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既然想吃软饭,为什么不找我?」
「荣小姐,我想你误会了。」
「哪里误会了,你这种在茶馆里唱的戏子,登不得大台面,能唱几年?想要勾引总长府的千金小姐做上门女婿,从此以后衣食无忧,呵,这种事情我可是不要遇见太多了。」
我取下手套,拍了拍那张满脸脂粉的脸,「与其勾引我那书呆子表姐,不如做我的小白脸,我手头倒是比她宽裕些,养一两个漂亮男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用手帕把手上沾到的胭脂擦干净,看着上面红红白白的,不想再收着了,干脆把手帕扔出窗外去。
「听荣小姐的意思,养过其他男人?」
「怎么,这就吃醋了?」
那人身后一个十三四岁留着辫子的男孩子气愤地往我这儿冲,就被他抬手拦住。
「三……」
他回头冲那男孩子说,「闭嘴。」
又看向我,「你们满门富贵,我自然高攀不起,荣小姐请回。」
「记着你的话,小兄弟,黄浦江里不知名的尸首不知道多少,多你一个不多,你要是再和我表姐纠缠不清,我可是说到做到的。」
我冲他笑了笑,打开手包,签了张支票,「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这些钱够你回乡下置个铺子,娶个媳妇儿的,给。」
「不用。」
「有谁嫌钱烫手呀,拿着吧。」
「我只需要荣小姐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家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吗?」
「对啊,上下三个姐妹都夭折了,只剩下我一个。你要是后悔想跟我,还来得及。」
「不必!」
他转头就走,头上飘带似的东西被甩到我这边,我皮肤向来敏感,这一下手臂上就起了一条红色棱子。
「小姐!」
我叫住要去追的保镖。
「算了,警告一下就行了。」
「是,小姐。」
2
解决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戏子,我去跟姨妈复命。
姨父去年升了总长,新修的公馆中西合璧,比荣家老宅舒服多了,要不是有个日日伤春悲秋的表姐,我恨不得天天住在这里。
「守贞啊,你可来了!怎么样了?」
日渐富态的姨妈出来迎我,身旁唱昆曲儿出身的四姨太听见我这名字先是诧异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用手帕捂着嘴笑。
她身边的徐妈提醒她,「太太忘了?表小姐改名了。」
「瞧我这记性!念祖,快坐,跟我说说。」
我拿眼风瞟了一眼姨太太,那小姑娘识趣地退下。
「那戏子一脸的脂粉,看不出具体面貌,长得应该不差,手上戴的扳指值几个钱,跟着的小子留辫子,估计是哪家破落户。我抬出荣家的名号吓了吓他,本想给他一笔钱的,他有骨气,没要。」
「他以后不会再在那儿唱戏了吧?」
「他敢我就弄死他。」
姨妈连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念祖啊,你一个女子,可不能死啊活啊的放在嘴边,以后怕是嫁不出去。」
说完她又叫老妈子,「徐妈,怎么没给念祖上茶,快去快去。」
老妈子走了后,姨妈继续碎碎念,「我只希望你表姐能赶紧忘了那个戏子,督军府的公子就要回国了,她这个时候闹婚姻自由,万一婚事不成,你姨父肯定会休了我的!」
正说着,表姐从楼上快步跑下来,「你们对小月季做了什么?!」
姨妈立刻闭上嘴,讨好地看着表姐笑。
「荣守贞你给我说清楚!」
「表姐,叫我念祖。」
「我管你念祖念幼的,你快说,你把小月季怎么了!我告诉你,我非他不嫁,要是他出事了,我就去当修女,一辈子不嫁人!」
我实在是给她气笑了,「表姐,既然住着家里的房子吃着家里的饭,就该听家里的话,你一个总长千金痴恋戏子,说出去让姨父姨妈脸往哪儿搁?」
汪乘风好看的细眉毛拧了起来,在楼梯上伸手指着我,指头尖染了红色,一晃一晃的,说不出的娇气。
「你好意思说我?你还不是打小跟人订了婚,回国半年怎么没说去找人家完婚,怎么不说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姨妈忙说:「呸呸呸,禹家都那个样子了,念祖怎么能嫁过去!这婚事早晚要解除的!」
「她的婚事能解除,我的就不行?」
「这……督军府的公子和破落户家怎么能比……」话一出口姨妈就觉得没说好,歉意地看我。
我笑了笑,这些话我听得多了,也没多难受,何况我知道姨妈这人嘴笨,不是故意寒碜我。
汪乘风一跺脚,继续下楼来。
我跟姨妈说:「让用人拦着她,不许她出去。」
姨妈忙喊:「来人啊,关门,不许大小姐出去!」
汪乘风气得和我吵起来,「荣念祖你凭什么管我家的事!你要是稀罕那个督军府公子,你自己去嫁,我不嫁,我就要小月季!」
我淡然地吹着盖碗里的茶叶,小啜一口后才说:「表姐,你再闹一闹,闹得我不开心了,你那小月季不一定有命活着离开上海。」
「你……」
「给你三分钟,回房间去,晚一分钟,我剁他一根手指头。」
汪乘风张大了嘴却不敢出声,不一会儿就被用人们连哄带劝地架回了房间。
姨妈小心翼翼地问:「念祖啊,你不会真的要剁……剁手指吧?」
我粲然一笑,「姨妈你说什么呢,我一个女儿家家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吓唬表姐呢。」
「那就好……那就好……你晚上在这里吃饭,厨房今天做八宝鸭,我记得你喜欢吃的。」
「好,劳烦徐妈给荣宅去个电话,说我在姨妈这里吃饭。」
「是,表小姐。」
3
晚上吃饭时,姨父竟然也回来了。
「小贞来了,陪我喝两杯。」
我刚想拒绝,他就用夹着雪茄的手点了点我,「别跟我说你喝不得,前几天我跟财政厅的朋友吃饭,他说你酒桌上厉害得很哪!」
他冲他身边的青年说:「这是我侄女念祖,荣家小姐,在上海开了几家工厂,你们认识一下,喝几杯,以后她的事你照顾着点。」
他又跟我说:「小贞啊,这是芮思明,现在跟着我做事,他爸爸和你家老爷子也认识。」
芮思明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裁剪合身的西装,很是文质彬彬,刚才被发福的姨父挡住,我几乎没看见他。
「芮先生,叫我念祖就好。」
「荣小姐也是,叫我思明就行。」
这顿酒局最终没能糊弄过去,姨父把他收藏的上好嘉兴黄酒搬出来,我们三个人喝了一坛子。
中间姨父还叫他那个姨太太出来唱了一段昆曲,咿咿呀呀的,我听不懂,却看见芮思明用手指在桌沿打着节拍。
我笑了一下,他很是敏锐地看我。
我冲姨父那边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去看酩酊大醉的姨父。
「他酒量不好,却喜欢喝,他的秘书可不好当。」
芮思明也笑了,想说点什么,姨妈却来了,「念祖,乘风找你。」
我冲着芮思明敬了一杯,「那我就先告辞了。」
芮思明起身相送。
姨妈拉着我到了二楼,确认餐厅里的人听不见了,迅速开始碎碎念,「那个芮思明你看怎么样,家世好,又有本事,你姨父老早就想撮合你们啦。」
「还行。」
姨妈使劲眨了一下眼,「我可跟你说,现在这种家世好又没花花肠子的少爷不多了,你那个后娘是不可能帮你管这些的,你心里要有数!」
我心里想着,禹家的婚事都没退,哪里有机会谈这些事,嘴上却含混着:「知道了,姨妈。」
我在汪家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楼道里跑个不停的用人吵醒。
我睡眼惺忪地拦住一个丫鬟,问她怎么了。
「大小姐不见了!」
楼下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和姨父的怒吼,夹杂着姨妈的哭哭啼啼,我不由得敲敲脑袋。
「汪乘风,你气死我算了……」
4
我本来想帮姨妈找表姐,老宅的人却一大早就到汪家门口,等着接我回去。
我跟姨妈说放宽心,表姐一个千金小姐跑不远,姨父一定有办法找到。
姨妈沉浸在被休的恐惧中无法自拔,强忍着泪水送我上车。
等回到荣家老宅,我见正堂上坐着祖母和一众族老,堂叔和族叔伯们,还有父亲和太太、几个弟弟。
这阵势有点儿吓人了,跟三堂会审似的。
我刚走进去,就听见族老们说:「满身的酒气,哪家女儿像这样成日去外面鬼混!」
我冲那老头子笑了笑,尽量不表现得很自豪,虽然我默认他这是在夸我。
「祖母安好。父亲好,太太好。」
祖母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她老人家还没说话,一个族叔就先说:「守贞,周氏嫁进家里这么多年了,你都不肯叫声母亲,实在没有礼数!」
我正要回话,祖母便说:「贞儿已经改了名字,叫念祖。」
祖母冲我招招手,我走到她跟前,她嗅了嗅,「昨天在汪家,跟你姨父喝酒了?」
「回祖母,是。」
「他是总长,又是长辈,和他喝酒也没什么,只是在外面便不能这样了,女儿家名声重要,知道吗?」
「是,祖母。」
「行了,还没吃饭吧,去吃点东西。」
我知道祖母疼我,可这么一群人好不容易聚作一堆,哪里肯轻易放我走。
「大嫂,你家这丫头和禹家的婚事,可是她曾祖在时就定下的,如今孩子都这么大了,一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对婚事置之不理,外人看了,会说我们荣家是背信弃义的人家!」
「我去年请大师看过,说念祖不宜太早成婚。」
「哪家的大师?当年念祖和禹家少爷同样合过八字,怎么没说不宜早成婚?」
祖母喝了一口茶,不悦地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还没说话,太太便说:「念祖啊,长辈们也是为你好,你年纪不小了,婚事拖不得,为你的婚事,你父亲都被人戳脊梁骨说嫌贫爱富了。」
祖母狠狠地用拐杖砸了一下地,「放肆!谁敢胡说!」
「母亲,我说的都是实话。谁都知道念祖和禹家有婚约,她回国这么久,不说成婚,日日在码头商会转悠,实在是……」
一位族老说:「大嫂,知道你心疼孙女,可我们荣家是有信誉的人家,应该尽早让念祖和禹家少爷完婚。」
祖母捂着胸口,似乎有些喘不上气,太太扯了一下父亲的袖子,父亲想说什么,我抢在他前面开口。
「谁说我不嫁了?」
祖母忙叫我:「念祖!」
我看向周遭众人,「我可没说我不愿意嫁禹家少爷。只是回国后一直忙着工厂的事,没来得及罢了。各位长辈这样关心我,念祖感激不尽。」
父亲这才说:「既然你也愿意,那就……」
「不过父亲,母亲当年带来的嫁妆可清点好了,到时候我悉数要带去禹家。」
父亲自然知道我为何这样问,他倒还好,太太先变了脸色。
刚才咄咄逼人的族叔呵斥我:「哪有姑娘家自己问嫁妆的!」
「您此言差矣!我母亲是大清榜眼家的千金,在荣家生下四个女儿,只活了我一个,按理,就算外祖家来要回嫁妆也说得过去。只是外祖家纯良,不在乎这些罢了!我如今出嫁,别的不说,母亲的嫁妆总该一样不少给我。」
太太有些慌乱,祖母点点头,「念祖说的不错,周氏,你为念祖打点嫁妆时,记得核对她母亲的嫁妆单子,若有少的,拿现钱补上。」
弟弟荣守成阴阳怪气地说:「还没嫁呢,先来要钱……」
祖母不责怪孙子,而是瞪了父亲一眼。
「继昌,念祖既然愿意为了你的名声嫁去禹家,你也对这婚事多多上心些,记着,你只有这一个女儿。」
「是,母亲。」
「好了,话说完了,大家都散了吧。念祖,扶我去歇息。」
「是,祖母。」
5
「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
祖母褪下手上一个戴了多年的玉镯子,我不要,她强给我。
「戴上,这个在鸡鸣寺供了八年。」
「祖母放心,禹家如今彻底垮了,嫁去他家,他们一家子指望我过活,必然要捧着我的,到时我的日子说不定比现在还自在些。」
「我知道你,嘴硬心软,要不是为了我这老婆子,你也不会回来,你不回来,他们也不能逼你嫁去禹家。」
其实我心也不软。
「我这不是想回来开工厂吗,不全是为了孝敬您。」
……
哄好了祖母,我打电话让顾清派了两个会计,当天下午就带去了太太那里。
我明告诉她,母亲的嫁妆单子是现成的,田地产业,珠宝古玩,我的人会一样样核对,少一样我都跟她没完。
「出国几年,你真是出息了!」
「不敢当,反正嫁妆不全,我不出嫁。你看我碍眼的话,就想着怎么填好这个坑吧。」
我回屋换了身裤装,叫了公司的司机来接我。
车里有一盒新鲜草莓,司机跟我说,是顾小姐给我买的。
顾清是我留学时的同学,现在做我的秘书,她一向大手大脚,市场上草莓比珍珠还贵,她倒舍得一盒一盒地买,又吃又送的。
不愧是北平的大小姐,我那点儿工资,还不够她每个月做衣服的钱。
「去这个地址。」
我得亲自去会一会那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看看我需要给他多少钱,买他老实听话和我成婚,让我顺利拿到母亲的嫁妆。
6
曾祖父当年给我定禹家这桩婚事,绝对不是害我,相反,当年荣家算是高攀了禹家。
只是禹家老爷抽上鸦片,又被人做局,在赌桌上输光了家产,后人又没有一个顶得上的,就此没落了。
反倒是我们荣家,父亲从了军,现在勉强担得起一声荣将军。
所以说啊,世事难料。
太太是打量我会拼死反抗,想以此败坏我的名声,她就可以扣着母亲的嫁妆不给我,最后私吞了去。
我怎么可能让她如意。
我的确从没想过要听从安排嫁一个陌生人,但禹家这门亲事如果能帮我拿到母亲的遗产,和荣家那些人做分割,那嫁就嫁了。
反正嫁了也能离,我手头有钱有工厂,背靠姨父这个大山,离婚并不难。
「小姐,到了。」
车子开到一爿老旧庭院,周围几间院子门窗紧闭,隐隐有种闷心的味道传出来。
那味道荣宅曾经也有,是鸦片的味道。
我穿着皮鞋,踩在青石砖上容易滑,保镖说:「小姐别下去了,我去叫他们出来。」
他去敲门,间断敲了三次也没人开门。
倒是隔壁的院门开了,一个穿紧身旗袍二十上下的女人提着水出来倒,腿上的丝袜勾了几处丝,眼底残妆没卸,是又年轻又憔悴的艳丽模样。
她透过车窗看到我时嘀咕:「怪事了,又来一个……」
「劳驾问一下,院里主人在吗?」
她指了指自己,手上没有敷粉,看得出很粗糙,这样的打扮,这样的手,应该是个出卖身体的女子。
和这种女人做邻居,禹兰昭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脑海里不由得浮现一个抽着鸦片搂着窑姐儿梳着辫子的瘦弱男人形象……
「对,就是请问你。」
「有人在的,他家就一个小厮,出去买菜了还没回来,主家少爷估摸还没醒。」
那女子说完,暧昧地捂嘴笑了,转头关上门。
「小姐,还敲门吗?」
我打开车门,自己走到大门口敲了敲,依然没人回应。
睡到中午还不起床的,果然是典型的破落户少爷吗?
