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下学期,我室友她爸爸来学校找她,在我们宿舍楼下,众目睽睽,生生扇了她一巴掌。
要不是我们拦着,那双脏手可能会直接掐死她。
最后,她爸还恶狠狠地指着她说。
「别以为我不敢弄死你。」
1
我们宿舍,过的最苦的,大概就是刘南了。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的名字包含着父母对 ta 的期盼,因此很多人的名字里都带着「悦」「乐」,就是父母希望孩子一生快乐。
可刘南的名字,不仅男女难辨,而且父母那点儿心思,全写在了这两个字里——留男。
一次卧谈,我们在谈最难忘自己父母的一件事,到了刘南,她说她最难忘的,是在二年级的时候被同学欺负,请家长的经历。
那之前,刘南从未提过她的父母。
「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得过一次腹膜炎,当时做手术了,肚子上就留了一道疤。到了二年级,班里转来一个县里大老板的儿子,总是欺负我。」
我聚精会神,期待这会是一个爸妈出面干翻富二代,顺手教育不懂事的富一代的故事。
可我忘了,刘南,可是叫刘南啊。
所以这个故事,我猜对的,只有一点点。
刘南继续说,「有一次下午放学,他把我骗到学校后院的杂物房,跟我说『班里都说你是个不吉利的人,因为你肚子上有个奇怪的胎记』,我为了证明自己,就翻起来衣服,我想告诉他,这不是胎记,这是做手术留下来的疤,我没有不吉利。」
我嗅到了一丝不妙。
「我还没说完,他就把我按在角落里,还解开了自己的裤子,我就一边喊,一边踢他。」
寝室另一个室友小酒没忍住,搭腔,「你就应该踢死他,往裤裆踢,拧断丫的。」
刘南声音依旧平淡,就像在聊一个网上看到的别人家的事,「然后保安听到发现了我们,就把我们带到了老师办公室,请了双方家长。」
我呼出一口气,终于,危险过去了。
可刘南声音此刻却有了一丝变化。
「我当时还期盼着,我爸妈替我出气来的,呵。」
「你爸妈说什么了?」我追问。
「那个男生妈妈先到的,到了之后就把他儿子抱在怀里,问有没有人欺负他,当时他的脸被我抓了,他妈妈看到后,就当着老师的面了我一巴掌,打的左边脸,老师也没阻拦,因为他家有钱,是大老板。」
此时,小酒的一句「What's up」已经响起。
这,就是我猜对的那「一点点」,故事里果然有个不懂事的富一代。
其余的,全在我预料范围之外。
「我以为只有我妈会来,结果我爸也来了。」
「所有人到齐之后,我俩就开始说当时情况,那个男生告诉大家,是我骗他过去的,是我自己脱裤子的,是我勾引他的。」
我越听拳头越硬,刘南继续说着。
「我当时气急了,就骂他放屁,告诉大家,明明是我被他骗到杂物房的,是他脱裤子的。」
「我当时太小了,不知道说点有用的,就只是会大喊,他说一句我反驳一句而已,最后,喊的嗓子都哑了。」
「男生妈妈就站在那,光鲜亮丽,看都不看我,说了一句,『小小年纪,都会勾引人了』。」
小酒迫切地问,「你妈不骂回去?还有打你那下,扇回去了吗?」
刘南继续说,「我妈听不下去,刚要反驳,就被我爸拦下了……」
我屏气凝神,高潮来了!
「我爸看了一眼男生妈妈,就站到我面前,我那时还天真地以为,他是要安慰我。结果,他扬手给了我一巴掌,呵,也是左脸。」
我深吸一口气,这什么情况???
