的手都抖了,只会用手掌去轻轻揉蹭。

我疼得哼了一声。

厚重的茧子触碰着女人光滑细腻的肌肤,他吓得一颤。

借着月光他看向手心,层层老茧连皮带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柔。

他抬起一只手,貌似想给我擦眼泪,可目光锁在指尖的毛躁时,又停住了。

沈铮眼尾泛着薄红,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在护城河的碎光里,在两岸红飞翠舞的喧闹声中望向我。

一滴泪,沿着他脸上的那道伤疤缓缓坠下,滴落到衣襟上,很快变成了一个湿痕。

他用小臂狠狠擦了一下。

没忍住。

又擦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第三次,他猛地把我搂入怀中,飞奔在集市中找大夫。

今天赚了四十文钱。

三文给了老道士。

三十五文给了正骨医馆。

剩下两文给我买了一个糖人。

没有一文钱花在正经事情上。

他背着我往回走时,我问他,「没吃晚饭呢,你饿不饿?」

沈铮没吱声,闷头朝前走。

「大夫说没事,过几天就能好。」

沈铮还是不说话,月光把我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影子里的沈铮,也是耷拉着脑袋。

我把糖人送到他嘴边,「给你尝尝,只准舔一下,多了不行。」

沈铮没舔,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他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这样低沉过,这让我不知所措,「沈铮,你该不会是心疼这四十文钱,才不跟我说话的吧?」

沈铮停住脚步,嗓子哑哑的,「我不在乎那些钱。」

「我心疼的,是你。」

 

 

15、

哎呦——我飘了。

十六岁的姑娘,变脸比翻书还快。

什么姻缘签文,什么听媳妇话,什么脚上肿的大包,统统不重要了。

我感觉嘴角有点抽筋儿,总想往两侧咧,「你再说一遍?」

沈铮中气十足,就像吼似的。

「我一回头发现你不见了,我以为你掉河里了。可河水很静,连点波浪都没有。」

「我又担心是不是人伢子把你掳走了。」

「我还担心你因为签文的事跟我赌气,故意不理我。」

「我发疯似地往回跑......」

发疯似地往回跑,发现我整个人趴在地上满脸泪花。

真难为他了,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替我想了这么多结局。

沈铮侧头,用脸颊贴着我的额头,「我一看你哭,心都碎成渣了。」

好吧。

我收回沈铮不解风情这句话。

在某些关键时刻,他还挺懂得把握机会的。

短短一句话,把我哄得小脸滚烫,心口乱撞,觉得月亮都比平时美了几分。

我俩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他依旧握着我的手。

我一直都想知道,他怎么舍得花那么多银子买我。

「因为你哭得最小声。」沈铮笑了。

我怀疑他脑子有病。

沈铮目光悠远,好像穿越了山间灯火,穿越了时间银河,「我也跟你一样,都是世间孤零零的一个人。」

「爹娘死得早,家里就剩我和弟弟。」

「我弟身体不好,我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给他治病。」

「等到银子没了,他的命没了。我的一切也没了。」

「我连给他下葬的钱都没有。」

「那时候我也跪在你卖身的那个地方。我恳求一个老爷把我买走,当下人当奴隶当牲口都行。」

「他没买我。那天他心情不好,用手里的马鞭抽我。」

沈铮点了点脸上的疤,「这就是当时留下的。」

我想起量脚长时看到的那条疤,「脚背上的那个......」

「那个也是。」沈铮脸上没恨意,没羞赧,说得极其平静,似乎只是不相干人的旧事。

「我被打得皮开肉绽,跟我弟弟的尸体一起躺在街上。」

他展臂揽住我的肩,下巴轻蹭着我的发顶,「真正悲伤的人,是没有多少眼泪的。」

「那天你跪在我铺子前面,天下了雨,我就想,如果没人买你,你会怎么做呢。」

「你会不会也像我当时那样,去求别人呢。」

「我想知道答案,可我身上的疤变得发热发烫,好像下面淌着的血要喷出来一样。」

「我难受得要死,连锤子都握不住了。」

「你害我做不了活,我就坐在铺里看你,你隔着大雨跟我对望那一刻,我突然不疼了。」

「管他多少银子呢!」沈铮释怀地笑,「我想,多少钱都得让你跟我回家。」

 