「踹门。」
「是。」
砰——
门被我的人踹开,我自顾自地往里走,院子光秃秃的,没花没草没石头,只有青苔,屋檐瓦凼都是老古董了,看来是禹家剩下不多的产业。
我正要再往里面走,东厢房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我再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7
「表姐?」
表姐看见我在院子中央,急忙说:「你来做什么?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不要嫁那个什么督军公子!」
我问出了心底那个荒唐的猜测,「这里是那个戏子的家?」
「是!我已经在他家睡过,我就是他的人了!」
正屋的门也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清冷的男子。
那人就跟长久捂在院子里不见阳光一样白,眉眼鼻梁都很像女子,秀气又文弱,穿一身早就不时兴的棉布长衫,除了过瘦,算是个顶漂亮的青年。
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辫子。
他抬眼看见我,又看了看表姐,神色淡然,似乎不惊讶我会来。
「汪小姐,和你家人回去吧。」
「小月季,我是真心想跟你在一起的!」
「我也是真心对你无意。」
上次见面时他化了戏妆,看不清脸,只觉得这人声音确实好听,这次见了面,配上着冷冷的语调,我终于能理解表姐为何痴迷他了。
「小月季,你的本名叫什么?」
「荣小姐确认想知道吗?」
我倒吸一口凉气,努力维持脸上的笑意,「你大概说说就行,不用太详细。」
他嘴角勾了一下,像是轻蔑地笑,眼神始终冷冷的。
「还是不说了,何必让大家都不舒服。汪小姐昨天莫名跑到我这里,大晚上的,我怕她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就让她住下了,你来了正好带她走。荣小姐放心,我一丁点儿高攀你们这种人家的心思都没有。」
表姐还傻乎乎地表白:「小月季我不用你高攀,我愿意脱离家庭跟你过苦日子!」
我让保镖把表姐拖到车上关起来,保镖迟疑了一下,毕竟是总长家的千金。
我跟他说出事我担着,他才捂住表姐的嘴强行把她拖了出去。
院门关上了,车门也关上了。
我终于是笑不出来了。
「禹兰昭?」
「是我。」
就好像一张沾了冷水的毛巾啪叽一下罩在脸上,我来之前拟好的百种说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能言善辩的荣大小姐,无话可说了……
8
「你要是没什么说的,慢走不送。」
「那个……我与你定过亲事,你知道?」
「无妨,我会去荣宅退婚。」
「你要退婚?」
他仿佛在讨论外面的天气一样,很平淡地说:「是。」
我反倒给他整不会了,「你想清楚了?」
「我这种穷酸人家,自然不会去污糟你们荣家的门槛,荣小姐大可放心。」
禹兰昭竟然肯退婚,这恐怕是谁也没想到的。
如果禹兰昭主动退婚,那荣家的名声就不会损失,太太也没办法再拿婚事拿捏我,虽说这样一来我的嫁妆可能还要扣在她手里一段日子,但总有解决的办法。
我低头沉思的模样或许让他误会了,禹兰昭说道:「你不必担心,退婚之事,是我不想娶你,不算你家始乱终弃,我不会乱说。」
禹兰昭用一种嫌弃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家老妈子看打秋风的穷亲戚。
不对啊,现在是他家穷了呀!
「如此……还真是……」
「多谢」两个字,饶是我脸皮厚,也有点儿说不出口。
「荣小姐可以走了。」
「额,好。」我走了两步,又回去同他讲,「你若是缺……」
「荣小姐又准备给我开支票吗?可我没有回乡下开铺子的打算,也怕哪天黄浦江里多了我的尸首,所以,不用。」
我被他用我自己的话噎回去,不知道怎么反驳。
「你若是真的愧疚,还请看好你那位表姐,让她别再纠缠我。」
禹兰昭说完,转身关上了门。
我几乎是逃离了那个简陋的院子。
「开车,去姨妈家。」
「谁让你带我回去的,我不回去!」
我瞪了表姐一眼,「我看你是浪漫爱情小说读多了,屎糊了脑子!」
「你……」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我知道啊,一个唱戏的,我不在乎,谁说我只能嫁给督军家的公子了,我就要追求我的爱情!」
「他是禹兰昭,我指腹为婚的男人。」
表姐傻了,水汪汪的杏核眼睁大,看起来非常不聪明,我估计刚才在院子里我也是这个表情。
「禹兰昭?小月季?」
「所以你还要跟他过苦日子?你要把汪家荣家禹家还有督军府的脸全部撕下来在地上踩吗?」
「我……我没……」
我打开车上的草莓,塞了一个进她嘴里,又自己吃了一个,「安心回去挨顿打继续当你的小姐吧,你以为自己有多厉害,禹家当年那样豪奢的人家,现在唯一的少爷和妓女做邻居,皮鞋都买不起,在茶楼给人唱戏……你要是受得了这种生活,我跟你姓。」
表姐不说话了,小月季就是禹兰昭这件事给了她极大的打击。
她最好想通,不然,总会被人强制「想通」。
9
我把表姐丢在汪家门外就走,我相信以她的自傲,是绝不会说出禹兰昭和我的关系的,而如果我同她一起回去,免不了被姨妈一起念叨几小时,还不如一走了之。
车子刚驶离汪公馆几百米,就和姨父的车蹭了。
芮思明从车上下来,见到是我,脸上微微带了笑意。
「我来汪公馆拿资料,总长让我顺便帮他把车开回来。这下嘛,他肯定要扣我薪水了。」
人家好声好气地说话,我自然也下车寒暄两句,「知道你们这些政府人士两袖清风,你同姨父说,是我这个不长眼的撞了他的车,修车的钱记我账上。」
我忽的想起来,「你把车开回来,怎么去办公厅呢?」
「叫个黄包车就行,不远。」
「看来是老天爷让我们撞上了,我今天没什么事,正好送你。你先去拿资料吧。」
「如此,就却之不恭了。」
芮思明回去拿了文件,我把他送去了办公厅。
好巧不巧,姨父在楼上看见芮思明从我的车上下去,非要给芮思明放半天假,说让我带芮思明去帮他选一对袖扣。
他说芮思明眼光好,我熟悉路线,一定要我们配合起来,才能给他挑到合适的。
总长的面子不能不卖,何况他老人家铁了心做这个月老,我俩没什么拒绝的余地,就一同去了百货公司。
芮思明看上一枚玻璃种的玉石袖扣,古朴剔透。
他见我看了许久不说话,问我是否不合适。
我用指尖点着玻璃展示柜,同他说:「东西还好,我只是想起后天督军府的宴会。」
「怎么了?」
店里的暖色灯光显得他的轮廓格外柔和,中和了金丝眼镜带来的凌厉感,让我觉得他没有那么危险了。
其实芮家我是知道的,靠开赌场和倒卖鸦片发的家,有钱是有钱,名声却臭。
芮思明不可能像他看起来那么文质彬彬。
姨父能撮合他跟我,看得出是很器重他的。
「我是在想,督军府这两年风头真大。后天的宴会,不知道要去多少政要名流,以至于百货公司的奢侈品都卖断,店里只剩这种成色的玉。」我让售货小姐先去包好,接着说,「让你见笑了,我这不过是一点小感想。」
「不,你的眼光很准,看东西也足够敏锐。」
10
包好后,售货员要专门打开给我们验看,等主顾确认了再放进袋子。
可就是验看的时候,一个女子看上了那对袖扣。
「这个蛮好看,你们店里还有没有一样的,给我拿一对来。」
「这位小姐不好意思,玻璃种的只有这一对,这位先生已经付过款了。」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见是一个穿着酒红色洋装的女人,那洋装面料不便宜,她脖子上戴着一条假珍珠项链,头发烫成当下最流行的卷发,化着浓妆,典型的交际花打扮。
一般人听到售货员这样说,要么就看看其他的,要么就换家店,她却没有。
「你们把这个袖扣转给我吧,我付你们双倍的价钱。」
我又一次扫了一眼她脖子上的假珍珠项链。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看什么看?我有钱的!」
芮思明不想和这种人纠葛,准备拉我走,我却拽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等等。
「那你付两倍价钱给我好了。」
她以为我是看不起她,刻意给她难堪,立即从坤包里拿出银圆,照价两倍给我。
将那袖扣拿到手,她得意地晃了晃袋子,「多谢你割爱啦。」
随即踩着细跟鞋,哒哒哒地扭着屁股离开,徒留一屋子浓郁的木质香水味。
芮思明不明所以跟我出去。
「那个袖扣品质算不得最好,有这个钱,我们可以换个更好的。」
芮思明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我是生意人,那位小姐明显是刚得了贵人青睐,想买点好东西孝敬金主,正是舍得花销的时候,我忍不住想从她那里赚点钱。」
芮思明估计理解不了我身为荣家大小姐,为何连这点小钱也要挣,眼神里闪过疑惑。
不过他也非常绅士地没细问。
他开玩笑般地说:「你是想用袖扣讨好汪先生,免了你的修车费吧?」
几小时后,喝着咖啡的我看着对面的芮思明,心想,这小子还挺有意思的。
也许可以试试。
11
和芮思明逛了一下午,又吃了晚饭,回去的时候荣宅已经熄灯了。
小丫头巡夜见到我跟我问安,惊动了睡在姨太太房里的父亲。
他屋里立时亮了灯,隔着墙吩咐我去书房等他。
他本来就是当兵的,凶神恶煞不怒自威,这时候哑着嗓子说话,把小丫头吓了一跳。
我拍拍她的肩示意她走她的,然后自己去书房等父亲。
父亲披着斗篷到了书房,往太师椅上一坐。
「跪下。」
如果是小时候,我大概还会问一句为什么,这些年心冷了,也懒得问了,我二话不说,拿了个垫子跪着。
他许久不说话,自顾自地翻桌上一本书,好像忘了我一样。
我知道他的套路,故意不理我,让我想东想西越来越害怕,之后再骂我,事半功倍。
约莫半小时过去,他终于舍得赏脸。
「知道错哪儿了吗?」
我在「不敬周氏、目无尊长、不友爱弟弟、抛头露面不知廉耻」这几个常见错误里转了一圈,拿不准该认哪个错。
「说话!哑巴了?!」
「额……我错在……左脚先进的家门?」
那本书精准地向我砸过来,被我躲开。
「你一个要嫁人的女子,今天竟然在外面和男人拉拉扯扯有说有笑,你要把荣家的脸都丢尽吗!」
哦,原来是有人看见我和芮思明了。
也不知道哪个长舌头的烂人看见了跟父亲告状,害得我大晚上还要跪一回。
针对这个问题,跟他说我没有做或者我和芮思明清清白白是没用的,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父亲问出这种话,他就相信我是不检点的,我说再多,都是狡辩。
「父亲,我不明白,自从我回国,从没参加过大型社交场合,太太也没带我出去见过世面,唯一就是去姨父家陪姨妈说说话,其余时间都泡在工厂里,即便我真和男子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了,谁知道我是荣家小姐?我怎么就丢了荣家的脸了?」
「你!」父亲没想到我角度这样刁钻,「你」了半天,最后来了一句,「强词夺理!鬼话连篇!」
看吧,即便我有理有据地跟他分析,他也还是对我有气。
真是,去路边捡一个孩子回来养,估计也没有这么恨吧。
「父亲说是就是。父亲问完了,我可以回屋里休息了吗?」
「你敢!」
「父亲,明天我工厂有一批原材料到港口,必须亲自去签收,那是跟商会合作的生意,出了事政府都要过问的。后天姨妈要带我去参加督军府的宴会,如果我今天睡不好,明天也没时间休息,那后天去上海名流都去的宴会上,可真是要丢荣家的脸了。父亲您还要我跪着吗?」
父亲一拍桌子,桌上的笔筒被他震倒,摔碎在地上。
「别以为你翅膀硬了就能跟我横,老子永远是你爹!滚回去休息!」
「是,多谢父亲。」
我摸了摸膝盖,心想,等着吧,明天我指定让祖母知道你让我跪了,你看她明天收不收拾你!
