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继姐平生最爱就是从我手里抢夺东西。
荣誉、父爱、我暗恋的竹马.......
她一个不落。
并且抢完还要装成一副无辜的样子。
我在她面前，就像个不识大体的跳梁小丑。
不过，拿了我的东西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1
大一下半学期。
我在宿舍楼下，看到了在那儿等候已久的父亲，还带着我根本不想看见的宋雅的妈妈。
宋雅妈妈打扮得愈加富贵了，站在我爸身边完全一个雍容华贵的富太太的样子，浑然不见昔日的落魄的样子。
她看着我，微微笑，「玉智，你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
「爸，你们这次来——是什么事？」我不想和他们虚与委蛇，当下直接问道。
「玉智，你看你说的，没事了爸爸就不能看你吗？」
我冷笑了一下，只说道：「爸，我很忙的，晚上还有课题要做，你们看下，我就给你十分钟——」
我抬腕看了看手表。
我爸咳了一声，一边说着「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一边偷偷觑我，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我听说你最近交男朋友了？还让你加到个数学小组里了？」
我笑着，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那个数学组进了，可以加很多分？你姐想要出国留学，不过她的成绩你也知道……你看能不能也把你姐姐加进去？」说这话时，我爸捧着笑容，小心翼翼觑着我问道。
「不能！」我断然拒绝。
我爸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雅妈妈却神色自然，仿佛早对我的拒绝了然于心，只说道：「玉智啊，妈知道让你开这个口很难，可是你姐姐成绩比你差那么多，你还是要帮帮她啊——」
我习惯了她的虚伪，只是斜睨着她不说话。
女人是我的后母，现在为了她的亲生女儿宋雅向我求情。
果然，我爸开口了，「玉智，阿姨好歹是你长辈，宋雅也是你姐姐，你就当帮帮你姐姐，怎么了？」
我冷笑，长长的脖颈梗着，在周围川流不息的人群看来，我好像是个多么叛逆的女儿，对着一对可怜的父母始终不假辞色。
自从我把我健美操特长生的资格让给宋雅，让她以 200 分的低分进了清北这座高校，我以为她已经够了，却没想到她和她的母亲就是蚍蜉，一直在我身上狠狠吸血。
宋雅知道我进了周晟奕的数学课题小组，她自己自然是不会求我的，却就会借我父亲的力道……
我冷笑，无视四面八方压迫的目光，但坦然说道：「如果要我帮她，可以啊，你把你霸占我的东西还给我啊——」
在宿舍底下发生这一幕前，我早已受够了宋雅母女的掠夺，她们掠夺走了我的家庭、我的父亲，还有陈晨……
可她们兀自觉得不够。
2
说来可笑，我之所以会和周晟奕在一起，也是因为宋雅和陈晨。
曾经我暗恋陈晨，也有十年的光景。
在宋雅没来到我的家庭之前，他曾住在我的隔壁。
在母亲病重的那段晦暗时光，是他经常安慰我，在那段至暗时光有了曙光。
他搬走后这些年，我们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
我追着他的脚步，来到他所在的大学。
我下定决心向他表白。
「玉智，你还小，我只把你当妹妹。」
可是在我们那么长久的书信来往时，我能看懂字句里压抑着的情意，明明是他在问我何时能来这所大学，明明我能感受到彼此的雀跃，可是为什么一切突然都变了呢？
当我看到陈晨身畔出现的宋雅，我才了然。
宋雅从小就生得很美，是在任何一个学校都足以成为校花的存在，她有锦缎一样的长发，天鹅一般的长颈，丹凤眼顾盼生辉，而她的美丽，随着岁月愈发璀璨。
而我看到他瞳孔里映出我的样子时，虽然我已经成年，可是我的身材依旧瘦削，长相仍然平庸，我并没有随着时间改变，从一只丑小鸭变成一只白天鹅。