「打完,他指着我说『不要脸』『小婊子』,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我不明白,我想问原因,可我看着我爸,什么都问不出口……」
寝室里一片寂静,大家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刘南,她自嘲地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生的父母,是他一直想巴结的人,虽然他作贱了我,但对方还是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就把这个责任扔给了我,每天就是打骂我跟我妈,我现在小腿上,还有他拿火筷子烫出来的疤。」
「一年后,我妈跑了。」
「没带我。」
……
寝室里一片寂静,无人开口,我们根本无法消化这个悲戚的故事,更想不到平时跟我们说说笑笑的刘南,就是这故事的主角。
2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这是刘南对那个男人唯一的评价。
因为对那所谓的父亲,她已经不剩任何的羁绊与期待,评价也如看透了一般。
可就在刘南以为自己出来上大学一年都没联系,已经成功切断父女关联系的时候,她的爸爸找上了门。
上周,刘满贵突然来我们学校了。
来之前的一周,他突然开始不停地给刘南发微信打电话,我们在寝室里听到好几次。
刘满贵说自己患癌了。
我还没来得及在白眼翻出四个大字「因果报应」时,刘满贵就开口了。
他让刘南用自己的名义去贷款,给他治病,一开口,就让她贷 20 万。
听到那个数的时候,我们寝室所有人,除了刘南,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面面相觑。
20 万???属狮子的???
Are you 特么的 fucking kidding us???
一个打了两份兼职才勉强交上学费,凑齐生活费的学生,贷 20 万,除了上征信黑名单,这辈子再也还不上,还有什么奇迹发生?
刘南早就想跟她爸一刀两断,所以回绝地也干净彻底。
只有三个字——「我没钱。」
所以,上周,刘满贵直接来了。
那天,中午下课,我们从食堂吃完饭出来回寝室,还没走到寝室楼下,刘南突然停下来,死死盯着寝室楼门口。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他在大门口有个中年男人,站在阴凉处,嘬着烟,一身衣服脏兮兮,头发也乱七八糟,最难忘的,是那双眼睛,阴险得很。
我从未见过他的照片,也能一眼知道,是刘满贵。
尽管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但他抽烟的样子已经感觉那呛鼻子的烟味,真实地喷在脸上一样。
刘南转头逃走,我们跟着她。
可我们三个人行动可能过于明显,刘满贵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一边大喊一边追赶。
到了一个交叉口,他拽住了刘南的手腕。
「见你老子,你跑什么!?」
这是食堂回宿舍的必经之路,正是饭点,来来往往都是学生。
刘南非常不想闹出什么大阵仗,所以低声对刘满贵说。
「我一会要去上课了,有什么事儿快说吧。」
我跟其他室友见势,也在旁边规劝,「叔叔来了,这边这边。」
可刘满贵根本不理我们,也不松手,对着刘南的脸,啐了一口。
「我是你老子,你什么态度!那 20 万什么时候贷出来?」
我们都有点愣住了。
这是爹?随便一个路人甲也不会这么恶心。
刘南神情紧绷,面无表情,用袖子擦掉脸上的口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不贷,我还不起。」
那个「起」字还没说完,刘满贵就「啪」给了她一巴掌,直接把脸打歪到一边。
打得刘南脸歪到一边,根本缓不过来。
又是左脸。
「不贷?别以为我不敢弄死你。」
说着,又一脚踹到刘南小腿上,刘南一下子没站稳,摔在了地上,完事还不罢休,俯身上前就要掐刘南脖子。
我们看情形不对,赶紧伸手阻拦。
然后我们的大动静,开始吸引了来往的同学,刘南捂着脸,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
她一个字没说,不看众人,低着头往宿舍走。
刘满贵见状,伸手就要抓她,我们连拉带拽地,假装礼貌控制住了他,他扭了半天,没成功。
可他简直就是个小人,发现聚集的人多了,换了个套路。
他佝偻着身子,往地上一坐,直接哭,和网上那种哭丧的声音一样,一声比一声高,刚刚孔武有力的手,此刻变得颤颤巍巍,指着往外走的刘南。