12
「终于舍得来工作了,啧,我还以为你回家相亲去了。」
顾清穿着马甲衬衣,西裤马靴,短发长长了一些,用贝雷帽盖住,金蝴蝶形状的耳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是亚欧混血,眼睛大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棕色的瞳仁泛着绿,乍一看跟英国贵族家的小少爷似的。
我从她手里接过货单,大致扫过去。
顾清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碰到我昨天被父亲用书砸时蹭到的地方。
「别碰。」
顾清的大小姐脾气上来了,「谁弄的?」
「荣将军。」
「我早就让你搬出来,在国外,敢碰你的狗东西早就被……」
「你都说了是国外,现在我们在上海。还有,那是我父亲,虽然我也不喜欢他,你用词还是稍微尊重一点。」
顾清气得嘟嘴憋气,见我不搭理她,良久才说:「我讨厌这里!」
「赚钱是很快乐的事,你现在不够快乐,只是因为你赚的钱还不够多。」
「我不缺钱。」
「顾家不缺钱,你,缺钱。」
顾清「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顾家是前清世家,她父亲当年是驻英国的外交官,和一位女贵族未婚生下了顾清,按照遗产法,她继承不到母亲的遗产,顾家那边更是不认可她。
再者,她这样的身份,很难被贵族家庭接受,无法通过婚姻巩固自己的产业。
所以她虽然可以过挥金如土的大小姐生活,但一旦父母去世,她就会失去所有,和那些逃到上海的白俄贵族没什么两样。
千万别想着她积攒些财富,通过勤俭持家获得美好未来,对于从小咳金唾玉的顾大小姐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她连一条手帕都是手工定制的,如果不是,她宁肯不用。
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到目前为止,顾清的工资已经勉强可以负担她每月饭钱了(在经常让我请吃饭的情况下),可喜可贺。
我和顾清带着管事们验收了货物,回到工厂,商会的人已经等在那里。
连着开了六个小时的会,敲定了各种细节,已经到了晚上。
按理说要请商会的老板们吃顿饭,工厂里能喝的几个大学生都已经准备好了,茅台酒也预备了几坛,谁料他们说姨父提前打了招呼,说是明天要带我参加督军府的宴会,今天谁也不许跟我喝酒。
这大概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姨父这个总长一发话,这些老狐狸一下子都变得温和纯良,开完会就各回各家,老实得不得了。
忽然间空出来的晚上时间,我本想在工厂加个班,守着工人出第一批货,顾清却闹着要我请她吃饭。
13
「我跟你说,这家饭店是宫里御厨后人开的,他家原先在北平,最近才来上海。」
顾清说的地方是老巷弄,要是我的话,肯定没闲工夫去找,那儿连车都开不进,只能坐着黄包车去。
到了门口挂着俩大红灯笼的地方,顾清给了黄包车夫几倍的车钱,「在这儿等着,我们吃完还让你送,今晚我俩包你的车。」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谁知刚走到门口,我们就被门房拦下了。
「两位小姐,不好意思,咱们这儿今天被包下了,不接待其他客人。」
「包下?」顾清没料到这茬,一时有些无措,「是整场都包了?多接待两个都不行?」
「实在对不住,确实没法,还请两位小姐换个地方。」
顾清雀跃的绿色眼睛眨巴眨巴,委屈地看着我,「真讨厌,怎么遇到这种事……」
「行了,我们换个地方,去吃你喜欢的那家牛排好不好?他家的意式冰激凌不是你的最爱吗。」
「我就想吃点北平菜嘛!谁能想到会被包下呢,哪个不长眼的包了场子不让我吃,我……」
她抱怨着,不料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巷弄一头传来。
「是我这不长眼的,搅了小姐的雅兴。」
天色有些暗,我们一开始没发现另一边有人。
那是个穿着白色西装,个子很高的男人,剑眉下是一双桃花眼,英俊的外表因那双眼睛显得有点流里流气。
我以前念书时在拳击场做过生意,一眼看出这个男人很厉害。
他虽然高,却不像欧洲人那样将西装撑得饱满,让人不由得猜想这身白色西装下的身体是多么紧实有力,才能让每一块肌肉都以最和谐的方式运动。
他右手拿着一根点燃的烟,左手提着一个皮箱,皮箱上的红色液体沾了一点到他裤子上,看着像是血。
这种人,我们能不招惹最好别招惹。
我微微侧身挡在顾清身前,「我朋友说的是气话,请您别在意。」随即我跟顾清说,「走吧,换个地方。」
顾清也感受到了压力,拉着我的小手指头。
「不,我觉得那位小姐说得没错,多接待两位也可以。」他冲顾清和我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晚这顿饭,就算我请二位的。」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们再一味要走也就太小气了,「多谢。」
院子中央站着个女人,含情脉脉地看向我们这里。
环廊站着四个男人,虽说都是普通随从打扮,但从他们的站姿不难看出,是当过兵的。
我更加放松了,如果是军方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会把我这个荣家小姐怎么样的。
至于那女人,竟然是昨天百货公司遇见的交际花。
她乍见到我和顾清与那男人一同进来,脸色微变,「少……」
男人大步走去,熟练地扣住她的腰,「叫你在包间等着就好。」
女人娇笑着说:「人家想你嘛」。
虽然是旖旎的场景,我却看得出男人对她跑出来的不满。
那个女人随他进包间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带着敌意。
顾清发觉了,不由得气恼,「什么呀,不想吃了!」
「别呀,有人请客还不好吗。」
算上昨天,我已经坑了那男人两次了——交际花买的袖扣也是他给的钱,这让我非常有做奸商的快感。
我拉着顾清在院中的小亭子里坐下,毫不客气地吩咐服务生:「上最贵的菜。」
14
经历过几次宴会之前太太犯病,整夜叫大夫进进出出,扰得我一夜不能睡,因为太萎靡最终不去的情况后,我当晚在顾清的公寓睡了。
顾清打开她衣帽间的大门,里面堆满了法国英国意大利的手工礼服,以及满柜的珠宝首饰,让我随意挑选。
「看上哪件都行,都是这个季度的新款,我都没穿过。」
「不用了,家里明天会送衣裳到工厂。」
顾清晚上喝了点小酒,小脸红红的,说话也有点大舌头,「我还不知道你那个后妈,每次给你做的衣裳,什么棕色的老式旗袍、赭色的大衣……她是把她奶奶的寿衣给你穿吗!」
「额……我觉得还行,都是挺贵的料子。」
顾清指着我,恨铁不成钢地拧着眉,「你的审美自从回到荣家就断崖式下跌,你现在就像个康熙朝的出土文物你知道吗!」
我有些底气不足,「但是穿着很舒服……而且我只是在家穿穿,出门我都穿西装……」
「你没发现你的西装也全是那些颜色吗,你难道没觉得你被你后娘带跑了吗?」
仔细回想,好像是哦……
「虽说你现在一心开工厂,不打算结婚,但是明天怎么说也是你正式进入上海社交圈子的日子,你上点心吧!皇帝不急急死我这个太监了!」
她找了一条真丝的粉色曳地鱼尾裙让我试。
「明天的主角是汪乘风,我不能太张扬。」
毕竟是表姐和督军少爷的变相相亲宴,长礼服太喧宾夺主了。
她又拿了条黑色的小礼服,纯黑的缎面外裹了黑纱,黑纱上又是手工刺绣的蕾丝,里面藏了银线。
整条裙子除了背部有一条珍珠链子外,款式相当简单,所有的精巧设计都是藏在暗处的。
我试了一下,腰线掐得很妙,站着都有婀娜之感。
顾清拿了一条三层的珍珠项链,为我戴上,绕着我转圈欣赏她的搭配,「真是完美!」
顾清从前也是社交场合耀眼夺目的星星,但自从她的伯爵前男友因为家里看不起她的血统和她分手,她已经很久不参加宴会了。
在我们回国前,顾清曾说,她一定要以无可指摘的方式重回社交场,让所有人都不能再看低她。
所以即便她的母亲会定期给她寄来礼服和珠宝,父亲每个月给她巨额的生活费,她也不肯再参加舞会了。
顾大小姐倔起来,谁也劝不动。
为了顾清的漂亮裙子们不再明珠蒙尘,我要更加努力赚钱,早点让我们成为女企业家。
压力还真有点大呢。
15
顾清在公寓一层跟人隔着电话吵架,把我也吵醒了。
我下楼时看见她穿着睡衣,顶着一头蓬乱的短发,真丝眼罩被挂在头顶,圆圆的脸气得鼓起来,格外可爱。
说是七八岁的小学生也有人信。
用人阿嫲打了新鲜的豆浆,我知道她只喝牛奶,这肯定是她让人去买给我的。
我喝着豆浆,吃着三明治,看她气还没消,试探性地问:「怎么了?你爸给你打电话了?」
顾清的父母据说很爱彼此,只是谁也不愿为对方放弃自己的家族和社会根基到另外一个国度生活,最终和平分手。
顾清几岁起跟父亲回了国,母亲留在英国继续做社交名媛,但也不是不管她,生活费还是给得足足的。
她五岁的时候,顾家安排她爸成亲,七岁有了第一个弟弟,然后就被她母亲接回英国,从此后就变成顾大人每个月往国外打生活费。
她母亲私人生活混乱,对这个女儿却没得说,要星星不给月亮,恨不得把她宠成公主,顾清和母亲关系很好,母女俩从不吵架。
所以能让她这么气的,多半是顾大人。
果然,顾清狂躁地揉自己的头发,「烦死了烦死了!讨厌的人真是阴魂不散!」
「谁啊?」
「一个 bitch!」
我「哇哦」了一声,能让接受淑女教育长大的她说出这种话来,那可不是一般人。
「是顾家的人吗,你父亲的太太?」
「不是……哎呀你别管,我不会去见她的,顾家的人都讨厌死了!父亲也讨厌死了!」
我点点头,「那你这几天都留在工厂加班,就有正当理由不理你父亲那边的人了。」
「你还是人吗,这种时候都还要剥削我?!」
「我不是人,我是资本家。」
顾清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豆浆,「不给你喝豆浆了!」
16
下午六点,我从工厂回顾清公寓,换好了礼服,再去督军府。
不过到了督军府还要等会儿,等荣家的车。
父亲和解督军背后的派别不同,但同属军队,解家公子第一次来上海,他也是要来参加宴会的。
姨父姨妈之前对太太迟迟不肯带我进社交圈的事很不满,甚至想要由他们来做,荣家死活不肯。
所以这次,我还是得跟着父亲进去,由太太将我介绍给一众夫人小姐。
宾客陆续来了,我在车里看见姨父姨妈带着表姐往里走,汪乘风穿着正红色长裙,衬得原本书香气十足的她也妩媚动人。
她不大开心,蹙着眉微笑,反而更有东方仕女的韵味了。
汪乘风这张脸还是很拿得出手的,就是脑子太轴,这一点绝对是受姨妈影响,毕竟姨父那么聪明。
又过了十几分钟,荣家的车到了。
太太挽着一身戎装的父亲,后面跟着守成守信两个和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弟弟,一家人亲亲热热,看起来真是令人艳羡的美满家庭。
只是那里面没有我的位置。
我对着后视镜调整笑容,微笑着走过去。
「父亲,太太。」
荣守成和荣守信两兄弟看我时有点吃惊,但很快就叫我:「长姐。」
父亲打量着我,本来的笑意凝住了,「你穿的这是什么,这么短的裙子?!」
我心想,我在海边还穿过泳装呢,你要是看见,是不是要拿枪崩了我?
「短吗?我看比太太旗袍的叉开得低呀。」
碍着这是督军府门口,父亲没有继续说什么,低哼一声就往里走。
太太还在劝他:「孩子大了,爱穿什么就让她穿吧。」
守信年纪小,有些好奇地伸手摸我裙子上的蕾丝,被守成把手扯回去。
「别乱碰。」
语气像是说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出国留学的时候,守成还是守信这个年纪,那时他见到我还会甜甜地叫姐姐,而现在……只能说太太的教育挺「成功的」。
进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高官显贵们摩肩接踵,香槟和香水的味道混杂着,让人沉醉其中,巨大的水晶吊灯上无数切割面倒映着一张张或真诚或虚假的脸,谁也逃不开。
门房通报「荣将军携家人到」。
接着,女士们的裙摆和先生们的西裤交错又分散,偌大的会客厅空出一条通道,如同摩西分海,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通道尽头,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地看向我们。
「荣将军,欢迎。」他的目光流过父亲身后几个人,没有在我们任何一个身上过多停留。
他一面走来,一面又说了一遍:「欢迎。」
每一块肌肉配合都如此有力而高效,即便我忘了那张脸,我也记得这具攻击力十足的身体。
传闻里还没学会握笔就学会开枪的少督军,掌控华北三十万雄师的解闻将军独子,总长府千金汪乘风的订婚对象。
解苍。
17
「这是我太太周氏,大儿子守成,小儿子守信,女儿念祖。」
父亲介绍完我们,太太正要将两个弟弟推到解苍面前时,姨父带着表姐到了我们这边。
「念祖,乘风念叨你一天了,怎么才来?」
表姐不管心里再怎么不舒服,这时候还是给足我面子,亲热地挽着我的手,让所有人看清楚我是她「关系很好的表妹」。
「要怪只能怪少督军。」
姨父假意斥责,「胡闹,这怎么还怪到解苍头上了?」
我看向解苍,发现他正微笑着注视我与表姐,那目光和倾听的姿态都很温柔。
和他昨晚看着那个交际花的时候一样。
「还不是因为少督军的宴会太有魅力,整个上海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我家的车从城东堵到城西,好险要错过时间呢。」
姨父身后有几个政府高层老头子,因我的话哄笑起来,「老汪,你这侄女比你会说话多了,你要是有这本事,五年前就该当总长!」
姨父上道地回应:「要不是念祖心思放在实业上,我也早就把她弄到我身边做帮手了。」
解苍从随侍的盘子里拿出一杯香槟,对我举杯,「如此说来,真是我的过错,我在这里给荣小姐赔不是了。」
他仰头喝酒,露出右侧脖颈的子弹文身,那种即便用绅士风度极力隐藏的压迫感暴露出来,表姐的胳膊不由得收紧。
她向来胆子小,最怕那些打打杀杀,让她与解苍定婚,好比黛玉嫁张飞,对她来说的确很难接受。
我拍了拍她的手臂,偏过头轻声对她说:「别怕,那只是为了遮下面的疤。」
这时候姨妈也带着几位太太过来了,「荣太太,你可算带着念祖出门了,我这些姐妹老早就想见见念祖,你偏藏着不给。」