我喜欢陈晨，而陈晨把宋雅当作女神。
只可惜在女神眼里，他如同白开水一般无味和平庸。
宋雅曾看到过我和陈晨之间的信，她觉得我这十年暗恋一个人就如同一个笑话。
我明白，宋雅身边那么多追求者，她根本就真正看不上陈晨，她只不过享受掠夺的快感而已。
所以，陈晨每次失意的时候，只有我陪着他。
我以为在长久的陪伴后，他能被我的真情所打动，却哪里知道，在男人眼里，你再聪慧善良，也不如一张好看的皮囊重要。
如同金庸小说里的胡斐和陈灵素，陈家诺和霍青桐。
你再爱他，他也不过给你发张好人卡。
3
我被陈晨拒绝后。
在寝室里睡了一天。
宋雅来看我。
「玉智，你没事吧？」宋雅温柔地与我说道，眉目间全是长姐对妹妹的一派怜惜。
哪怕是和我寝室里的那些对美女本着敌意的室友们，在对待宋雅时，似乎也难以带有恶意。
我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
从小到大，她和她的母亲，从来都是如此。
在我母亲过世过，我父亲完全失了魂的模样，在旁人看来，如若不是宋雅母亲的悉心照顾，他早已垮掉，所以在一年后他们的结合，也得到了我周围所有人的祝福。
哪怕宋雅母亲不过是个家政阿姨，然而她相貌秀丽，气质高雅，在我爸身边，甚至比我妈和我爸更像一对璧人。
还有她带来的这个女儿。
她们对外总是气度高雅、待人和气，相比之下只显得我相貌丑陋、性格恶劣。
「不用你管！」
宋雅的脸上似带着无奈的笑容，面对我的恶声恶气，她仍然耐心地说道：「玉智，我知道你喜欢陈晨。」
我忍无可忍，一把掀开被子，恶狠狠地说道：「他是你的舔狗，你别拿狗来恶心我！」
我的话足够难听，声音刺耳，可是宋雅的脸色甚至没有一点改变，仍是柔声细语地说道：「玉智，我不喜欢陈晨那个样子的男生。你知道的，这些年我一直是拒绝他的。玉智，你是我妹妹，我总是希望我们之间没有嫌隙的。」
你看，她总是那样落落大方，倒显得我无理取闹。
宋雅瞧着我，似是十分无奈的样子，轻声叹了口气说道：「玉智，你还是不信我吗？明天我跟你一起，当面和陈晨说清楚好吗？」
我瞧着宋雅，我是不信任她的，可是我又隐隐带着渴求：她已经得到了太多东西，哪怕指缝间漏一个陈晨与我，又有什么不行呢？
4
宋雅果然约了陈晨。
他一看到宋雅，眼睛就黏在她身上没有挪开来。
而宋雅凝视着陈晨，半晌只是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陈晨，你的心思我知道……可是玉智喜欢你……「
那么委婉又欲拒还迎的一句话。
果然，陈晨闻言，一张脸涨了红，鼓足了勇气似地说道：「可是我不喜欢玉智！小雅，你不能因为顾念这她就……」
我彻底失语。
我以为她是不喜欢陈晨，所以也就大不了拒了他，可现在看来她就是喜欢养鱼，哪怕是她看不上陈晨，可怎么能眼看着这个舔狗和其他人在一起呢？眼看着我喜欢他，他追着她，那不是更加惬意？
宋雅就不说话了，只一双丹凤眼望向陈晨，只眼风扫过我的时候，我瞧见她眼底藏不住的得意。
「可是玉智喜欢你呢！」宋雅扭捏着说道。
我看到了陈晨眼里的憎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也许是伤心到了极致，也许只是出于报复，刚好一个路人经过，我一把拉过他，说道：「我不喜欢他！我有喜欢的人——就是他！」
路人一脸懵。
我看到陈晨和宋雅几乎石化的表情。
那一瞬我也有些颤抖，毕竟我有五百度近视，今天为了好看又特意没戴框架眼镜，难不成现在我拉住的是门卫大爷？
我颤颤巍巍地望向那人。
是很好看的脸。
就是这张脸……莫名有点熟悉……
「周……周晟奕？」
没错，我拉住的人就是大三的学长——周晟奕。
周晟奕看着我，似笑非笑，「你喜欢我？」
我噎了一下。
其实在这之前，我和周晟奕也是有过交集的。
在大学的军训上。
十月的秋老虎那么猛烈，把一个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儿晒成了黑炭，于我倒是影响不大——不过是从不好看变成更不好看而已。