「你个白眼狼啊,不认爹啊!我都病了,你都不管,你有没有良心?」
然后看了眼我和小酒,「还找了俩帮手,欺负你爹。」
我呆愣着站在那,看着刘满贵老泪纵横的虚伪样子。
日了狗了。
周围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多,看一眼刘南,看一眼刘满贵,还不时看向我和小酒。
刘南停下了脚步,站在太阳下,看着跌坐在地上眼神幽怨、布满皱纹沧桑的所谓的爹。
她一言不发,可是她笑了。
那个笑,让我心里一阵心酸。
刘南没管撒泼打滚的那个爹,众目睽睽之下,笑着走回了宿舍。
刘满贵还想站起来追过去,结果被我和小酒一左一右合力死死按住了。
我正好站在他左边,看着他放在地上脏兮兮的手,就是这只手,刚刚打了刘南,也是这只手,二年级的时候,打过刘南。
我的右脚不知道怎么,就不受控了,直接轻放在这只手上,还偏偏身体重心移到了右脚上。
1、2、3
三秒,任凭刘满贵如何嚎叫,我都没抬开我的脚。
「怎么了叔叔?地上太凉了吗?」
3
回到宿舍的时候,刘南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整个左脸肿的老高。
听到我们进门,她微微转头看了我们一下。
「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声音已经尽力维持平稳,但我依然能听出其中的一丝停顿和藏不住的哽咽。
我走到刘南身边,看到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摆在一边,一个微信对话框界面。
我以为是她那个爹没完没了骚扰,所以多看了几眼。
可名字不是刘满贵,最上面一行写的是——「妈妈」。
可聊天内容并不是刚刚,而是三年前,刘南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春节左右发的。
刘南:「妈,我想找你过年」
妈妈:「妈妈已经有新的生活了很幸福咱们都是女人希望你理解请不要来打扰妈妈了也祝你幸福女儿」
刘南没有再回复。
「祝你幸福」成为了刘南和她妈妈之间,最后一句话。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句话,「幸福」两个字,简直刺眼。
我再看看愣神的刘南,深吸一口气,拉起她就往外走。
「走,我们走。」
「去哪?」刘南疑惑。
小酒也反应过来,「对,我不信我们三个人揍不过你爸,这种人,把他打服了,就不敢招惹你了。」
我赶紧解释,「不是去打人!我们去派出所,先去验伤!」
她已经无人可依靠,但至少还可以翻身,如果这次被他那个爹拉到深渊,可能这辈子就完了。
至少,要有些手段保护自己了。
小酒恍然大悟,「也行,告丫的!」
刘南抬头看着我们,眼眶有些湿润,重重点了头。
「好。」
4
刘满贵恶心人的方法一出接一出。
我们还在医院,刘南手机突然开始不断跳出信息。
她被拉到了一个微信群里,是刘满贵建的群,里面是刘家的各种亲戚,但都有一个共性,是他同宗的兄弟姐妹。
刘满贵在群里一条条控诉刘南的种种不孝,各种不明所以的亲戚都在劝。
「那是你亲爹」
「世上最深的牵挂是血浓于水」
「人间最重的恩情是养育之恩」
以及「做人忘了本还叫什么人」……
每个人都按照刘满贵编好的剧本发表着台词,更可笑的是那个群名,情系血缘。
如果不是见证了前因,大概所有人都会以为,刘南就是个不孝女,辜负了慈父多年的培养。
还有些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亲戚,更是说什么钱财是身外之物,一个女儿早晚得嫁到别人家跟夫家的姓,与其把那些钱都给别的男人,还不如给我爸。
是呀,他们口中的钱财,可不就是身外之物嘛,都还没挣到手的钱,说是宇宙外之物都可以。
小酒看着手机,无语到嘴巴都抿成一条线了。
「刘南,卷回去!这都神马玩意?」
刘南摇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就让他们在群里这么污蔑你颠倒是非?」
刘南锁了屏,给我们解释。
「他们这么正义,是不想被我爸沾上,所以才来逼我。」
刘南一边说一边苦笑,牵动嘴角的时候,左脸的红肿就更明显了。
「我爸早就跟他们各家借过钱,但没人愿意掏,所以他们知道我爸来找我,每个人都积极出主意,这些人早就挨个跟我单聊过。」
我和小酒恍然大悟,真是小看了人性之恶啊!
不一会,刘南手机又响了,是院里打来的。
「刘南你来学院一趟,你爸在这。」
刘满贵跑到学院办公室闹去了???
绝了!
这是整了一出线上线下联动?