姨妈的话像一巴掌当众打在她脸上,她笑也笑不出,气又不敢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姨妈将我拉进她的圈子,推到众位夫人面前,告诉她们,我是荣家的嫡长女,生母是她亲妹妹,世代书香世家。
太太完全被她排斥在外,一点情面不留。
父亲想说些什么,被姨父拉走,「来来来,有几个北平来的朋友,正好引荐给妹夫!」
守成和守信也被带走,在荣宅上蹿下跳只手遮天的太太就像鱼儿突然离了水,瞪大了眼睛在岸上扑腾,岸边的人全都袖手旁观。
私奔上位的女人,在这个圈子,是很难得到尊重的。
尤其是在她不那么聪明的情况下。
18
夫人们聊到家里姨太太这个话题时,我和表姐主动离开了。
解家手笔真大,冷餐自助区堪比上海最好的西餐厅。
我拿了几片火腿,抹上松露,配着冰激凌吃。
表姐完全理解不了我的饮食风格,表情逐渐由不可置信变得匪夷所思。
不过她眼睛还是很毒,「这裙子是手工定制的,法国货。你哪儿弄来的?」
「借朋友的穿而已。」
她「哦」了一声,「有渠道的话,让你朋友帮我定几条,上海的旗袍做得好,洋装还是不行。」
「可以。」
说完,我俩又开始大眼瞪小眼。
没办法,虽然是血缘亲近的表姐妹,但我小时候在荣宅跟着祖母和太太,稍微大一点就溜去国外读书,我俩兴趣爱好截然不同,也没什么可供回忆的美好曾经。
特别是出了禹兰昭的事以后,我们之间就更加尴尬了。
「对了……」
「对了……」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她低下头看着脚尖,眼尾的黑色眼线像被蛛网束缚住的颤巍巍的蝴蝶。
她问我:「你觉得解苍怎么样?」
「家世很好,相貌堂堂,品性……」我朝解苍那边看过去,白色西装的袖扣赫然正是被交际花从我这里两倍价钱买走的玻璃种玉石袖扣,「品性上,我也不清楚,这要你们相处才知道了。」
「人人都跟我说他完美无缺,只有你会说不清楚。」
她好不容易想敞开心扉谈一谈,我如果像姨妈一样劈头盖脸一顿夸解苍,她估计就什么都不肯和我讲了。
我选择先听她说。
「如果没有小月季,我想我不会那么难受。我真羡慕你,念祖。」
啊这,我之砒霜,彼之蜜糖,古人诚不欺我。
这时,乐队试音完毕,舞会就要开始了,姨父同解苍说了什么,他整理了一下仪表,向我们这里走来。
他在上海初次登台,自然要邀请他的未婚妻汪乘风跳第一支舞。
这一支舞后,上海的大小报刊都会刊登他们两人的照片,歌颂两位年轻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的「绝美爱情」。
它象征着解家和汪家的联姻,也代表着姨父及他背后的势力会全力支持解家的军队。
这只是一次共舞,却可以向外界传递出无数信息。
我往后退了几步,给解苍的到来留足位置。
就在解苍朝表姐伸出手,他袖口的玻璃种玉石于我都清晰可见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出现打断了这一切。
「解哥哥,我来晚了!」
19
来的是一个女子,穿着改良的浅蓝色丝绒旗袍,臂袖上镶嵌着满满一排紫色珍珠,个子不高,骨量纤细,长了一双灵动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我觉得很熟悉。
但更吸引我注意的是她身后的人。
这个人竟然带着穿了戏装的禹兰昭来了。
我和表姐对视一眼,确认彼此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也不知道她和禹兰昭什么关系。
她脚步轻巧地走过来,皮鞋鞋跟点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所有人都注视着她。
她走到解苍身边,因为个子矮不得不仰着头看他,露出明媚的笑意,「解哥哥,我好想你啊!你想湄儿吗?」
解苍那只本该邀请表姐跳舞的手收了回去,他背着手说:「当然。」
自称湄儿的女子偏过头看向表姐这里,她眨眨眼,像是灵机一动似的冲我们咧嘴笑。
「我本来以为到了上海,听不到好京剧了,可是听人说,总长家的千金经常去一家小茶楼听一个戏子唱戏,好几次还哭了呢,我就想,一定是很棒的戏子,所以今天我就去听啦!」
她指向门口的禹兰昭,「呐,就是那个小月季,我听他的戏听入迷了,都忘了时间呢!不过我一想起今晚有舞会,就觉得,解哥哥这么重要的日子,一定要上海最好的戏子来助兴,就把他带来了!」
湄儿转过身对禹兰昭说:「小月季,你进来吧,别害怕,最喜欢你的汪家小姐也在。」
禹兰昭的手紧紧握成拳,他头上戴着饰物,那些流苏都在微微颤抖。
四周响起各种各样的声音。
「什么小月季,没听过……」
「怕不是汪小姐包养的小白脸吧,长得倒是漂亮……」
「戏妆遮着看得出来个什么,你怎么知道人家好看……」
「这你就不懂了,汪小姐看上的男人能差到哪儿去,哈哈……」
各种各样的目光在解苍、表姐还有禹兰昭中间逡巡,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湄儿再次冲禹兰昭招手,「喂!你过来呀!我告诉你,这里是督军府,不是你这种人可以放肆的地方。」
禹兰昭猛地抬头看着湄儿。
不知道是胭脂的原因还是什么,我总觉得他快哭了。
湄儿冲了过去,抬手就要朝他脸打下去。
表姐被姨妈拦着不准动,解苍默默观察,其余的人好似看客,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禹兰昭,就好像他是动物园的猴子,是供他们观赏取乐的东西。
这个时候,我站了出来。
「住手!」
湄儿的手并没有停,狠狠地打了下去,「啪」的一声,我的脸仿佛也跟着滚烫起来。
禹兰昭是个男人,明明可以躲开的,可他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
一定有什么原因……
湄儿转过身,「荣小姐,我打一个戏子,关你什么事?该不会……」
她震惊地捂住嘴,「你也和汪家姐姐一样,痴迷这个戏子吧!」
20
这个女人,今天是打定主意要来坏表姐的名声,破坏解苍和表姐的婚事。
解苍低喝:「行了,别闹了。」
她委屈地说:「怎么闹了,人家想听戏嘛,谁知道荣家姐姐这么凶……」
我缓缓走到她面前,她比我矮一些,故意抬起脸看我,无声地挑衅。
仿佛在说,「你现在敢动我吗?」
「啪!」
我想也不想,一巴掌扇了回去。
她全无防备,直接被我打倒了,震惊地捂着脸,「你竟然敢打我?!」
父亲吼了一声「放肆」,我权当没听见,冷笑着看向解苍。
「少督军,我不管这个女子是和我们一样的客人,还是你的人……」
我说到「你的人」时,解苍的眉头微皱,第一次在人前露出狠戾来。
「我都必须要打她。」
「荣小姐,你有什么资格在我的地方,打我的朋友?」
湄儿带着哭腔喊着:「就因为你表姐喜欢这个戏子,所以你就要打我吗?!汪小姐,你们好大的规矩!」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禹兰昭身边,仔细看他的脸,他也看向我,层层脂粉之下,我既看不到他脸有没有被打伤,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各种情绪。
但是这个女人已经把火引到了表姐身上,稍不注意,不仅表姐和解苍的婚事要告吹,表姐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别说什么社会变化与时俱进的鬼话,一个女人若没了名声,到哪里都是过街老鼠。
她就是要逼死我表姐。
汪乘风,是我不熟也不打算交心的表姐;禹兰昭,是我同样不熟甚至一度想退婚的未婚夫,但他们都是我的人。
她算什么东西,也敢算计我的表姐,动我的未婚夫!
我牵起禹兰昭的手,俯视着依然坐在地上的湄儿。
宴会众人指指点点,不敢相信我当众和一个戏子手牵手。
就连表姐也低呼着,好在被姨妈及时用坤包挡住。
「我告诉你为什么打你,因为你刚才打的人,不是什么戏子。他是扬州禹家嫡系唯一的血脉禹兰昭,也就是我荣家曾祖在世时,为我定下的指腹为婚的丈夫。」
我加大了声音,「表姐只是不放心我,私下去看我的未婚夫,这全是她作为一个姐姐对我的担忧之情,怎么到了有些人嘴里,就成了她流连男子?我看是自己心里龌龊,便看什么都龌龊!
「至于兰昭,禹家如今败落,他身无长物,却宁愿唱戏也不来要我荣家救济,说不攒够提亲的聘礼绝不上门,自我回国还几次同我说,若我不愿就主动退婚,绝不逼迫,这是何等情操!
「别说是你了,就是今日少督军打兰昭,我也要替他讨回来。
「谁敢打我荣念祖的丈夫,我势必要还回去!」
表姐惊了,她估计没想到我颠倒是非的本事炉火纯青。
禹兰昭愣住了,他估计没想到我张口就来的故事水到渠成。
父亲和太太都呆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家女婿落魄成了一个戏子,而我竟然当着全上海的名流宣布了这件事。
解苍微眯着的眼闪过各种情绪,最终定格为一个微笑。
21
解苍过去扶起湄儿,「你看你,误会荣小姐了。」
他又走过来朝我说:「荣小姐,我替湄儿赔不是,请原谅。」
我拽了拽禹兰昭的手,「兰昭,你觉得呢?」
禹兰昭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他小声说:「他们抓了我的小厮……」
解苍冲外面道:「让跟着湄儿的人把禹先生的小厮送来。」
「少督军,既然兰昭受了伤,我就先带他去医院看看,不打扰你们的舞会了。可千万别因为这点小插曲坏了您的正事,您毕竟是做大事的人,对吧?」
解苍的目光落在我和禹兰昭牵着的手上,「自然,今天惊扰了禹先生,来日我定要做东赔罪。」
湄儿冲了过来,脸上的巴掌印格外明显,让那张精心装扮的脸显得有些滑稽。
「荣小姐,你最好真的会嫁给一个戏子,可别找个托词就想蒙混,全上海的人都看着呢!」
我想也不想就回答:「怎么会是托词呢,我荣家自来最守信誉,说了要成婚,就一定会成婚。您或许是见多了背信弃义的小人,或是家中长辈没有做好示范,以为婚姻大事可以儿戏,今日说成婚明日又算了,这种事,我们这里可是行不通的。」
明里暗里把解苍的脸踩在地上摩擦一通后,我「心疼」地带着禹兰昭离开了少督军府。
半小时后,我,禹兰昭和他那个留着辫子的小厮惊蛰,在医院处理伤口。
禹兰昭没受什么伤,就是惊蛰被打得很惨,肋骨都断了一根。
怪不得禹兰昭任一个女子打,他是怕湄儿弄死惊蛰。
禹兰昭卸了妆,脸上被打耳光的地方已经青紫了。
他皮肤白,稍微一点伤看着都格外可怖,医生说其实没什么大问题。
毕竟,一个娇小姐能有多大力气,又不是都跟我似的练过拳击,一巴掌下去后槽牙都能给那个湄儿打松。
禹兰昭坐在病床上,护士拿了药过来让他自己擦,我看他笨手笨脚的,一看就没做过这种事,干脆拿过棉签帮他上药。
他往后躲了一下。
我用手按着他的脖子。
那一下我们离得很近,他有些惊慌的呼吸声都尽在我耳边。
「今天你说的……真厉害,差点连我都骗过了。」
「不是骗。」
「什么?」
禹兰昭眼睛睁大,变得圆圆的,又亮又大,中和了那股冷淡,莫名得很可爱。
「我说,今晚发生了这种事,不管事实是什么,我都必须按我说的去做。也就是说,你我必须成亲。」
「我不……」
22
「你不能拒绝。」我一面说,一面将药膏均匀涂抹上去,「如果我们没有成亲,就说明我们愚弄了解苍,愚弄了手握重兵的少督军,他绝不会放过你我。我可以借荣家避风头,你呢?解苍弄死你,跟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禹兰昭的眼神又黯淡了,「是,我一个戏子,是不能跟你这样的人比。」
「禹兰昭,我是在和你分析实情,你就别跟我耍少爷脾气了。」
「实情就是,你为了保住你表姐的名声和婚事,骗所有人你和我会成亲,现在还要胁迫我帮你完成谎言!」
这傻少爷也不算很傻嘛……
「不全是这样。」
禹兰昭质问:「还有什么?!」
「我看你被人打,心里不太高兴。」
「我不用你可怜!」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可怜你?禹大少爷,我是个商人,我不做任何没有经济回报的事。我可怜你对我有什么好处?这明明只会让你更讨厌我不是吗?」
他一时语塞。
我发挥当年忽悠顾清和我一起创业的三寸不烂之舌,乘胜追击。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有气性,我想象中的禹家人就该像你这样,但是禹兰昭,气性也要分时候的。如今你我成婚已经势在必行,你为什么这么抗拒,单纯是讨厌我吗,还是说你担心爱上我?」
「怎么可能……」
「那就对了,反正你不会爱上我,我呢,这几年也要专注事业,这一点我们是一致的。
「我们大可以在婚前签一份合同,约定在婚姻期间互不相干。我每个月会给你固定的费用——别急着拒绝,这不是白给的,你要在各种公开场合和我扮演一对夫妻,完全按照我的要求来。
「其余时间,你可以去上学或者工作,只要你不碰鸦片妓女和赌博,我都不管。两年以后,合同到期,我们再申明离婚。这样一来,既完成了先辈们的约定,也保护了你我,对我们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禹兰昭,你是禹家仅剩的后代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你心里很清楚我说的这些话都是对的。」
禹兰昭小少爷,虽然有豪门的血脉,但毕竟没有在这花花世界遨游过,所以,很轻松地,我说服了他。
「好,我跟你签合同,完婚。」
23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督军府的晚宴结束,姨父让秘书带姨妈和表姐回家,然后亲自来医院接我。
我已经跟禹兰昭在医院的病房睡迷了,姨父来的时候带来一股寒气,让身体虚弱的禹兰昭咳了一阵。
他环顾四周,发现只有我和禹兰昭两人,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你父亲这种时候也不来看你,太过分了,明日我亲自去见他。」
我拍拍脸让自己清醒。
「他的意见不重要。这几天麻烦姨父你跟兰昭准备一下,带着他去荣家跟我祖母提亲。」我脑海中浮现幽沉阴郁的老宅,以及祖母脸上的深深皱纹,「祖母同意了就行,父亲太太说了都不算。」
一个孝字大过天,当年,他们就是用这个字逼得母亲枯萎在后宅的。
对待太太那些人,就是要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否则,怎么做都是错的。
姨父叹了一口气,他颓然地抽出一把椅子坐下,被梳得锃亮的头发散落了几根,看起来老了很多岁。