周晟奕是作为学生会主席出现的。
周晟奕是清北数学系毕业的高才生，当年是以省状元分数考进来的，哪怕是在人才济济的高等院府，依旧以超高天赋被人尊称为「奕神」，更是早早进了数学老师的研究小组，帮着做课题。
他这个学生会主席卓尔不群，在演讲时当场出数学题，说能答出来的可以少训练一小时。
他的语速那么快，说得又是一连串数字，就是记下题目也难，谁又能当场说出答案？可我偏偏是那样超强记忆力和数学解题能力的人，在他说完题目不一会儿，我已经说出了答案。
当时我看着他灼热的目光跃过人群，落在我这个小黑炭上，竟是带有那样的欣赏。
「你叫什么名字？」
「宋玉智。」
后来他担任了高数班的助教，因为我在数学上的天份，是在他在这个学校不多的能有共同语言的人，但我和周晟奕的关系也就仅此而已。
周晟奕数学天赋超高，学院里几个教授的论文组都带着他，学校里都指着他的脑瓜子整出个费马猜想来，而且生得非常好看，在学校里几乎到处都有他的绯闻。
像这样的人儿，自然和我这样生得普通的女孩儿不会有着交集。
但是这会儿，我是不敢承认我纯粹为了气陈晨和宋雅，而直接跟他表白的，我牙齿战战，大着胆子承认：我……我……喜欢你……」
周晟奕笑吟吟地看着我，冷不丁来了一句：「谁……要你喜欢？」
我……
我瞧着宋雅透着鄙夷的笑容，以及她望向周晟奕突然间亮了的双眸。
虽然陈晨也生得清秀，可到底是没有周晟奕好看，何况周晟奕名声在外。
我突然生了一脑门子热血，直接扑上去，强吻了周晟奕。
刹那间，校园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突然停住了脚步。
那一分钟，连我自己大脑都有些空白。
而下一分钟，周晟奕反扣住我的脑袋，竟然加深了这个吻，我原本就已经空空荡荡的脑瓜子几乎能听到回声。
我推开他，胸口起伏，喘着气看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事情已经失去了控制。
我扫一眼陈晨，他脸色有些苍白，有些仓皇地望向我和周晟奕。
宋雅漂亮的脸蛋上也带着某种不可言状的打量端倪的神色。
而周晟奕却一手抱着文件，一手插着兜，用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的态度与我说道：「我现在同意你喜欢我了，宋玉智。」
5
我又躲到寝室里。
在床上躺了一天。
我收到陈晨的短消息。
【玉智，你知道周晟奕脚踩几条船，被人挂网的事嘛？】
我头痛欲裂。
我想回他我并不知道，但是我不愿意认输，只倔强地回应：【我知道。】
【玉智，我怕你受伤害】
我无名火起，他不是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跟周晟奕表白吗？一边拒绝我，一边又暧昧和我保持着微信联系是做什么？
我怒了，回他：【你又不喜欢我，我不用你关心！】
【玉……智，你不能就这么……】
自暴自弃？
我冷笑：那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自暴自弃。
我起身，下床，从衣柜里翻出一条短裤，又翻了件黑色 T 恤，想了想，在腰围这里扎起来，露出细细的腰肢，圆圆的肚脐。
我一路在学校里穿行。
周围有无数的口哨声。
我打电话给宋雅：「我不要陈晨了，希望你下次拒绝他的时候不用再拿我当借口了。」
我仿佛是夜晚才出现的枭魅，只有夜色遮掩了我的容色，我才能在黑暗中横行无忌。
我来到了实验室。
我知道周晟奕不是在酒吧，就是在这里做数学演算。
他也是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放纵，一方面严索，但骨子里，他也是个孤独的人。
我走过去。
他正手执一只粉笔，在密密麻麻的公式里穿梭，他时而皱眉，时而奋笔疾书。
我停下脚步。