我和小酒的白眼快翻到天上了,可刘南,神情却没什么变化,似是猜到了、看透了。
5
一进门,学院里所有辅导员都在,书记也在。
平时眼高于顶的几个人,此时却不得不给刘满贵倒水、安慰。
刘满贵看到刘南的那一刻,情感突然充沛了起来,瞥见了一眼我,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但又迅速恢复演技,看来手不白疼。
我和小酒是外人,所以从进办公室那一刻,就灰溜溜站在一边不说话。
刘南被辅导员带到了刘满贵旁边的椅子,安排坐下了,一群人围了个圈,准备探讨这个问题。
刘满贵抹了一把眼泪,手颤巍巍地把本来就放在桌子上的一张医院的化验单,推到了刘南面前。
看起来凄惨无比,可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不容拒绝。
「我今天不该闹,我知道,娃儿也不容易,只是我得病了,癌,等着救命。」
书记脸色阴沉,看刘南的眼神都夹着些许鄙夷,为人父母,似乎都怕养出来一个不孝子,她真实地代入了这份情绪。
刘南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呆坐在椅子上。
辅导员叹了口气,怒其不争、古道热肠地把化验单放到了刘南手上。
刘南拿着这张化验单,看了很久,看完就把单子放回了桌子上。
一个字都没说。
辅导员和书记看刘南油盐不进的样子,来了性子。
「刘南,你看完没什么要说的?」
「要我说什么?」
书记眼神变了,彷佛前面的刘南是那十恶不赦的人,辅导员见势不妙,出来打圆场。
「你们的家务事,本不该由学校来插手,只是闹成这样,给学校正常运行也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家和万事兴呀,你和你父亲就好好谈谈,看看怎么解决。」
我和小酒对视了一眼,好家伙,平时查个 GPA,咨询点入党的事情的时候,推三阻四的,可没见他们这么热情过。
我用脚踝都能猜到,他们几个现在这么积极,肯定是被刘满贵闹的,不然,才不会多管闲事。
果然,那啥还得被那啥磨。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南身上,等着她给个答复。
刘南并不看他爸,只是看着把她推到风口浪尖的辅导员。
「我不懂,治病得去找医生,拿着化验单来找我是做什么?是需要我推荐医院吗?」
从我们进来,谁都没提过要钱、贷款的事情,刘南自然也不提。
想来刘满贵也不会和他们说,如果说了,亲爹逼闺女贷款 20 万,谁会掺和?
刘满贵听完,眼神瞬间阴沉,一双三角眼射出的目光十分骇人,但刘南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辅导员和书记被刘南的态度刺激到了,那副好为人师的嘴脸又出现了。
「刘南,那是你父亲,我们学校的校训你都忘了吗?饮水思源!不能忘本!」
最后这四个字,刚刚在那个「情系血缘」的群里,也有人发过,再从书记嘴里说出来,一下子刺激到了刘南。
她一丝笑容都没有,冷眼看向书记。
「所以,我是具体哪里做的有问题?」
书记被问得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脱口而出一句。
「那也不能对学校造成影响!」
火药味越来越重,刘南和书记这样的对话,很容易吵起来,如果刘南和学校的关系变僵,简直就中了奸计。
所以我站在墙边儿,语气可怜巴巴地开口,转移注意。
「谁造成影响找谁去……我们又没闹事……」
小酒听完,直接添油加醋,「可不,把我们几个女学生叫过来教训一通,说出去,欺软怕硬哟~」
书记和辅导员「唰」地看了过来,那眼神里充满了怒火,仿佛下一秒就会对我俩说出,「翠果,打烂她的嘴」。
他俩气得不行,可一旁的刘满贵却低头不语,没了刚刚那装腔作势。
但我们都能猜到,那垂下来的头发后面,一定是一双比毒蛇还毒的算计眼神。
6
学校见这是件烂事,虽然憋了一肚子火,也不再插手,任凭刘满贵怎么闹,也不再管了。
所以,他开始每天蹲守宿舍楼门口了。
饿了啃馒头,拉尿就去对面男寝楼,但凡来往的人多往他那瞟一眼,他就开始控诉刘南的「恶行」,丝毫不在乎自己女儿的名声,也毫不在乎毁了她的未来。
我和小酒出来进去,刘满贵看到了也不敢阻拦,但一旦看到了刘南,他就像见到血腥的水蛭一样迅速黏上来。
好几天来,刘南为了躲灾,一节课都没上。
刘南告诉我,那个化验单上,刘满贵的肺癌是晚期,这是真的。
我站在宿舍阳台,看着楼下的刘满贵,心里满是疑惑。
癌症晚期,除非大富大贵家庭,拿出个几百万不眨眼那种,愿意花两三百万换个三五年活,谁会投入太多的钱去治,最多就是花钱减少痛苦,这些,医生没给刘满贵分析吗?