「念祖,对不起。」
他没有多说,毕竟禹兰昭也在。
但他明白对不起我,承我今晚把事情揽到自己头上的情,这就够了。
「姨父和我就不用说这些了,当年要不是姨妈把我抢出来,贴补我出国的船票钱,我早就折在太太手里了。」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那点恩情,你早就还得够够的了。」
不过,这样的脆弱也只是片刻的,他很快重振精神。
「你母亲的嫁妆必须要荣家一分不少地吐出来,这个你不用管,我们一定帮你要到。解苍现在盯着你们,禹兰昭不安全,先去我的别院住,我安排人守卫,那个小洋楼还算新,之后就送你们做婚房。」
「好。」
我一点儿没犹豫就答应了,毕竟我救了表姐,一栋洋楼没什么当不起的。
反而是禹兰昭说:「禹家也有宅子。」
他有些局促不安,怕禹家的宅子引起姨父的鄙夷,微微低下头,睫毛如小扇子一般在眼下投射阴影。
姨父冲他笑了笑,很亲热的长辈模样,「贤侄啊,念祖的工厂都在码头那边,住的地方还是要考虑着她,你也不想她成天奔波吧?」
禹兰昭抿了抿唇,缓缓摇头。
「婚事就让你姨妈去操心,我知道你准备加几条生产线,忙得很,这些琐事就不要操心了。」
「好,谢谢姨父。」
「还有,今晚你不要在这里睡,传出去不好听,去跟你表姐睡,兰昭这边我让随从留下。」
「不了,我去一个朋友家,她也是一个人住。」
「也行,走吧。」
我和禹兰昭说:「明天我让司机来接你,到我的工厂去谈。」
「嗯。」他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路上小心。」
我将顾清的地址告诉姨父,坐上他的轿车。
离开了医院,姨父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点燃一支雪茄,五官笼罩在烟雾中,有种谢幕后的疲惫落寞。
「过段时间找个由头就和他离婚,他配不上你。」
「我和他说好了,他同意了。」
「芮思明不错……」
我打断他,「姨父,虽然是假结婚,总还是有婚约,就不耽误芮思明了。」
姨父偏过头看向我,神情因为光线并不分明,良久,他自嘲般地冷哼了一声。
「真不知道乘风和你谁才是我女儿!」
这个话题过于危险,自我回国后表姐那若有似无的敌意多半来于此,我及时转移话题。
「今天那个湄儿是哪家的小姐,那么嚣张?」
「解闻当年被送去乡下养,那家人有个女儿,被解闻认作了干姐姐,在解家半小姐半丫鬟地陪着解闻,大了跟北平顾家结亲,生了六个女儿,顾湄是最小的一个,解闻很喜欢那个丫头。」
姨父颇为不屑地说:「不过是个乡下女人,借了解家的势嫁进顾家大房,顾家一家子文人,除了二房有点本事,其他都算不得什么。竟然敢在上海坏我汪家的事……」
后面的话,姨父没说,但我心里都明白。
姨父不可能放过顾湄,哪怕她有解家撑腰。
我按响顾清公寓的门铃,顾清亲自给我开的门,她披着睡袍哈欠连天,微绿的大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了,「这都几点了,你吃饱喝足才想起来宠幸我吗荣大小姐?」
我一面换鞋子一面问她:「今天早上你是不是因为顾湄要来上海生气?」
「你怎么知道她?」
顾清开了灯,嘴巴微张,像受惊的小猫炸毛一样。
果然,顾湄是顾清的堂姐妹。
「你早上说的没错,她真是个很讨厌的人。」
24
「没想到顾湄真的做到这种地步……」
此时此刻,我的秘书顾清,在上班时间不好好工作,反而拿着报纸喝着咖啡,对一些与工作无关的事情啧啧称奇。
身为一个合格的老板,我果断通知人事部门扣掉她这个月的奖金。
顾清把报纸卷成一卷,拿在手里敲了敲脑袋,一副很想不通的样子。
我「咳咳」两声,她瞪我一眼,似乎在责怪我打扰了她的沉思。
「顾大小姐,你在工作。」
「我知道。」
「我们工厂的工作和顾湄没有关系。」
「谁说的。」顾清理所应当地说,「有大大的关系!」
她正想胡编乱造一番这里面有什么玄学联系,我就拿走她手里报道解苍与表姐婚事的报纸,「我不想听,现在,立刻,去工作。」
顾清嘟着嘴,回到自己办公桌,两只手撑在桌上,无声地表达她的不满。
这人从昨晚知道顾湄大闹舞会后,一晚上没睡,跟我细细讲解顾湄当年是怎么欺负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可怜小孩的,我快天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连梦里都是「顾湄顾湄顾湄」,现在听到顾湄两个字都生理性难受。
据她回忆,顾湄是她家大伯的小女儿,按理说应该很受宠,奈何她妈愣是没生一个儿子,所以父母关系紧张,几个姐姐都过得不太好。
到了顾湄这儿,她妈怕她也受罪,经常把她送去关外解家老宅住,顾湄自觉自己是督军府长大的姑娘,干什么都要压其他姐妹一头。
但是顾清是谁啊,她可是女爵和外交官的女儿,又长得跟洋人的玩偶娃娃似的,顾湄在她这儿找不到优越感,就可劲儿跟她斗。
顾清因为顾湄,被骂了好多年的「小杂种」,顾湄甚至专门养了一只京巴和野狗的串儿,取个名字叫「小青」。
她们这仇,基本上算是不死不休。
「我爸还以为她是来上海旅游的,还让我照顾她,谁知道人家是来抢男人的……」
「顾清——」
「工作工作,我马上工作好了吧。」
她刚打开文件,私人律师就把我和禹兰昭的结婚合同拟好了送过来,顾清探头探脑地想看,被我警告性地拍了一下桌子,终于消停处理她手头的事了。
我核对了各项条款,确认没什么问题,就吩咐司机去医院接禹兰昭过来。
顾清在这段时间等得那叫个肝肠寸断,她对一切无关工作的事都充满了好奇心,尤其是禹兰昭——这个传说中从富甲半城沦落到唱戏的落魄少爷。
所以她看了半个小时文件,都没发现自己拿反了。
我算着时间,禹兰昭快到了,跟顾清说:「你叫上工长,去仓库点一下下个月那批货的原材料,确认无误后跟生产还有库管签字。」
「好,我等会儿……」
「现在就去。」
「可是禹家少爷要来了……」
「所以我让你去。」
顾清反应过来了,「你怎么能这样,什么天仙啊,还藏着掖着不给看!」
「大小姐,你如果不在那儿磨蹭,一个小时前已经清点完回来了。工作要有规划,拖延是没有好下场的。」
顾清还想争辩,我看了看手表,「因为员工个人原因导致的加班,我可不付加班费。」
顾清气鼓鼓地走了。
几分钟后,禹兰昭来了。
他应该是回家换了衣裳,穿一件没洗过的棉布长衫,不太合身,要么是做衣服的人手艺不行,要么就是他比做这衣裳的时候更瘦了。
但抛开衣裳来看,那张脸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怪不得叫小月季。
没有名花的高傲冷淡,跟月季一样时时刻刻都开放着,仿佛谁都能采撷。
他身后跟着那个叫惊蛰的小厮,本来主仆二人打扮就老派,惊蛰还留着辫子,跟我这个现代化的工厂格格不入。
我从他进工厂大门就隔着窗户看他,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打猎的时候看见林中小鹿,小鹿明明害怕还要往陷阱里走,猎人不得不压抑兴奋,以免惊到猎物。
奇怪,我为什么会觉得他是猎物?
不不不,禹兰昭可不能做我的猎物。我收回思绪,坐回座位上等他。
另外一位秘书打开办公室的门,禹兰昭独自进来,「荣……」
「叫我念祖吧,你以后也要习惯的。」
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然后坐到班台对面。「母亲和我说你叫守贞,是后来改名字了吗?」
「是。」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出国留学了几年,父亲很生我的气,说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我那时候也是气盛,干脆改名字跟母亲姓,后来回国,祖母劝了很久,就又改成念祖。我母亲娘家姓祖。」
「我还以为你是家里送去读书的。」
「他们不会。」
禹兰昭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荣家是很老式的家庭,我父亲也谈不上有什么本事,他能做将军不过是仰仗着祖辈积累。家里太太原先是远方亲戚,书没怎么读,眼界只有内宅那么宽,两个弟弟在我不闹着分家产的时候还是很好的。这些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将合同递给他,「你看看,有问题的话,我们可以再跟律师协商修改。」
他没看合同,反而看着我,「与你成婚本来就是你吃亏,我……没什么好看的,直接签字就好。就是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什么?」
「扬州还有一些族人与我往来,禹家虽然比不得从前了,但他们还拿我当宗子,我成婚,总要回去办个礼。」他说着说着,耳朵都红了起来,「钱我来出,回去摆个酒,祭拜祖先就行。」
想想他在上海住的地方,不难猜测他老家那边是什么光景,只怕更破败不堪。
「我本来就不想办婚礼,你也看见工厂了,实在忙不过来。这样,在上海摆场酒,回扬州摆场酒,好不好?」
「可以。」
这样一来,姨妈估计又要为我简陋的婚事念叨我很久很久,说对不起我母亲了。
「那我等会儿陪你搬家去姨父那边,后天是礼拜天,姨父带你去我家提亲。」我一边说一边翻日历,在几个日期勾画了重要节点,「订酒席,邀请客人,一应事情算下来,差不多半个月后就能办完,再陪你回扬州一趟……还好,不耽误我下个月开生产线。」
我自己搁这儿算了好久,越想越觉得得赶紧办,恨不得立刻铺排一个生产计划……不对,结婚计划,等我反应过来时,禹兰昭愣愣地看着我。
我讪讪地放下日历,「不好意思,我习惯了。」
话音刚落,门「砰」的一声被踢开,顾清上气不接下气地拿着检视单在手里摇,跟大姑娘冲情人摇手绢似的,「我……我……我检查完了!禹兰昭呢!快让我看看!」
禹兰昭转过去与顾清对视。
顾清这才意识到禹兰昭就在办公室,面不改色地冲我说:「长得真好看,不比你之前在国外的男朋友差,运气不错啊念祖。」
我无奈地捂住脸,不想再看她。
早知道,我该直接派她出差的!
25
据说姨父带禹兰昭去荣宅提亲那天,那叫个鸡飞狗跳。
我嫁个破落户戏子这事,算是了了她多年的心愿,太太本该额手称庆,奈何姨父问她要我母亲的嫁妆。
这可不是戳了她的肺管子吗,说什么荣家的产业怎么能拿去贴补禹家,嚷嚷着要父亲做主。
父亲又是重面子的一个人,嫁妆上的问题尤可,可禹兰昭唱过戏这事儿,在他心里是过不去的坎。
父亲和太太给姨父摆了好大的脸色,坐了一上午,连茶都没上。
更不用说禹兰昭,在他们眼中跟臭鱼烂虾也差不了多少。
姨父自当上总长,估计好久没受这种气了,按捺着脾气虚与委蛇,眼看就要谈崩了,幸好祖母拄着拐棍出来,一锤定音。
祖母是长辈,长辈的话违拗不得,所以祖母说我该嫁,我就能嫁,祖母说要把母亲的嫁妆都给我,太太就都要给我。
我对祖母的感情其实很复杂,当年要不是她嚷嚷着要母亲给荣家留后,母亲强行怀孕后流产去世,我一个荣家大小姐不该过成这个样子,可是祖母做的那些事,在她眼里,的确是为这个家和母亲好的。
母亲死后,太太顶着肚子进了门,不久就生了儿子,她却对我和守成一视同仁,甚至处处维护我,但不管她怎么努力,我始终会受委屈的。
她觉得亏欠我,自己埋怨自己,却憋着不说,特别是我出国之后,身体越发不好了。
去年她大病一场,一个老式妇女这辈子第一次去律师所请教律师,有没有什么办法将她名下的产业留给孙女。
现在,她又是这样,豁出去了为我要回母亲的嫁妆……
算了,说不清的。
荣宅里鸡飞狗跳的时候,我却为了新的生产线疯狂加班,本来如果没有成亲这件事,我早该带着顾清出差去南洋了。
本来计划让顾清挑大梁做这次生产线的采购,也只能下次再说。
顾清在商务谈判上还是比较稚嫩,没我把关,她那么漂亮一个姑娘,万一被人占了便宜就出大事了——她那个贵族妈妈说不定会买凶追杀我到天涯海角,我说真的。
所以我俩只能在工厂灰头土脸地加班,时刻准备接收电报进行谈判。
连顾清那么精致的人,都躺行军床上盖着外套跟我在办公室睡了两天,更不用说我了。
反正姨妈来找我的时候,我跟起士林外面要饭的小叫花子差别不大。
「哎呀,这成什么样子!姑娘家家的怎么在办公室睡觉,玻璃窗外面都看得见呢!」
姨妈穿着旗袍走进来,鞋跟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还挺轻快,一点也听不出她如今全面发福,腰胯臀融为一体。
顾清被姨妈吵醒,扯下蒙在脸上挡光的书,揉揉眼睛看她。
姨妈一瞬间看差了,「顾湄?!」
「不是,这是我秘书顾清,顾家二房的女儿。」
等顾清揉完眼睛,姨妈看见那双淡绿的眸子,表情有一瞬间的讶异,毕竟谁都能看出顾清是个混血儿。
但她很快掩饰了。
「顾小姐好呀,我是念祖的姨妈。」
顾清乖巧地喊:「汪太太好。」
姨妈将我拉起来,用手帕狠狠地擦了擦我的脸,「快跟我去选礼服,虽说婚礼只是吃顿饭,敬酒服还是要找师傅做,中式的西式的各两套,现在做要赶工才来得及了!」
我满脑子都是新生产线,哪里有工夫去选礼服。
「姨妈你帮我看就好。」
「要量尺寸的!」
我揉揉脑袋让自己清醒点,「要不让表姐帮我试吧,我俩身材差不多。」
「你这死丫头,这种事怎么好让别人帮的,快跟我走!」
我无奈看了下手表,「现在九点半,下午一点之前试完,可以吗?」
「你还跟我讲条件了?」
我看了看顾清,她眨巴眨巴眼,好奇地看着我姨妈。
毕竟很少能见到我被训得不敢反驳的样子,她满脸愉悦。
「行吧,顾清你跟我一起。」
「啊?为什么?!」
我冷笑,「我怕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你能把工厂低价卖给南洋人。」
半小时后,百货公司,我被姨妈摆成一个人形衣架,各种各样的料子往我身上放。
顾清喝着服务员端来的热牛奶,吃着刚出炉的烤面包,挑剔的样子像个刚进城的土财主。
「这个红色太亮了,稍微暗一点的光下面都不好看,汪太太您觉得呢?」
「是哦,这个不行。」
「这个绣样不行,满大街都在用,中式礼服又不是只能用凤凰,汪太太您说呢?」
「就是就是,小清眼光真好!」
「他们家的珍珠不太好哦,要不我们自己收点珍珠钉上去吧,汪太太?」
「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家里就有一袋子珍珠,很适合做礼服!」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心中期盼赶紧结束。
我根本看不出这些红色有什么区别,还有那些珍珠,不都是白白圆圆的吗!