然后他望向我，看我一身装束，微微挑了挑眉，他走过来，却是握住了我的手，带着我在黑板上，顺着公式推导下去；而他另一只手，却搂上了我……
他离得我很近，灼热的鼻息在我脖颈间游亘。
我有些紧张，不免发抖。
而他的声音就在我耳畔：「你害怕？「
「我……我才不怕……」我倔强地回应，可是连牙齿都在颤颤。
他轻笑了一下，将下颚拄在我的肩膀颈窝处，「知道吗，我觉得人生最浪漫的事，就是抱着聪明的女孩儿一起做数学猜想题……「
我轻轻地说：「可是我不漂亮……「
「那有什么要紧？我见过那么多漂亮的女孩儿，她们都太蠢了，又那么无趣。在军训的时候，只有你答出了我的问题，就算你不来吻我，我也会来找你的……「
我的心如同被羽毛挠过，轻轻的、痒痒的，从小到大，他仿佛是第一个告诉我：容貌对一个女孩儿来说并不那么重要的人。
我的心重重动了一下。
6
那几天，我都安安静静地在学校。
上课，吃饭，睡觉。
直到有天在食堂。
宋雅突然出现，她身后竟然站着陈晨，他端着两个餐盘跟在她身后，手忙脚乱，左支右绌。
宋雅走到我面前，趾高气扬，坐在我对面，却又恢复那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的样子说道：「宋玉智，你这么做是想报复我？送上门的谁不要……可惜你就这么一张脸……男人啊，最是肤浅，得到了，周晟奕就把你忘了……」
等到陈晨把餐盘放在桌上的时候，她又换了平素一张端庄笑脸，眉宇间似带了忧愁说道：「玉智啊，你和周晟奕到底怎么回事？你可不要一时之气和他在一起，他这人名声不好的，你这样……我怎么和爸爸交代？「
我正在舀饭的勺子顿了下。
陈晨也说道：「玉智，我和小雅都很担心你。」
我低着头没理他们。
「玉智，我知道你从小就不喜欢我和妈妈，而且……只要是我的东西你都喜欢要抢走，我每次也都是让着你的，只是这次……」宋雅低声说着，仿佛她多么小心翼翼呵护我的自尊。
我抬头看了眼陈晨。
他果然露出无比怜惜和心疼的神情。
我怒了：「宋雅你别忘了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学校的，如果不是我爸让我把健美操的名额让给你，就凭你的高考 200 分你来这里吗？我就算和周晟奕睡了怎么样，你嫉妒吗？「
我说得面容狰狞，咬牙切齿，不期然间声音就抬高了点，引得无数人侧目。
我一抬头就对上了周晟奕那双桃花眼。
他端着饭盘，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我……
我突然生了勇气，走过去问道：「周晟奕，你……」
周晟奕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嘴巴突然打了结，明明想要对他说着喜欢，吞吞吐吐半天，却词不达意地说道：「你能让我加入你的数学研究小组么？「
周晟奕走了过来，当陈晨和宋雅的面，突然搂住了我的腰，然后笑笑说道：「女朋友的要求，我怎么能不答应？我在做的论文报告，我女朋友都可以署名啊！「
周晟奕凑过来亲了下我嘴角，亲昵得仿佛我们真是一对情侣。
7
我始终没有办法定义我和周晟奕的关系。
他让我进了他的数学研究小组，他一定要让教授把我的名字加进去，他总是一边与我耳语各种数学测算的同时，另一只手在摸我瘦峋的身体。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周晟奕，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啊？」
周晟奕笑吟吟的，「当然是女朋友啊，否则是什么？」
我却兀自有些不自信，「可是……我生得并不漂亮。」
「谁说做我女朋友要漂亮，反正不会比我漂亮。」他厚颜无耻地笑着，然后俯过身来，揉着我的太阳穴，「做我女朋友，还是要有点智慧的。」
我脸有些绯红。
突然，有高跟鞋的声音。
一抬头，我最不想看见的人此刻就坐在了我对面。
宋雅。
她美丽的丹凤眼掠过我，却轻飘飘地落在周晟奕身上，她的声音柔得仿佛一把羽毛掸子，轻轻地说道：「周晟奕，我也想加入你的研究小组。」