可刘满贵就偏偏来逼一个没钱的刘南拿钱,还是一开口就要 20 万这种完全实现不了的数额。
试探要一下我理解,但如此坚持,我就不理解了。
所以我问了刘南,她说完,我们才理解。
原来,刘南不是刘满贵唯一的孩子,她还有个弟弟,是她爸跟外面女人偷偷生的孩子。
刘满贵把这个儿子视若珍宝,好的香的,都给这个刘旭东。
确实,从名字就能看出来区别,一个是旭日东升,一个是男女难辨、毫无自我的刘南。
这次这 20 万,刘满贵要来根本不是给自己治病的,而是想给自己儿子留点财产。
他清楚刘南恨他,也绝对不会管刘旭东,所以想了这么个损招,在生命的最后,榨干刘南身上价值,好让自己不会成为刘旭东的负担。
原来,他也会为后代筹谋,但这份筹谋只为儿子。
而他的无情攫取,又只针对女儿。
真他妈行。
7
周六,是刘南打工的日子,不去,是要扣钱的。
我们还在思考怎么把刘满贵引走,好让刘南偷偷溜出去。
可刘南拦下了我们,穿好衣服,背上包,直接下楼了。
「刘南,等下,你爸还在楼下呢!」
小酒一边大喊,一边拉着我赶紧下楼,「刘南拿着水果刀呢!快快快!」
卧槽?
根本来不及收拾啥,我俩屁滚尿流地就跑下去。
宿舍楼门口,刘南和刘满贵面对面站着,气氛剑拔弩张。
刘满贵依旧那副嘴脸,「翅膀硬了?以前还是打你打太少,都敢忤逆自己老子了!跟你那妈一样,犯贱!」
我和小酒在旁边听着,都恨不得攮死这傻 X,所以我俩死死地盯着刘南的手,别跟我俩心情一样,真的捅过去了。
我以为刘南的妈妈会是她的软肋,会激怒她。
但这些话并没有让刘南有任何情绪波动,刘南并不理会,自顾自地问。
「刘满贵,你知道我如果贷了这个钱,这辈子就废了吗?」
刘满贵没想到自己女儿突然问这么一句,半天没说话,我和小酒也愣住了。
但已经烂到泥里的刘满贵,并不会因为这么一句话,就突然产生什么反思,他那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让他脱口而出的话散发着满满的恶臭。
「养你,就是要你以后给这个家做贡献!服务我们爷俩!你不贷谁贷?」
刘南轻笑一声,轻蔑地看着面前的「父亲」。
「我不贷,就是不贷。」
每一个字都把刘满贵的怒气逼多一分,他上前一步,又要打人。
刘南此时把藏在袖子里的水果刀转了方向,刀尖向下,刘满贵还没摆出姿势,瞥见了刘南的手。
他怕了,立刻停下,看到刘南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往后退后了几步。
小人之所以成不了悍匪,就是他从不敢正面对抗,刘满贵真是把那副欺软怕硬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刘满贵站在离刘南一米开外的地方,大概是觉得自己安全了,那副死样子又出现了,彻底和刘南撕破脸了。
「你不贷款,我也有办法治你。」
「我去贷,我就把担保人写你,我就不还,催债的会把你催死,虽然麻烦点,但谁让你不懂 B 事儿。」
刘南听完愣住了,勉强保持镇定。
「你确定我不会把你儿子抖露出来?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刘满贵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挑着自己的三角眼看着刘南。
「旭东又不跟我在一个户口本上,可你不一样,你可是我的长女。」
刘满贵说着还看向了我和小酒,「别说你,还有你身边亲近的人,催债的一个都不会放过,到时候你朋友不会有安生日子的。」
我听完那个火,瞬间顶到天灵盖了。
真是应了刘南那四字评价——穷生奸计。
刘南握着刀的手也开始发抖,我和小酒顾不上生气了,赶紧站过去揽住刘南,生怕出现什么伤狗事件。
刘南死死盯着刘满贵,一字一顿咬出几个字。
「你要逼死我吗?」
刘满贵看到刘南被刺激的样子,面容浮现了得逞的笑。
「这怎么算逼你?赡养老人不是你的责任吗?你自己考虑啊,我的长女。」
说罢,刘满贵没等刘南任何回答,得意地走了。
刘南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默念了一句话。
「是你逼我的。」
8
那天俩人撕破脸之后,刘南彻底变了。
本来,刘满贵再怎么闹,她都只是想要和那个男人划清界限、离得远远的就好。
但那天,刘满贵如此不管刘南死活,一副把她往死路逼的架势,彻底让刘南不再犹豫了。
她不再顾及所谓父女关系,和那关联微弱的所谓弟弟,准备一步步,送他们上绝路。
刘满贵离开三天后。
「这是我弟的微信号。」
刘南拿出手机,摆在我面前。
「收到!」