结婚好烦,我想工作,无时无刻不想。
26
要不说有些人就是有缘分呢,我竟然又在百货公司碰见了那个交际花。
我是说,给解苍买袖口的那个女人。
今天她打扮得和以往全然不同,穿着女学生的蓝色布裙,黑色布鞋,头发没烫,眉眼只是淡淡描画着,看着挺小的,本来我没认出来,顾清眼睛尖,朝我努努嘴让我看她。
这场景着实尴尬,她跟解苍的关系不清不楚,我跟顾清前些天还白吃了人俩一顿饭。
偏偏姨妈在这儿,姨妈是谁啊,解苍的未来丈母娘。
我趁着姨妈在跟掌柜的定日子,支使顾清,「把她弄走。」
顾清挑起眉毛,「我哪有那本事?!」
「快去,我给你放两天假。」
小秘书又一次向资本家妥协了,顾清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朝那女人走去。
姨妈转过头见顾清往外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遇见熟人去招呼两声。
姨妈不疑有他,继续跟掌柜的说话,我眼睛不错地盯着顾清那边。
那姑娘在一家钢笔店里面逛,我心想看她也不像读书人啊,难不成又是买礼物?
顾清过去跟她搭话,那姑娘脸色微变,不只是她,连钢笔行掌柜的脸色也有一瞬间愣怔。
外面回廊上有几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朝那边走,看打扮很像是坐办公室的文化人,但我看人很准,特别是看打手很准,他们那身西装下肯定全是腱子肉。
另外还有四个人,走得更快,那前二后二整齐划一的走法我太熟悉了——那几个是军人。
联系到解苍,我忽地清醒过来。
「顾清快回来,我想起个事!」
我一边叫顾清一边往她那儿走,也顾不得姨妈会不会看了,顾清的安危明显更重要。
当然,我这么一叫,那女人和钢笔行掌柜的也警觉起来,有几个伙计从后面冲出来,我见那女人腿软了一下,想往里躲,又忍住了。
钢笔行离得不远——要是离得远我刚才也看不见她,我几步冲过去,拉着顾清就要走。
那女人一把抓住我,挤出一个笑容来,「这位小姐,我们见过的……」
她话没说完我就打断她,「不好意思没见过,顾清,你怎么乱认人呢,这不是我们大学同学呀。」
这明显就是解苍那边的事儿,我们最好不要沾染。
顾清慌了神,被我拉着往外走,姨妈提着坤包要过来,我自然是不想让她涉险的,上海如今多乱啊,买凶当街杀人的不是没有。
那几个穿西装的先到,领头的三角眼目光让人觉得格外不舒服,他顺势抓我的手臂,是擒拿的手法。
我早有准备,反手回扣,踩住他腿弯,然后一个背摔将他扳倒,呵斥跟着他的几个人:「什么东西?!打听打听上海荣家,你们几条命敢挨本小姐!」
一边说一边狠狠踹了他胸口一下,拿捏着力度,踹出来声音挺响,实际上不伤筋不动骨的,就是吓人罢了。
我这一手很好地震慑了这两拨人,顺利拉着顾清离开了钢笔行。
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他们去拉扯那个女人,不过这事儿我没那个善心去管。
上海这地界贵人太多,一只蚂蚁后面都不定有哪个大神,我目前跟荣家是半决裂状态,姨父又毕竟不是我亲爹,我一个做小买卖的,还是尽量别得罪人了。
拉着顾清回了成衣铺子,姨妈吓得手都在抖,一巴掌拍我屁股上,跟打小孩似的。
「你你你……你怎么能跟那些混账东西动起手来!你不要命了!」
「没事儿,做做样子而已。姨妈别看了,那种事情有什么好看的。」
姨妈收回打量的目光,小声说:「那还是个女学生吧,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以后出来可要带着保镖才行,你等着,我让你姨父开车来接。」
姨妈去打电话,我这才想起松开顾清,她手腕都被我攥出一道红痕了。
那边似乎没打起来,几人在说话,那女人始终被控制着不让跑。
「你说要不要帮她给解苍报个信?」
我摇摇头。
「那万一她以后去找解苍告状,说起来也是我们没理。」
「我怀疑后面那几个就是解苍的人。」
顾清绿色的大眼睛瞪得滚圆,「啊?」
「别管了,当不知道吧。」
解苍在关外跟太子似的长大,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不说别的,那些白俄女人,哪个不是跟瓷娃娃似的从脚指头美到头发丝,他会痴迷一个打扮几乎有些俗气的交际花?
我一开始就觉得他那眼神不像喜欢,等知道他的身份,自然更不相信了。
「我今晚不去你家住了,找姨父说点事。」
顾清点点头,「那休假还算数吗?」
「攒着,忙过这两天。」
「这两天……具体是哪两天?」
「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了,对自己反而是种伤害。」
「荣念祖你个黑心资本家!」
27
姨父晚上有饭局,派芮思明来接我们,甚至要求芮思明带我们去吃顿好的,他那点小心思真是昭然若揭。
结果表姐在家待着也无聊,干脆也开车出来。
天色暗了,顾清的绿色眸子不明显,表姐跟姨妈一样,第一眼都把她认成了顾湄。
好在姨妈了解女儿,忙跟她说这是顾清,是顾家「二房」的女儿。
之所以要强调这点,主要是顾家整体大不如前了,只有二房出了个外交官光耀门楣,在北平文化界是很说得上话的,姨妈这是在点表姐,让她对顾清客气点。
等表姐知道顾清是我秘书时,看我的表情都不对了。
像是在疑惑我一个开工厂的,有什么脸拐人家外交官的女儿做秘书。
说实话,要是表姐来我公司,我最多让她做前台,秘书我都不想让她当。
鉴于场面紧张,场上唯一一个男士芮思明就不得不承担起活跃气氛的责任,好在芮思明的确是八面玲珑的人,几句话就把她们逗得咯咯直笑。
顾清的小脸一笑就红嘟嘟的,跟苹果似的,表姐向来不爱笑,冷着个脸,偶尔一笑还真是别有风情。
两个大美人往那儿一坐,好些男的探头探脑偷偷看。
我们倒还好,姨妈因此格外开心。
芮思明点的菜也好,大家都能吃上两口,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我、表姐、顾清,我们三个可以说是完全三种口味,他能把每个人都喂饱,我觉得已经具备做总长的潜质了。
怪不得姨父器重他呢,我都想把他挖过来给我打工了。
当然,我那小破庙还是养不起这尊大佛的。
吃完饭芮思明送顾清回家,他俩刚好顺路,表姐则开车带我回汪家。
姨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表姐开车太快,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都到家了姨妈才「诶唷」一声,「你怎么让小芮……」
她顾及表姐在,没说太明白,就是狠狠掐了我一下。
我求饶地挽住她,「姨妈,我还有正事跟姨父说呢,松手松手……」
姨父在书房等我,满屋子的酒气,一闻就知道喝了不老少。
他正在泡茶,几淘几泡的看着就麻烦,最后只泡出来一丁点儿水,依我看不如去井里打点水,「吨吨吨」一口就喝到饱。
「坐。」
我坐下,接过姨父泡的茶,闻着香香的,其他的也说不出什么,反正就是茶叶味儿。
我把之前遇见解苍和交际花的事情,前因后果都跟姨父说了。
「解苍这次来上海,是不是不全是为了婚事?」
姨父「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那个女人你知道吗?」
「本来不知道,你一说,我能猜到些。」姨父将目光从茶盘离开,盯着我,「你想知道吗?」
我想了想,笑着说:「算了,不必知道,我一个做小生意的。」
「念祖,你要想把生意做大,有些事还是得知道。」
可我怕我还没做大呢,先被这些事情给坑死了。
知道的多了,未必是好事,到时候退都没得退。
就比如姨父,他有多疼表姐,我是知道的,要不是没得选择,他也不会硬逼着表姐嫁给解苍。
谁叫他当上总长,已经不能退了呢。
良久,姨父才说:「年纪轻轻的,又不是没脑子,偏偏跟个八九十岁的老头子一样,没有朝气!」
我不反驳,乖巧无比地听着。
「解苍的事,我明天会去问他,他怎样都行,不能连累乘风。大不了两个人结婚,生了孩子乘风就去英国读书去。你放心,解家不会为这事问到你头上,过几天我还要把他们部队冬衣的生意给你要来。」
这句话一说,什么督军什么交际花我都自动忽视了,满脑子的我要发了!
「谢谢姨父!」
我靠近姨父低声说:「上次南京那家的金玄武像我买下来了,过几天送到,我现在房子都没买呢,先放姨父家里呗。」
姨父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是我俩天然的默契,他给我生意,我送他钱,别说亲戚之间不讲究这个,姨父的亲戚多了,为啥只有我一个老婆家的侄女儿能沾他的光做生意,还赚得越来越多?
我懂事儿呗。
28
顾清失踪了。
知道这事儿是我给她放了两天假之后,她没有一点音讯,也没回来上班。
公寓的用人阿妈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还傻乎乎地以为小姐跟我在一起。
所以,我竟然都不知道她是哪天失踪的!
我一时间慌了神,第一反应就是去找解苍。
是的,找解苍,顾清这个人虽然偶尔任性娇气,实则继承了她父亲的分寸感,绝不会招惹到不该惹的人,她失踪,多半跟那天那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我开车杀到督军府,门房让我在会客厅稍后,说去通报。
这一通报就通报了半个小时,茶已经换了一轮。
我刚起身,就见走廊出来一个熟悉的女人,顾湄穿着马裤马靴拿着鞭子走出来,见我的时候笑得很自然,「荣小姐怎么来了?」
她身后跟着个男人,我记得是之前督军府舞会时跟着解苍的男人,应该是管家之类的,也是穿着轻便的服装,而不是长衫西裤。
「解苍不在督军府?」
「哎呀,怎么没人告诉荣小姐,我们将军去靶场了……」她回头瞥了一眼那男人,男人也适时地躬身告罪:「是下人们疏忽了,小姐莫怪。」
「顾湄!」
「有事?」
顾湄柳眉微挑,跟那天我扇她耳光之前的模样一样讨打,但今天不行,我没时间跟她闹。
我冷笑着,「你好自为之。」
我开车到了解家靶场,不顾管事的阻拦冲了进去,解苍果然在跟一群军官练习射击。
他穿着制式军装,武装带勒出魁梧的肩背和劲瘦的腰线,我之前判断的没错,在那身西装下的身体健硕有力,满是不加掩饰的压倒性的力量。
我冲进去的时候他刚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干脆利落地接过副官递来的弹夹换上,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只是微微侧头,刀削似的下颌锋利莫名。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随即继续对准移动的靶子一连六枪,每一发子弹都正中靶心。
周围的军官们纷纷鼓掌夸赞,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又动了动大臂,才重新看我。
他不说话了,所有人都不敢说话,都随着他看向我的位置。
无声的压力。
我动作极小地咽了口口水,才开口,「解将军,我的朋友顾清,也就是北平顾家二房的女儿不久前失踪了,在那之前她只在百货公司与几个人有过龃龉,我来这里是想问……」
他嗤笑了一声,「问是不是我的人绑了她?」
他身旁的一个中年军官立即呵斥:「大胆!」
「解将军,顾清的身份并不简单,除了父亲现在在文联任职外,她母亲也是一个贵族,和多位驻华大使都有私交。」
「所以?」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别发怒,也别跟他嚷嚷,从现在的情况看来,他明显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问,你是否知道她的下落,避免造成大家不必要的损失。」
「哦。原来荣小姐还是为了我好。」
他抬起手,副官愣了一下,重新装了弹夹,将手枪递给他。
他将那枪对准我,「会玩吗?打中了,我告诉你。」
我两步过去,抢过他手里的枪,对准他刚刚射击的活动靶子。
砰砰砰砰砰——
五发子弹,发发命中直径四厘米的靶心。
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用枪对准了解苍,顶着他隆起的眉心。
「将军可以说了?」
解苍突然被我用枪指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眼里却依旧冰冷。
「学过?」
「不仅学过,还杀过人。」
「荣小姐真是处处给人惊喜。」
「告诉我顾清在哪里!」
他忽然抬手握住我的手腕,我不受干扰,手的位置一动不动,倒是副官们被吓得不行,惊呼「将军小心」。
他的手掌很热,掌心都是厚厚的茧,那样一只手将我的手腕环住,我怀疑他只要稍微用力我就会骨折。
当然,在那之前我就会开枪。
他身边的人拔枪对准我,生怕我一个走火就杀了解将军的独子——那罪过可就大了,在场的谁也逃不脱。
但解苍不说话,他们也不敢贸然行动。
解苍用拇指从我手腕滑过,勾了勾我的手掌,很轻,没有人能看出来。
他用法语说了一句:「你不怕我死以后,洪水滔天?」
我察觉到他那种不敢见光的可耻情绪,即便理智占了上风,愤怒还是让我用左手给了他一拳。
他只是微微偏头,如果说人躲避伤害是本能,那么他接连面对这么多威胁,却能不动声色地克制闪躲的本能,就是另一重本事了。
几乎是一瞬间,他反手夺过了我手中的枪,对准靶子打出最后一发子弹,「砰」的一声,中靶心。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枪击吸引时,他靠着我说:「说真的,做我的情人。」
「我想我可以再给你一拳。」
他笑了一下,眼中终于有了波动,像是嗜血的狼终于挑剔到了可口的猎物,「去找青帮洪枫。」
解苍让副官重新上好了弹夹,「枪送你。劝你去之前回趟家,青帮说不定会看荣家的面子。」
我闷着头离开,不想再跟他说话,更没有接他的枪。
有人想拦住我,他在我身后很远的地方说:「荣小姐是我的贵客,不要放肆。」
「是,将军!」
29
我开车到荣宅门口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宅门外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我停了车才发现是禹兰昭和他的小厮惊蛰。
禹兰昭走在前面,惊蛰剪了辫子穿着短衣长裤走在后面,明明主仆俩穿着打扮和从前差不多,偏偏我总觉得和之前在那个破败小院里见到他的时候不一样了。
惊蛰手里抱着一个匣子,低着头,眼睛有些红,禹兰昭倒是淡然模样。
「你怎么来我家了?」
虽说他与我是未婚夫妻,但我家有多嫌弃他这个姑爷,我相信他是知道的。
毕竟荣宅连我都很嫌弃。
「来看看你祖母,顺便……」
他话说了一半,惊蛰就愤愤地说:「少爷听说亲家祖母病了,特意找了一株人参送来,谁知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怪不得,我扫了一眼那个匣子,酸枝木做的底,上面还镶着翡翠,光看盒子也便宜不了,荣家毕竟阔过,留下的东西没有差的。
只是荣宅的人是不会接受一个穷姑爷的礼物的,禹兰昭的存在本身就让他们很丢脸了,我估计他连祖母的面都没见到。
「对不住,你的心意我会告诉祖母的。我还有事,就先进去了。」
「你去看你家祖母吗,管家说她喝了药还在睡,今天应该不能见你。」
「不是,我找父亲借点人陪我去青帮。」
「青帮?」禹兰昭怔了一下,浅粉色的嘴唇微张,显得格外荏弱,「那都是些江湖上的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要你去吗?」
「我必须亲自去,不然是见不到洪枫的。」
这次连惊蛰都忍不住插嘴了,「你要见洪大哥?」
「是……洪大哥?你认识洪枫?」
惊蛰下意识地看了眼禹兰昭。
禹兰昭有些羞赧地说:「我们有些交情,你要是想找他,我带你去吧。」
「兰昭,我说的是那个青帮老大洪枫。」不是茶馆跑堂的洪枫,或者戏园子卖花生米的洪枫。
「是,就是青帮的洪枫。」
然后,我就在禹兰昭的指路下,开车到了青帮的总堂。
一路上的青帮打手都恭恭敬敬叫他一声「禹少爷」,躬身弯腰的角度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青帮的掌事大爷。
可他只是个唱戏的破落户少爷啊,这怎么回事?