她微微仰着脸望向周晟奕，脸庞美丽得仿佛柔和的月光。
我突然紧张起来，以往她都是这样，用最柔和的笑容、最美丽的姿态抢走我的家庭、我的父亲、我喜欢的人，然后再用最怜悯姿态在我面前，微微叹息着说道：「玉智，很多事，我我也不想这样的……」
她很少有这样坦率表达自己欲望的时候。
可能周晟奕是第一个在我面前却无视了她的人。
周晟奕注视着她，半晌笑了笑说道：「我记得，你数学选修的是 B 类，而且补考了两次。你凭什么要加入我的小组呢？」
我以为宋雅会羞赧，会退缩，没想到她只是淡淡笑了笑，她伸出柔美的一双手，轻轻落在周晟奕的手背上。
我怒了：「你不是有陈晨吗，你这样算什么？」
宋雅悠悠地笑了：「我一直都在拒绝他啊！可是他非要喜欢我。我喜欢的，一向是最聪明、最特别的人。」
她的眼神在撩拨周晟奕。
我真的忍受不了了，怒气冲冲地想要走，周晟奕却拉住了我的手，他笑着对宋雅说道：「对不起，我喜欢的是宋玉智。」
我看到宋雅不能置信的眼神。
而周晟奕下一句话又让我陷入地狱，「你引诱我，至少要像玉智那样，用点心。」
我真的气冲冲地走了。
走出来之后又想：我那样不是留空间给那两个人？
可是我不走就能阻拦住他们么？
我从心底里叹息出一口气。
迎面走来陈晨。
我愣了一下。
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显然不是给我的。
他看着我，说道：「宋雅也想进数学组。你能不能和周晟奕说下？」
我冷笑。
你心里的女神，这会儿正在撩别人呢！
我原本可以直接说出来，但我看了他一眼，只说道：「她就在里面，你去看看吧。」
但我不指望陈晨能看穿她的面目。
也许当陈晨一来，她又恢复温柔高雅的模样。
「再见。」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玉智，我还是把你当好朋友。」
无论是妹妹、还是好朋友，反正就是不肯喜欢我，无非就是我生得不好看，而且永远无法如同宋雅一般做个假面人，我没有理他，只是快步往外走去。
8
第二天，我走到教学楼。
「宋玉智。」
周晟奕突然在叫我。
「怎么昨天突然就走了，不理我了？」
我瞥了他一眼，心想有女神在撩你，我难道还留着妨碍风景？
周晟奕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只是微微笑了笑，「为宋雅的事生气呢，放心，我拒绝她了。」
我愣了一下。
而周晟奕突然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捏着皱起来的鼻子说道：「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勾搭走的人。」
风拂起柳条，簌簌而下，我看到周晟奕笑得如同妖魅。
我内心突然涌起一阵感动。
我主动抱住周晟奕，迎着人来人往，还有在人群中的陈晨和宋雅。
虽然离得很远，我好像还能看到陈晨眼里的诧异，还有宋雅眼里的不甘。
我笑得愈发张扬，仿佛撕裂了的朝阳。
也正是因此，我爸和宋雅妈妈来找我。
9
我的家庭由我的生父、我的继母以及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宋雅组成。
她来我家时，我母亲已确诊得了癌症。
我生母本来就算不得美人，得病之后更是整个人急剧消瘦，头发全部脱落。
她本来性子就急，生病之后就更加恶劣，而我父亲也渐渐不再忍让，整个家庭在母亲疾病前几乎摇摇欲坠。
在我记忆里，这对曾是鹣鲽情深的高知夫妻，终于在疾病面前撕扯下文明的面具，他们争吵着、扭打着，把破落爱情下的不堪都尽情展示在我的面前。
宋雅的母亲是以家政的身份来到我家的。
她来的时候，虽然衣衫简朴，然而收拾得颇为利落，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起，虽然年近四十却仍带着昔日的光华，仿佛落难的贵妇。