我拿出我和小酒精心打造的微信号,加上了那个……刘旭东。
为什么是三天,因为朋友圈有一个仅三天可见的选项。
在这个微信里,我们叫 Lisa,朋友圈既有鲜花下午茶,又有健身房自拍。
刘满贵这辈子活得自私,但最大的慷慨都给了刘旭东,刘满贵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刘旭东不是,他的软肋,四处暴露。
这个只比我们小两岁的男生,早就不上学了,在珠海的一个工厂上班,虚荣心强,特别爱攀比。
这些从他的朋友圈就能看出来,每次路上见到个豪车,都要拍一张合作,文字里模模糊糊,故意让人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他的车。
再加上平时他还会看看各种直播,我们精心打造的这么一个符合他喜好的白瘦幼,能瞬间拿捏住他。
「好友通过。」
一天的交谈下来,刘旭东果然高兴得开了花,以为自己撞了什么大运,我们轮流伪装成 Lisa 跟他聊天,他简直兴奋不已。
聊天也是有策略的。
Lisa 一边说着欣赏他、理解他,一边又表现出对物质的高要求,并且绝口不提让他出钱买。
慢慢地,刘旭东就觉得自己似乎哪里亏欠了自己的这位网恋对象,没几次,就脱口而出,一定会给 Lisa 买这个买那个,要养她,要娶她。
那副神情的嘴脸,我前一天的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珠海离澳门很近,Lisa 就提出邀请刘旭东去澳门玩,三天三夜,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激动得上天了,觉得自己这波艳遇简直赚翻了。
但 Lisa 的人设,可不是那种会跟你住什么民宿快捷酒店的,所以俩人在讨论行程的时候,Lisa 很自然地就问。
「我们是去住威尼斯人,还是永利皇宫?」
「威尼斯人的泳池不错,但永利的浴缸,也特别舒服。」
两个酒店,无论哪个,都是一晚上两千多,光是住宿,就得七千块。
但刘旭东哪管得了这么多,他直呼要和 Lisa 大战三天三夜。
他就像个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二傻子,在和 Lisa 每天的聊天中,渐渐以为自己也是什么家世显赫的富二代了。
人就是一团欲望的合集,在大概半个多月的聊天里,刘旭东的认知发生了变化,他开始适应这种「身份」了,开始看不起工友,甚至和领导抬杠。
当然,教育教育他那个老子,也就是顺手的事儿了。
另一边,刘南也开始和这个弟弟建立了联系。
把他从躺在微信里的陌生人,变成了可以共商家庭大事的伙伴。
刘旭东很好哄,我们从 Lisa 和他的沟通里就知道了。
刘南一边表现出那种被刘满贵逼迫的无力感,一边告诉对方,以后刘家还是要靠他,她这个姐姐也需要刘旭东拉一把。
刘旭东开始飘了。
尤其是在刘南告诉他,刘满贵这个病再有钱的家庭也撑不过三五年,以后大事小事都得他做主后。
刘旭东真切地认为,自己成为了刘家的主宰,甚至给刘南发过这么一句话。
「以后,你找男人,也是要过我这关的。」
刘南举着手机,讥笑一声,回复道。
「谁说不是呢。」
9
刘满贵那天闹完之后,真的消停了几天,
一是因为刘旭东那边的幺蛾子太多,一会儿吵吵要钱,一会儿批评他没本事。
二是他在等。
等自己对刘南最后的威胁生效。
在我们成功把刘旭东捧到位后,刘南开始适时地让这个威胁「生效」了。
刘南给刘满贵发微信。
「我申请贷款了,五万。」
刘满贵立刻回复,「怎么这么少?」
他发的文字虽是不满,但我能猜到,屏幕前刘满贵得意忘形的笑,他肯定以为,自己这个闺女,还不是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刘南没什么情绪波动,按照计划好的回复着。
「贷款平台对学生审核严格,一次性不能贷太多。」
「早这样不就得了,非惹我,什么时候打给我?」
「等审核过了。」
刘满贵,满意了。
打电话给医生定了床位,化疗确实不能再拖了。
还给刘南发了信息。
「下个礼拜,我就要去住院了,那天之前,钱要到位。」
10
Lisa 和刘旭东定了澳门之行,就在 10 天后。
但这次的捧杀,还差最后的东风,话里话外抬高别人,贬低刘旭东。
去之前,Lisa 开始话里话外夸其他男人。
「闺蜜男朋友换工作了,人家家里给找的,她说出去可有面子了,我真羡慕她……」
尽管这些话刘旭东听得非常不舒服,但毕竟 Lisa 真真切切地答应了他跟他去澳门,还答应做他女朋友。
一时间,他开始认为,确实自己不够优秀。
如何才能更优秀呢?