我的疑惑在看到戴着钻石怀表,穿着绸缎长衫,碧玉扳指与金边眼镜显得极为不搭的洪枫时,到达顶峰。
洪枫个子不高,不瘦也不胖,皮肤较黑,目光有神,一张脸全无记忆点,属于见一眼回头就会忘的长相。
但他身上那股天长日久浸染出来的杀伐气质却无处隐藏,哪怕他站在一群打手之中,我也会不由得第一个看到他。
传说中十年时间统一青帮,以心狠手辣著名的青帮老大洪枫,见到禹兰昭后,竟然像个怨妇一样抱怨。
「我说你怎么不来找大哥了,原来是有了女人忘了兄弟。」
禹兰昭无视周围或疑惑(比如我)或探究或阴狠的目光,走到洪枫身边,将本来要给祖母的人参给了洪枫,「搬家的时候翻到这个东西,正好送你,顺便带念祖来认认门。大哥,这就是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荣将军家的女儿念祖,念祖,快叫大哥。」
禹兰昭笑着看向我。
洪枫冷冷地盯着我。
「……大哥?」
禹兰昭转头就说:「洪大哥,念祖都叫了你一声大哥了,她要是有事求你,你可一定帮帮她,不然我就生气了。」
洪枫依旧盯着我,像阴寒角落的毒蛇「滋滋」吐着信子。但他和禹兰昭说话时声音却很温柔,声音和表情完全割裂成两个人,「你的媳妇儿,哥哥肯定会帮你。」
禹兰昭察觉不到洪枫对我的敌意似的,还在那儿劝:「大哥,你别这么凶,念祖一个弱女子会被吓到的。」
他又跟我说:「念祖,洪大哥最通情达理热心助人了,你有什么事慢慢跟他说,不着急。」
洪.通情达理.热心助人.青帮老大.枫:「哦。」
荣.弱女子.黑心企业家.念祖:「哦。」
30
「你的意思是,我的人绑了北平来的大小姐?」
「我只是想让洪……大哥帮忙找找,毕竟青帮人手多,说不定……」
洪枫戴着碧玉扳指的手摆了摆,「我知道了,不用多说。」
他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目光沉得看不到底,似乎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屋内伺候的几个小弟兄明显紧张起来,无意识地加深了躬身的弧度。
这样的气势,比父亲那个几乎没上过战场更没杀过几个人的「荣将军」强多了。
「兰昭,你和弟妹在这里等着,我出去处理些事情。」
洪枫带着几个小兄弟出去了,镶琉璃的红木门轻轻关上,用人上的茶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禹兰昭很是自在地坐下品茶,从点心碟子里挑了一块蝴蝶酥,尝了一口,似乎觉得味道不错,给了站在身后的惊蛰一块。
见我一直盯着,他眨了眨眼睛,「你要吃吗?」
「洪枫可信吗?我不是不信你,只是顾清真的很重要。」
他用餐巾托着一块蝴蝶酥,轻轻地「哦」了一声,眉尾动了一下,那一下的微嗔很是妍媚——奇怪,我为什么会觉得一个男人妍媚……
「你身边的人,总是很『重要』。」
他刻意加深「重要」两个字的发音,让我想起之前我为了表姐,是怎么威逼利诱他的。
我当时还说要把他扔到黄浦江喂鱼,看他跟洪枫这关系,恐怕我真动手了,会比他先被鱼啃光。
可恨,这人跟我扮猪吃老虎!
「你跟青帮有关系,怎么还一直唱戏?」
「没关系,只是和洪大哥关系好罢了。」
「全上海能叫洪枫一声大哥的人也不多,你不用谦虚。」
我和禹兰昭说着说着,感觉有点上气了。
我不该为这事跟他争执的,他直接带我来见洪枫,其实给我省了很多事。
「算了,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这边服了软,他也不跟我对着怄气,缓缓解释:「洪大哥刚来上海的时候,住我家隔壁,他受伤我帮他包扎过几次,他承我的情,叫我一声兄弟。可你该知道,家父是吸鸦片赌钱败光了家,青帮的生意不外如是,我不想掺和。」
说完,他走到我跟前,将手里用餐巾包着的蝴蝶酥给我,「吃吃看,味道真的不错。」
确实挺好吃的,不是特别甜,是我喜欢的口味。
禹兰昭还站在我跟前,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好吃。」
他笑了,像是一个冰雪消融的讯号,意味着我们刚才小小的怄气彻底过去。
不到半小时,门开了,洪枫带着顾清进来。
顾清穿着真丝的欧式睡裙,外面罩了一件深棕色的男士外套,脚下则穿着一双内联升的黑色布鞋,短发没梳理好,肆意支棱着,整个人都显得那么不伦不类。
万幸的是她四肢健在,依旧是个全须全尾的小美人。
「念祖!」顾清一看到我,淡绿色的大眼睛就蓄满了泪,高呼一声就冲过来抱着我,身体微微发颤。
我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没事了乖」之类的话,同时看到洪枫拍了拍禹兰昭的肩,示意他出去说话,我又说:「洪大哥,请慢。」
「弟妹有事?」
「顾清的事还没说清楚。」
「小兄弟们不懂事,劳动顾小姐了几天,是我们青帮的错,我自会备一份厚礼表达歉意。」
「这事不是轻易能算了的。」
洪枫微微眯起眼睛,气势变得凌厉。
他故意吓唬我,可惜我在国外与黑帮打交道也不少,锻炼出来了,并不慌乱。
「洪大哥,撇开顾家和英国大使馆的关系,这事牵扯了督军府解苍,哪里那么容易结束。」说着,我还冲他微笑了一下,「怕您不知道,解苍的未婚妻是汪总长家的千金,也就是我的表姐。」
洪枫丢下一句「我在水阁等你」就走了。
我确认顾清被抓来后只是好吃好喝地关在屋子里,除了担惊受怕,没受其他伤后,请禹兰昭先送她回家。
禹兰昭担心我一个人对上洪枫会吃亏,坚持要留下。
但我拒绝了,事关督军府,越少人牵扯越好,禹兰昭是我们之中最容易受伤害的,他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我这边和洪枫谈完就走,顾清就拜托你了。」
「好。你等下去找洪大哥,记得他给你包几份蝴蝶酥带给我,就说我想吃。」
我到了水阁,洪枫身边躺着一个老太爷在烧烟膏,味道又苦又涩,让人觉得恶心,洪枫自己不抽大烟,他点了支雪茄,看起来是姨父常抽的那款。
「这是青爷。青爷,这是荣将军家的小姐,汪总长的侄女。」
「青爷好。」
青爷眼皮都没抬,或许他抬了,但是眼皮褶子太深,看起来跟没睁眼一样,有气无力地说:「坐。」
我一坐下,有些话大家就敞开了说了。
青爷告诉我,解苍身边那个交际花叫凯瑟琳——当然,这是她到上海成了歌女后取的艺名,原本的名字大概是珍儿啊玲儿啊凤儿啊之类的,这是北边乡下人家最爱取的女孩名字。
凯瑟琳很快有了一个长期恩客,是个做海外贸易的矮个子男人,凯瑟琳改头换面,穿上了昂贵的旗袍,有轿车接送上下班。
后来不知怎么的,凯瑟琳勾搭到了督军府家的公子解苍,这对于一个乡下丫头来说,几乎是鲤鱼跃龙门野鸡变凤凰的大造化,至于从前那个矮个子男人,自然没再出现过。
这件事与青帮之间的关系在于,那个矮个子男人拿了青帮一笔钱,承诺的武器却没拿来,就这样消失了。
经过青帮调查,发现他根本不是个宁波籍的海外贸易商人,而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日本人。
「抓凯瑟琳,既是为了找山本一郎,也是为了给督军府提个醒,别到时候督军府被间谍渗透,来找我们的麻烦。」
我就说,解苍看那个女人的表情,真的不像是看情人,虽然他已经努力在装对她感兴趣了。
我咽了口口水,「可你们没想到,解苍一开始就知道,他只是将计就计,所以那天你们去抓凯瑟琳,反而打草惊蛇,坏了他的事。」
青爷磕了磕烟枪,看了眼洪枫,见洪枫不说话,他才说:「不错。」
「可这关顾清什么事?」
「姓解的还想把这场戏演下去,我们有错在先,不得不答应。」
我懂了。
解苍还想留着凯瑟琳来对付日本间谍,所以让青帮绑了顾清,做出青帮那天绑错人的假象,至于他的人动手了这件事,也可以推给顾湄说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这样一来,凯瑟琳会以为自己还没被发现,说不定还能诱日本间谍得到更多信息。
怪不得他让我来青帮找人,怪不得他留着惹是生非的顾湄,这个人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你来接人,我们自然就放了,只是这事还请你保密,不然督军府那边不好交代。」
「我知道了,多谢青爷。」
青爷又说:「这事,实在也是我们青帮对不起顾小姐,日后你与那丫头有求,阿枫要记得还。」
「是,青爷。」
「送荣小姐出去吧,我这里是老糊涂躺尸等死的地方,你怕是不习惯。」
我和洪枫离开水阁,洪枫本来要派人送我走,听说我是自己开车来的,看我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审视了一阵,说:「荣小姐经历非凡,怕是看不上兰昭。」
我感觉我要是说「是的我觉得他配不上我」,洪枫能开枪把我崩了,于是谦虚地回答:「还好还好,禹兰昭也挺不错。」
「只是还好?!」
洪枫的表情沉声质问,吓得后面一个看门的小子低呼一声。
看来洪枫在青帮还真是积威不浅。
我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跟他争执,他看禹兰昭是怎么看怎么好,可在我看来,禹兰昭这个未婚夫给我找的麻烦不少,尽管非他本愿,但没有他我会轻松很多。
「对了,禹兰昭说他要吃蝴蝶酥,让你给他包一些。」
「哦,你等着,我去拿。」
拿着蝴蝶酥上车的时候,我忽然想到,该不会禹兰昭就是怕我跟洪枫闹起来,才故意让我给他带蝴蝶酥的吧?
31
我到顾清家的时候,禹兰昭喝着顾清煮的咖啡,两人聊得很开心。
我并不惊讶,顾清对禹兰昭可以说是好奇到了顶点,尽管自己才刚出虎口,也必要留下他仔细打量的。
顾清就是那种黑手党枪战的时候都忍不住去看热闹的人,能活到现在,只能证明她的生存环境确实比较单纯。
见我来了,顾清立刻化身小可怜,哭唧唧地搂着我的腰诉苦,说自己这些天受了多少听者伤心闻者掉泪的罪,我相信青帮既然是做戏绑了她,必然是以礼相待的,然而到了她口里,简直是满清十大酷刑给她来了一遍——
泡茶用的是陈茶和井水,洗脸和洗澡用的是一条帕子,床铺不是真丝而是棉布的……
顾大小姐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
「最可恨的就是那个洪枫!」
禹兰昭眼神微变,问:「他怎么了?」
不怪他在乎,洪枫一个风月场上的老手,对着顾清这样一个洋娃娃似的混血小美人,做了什么糊涂事,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顾清生气的方向和我们猜测的截然不同。
「他早饭竟然吃腌咸菜!那个味道太恶心了,恶心得我这几天早饭都没吃!」
我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还是禹兰昭脑子转得快,「他吃早饭,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们在一起吃早饭?」
「对啊。」
我和禹兰昭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颇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禹兰昭:我大哥不会的……
我:他死了,他死定了!
「我说不放我走就绝食嘛,他就端着大鱼大肉到我面前吃,看他吃得好香,我就没忍住吃了……肘子和灌汤包还挺好吃的,就是腌咸菜太恶心了!」
我的心终于放了回去,顾清接着说:「他也跟我说了这事对不住我,说欠我个人情,我可精了,攒着他的人情,不定什么时候有用呢,是吧,荣荣?」
顾清一脸的「我是不是很棒?快点表扬我」。
「是是是,顾大小姐最厉害了,赶紧去洗个澡休息休息,晚上请你吃牛排好不好?」
说完我又想到今天禹兰昭也出了不少力,虽然青帮早晚要放人,但他要是不帮忙,今天我在青帮也不会那么顺利,何况我也看出来了,他是很不愿意和青帮扯上关系的。
我光想着顾清,把禹兰昭忘了。
「对了,我想起有家新开的粤菜也不错,顾清,要不还是去吃粤菜吧。」
「啊……」顾清的绿眼珠子一转,晃过了禹兰昭,「你是为了禹兰昭吧,嘿嘿,担心人家吃不惯牛排吗?」
禹兰昭笑了笑,「我还没吃过牛排,试试也无妨。」
「不会吧,你没吃过牛排?」顾清想也不想就说出口,随即反应过来是自己孟浪了。
禹兰昭家是破落户,他自己都去唱戏了,哪里有钱吃牛排。
要知道,我第一次见他时,惊蛰甚至还留着辫子呢。
顾清一下涨红了脸。
禹兰昭:「确实没吃过。」
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任何「自卑」或者「愤怒」的情绪,我反而有点心疼他。
奇怪了,我以前在国外穷得给人刷盘子的时候,也不觉得自己可怜,但我就觉得他挺可怜的。
这种大少爷本该金尊玉贵地养着,开新款轿车,读国际名校,来往的是政商界的名流,身边是顶级的交际花,而不是像他这样,连牛排都没吃过。
因为这莫名的心疼,晚上吃牛排的时候,我帮他切好了他那份,他用叉子将牛排放进嘴里细细感受,偏过头去看玻璃窗外的霓虹夜景,回头时冲我嘴角微翘,残留着葡萄酒的红晕,而眼里盛着满江的月光。
「味道很好,我很喜欢。」
我想,表姐被他迷得晕头转向,也不是全无道理。
32
很少有女子没有幻想过自己婚礼的美好画面,但我还真没有。
因为母亲去世后不久,太太就挺着肚子嫁进荣家,父亲当年是真的爱她,院子里白绸子还没取,就开始挂红的。
我是亲眼见着母亲胎死腹中,尸体的下半身俱是乌红凝固血液,盖着白绢从那个门被送出去,然后太太又穿着鲜亮的红裙从那个门里进来。
宾客们心里觉得父亲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面子上却还要劝他不要惦念亡妻,珍惜眼前人。
我头上还簪着白花,穿着素服,和一院子的鲜红格格不入。
我在宴客厅外面看着新进门的太太,下人们说那以后就是我的娘了,她笑得那么开心,开心到让我想吐。
从那以后我就厌恶所有婚礼,中式的婚礼会让我想起太太的红嫁衣,西式的则会让我想起母亲尸体上的白绸。
刚满十四岁,太太就想让我退学回家备嫁。
太太说,女儿家上学什么都是虚的,嫁人才是正事。
我得了姨父姨妈资助离家出走,心里想的是,想要我嫁人,做你的春秋大梦!