 

 

16、

山间岚风四起,沈铮鬓间的碎发随风而舞,一下下轻刮右侧的伤疤。

他好看的双眸水雾散尽,纯澈地像两块琉璃。

嘴角噙着一抹笑容,心满意足地看向我。

「所以,你告诉我,你是否心甘情愿地想要嫁给我呢?」沈铮蹲在我身前,眼巴巴地望着我。

这一刹那,我好想给沈铮一个拥抱啊。

穿过那些我俩不曾相识的岁月,穿过那些镌刻在心头的伤痛,还有他初心未泯的善良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是瞎了眼了想要坑骗他的银子。

我怎么能下得去手呢?

我不争气地又掉了两滴泪,第一次主动地吻向他的嘴唇。

沈铮的嘴唇好软啊,有一点微凉,在盛夏的夜晚让我感到舒爽。

大抵他也是第一次被人亲嘴巴,脊背挺得笔直,胸膛热得像烙铁,两条胳膊把我牢牢困在怀里。

气息由唇舌溢过来,让我贪恋着这个瞬间。

我听到他唇齿间呢喃我的名字。

好久都没有放开我。

在这场温柔缱绻的亲吻后,我趴在沈铮背上吃糖人的时候还在想,我栽到了沈铮手里。

我以为他会人财两空。

没想到最后人财两空的人是我。

我做好了打算。

我不会拿走他一文钱了。

不管是五文钱一个吻,还是五十文一个吻。

我全都不要了。

我需要的只是离开他,为他身边空出位置,留给他真正的良人。

我没脸呆在他身边了。

我们之间这场交易一开始就不对等。

沈铮交出的是真心,我拿出的是假意,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我要如何跟他解释呢。

说在棺材里躺了好几天的弟弟其实并没有死。

说我那天跪在街上其实只是想骗一点银子离开。

说我在被他买来的第一夜就谋划着逃跑。

说他的一腔真心都喂了狗了。

还是说我是个心术不正的女人呢......

我哪里能说得出口呢?

 

既已打定主意,我一刻也不敢耽误。

小山出殡在即,一旦埋入地下一切就晚了。

给沈铮做的鞋还剩一个鞋面就能完工,再有一个白天就够了。

沈铮早晨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他,「想要......抱一下。」

沈铮难掩喜悦,拥我入怀,「我今天可以不去铺子的。」

「把小东带上。」我哄他,「俩人一起能多赚些钱,过年的时候给我买个镯子戴。」

「行!」沈铮傻笑,出了门还朝我喊,「簪子、镯子咱们全都买。」

沈大傻子,我说什么都信。

我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把做好的新鞋放在床榻上,又把他那几件破旧的衣服缝补好。

本想给沈铮留一些话,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认字。

文人风雅,随便勾画几笔诗句就能鸿雁传情,名流千古。

我一个穷酸破落户,想给夫婿留点诀别的话却不行。

就,挺可笑的。

大家都是人,好像他们的感情就比我的值钱似的。

我把二十两银子细心包好放到了沈铮枕下,最后看了一眼小院。

「走吧。」我拉着小山的手,「咱们去文城。」

 

 

17、

怕见到熟人,我跟小山在官道的树林里赶了一天路。

天色已经黑透,平常这个时候沈铮早就回家了。

我猜他现在一定气得发疯了。

他第一次真正信任我,并全心全意地相信我会跟他好好过日子时,我竟然跑了。

我都能想象到他火冒三丈地砸碎院里做了一半的梳妆台。

怒不可遏地把我用过的锅碗瓢盆扔到臭水沟。

还有我盖过的那床被子,他兴许会一把火烧了。

十成十的怨气里,五分怪我不告而别,五分怪自己掉以轻心。

不过,当他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就会发现他失而复得的二十两银子。

那时候,好像也没什么可伤心的了。

就当做了几天的梦,梦里有个仙女亲了他几下。

根本没有一丁点损失。

有损失的是本仙女好不好,我心肝儿都快疼碎了。

我靠着大树坐下,揉着发胀的脚踝。

着急赶路,肿的比昨天还大,一路上都是小山搀着我。

「累不累?」我递给他一个干粮,「吃晚饭吧。」

小山没吃,往沈铮家的方向望。

隔着崇山密林,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小山说,「其实二姐夫挺好的,比大姐夫强。」