当然是找个有面儿的工作。
果然,他转头就去找刘满贵吵,让他给找人安排工作。
可刘满贵一个街溜子,哪来的什么人脉,给自己那中专毕业的儿子,安排什么有面的工作。
刘旭东还来问刘南,有什么机会。
刘南把矛头引向了那天在「情系血缘」逼她逼的最紧的那位亲戚身上,说他家人脉广,在珠海有老相识。
这些话,刘南故意在群里提出来,着急上火的刘旭东顺着自己姐姐的话就跟对方提需求,自然是不欢而散。
我们一边拿捏着 Lisa 的输出节奏,一边用刘南在群里引战。
刘旭东满脑子都是和美丽撩人的 Lisa 一起去澳门,这么一来,他开始觉得群里都是傻逼,连这么点事儿都办不好,给自己拖了后腿,让自己「女朋友」看不上自己。
刘旭东被逼急了,公然在群里大骂。
「刘满贵,你这爹怎么当的,真够废物的!」
刘南看着这句话,并没有什么胜利者的快感,她对刘满贵,感到一丝悲凉。
被自己唯一期许的人否定,不好受吧。
Lisa 继续着体贴的人设,尽管刘旭东工作没换成,也没责怪他,而是越来越哄着他。
「你肯定会出人头地的,你就是未来的企业家。」
「我知道我没用。」
「别想啦,我们马上就要去澳门了,还是要开开心心地呀,我买了几件很性感的睡衣呀~」
刘旭东太吃这套了。
心满意足,心猿意马。
11
距离澳门之行还有两天,刘满贵准备去办住院。
刘南谁也没告诉,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在路上,他给刘旭东发了信息。
「弟,爸的病,我这给他准备了五万块。」
「但钱在支付宝里,提现有手续费,挺多的,可他没支付宝账号,你给他申请一个,我跟他话不投机。」
「我一会先把钱转给你,你回来转给他。」
然后,这笔钱,就「叮」转到了刘旭东的账面上。
刘南把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发给了刘满贵,他看到钱,也看到自己对女儿的掌控达到了效果,十分喜悦。
完全忘了之前和刘旭东埋下矛盾。
关键时刻,Lisa 不能泄气。
我们开始不断地发更刺激的信息,让刘旭东万分期待三天后的香艳之旅,此时,谁喊停,他都会跟谁急。
Lisa 畅想着去澳门要玩什么买什么,刘旭东全部都满口答应了。
「我带一万块钱够吗?」
「不用,我带!」
「你带了多少呀?」
在 Lisa 的微信里,看到「刘旭东」和「对方正在输入…」交替出现了好几次,对方才发来了两个字。
「五万。」
可见,刘旭东这个决定下的很艰难。
「这么多啊!好厉害!是我自己小金库的五倍!老公你真强!」
刘旭东只回复了两个字。
「当然。」
12
刘南到了医院,看着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的刘满贵。
「你怎么来了?」
刘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刘旭东呢?」
尽管刘满贵各种厌恶刘南,但毕竟自己进了医院,她是第一个来的,说出口的话,怎么都硬气不起来了。
「他忙着上班,过两天就过来。」
果然,刘满贵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要去澳门逍遥的事情。
刘南没有再问任何,直到护士进来告诉办卡、充钱、后续治疗等等问题。
「卡里先充三万,从明天开始开始放化疗综合进行,一楼缴费处办理。」
刘满贵听完,「好,我们马上去。」
然后他看了一眼刘南,结果她一动不动,所以他只好自己下床,准备办卡。
他拿起手机,给刘旭东拨通电话。
「儿子,你姐给你打的钱快现在转我。」
刘满贵的手机声音开得极大,就算不是功放,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么快?」
「当然,我今天来医院了。」
「等几天不行吗?等你把支付宝办好了的。」