她很温柔，和我生母完全不同，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对人总是一团和气。
她来了，我们整个家也渐渐恢复正常。
我的房间有人打扫，一日三餐有人打理，她生着一双巧手，总是能变换出各种模样的菜肴，她给我梳辫子，也为我父亲打理行囊，不知何时，她仿佛才成了这个家庭的女主人。
宋雅也是这个时候来到我的生活里。
宋雅比我大一岁，从小就生得很美，只是很可惜，她除了美貌，其他一无是处。
而讽刺的是，她凭借美貌又似乎总是能很轻易获得一切。
宋雅能来到清北这所学校，是我父亲求我把健美操比赛的荣誉让给她。
「玉智，你成绩好，你可以靠自己考进来的，可是你姐姐不行……」
当时我没想到，我竟然会这样心软。
而我更没想到，仅仅是错开的这一年，竟然让我这个姐姐和陈晨有了交集。
10
我父亲和宋雅妈妈被骂走后，那些天里，学校也是很热闹的。
宋雅这么高傲的公主，竟然天天拿着早餐等在周晟奕的宿舍下，或者等在她实验楼前，我感觉到在她强大的磁石一般的吸引力下，周晟奕在对我的远离，可偏偏我却无能为力。
就好像曾经对陈晨一样。
我知道，只要她喜欢的，我都没有办法去对抗。
当某个晚上我如常去教学楼找周晟奕的时候，我看到了高傲的公主穿着 T 恤和短裤，躺在了办公桌上。
周晟奕双手撑在桌面上与她对视，暧昧不断升温。
听到声响，他微微抬头，望向我，却没有一丝羞惭的神色，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邪魅的微笑。
我退了两步。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给过承诺，我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只是我没想到当我亲眼看到了背叛时，心里竟然还是会这么疼痛。
我又退了两步，却碰到了一个人。
我转过头，看到了陈晨。
他应该和我一样看到了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也和我一样听到了那沾染了快意的呢喃声，如果不是目睹这一切，他可能永远不会相信在他眼里高贵的公主，也会这样放下身段讨好别人。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痛楚。
「你后悔吗？」我问他。
「你呢？」
我突然笑了，「陈晨，我们只不过都是爱错了人。」
陈晨一脸苦涩。
11
宋雅和周晟奕在一起了。
当假期我们回家，装模作样维系着表面的平和，她却在餐桌上趾高气扬地宣布这个消息，并且说周晟奕会把她的名字加到研究小组，凭借这个加分项，她也许能顺利地申请到哥伦比亚大学。
我只低着头吃饭，没有说话。
宋雅用眼风扫了一眼我，许是因为没有看到我脸上痛楚的神色，她的得意并没有得到足够的纾张。
所以她母亲非要配合着故意嗔怪着说道：「你这个孩子真是太不懂事了，周晟奕之前明明和玉智在一起，现在你怎么可以抢过来？他这么三心二意，这个人可靠吗？」
宋雅脸上又露出那样无辜的神色，撅着嘴说道：「这件事是我不对……可是晟奕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就只能对不起玉智了。而且我会让她继续在这个小组的，我们姐妹一起进步……」
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起脸，看了一眼坐在我对面的父亲。
那对母女的兴高采烈中，浑然没有注意父亲对我流露出那样愧疚的神情。
是的，我生得不漂亮，我也不会像这对母女一样凭借她们的美貌、手段去获取她们想要的，我唯一能凭借的只有我流着父亲相同的血脉这一点。
在那对母女不在的时候，我和我父亲说：「爸，我不想和宋雅抢，我也抢不过他，你能不能看在我是你女儿份上，送我出国？「
也许我一向逞强，与他感情不睦，如同我的母亲一样，他老了，愈发需要在宋雅母亲那样温柔的女人那里获得慰藉，而我也永远不会像宋雅一样讨得他的欢心，我唯一的机会只有这层血缘关系。