我瞪他,「小孩子别胡说。」

「我没胡说!」小山急了,「大姐夫笑起来像老鼠......也像猫,还像鬼。」

「怎么有人又像猫又像老鼠的。」我往他嘴里塞干粮,「回头让姐夫知道了,扒了你的皮。」

小山到底是个孩子,吓唬几句就没胆儿了,「那咱们为什么不留下来?跟二姐夫一起。」

我啃干粮没出声。

「他来给我送小炒肉那天,还跟我说话来着。」小山瘪着嘴,孩童稚气未脱,「他说二姐以前过得苦,以后不会了。」

「说但凡有他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饿着你,让我放心的走,不要来找你了。」

「他还说......」

「说我如果非要人陪的话,就勾他的魂儿,让你好好活着。」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离开?」

盛夏的晚风,也挺凉的。

吹得我头发晕,鼻头发堵,连眼睛都看不清了。

我无力地垂下头。

我为什么要离开呢?

这样痴心一片、赤诚可见、待我如珍似宝的沈铮,我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因为,这样的沈铮,我根本就配不上啊。

他陷在泥沼里,还是那么善良;我陷在泥沼里,想的却是坑蒙拐骗。

路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没什么可后悔的。

我擦干眼泪,蜷缩在树下,「吃饱了就休息,天亮继续赶路。」

 

 

18、

我又做了那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还是爹娘叫我带着弟弟快跑,耕地的黄牛对着我流泪,房子变成了废墟,长姐穿着绫罗绸缎坐着小轿从我面前走过。

我拉着小山去追她,却怎么也跑不动,回头一看,拉着的哪里是小山,分明是沈铮。

他的眸子冷冰冰的,看向我时像淬满了毒。

嘴角再也不见浅笑,一开一合地问我为什么要欺骗他!

我想跟他解释,他却举起了铺子里那个锻铁的锤子。

我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恍然想起,沈铮曾经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丢了,他一定会把我找回去。

难不成......我做得那个梦是在警示我?

沈铮已经拎着锤子在路上了!

他会不会有什么「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的奇怪念头?

心里带着恨,打算娶不成活人,就把我变成死人!?

他先前不是还说......我再跑一次,他要敲碎我的腿么!

天光未亮,小山还睡着。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匆忙推醒他,再次上路了。

 

也是运气好,接下来的两天,沿途都有破庙,我跟小山夜间休息的时候,多少能有个遮蔽风雨的地方。

有时也能遇到其他路人,大家偶尔说话,聚在一起烤火。

有个妇人一直盯着我的脚踝看,问我是不是秦小草。

我不认识她,撒谎说不是。

妇人哦了一声,解释道,「有个男人到处找秦小草,说她左脚受伤了,我还以为是你呢。」

被铁锤支配的恐惧感从脊骨的每一个关节直冲到天灵盖,一路劈里啪啦地横冲直撞,最后在脑袋里「嘣」的炸开了。

我在火堆边瑟瑟发抖,「他......长什么样啊?」

「咿呀——」大婶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右边脸颊由上至下的划了一道,「那疤!那么老长!凶神恶煞的!」

「急火火的,跟要吃人似的。」

噩梦成了真了!

「他也去文城的方向?」我声音打着颤,「文城?」

大婶摇了摇头,用一根树枝挑火堆,「他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见着,就掉头往西面去了。」

噢。

往西面去了。

我有一点失落。

可能是三点、五点失落。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铁锤砸不到我身上了。

我早就说过吧,一个路口,一个人往左一个人往右,这辈子可能就见不着了。

对于我和沈铮来说,不是「可能」,是「一定」。

他离不开他的铁匠铺,我不能不去找长姐。

一辈子那么长,短短几天相处带来的思念感又能持续多久呢?