「等不了了,马上得用,快,转过来。」
「那钱……我有用。」
「什么?!那是你老子救命钱!你干什么用!」
「我……我买了理财,取不出来,要不你让我姐再贷点。」
「什么理财?电话给我,我救命钱,还取不出来?」
「人家规定,一个季度的理财,到期才能取!」
「放你的狗屁!我马上就要用的救命钱,谁让你买理财!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花了!」
无论刘满贵如何逼问,刘旭东一口咬定是买了理财,三个月后才能取出来。
刘满贵气疯了,不停地打电话。
最后,刘旭东把他电话号拉黑了。
刘南冷眼旁观,这对父子的人间闹剧。
13
刘满贵气得插了氧气管。
但这管子也插不了太久,毕竟,医院救急不救穷,没钱你还是得搬出去。
刘南给刘满贵拍了张照片,发到了「情系血缘」,告诉大家,他在医院了。
可大家都是让他注意身体,却无一人说要来看他。
刘旭东更是一言不发,装死一样。
刘南把手机举到刘满贵面前,慢慢地,一屏一屏滑动。
「刘满贵,没人愿意来呢。」
他气得胸腔不停起伏,却说不出一个字。
「人生多讽刺,你最憎恶的我,不仅给了你看病钱,还陪在你的病床前。」
「你的同宗兄弟呢?」
「你过去外面的那些女人们呢?」
「你的宝贝儿子呢?」
刘南微笑着,「他们都恨不得你赶紧死吧。」
「你放屁!旭东把钱放理财了!拿不出来而已!」
刘南拉过来一个凳子,坐在刘满贵旁边。
「是么?可他之前跟我炫耀,他找了个女朋友,就是明天,要去澳门旅游,哦对了,酒店订的都是五星级的,金碧辉煌的,一晚上,两三千吧。」
「不知道,我打给他的五万,是不是就留着为了讨女朋友欢心。」
刘满贵听完,整个人都在抽搐。
其实,他也只花这五万,等他化疗完身体好一些,他还想按计划从刘南身上再榨出来 15 万。
这个钱,他就是为刘旭东留的。
刘满贵知道今天他是不可能从儿子那把钱拿回来,所以开始祈求刘南。
「好闺女,我知道你孝顺,也知道你心软,老刘家,就属你最有出息,救救爸吧。」
刘南早就过了哄哄就能好的年纪,更是对刘满贵翻脸快的特质一清二楚。
所以她完全不上钩。
走到一边,收拾自己的包,准备离开了。
「刘满贵,你不是挺骄傲自己外面女人多吗?我当时问你,你不怕遭到反噬吗?你打了我一巴掌。」
刘满贵没听懂刘南的意思,满脸疑惑。
她继续说,「你睡的女人,里面好几个,都是有老公的,不是吗?」
刘满贵脸色瞬间凝滞,「你什么意思?」
「你们开房,搂搂抱抱的照片,我都存着了,我要是哪天不高兴了,兴许就寄给她们老公,听说其中一个,还是开矿的,手底下的工人不少。」
刘满贵听完开始在床上使出浑身的力气开始挣扎,只可惜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你记住,也告诉刘旭东,如果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那些照片寄给该收到的人,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我的父亲。」
说完,刘南转身离开了,任由病床上的刘满贵挣扎抽搐。
她,彻底挥别这吃人的家。
14
寝室里。
又是一次卧谈会。
我问,「为什么不用点方法,用 Lisa 那个号把那五万块骗回来。」
小酒也疑惑,「对呀,反正刘旭东看不到 Lisa,也花不了多少钱,能要点是点啊,你现在还的多辛苦。」
刘南半天不语,最后跟我们说道。
「那五万,本来我就打算贷出来给他治病,也算全了我跟他这段父女缘分。」
「前提是,他想要的儿子,愿意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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