果然，他心软了。
他拿了多年的储蓄给我。
我并没有因此感动，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和我母亲的共同财产，它不该属于宋雅母女贪婪的欲望。
12
我申请出国了。
走的时候，我没想到陈晨回来找我，他说他想和我一起走：「玉智，我们早就约好的。」
陈晨的眼神是破碎的，我知道他还是割舍不下宋雅，我说道：「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宋雅拒绝你，不是因为我，而是她根本看不上你。」
陈晨眼里受伤的神色更重了。
我突然俯过身，拥抱了他，「陈晨，我从小到大都爱你，我们还是在一起吧。」
我觉到陈晨的双手无力地下垂在身侧，而最终他还是拥抱住了我，重重地掐着我的腰，疼得我眼泪几乎流下来。
13
周晟奕负责的数学课题在 Annalsof Mathematics 刊发。
数学小组里有很多人的名字，包括宋雅，也包括我。
宋雅来说恭喜我的时候，我知道她想炫耀，我只是淡淡地说：「是要恭喜呢，有了这个哥伦比亚大学应该会确保录取我了。」
我看着宋雅突然凝固的笑容，嘴角却缓缓带出一抹笑意，「这次周晟奕可以帮你作弊，不知道要考 GRE 和雅思的时候，周晟奕能不能帮你？你想去哥伦比亚，那你除了数学勋章，而且也该有其他东西？」
宋雅突然抬高了声音：「哥伦比亚，你怎么能去哥伦比亚？」
我缓缓拿出我的资产证明，上面有我父亲给我的存款，还有我母亲留给我的房产，我并不漂亮的脸上张扬着笑容，肆虐着，我看着宋雅漂亮的脸蛋在扭曲。
我说道：「我好像一直忘记提醒你了，你和你妈只是寄居蟹一样的生物，你们寄居在我家，可是宿主是精明的，到现在为止这个房子我爸还没有办任何手续，上面还是我爸和我妈的名字，我爸和我妈的存款当然也该给我——」
「你?!」
宋雅失态了，她再也没有带着那高高在上的怜悯的姿态，而是扭曲了脸庞，双手撕扯着，仿佛要把那张存款证明撕烂。
我退了一步，如同那晚在办公室的门口，只是我的脸上带着笑容，「还忘记告诉你件事了，陈晨会和我一起走。「
宋雅的脸又开始抽搐了。
「宋雅，我可能忘记你了。从头到尾，我的目标只有陈晨一个，如果不是让他看清你多么下贱，而我也会离开他，他怎么会回应我的感情呢？」
我凝视着宋雅，笑得恣意。
14
这张面具，我戴得太久，现在终于可以撕下。
当我十岁的时候，我看着我的母亲病痛难忍，缠绵病榻，而我那道貌岸然的父亲与我母亲表现得情深，却实则早已离心。
他与宋雅母亲偷情，被我母亲撞破，终于使得她病情恶化，加速离了人世。
这之后我父亲的悲痛，我不知他是良心未泯，还是装作深情演一出戏而已。
我只能看着这对母女鸠占鹊巢，占据了我的家，享用了我和我母亲曾该有的一切。
在我孤独的童年里，只有陈晨给予了我关心。
哪怕他不过是羞怯着，不敢给出宋雅一颗糖，而只是将那颗糖给了我，却也让我品味到了这人世间最后一点甜。
为着这一点甜，我执拗地追着陈晨来到了这个学校。
哪怕我知道他是那样一个软弱的人，他被宋雅浮于表面的美丽和温柔迷惑着，却又舍不得我的钦慕和陪伴。
但我始终坚信，我与他一起长大，我对他的家境与品性都了如指掌，如若我和他在一起，将会是十分稳定的一对。
我厌恶那所谓的缱绻羡爱、鹣鲽情深；都说人心莫测、人性薄凉,与其守望那虚无缥缈的感情，倒不若握着自己能掌握的一切。
而在整件事里唯一一桩无法掌控的，只不过是我不美，也始终得不到陈晨的喜欢。
许只是在数学课堂上偶尔的交汇，却让我捕捉到了周晟奕戏谑外表下藏着的窥探，他明明注意着宋雅，却像个高明的猎人，从不将自己的欲望宣于面上。
他比陈晨聪明，看穿藏在宋雅温柔外表下的残忍，她从来只会挥着鞭子在那些爱她的人身上。
何况他也不爱她，他只是想得到她。
于是在某个黑暗的夜里，我找到他。
他看着我，似笑非笑。
「宋玉智，你很聪明。可我一不喜欢聪明的女人，二不喜欢不漂亮的女人。恰好你都符合。」
这就是周晟奕，其实陈晨何尝不是呢，只是他不能做到周晟奕那么坦诚。