等他想通了,想明白了,就会知道,一两买来的媳妇跟二十两买来的媳妇,并没有什么差别。

多出来的十九两,是他脑子里进的水。

他在炉灶边做几天工,认认真真的算一下,二十两银子要攒多久,脑子里的水也就烤干了。

这样,他就不是沈大傻子了,又变回沈铮了。

小山拉我衣袖,问我怎么了,平白无故的哭什么啊?

我伸手一摸,脸都湿了。

 

 

19、

早晨醒来,脚踝肿的更厉害了。

医馆买来的那瓶药油见底了。

就,挺不好意思的。

明明临走的时候想着不占沈铮一点便宜,还是拿走了几个干粮还有这瓶药油。

我寻思他也用不着,留下还碍眼,何必给人添堵。

况且我也需要,自私这么一下,我认为老天爷不会用雷劈我。

我摩挲着瓶身,又想起了沈铮。

我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沈铮就拿着这个药油给我揉脚。

小心翼翼的倒上几滴,用手心快速搓热,眼带询问地看向我之后,才把手掌按在脚踝上。

左面转三圈,右面转三圈,周而复始,还一遍遍地问我疼不疼。

那时候我不疼。

现在......都快疼死了。

小山这孩子在棺材里躺了好几天,也没吃着什么好东西,瘦骨嶙峋地像根竹竿。

我怕这么下去再把他给拖垮了,让他找来一个树杈子,勉强当作拐杖用。

就这样,我跟小山一瘸一拐的走到了文城。

马上就要见到长姐了,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想吃长姐做的饭菜,想跟她说家乡的事,这一路逃难的艰辛,还有遇见的人。

我在溪边给小山仔仔细细地把脸擦干净,告诉他,「见了大姐夫,不许弯腰驼背,你以后也是咱们老秦家的顶梁柱,不许缩头缩脑的!」

小山将胸膛拍的梆梆响,「二姐你放心,我就像在棺材里躺的那么直。」

我照着他后脑勺狠狠拍了一巴掌,「再提一点跟沈铮沾边的事,我扒了你的皮!」

小山就傻笑,笑着笑着他就没音儿了,木讷地看向我身后。

我回头,小东哇的一下哭出声来,「师娘——」

我坐在溪边,觉得全身都脱了力,只有心脏还一下下跳着,提醒自己还是个活人。

我试图保持冷静,可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萌芽,瞬时疯长。

难道沈铮……他来找我了……

到底没忍住,我四下张望。

人来人往的城门口,河边柳树的绿茵中,摇曳而过的乌篷船里,到处都没有沈铮的身影。

小东跑到我身边,抬手抹眼泪,「我师父没来。」

噢。

这样,也挺好。

对这个结局,我也挺释然。

长舒了一口气,我靠着树干听小东哭诉,「你不见了,我师父急疯了,铺子里的活也不干了,到处找你。」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地看着他。

「他问了好多人,都说没见着你。」

我点点头,「听说了,后来他往西面去了。」

「对,对,原本是要往西面去寻你的。」小东比划起来,「后来遇见个货郎。」

「货郎问我师父,要找的人是不是他在铁匠铺门口抱着的那个,他说你之前向他打听去文城怎么走。」

「我跟师父就掉头又来文城了。」

沈铮真的来了!?

那他......

小东指向城外山顶的凉亭,落日余晖中,那里站着一个人。

晚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衫,在空中不断抖动。消瘦的脸颊上像琉璃一样干净的眸子,越过暮霭和归巢的倦鸟望向我这面。

我曾吻过的两片柔软的唇瓣紧紧地抿成一线。

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好闻味道,好像顺着缕缕清风飘到了我旁边。

我想起同床共枕的那几个夜晚、想起在他背上吃的那个糖人、想起夹到我碗里的小炒肉,还有他说要给我打得那个梳妆台......

还有沈铮在月夜下的那些眼泪、说过的那些话。

他现在,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20、

小东从怀里掏出来一包东西塞给我。

是那二十两银子。

袋子口的结是我临走时系的,沈铮压根就没打开看过。

「师父知道你不想看见他,让我把银子给你。」

我挣扎着起身,想去找长姐,「沈铮不欠我的,你拿回去还给他。」

小东拉住我,竟然噗嗤一声由哭转笑,「真神了!我师父猜你一定会这么说!」

我皱眉看他。

「我师父说,他对乞巧节那晚坐在大石头上的你欠了一笔债,二十两银子给你,你们两清了。」

「虽然我没听懂是什么意思,可师父说你一听就明白。」

二十两银子买我初吻,想什么美事呢!

我朝着山顶凉亭遥望,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你师父、带着银子、滚!」

小东在一旁无所适从,向小山求救,「舅舅——我给你烧了那么多纸钱,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小山瞅瞅他,又瞅瞅我,到底没敢张口,跟我一起进了城。

 

长姐成亲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一顶小花轿,两个轿夫就把她给抬走了。

那时候家里穷啊,吃了上顿没下顿,她出嫁我还挺高兴,至少她在婆家能吃上饱饭。

我爹说姐夫家给了他一点钱,他打算再买一块地耕种,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就凭这一点,我挺感谢大姐夫的。

那时年纪小不会说吉祥话,一路上我都在打着腹稿,想见到他时多少要说上几句感谢的话。

一路打听着,我俩终于找到了姐夫家。

门庭不大,但也是个富足人家。

一个粗使婆子听说我要找长姐,眉头紧锁,语气不善,「你是她什么人?」

表明身份后,她也没让我俩进门,还把角门摔得山响,说要先去禀报主子一声。

我有不好的预感,而且这个预感随着婆子带我进门后越来越强烈。

穿过一个二进小院,她指着角落里衰草破败的屋子,「秦小荷在那,你们自己去看吧。」

推门而入,一个面色萎黄的女人坐在窗边绣花,嘴里哼着的,正是我们家乡小调。

一闻声响,她抬起头来,半眯缝着眼睛往这面瞧。

这屋里光线不好,她又做针线活,大抵眼睛不太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继而双目就冲出了泪水,「小草!小山!」

小山扑到长姐怀里,两人抱着嚎啕大哭。

我脚不好,走得也慢。

所以我把一切都看清了。

布满尘土的地面、涌动的潮虫、角落的蛛网、还有破洞的薄被......

我以为长姐过上了好日子,能吃饱饭,结果呢!这过得是什么日子!

我都要气炸了。

王八蛋,我要拿拐杖抽他!

我拐着一条腿出门,正好迎面遇见一个男人。

一见我,他有些微微吃惊,转而又恢复了平静,挤着豆豆眼笑道,「是二妹来了。」

小山说得真对,这混蛋笑起来确实像猫又像老鼠,还像一只鬼。

 

 

21、

我问他,「我姐出嫁的时候好好的,为什么变成这样?」

姐夫往窗边撇了一眼,走过来试图拉住我的手,「二妹,你有所不知,你姐姐她生了一场病,一直没好。」

我全当他放屁!

既然生病了为什么要在这种腌臜的地方养病!前院的大房子哪一间不比这个强。

「不过你来了就好了。」他跨门而入,用帕子掩着口鼻,「小荷,你多留弟弟妹妹住几日,家里也热闹热闹。」

我姐没回答他,淡淡地把头转向一边。

粗使婆子送来两床被褥,晚上我跟长姐躺在床上说话。

原来当年爹娘知道她嫁过来是要做三姨太的,姐夫用五两银子换了她。

我爹用五两银子买了地。

买来的地结了粮食。

结出来的粮食养大了我和小山。

我背过身去擦眼泪,长姐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我,「休息一会你们就离开。」

「他不是个人!」姐姐咳嗽了几下,「你不知道他说的『热闹』,有多恶心。」

「那你呢?」我抽泣着问她,「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长姐说,「咱们秦家虽然穷,也不能言而无信,他五两银子买了我,我还不了他,我留在这里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你不一样,你不欠他的。」