「我和你一样，不喜欢太过聪明的男人，也不喜欢太漂亮的男人。「
「那你来找我……？」
「我来和你谈一桩交易。」
夜很黑，仿佛飘来一朵云儿，遮住了那些许的星光。
15
就在此刻，我轻轻拍了拍宋雅的肩，脸上带着一贯她常有的居高临下悲悯的神色。
「周晟奕是很聪明，也很有才华，但是他这样的人，注定是留不住，也不好掌控的。我和他之间不过是明码交易，我要的是数学论文上有我的名字，确保我能去哥伦——」
「交易？你是想说你吗？」宋雅前半句话刚说完，她似意识到什么不对，她惊愕地看着我，随即面孔上浮现蓬勃的怒气。
我冷静地欣赏她的怒气，然后笑了一笑说道：
「宋雅，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你和你妈现在住的房子，写的可还是我爸和我妈的名字。
原来我爸可能还对你存着疼爱，可惜你非要当着他面抢走他亲生女儿的爱人，而我只不过退而求其次，不和你争抢，只不过要求出国。
我只是要他拿出积蓄给我做出国的费用，你说是不是一点也不过分？「
宋雅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被我利用，她自以为是的那些胜利，在我面前只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伎俩而已。
我轻轻地说：「劝你和你妈安分点，看在你妈这些年照顾我爸的份上，我也许不会马上要卖了那房子，让你们居无定所。「
我看到宋雅仿佛还要说什么，就打断了她说道：「而且在这件事上你不是一点好处没有，你至少获得了完全不该属于你的嘉奖，代价只是少了个你本来就不要的备胎。」
16
我去到美国。
我和陈晨在同一所大学，却并没有在一起。
周晟奕却还是经常会发私信给我：【宋玉智，你就这么抛下我走了？】
我不胜其扰，打电话给周晟奕，我说：「周晟奕，我们之间不过是交易。你说过你不喜欢聪明的女人，也不喜欢不漂亮的女人。现在骚扰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她们太无趣了。」
周晟奕的声音沙哑，透着勾人的劲，如同一个钩子，挠着我的心窝子。
在那一瞬我竟也有些动摇，但我很快恢复冷静。
我和他都是自私不过的人，都有自己追逐的目标，只不过在那么一瞬，在孤独的夜里，突然看见了镜象。
我一直坚定地要得到陈晨——
陈晨虽然有些软弱，容易心软，但一如我判断的，品性还算纯良，如果我和他坚持走下去，会获得我想要的稳定人生。
幸而我并不愚蠢，也不轻易为感情软弱，我要的从来都是自己能掌控的人生。
我用戏谑又带着惋惜的语调与周晟奕说道：「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不喜欢长得太好看的男人，也不喜欢太聪明的男人。」
我反手挂了周晟奕的电话。
我一直在追逐陈晨，可是在这漫长的追逐中，小时候的一颗糖已不足以给予我要的甜。
现在我知道我只要勾勾手指，我就能和陈晨在一起，可是我却不想再和他在一起了，也许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宋雅，当追逐的东西一旦得到，就不再那么珍贵了。
周晟奕如同一碗毒药，明知道喝下去会穿肠过肚，却仍让我记挂着那一瞬浓烈的甘甜。
但是，我的人生不能寄望在别人身上，不该有太多的小丑出场；对周晟奕，我只能留给他一个念想，却让他永远得不到我，这样他就会记得我，我永远会是他最爱的那个女人。
我必须稳稳逸逸，一步步走向成功。
五年之后，十年之后。
我得看着那对母女，带着高高在上怜悯的情绪。
夜是那么黑，飘过来一片云，遮住了最后一丝月光。
（全文完）
作者：娓娓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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