后半夜,长姐把我俩送到角门,她没有什么东西可给我们的,就把绣了一半的帕子递给我,「你们就当我死了,别念着我了。」

门缝闭拢时,我看见长姐一直在哭。

小山扯着我的袖子,指着不见五指的暗处,「二姐,那里好像有人。」

我将小山护在身后,同阴森的黑暗对峙。

如果真的是混蛋姐夫找来的打手,至少我手里的拐杖能抵挡一会。

秦家就剩三个人了,能跑一个是一个。

月亮隐到了云层里,仲夏的夜晚风都像停滞了一般,夏蝉一声不叫,连打更人都收了梆子在屋里打盹。

这个夜晚诡异的寂静。

脚步声从黑暗中响起。

一步、两步、三步......

那么细微的响动像是踩到了我的心尖儿上,双手不自觉的握紧,我把拐杖挡在了胸前。

「小山......」我把嗓音压得不能再低了,「跑......」

小山突然拦腰把我抱起来,拖着我往后退。

这孩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力气也不大,再加上一个我,速度跟爬差不多。

「我要二姐跟我一起走......我也要大姐......」

小孩子就是贪心,什么都想要。

我一手拿着拐杖,一手掐他,「再不跑,你就不是我弟弟!」

我已经看到打手的衣角了,还有他伸出阴影外的布鞋,小腿健壮一看就是个练过武的。

我猜他的拳头一定很大,打在身上拳拳到头,想想都疼。

我反身推开小山,「赶紧走!回头等你长大了,再来找我们!」

打手的脚步声越靠越近,我不知道接下来身上会落下什么。

是木棍、马鞭?还是砍刀和绳索?

反正哪一样我都不会让他那么快得逞。

手里的拐杖被我抡出去,还没打到人家身上,我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怀里满是雪后松林的气息,这人的胸膛热得像块烙铁,用力搂紧了我。

「小草。」他说,「我是沈铮啊。」

我无数次幻想与他重逢的情形。

可能我们各自都生儿育女了,在某个市集遇见,相视一笑互不打扰。

可能是他赶着一头驴子,带他疼惜万分的媳妇回娘家。

也可能是我途径他的铺子时,隔着长街远远瞧上一眼,而他蓦然回眸发现曾有过几日相伴的姑娘,如今已经两鬓飞霜。

两人的相遇有很多种方式。

我唯独没想过,会在这黑黢黢的夜里,以一个拥抱再次相见。

 

 

22、

我好怕这是一个梦啊,大气都不敢喘。

我想叫沈铮的名字,又怕他提前惊醒,摆手就离开了。

于是我只能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听梦中人对我说话。

「我打听了,这户人家娶了八个媳妇了。」

「你离开我就是为了给他当第九个吗?」

「他有的我以后也会给你,可我只要娶你一个啊!」

「秦小草,你有没有良心?」

「你亲完我就跑,让我以后怎么活?」

「你这不是往我心上捅刀子么?」

我无从辩驳,彻底消停了。

沈铮说得这些我都认,也觉得自己挺不是人的,「想娶我啊。」

沈铮一个英姿勃勃的汉子委屈地「嗯」了一声。

「聘礼五两。」我拍拍他的肩膀,「要不要娶,你赶紧决定。」

沈铮当即把二十两又放回到我手上,「全给你。」

我爬在墙头小声喊长姐,她隔着荒芜萧索的庭院看我。

「长姐,咱们回家了。」

 

沈铮的五两聘礼,留在了长姐居住的破屋,还给她人面兽心的丈夫。

她又像小时那样哼起了歌谣,眯眼看着我们笑。

沈铮背我回去时,我问他有什么打算。

他就望着刚刚蹦出地平线的红日,纯净的眸子又染上了火。

「盖几间新房子,小山的,长姐的,还有咱俩的,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白天我去铺子里做活,你在家里等我。」

「晚上我回来,你就陪我说话。」

呵,骗鬼呢!

我凑到他耳边,「就只是说话?」

沈铮喉结滚了滚,磕磕巴巴地答,「就......大石头上的那个,每天一次行不行?」

行。

有什么不行的。

一辈子都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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