所以我十分抗拒和禹家的婚事,不全是因为禹家败落,主要还是恶心当年太太想毁了我的心思。
这场婚礼我拜托了姨妈全权操办,太太想插手也插不上,一则姨妈现在是总长夫人,她得巴结,二则祖母也不许她裹乱。
我知道姨妈的性子,所以反复叮嘱,简洁!简洁!简洁!别走那么多门路,简单吃顿饭就好!
但是姨妈终究还是让我失望了,当我看见一百多桌的宾客,我就知道这事儿简单不了。
我下车的时候,芮思明已经接来了禹兰昭,他穿着新做的西装,剪短了头发梳拢到脑后,荏弱纤巧的轮廓凸显出来,像是公学里面无忧无虑的贵族公子。
芮思明今天被借来做他的傧相,他们个子相当,可他往禹兰昭身边一站,金丝眼镜下是骄矜随性的淡笑,莫名就显得禹兰昭特别单纯,仿佛被骗来成亲的。
我提着裙子几步过去,姨妈也刚好从里面出来,「念祖你可算到了,你父亲和你家太太已经进去了,跟我来。」
姨妈拉着我要往里走,我看着禹兰昭,姨妈也反应过来,「是哦,兰昭你牵着念祖。」
姨妈将我的手放到他手上,我俩手都很冰,相触时的感觉很奇怪。
顾清凑到我身边想跟我进去,芮思明拦着她,「顾小姐,你和我一起在外面迎客吧。」
顾清不明白,芮思明耐心解释:「解苍和顾湄已经到了,在里面坐着,你现在进去势必要同他们一桌。」
顾清当即变了脸色,「顾湄来讨什么嫌?!」
芮思明笑了笑,「不止你生气,汪小姐也不开心,一桌子冷脸,所以我建议你先别进去。」
顾清:「芮先生想得周到!念祖你先进去吧,反正你去也是跟着你姨父喝酒,我帮不上忙。」
把顾清留给芮思明,我是很放心的。
如顾清所料,姨父和父亲带着我,就是敬酒交际,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政界军界、文人富商,可以说是一网打尽。
父亲在应酬上有些木讷,主要还是靠姨父活跃气氛,要是不知道的人看了,准要以为姨父才是我亲爹。
我本来担心禹兰昭没见过这种场面,会出纰漏,没承想宾客们太了解禹家的故事了,都知道他家就是破落户,纷纷把禹兰昭当透明人,避免了各种不愉快的事发生。
要是有点心思的男人,婚礼上所有宾客都围着新娘子说说笑笑,估计是要发火的,但禹兰昭这人是典型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不同你争,性子真真不错,除了为我提裙摆,帮我拿酒杯以外,全程乖乖跟在我身后,比我家秘书顾清还好用。
一直到了解苍那桌,气氛才有些尴尬。
毕竟不久前我还拿枪指着这位少督军,这会儿我对他表面摆着好脸色,心底时刻提防他闹事。
而解苍呢,也不负他的风流名号,左边坐着未婚妻汪乘风,右边坐着青梅竹马顾湄,两大美人环伺,谁不感叹一句艳福不浅。
解苍见我们过去,姨父还没说话,他先给禹兰昭倒了一杯酒。
「禹先生,恭喜。」
顾湄在座位上轻笑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禹兰昭,「禹家少爷脱下戏服,换上西装,果然一表人才。」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表姐担忧地站了起来,随即意识到不妥当,被姨妈按着坐回去。
我要接过他手里的酒杯,解苍移开了手,「诶,荣小姐,这杯酒,是我敬禹先生的。」
禹兰昭偏过头跟我说「没事」,去拿他手里的酒杯,却再次被他躲过。
我气了,「少督军,不是说这杯酒敬兰昭吗?」
解苍当着众人的面,缓缓将手翻转,酒杯里的酒全部倒了出来。「刚刚看见里面有渣滓,不干净,我重新倒一杯。」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不用了,这种事怎么能劳烦客人,脏了的东西就扔出去。兰昭,用我的酒杯。」
我将自己的酒杯给禹兰昭,「少督军,请。」
解苍背过手去,他个头高,一旦挺直了背,天然就带着俯视的意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就是不接我的茬。
我实在是生气,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禹兰昭扯着我的袖子冲我微微摇头,姨父见状不对已经往这里走来。
就在这时,一队人从外面走进来。
为首的男人一身棠棣色绸缎长衫,手上的碧玉扳指格外惹眼。
宾客们纷纷低语:「青帮洪爷怎么来了……」
33
「弟妹!你们这婚事好大的场面,我的车堵在半路,硬生生走过来的!」
洪枫不瞎,自然看得出场面暗潮汹涌,但他就像是根本没发觉一般,熟稔地开口,第一句话还是同我说的。
简直就像,和我很熟悉一样。
论逢场作戏,洪枫和我是有些天然的默契在的。
「大哥,你可来了,兰昭念叨你好久。」
禹兰昭见到洪枫的一瞬间,有些愧悔,不自觉地低下头,听见我的话,疑惑地看向我,估计以为是我请的他。
我贴在他耳边问:「你没请他?」
禹兰昭摇头。
「那他估计生你的气了。」
禹兰昭坚定地说:「大哥不会生我的气。」
我明白他没邀请洪枫的原因,一是我们俩这是契约婚姻,二是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和青帮有关系,所以他谁也没告诉。
可洪枫又不知道这些,他知道我是禹兰昭的未婚妻后,估计惴惴不安了许久,怕我欺负他的义弟吧。
姨父这时候就不适合出面了,他是政府人士,洪枫是流氓头子,这方面得避嫌。
我笑着迎上去,「大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表姐汪乘风,这是她的未婚夫,督军府的公子解苍,这是解先生的女伴顾湄小姐。」
我话音刚落,顾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青了——表姐的未婚夫的女伴,这名号谁听了不得骂几句轻浮张狂,偏偏顾湄就好意思挨着解苍,当自己是正儿八经的解家小姐。
洪枫的目光在顾湄身上停驻了一瞬间。
「这位是洪枫,百乐门的老板,也是兰昭的义兄。」
表姐问:「青帮的洪先生吗?」
「正是在下,汪小姐好。」
表姐有些惊讶,在她心中,青帮老大应该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形象,然而她面前的洪枫人模狗样的,看起来还挺礼貌。「洪……洪先生好。」
接着,洪枫看向了解苍,应该说,自他进来,两人就开始相互打量了。
「少督军,早该去您府上拜会,只是您来上海后我一直不得空,拖到现在,少督军莫怪。」
「岂敢,洪爷才是声名远扬,该我去青帮的。」
装吧你们,为了那个交际花凯瑟琳的事,两人早就联络过了。
「兰昭要敬酒吗?我这是来得不巧?」
禹兰昭手里拿着酒杯,忽然被洪枫点了,他想说句话,洪枫没给他这个机会,「我家兰昭啊,身体一向不好,不适宜喝酒,今天是他的婚礼,不喝酒又实在不热闹,这样,就让我这个当哥哥的替他喝。少督军,不知我洪某有没有这个面子,敬你一杯?」
解苍依旧背着手,他微微地眯了一下眼,随即笑了,「当然可以。」
洪枫朝身后的随从招手,「拿海碗来。」
随从拿了有我两个巴掌大的碗,倒了满满一碗白酒,他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这一杯是我自罚的,来迟了婚礼,该罚。少督军莫怪,我洪枫粗人一个,喝酒只会牛饮,下一杯我敬您,您想用什么杯子喝都行,或者我喝,您随意?」
洪枫真行,两句话就把解苍架在火上,要不是场合特殊,我真想笑出来。
解苍的腮帮子青筋鼓了一下,估计也是上气了。
「给我也拿个酒碗。」
两人就这么喝上了。
34
洪枫和解苍喝上酒的时候,芮思明刚好和顾清进来,姨父双眼放光,「思明,你去看着点,别闹出事来。」
芮思明的肩膀都下沉了——特意晚点进来,就是为了躲过禹兰昭跟督军府的人会面,谁知道洪枫一搅局,他还是没躲过。
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郑重且不含一点幸灾乐祸地说:「辛苦你了!」
芮思明想拉顾清共沉沦,可顾清看见顾湄就生气,从一进来就凑到姨妈那边去了,两人叽叽咕讨论着各家太太们的衣着打扮,看那眉飞色舞的样子,总觉得姨父的钱包又要大大损失一波。
我和禹兰昭继续走流程,待看见一群人围绕着华丽的太太时,我挽着禹兰昭的手臂收紧了。
太太这些年在荣家,养尊处优,算得上一个有古典韵味的美人,但我对她喜欢不起来,甚至看到就很厌恶。
她自然也是讨厌我的,特别是我成亲这件事,害得她不能再「暂管」母亲的嫁妆,戳了她的烂心肠。
我们两个,相看两厌,但只要我还姓荣一天,她就还是我名义上的「母亲」。
真是又讽刺,又无可奈何。
我人还没走到,她家的亲戚就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我,太太用帕子按了按鼻翼的浮粉,扯起笑容来,「念祖,来见见长辈。」
一个穿赭色旗袍的妇人说:「这就是你家前头那个留下的女儿吧,十几岁离家出走去了国外,这么大了才回来,胆子真不小。」
另有人搭腔:「我家侄女也是十几岁出国留学,不过听说国外学校不太平,好好的学生去了几年搞大了肚子也是有的,大姑子不放心,在国外买了公寓,派了两个阿嫲过去照顾,自己半年就要去一次,怕孩子学坏了,你这个女儿倒是厉害,呵……」
几个女人似笑非笑地看向禹兰昭。
「不过你家女婿不会在乎这些,戏子嘛……」
我拉着禹兰昭转头就走。
太太叫住我,「念祖,怎么了?」
我回头冷笑了一下,禹兰昭侧身挡在我前面,「刚刚这几位夫人说的话,太太没听见吗,念祖走是给太太留点体面,要是在我禹家,这样的客人,早让下人撵出去了,没得玷污门楣。」
赭色旗袍的妇人怒斥:「你个破落户,倒跟我这儿拿乔!」
她身后的女人扯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远处洪爷带来的人正盯着这里。
她依旧气不过,低声啐了一口,「卖屁股的兔儿爷!」
我真的服了这些女人,每个字每句话都能照着禹兰昭最厌恶的地方暴击,他再没脾气的一个人,也没法心平气和。
不过,毕竟是顾及这是婚宴,他「哦」了一声,问我:「这是哪家夫人?」
我想了想,这是太太的一个表姐,出身一般,嫁的是蔺家的妾生子,蔺家家大业大,但和他男人关系不大。
「蔺有为的孙媳妇。」
禹兰昭表情都不带变的,不疾不徐地说:「蔺有为认了前清老佛爷身边的太监当干爹,太监死了过后,蔺老爷子把他干爹过继的儿子赶出门要饭,霸占了老爷子的产业。
「那孩子死得惨,大冬天跟乞丐抢吃的被打死了,肚子里都是饿得受不了塞进去的枯草。
「倒是蔺家如今过得好,儿子媳妇穿金戴银,到处管人家姑爷是不是兔儿爷。蔺老爷子整治家业很有一套。」
看着那妇人涨红着脸又不敢反驳的样子,我就知道禹兰昭说的八九不离十。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小时候家里有些用人是宫里出来的,也有英国的传教士受祖父资助,来来往往的听了许多故事,你要是感兴趣我以后慢慢跟你讲。说起来,今日在座的有一半的人,当年要么有些生意上的往来,要么也是那几年发家的,给太监当儿子,倒卖鸦片,挖坟掘墓的,很有意思。」
他低头,像是憋不住地笑了出来,我知道他在使坏,但那笑容看起来竟莫名单纯,忽略现场这尴尬的气氛,仿佛仅仅是在跟我说笑,「功名利禄,说着高高在上,其实谁堪一问,念祖,你说好不好笑?」
「好笑。」
「所以啊,」禹兰昭重新看向太太家的一众亲戚,「五十步的,别笑百步了,焉知哪一天被翻出旧事来,贩夫走卒倒还无妨,就怕莫名成了狼心狗肺之人,还生怕旁人不知道。太太,劳烦您招呼客人了,念祖喝得有点多,我带她去休息一会儿。」
……
「看不出你还挺能说。」
「跟你学的。」
我一时不知道他是在夸我还是在讽刺我。
禹兰昭给我端了杯茶来,「你在这儿坐会儿,喝点茶,我去看下大哥。」
我偏过头看了看,洪枫和解苍还在喝,表姐和顾清已经被姨妈拉着去和各位太太们说闲篇了,只有个顾湄锲而不舍地拦解苍。
芮思明在一旁端着一杯酒,端了好久,解苍和洪枫都干了几碗了,他愣是一滴没喝,还做出一副忙碌的模样,明哲保身的本事一流。
姨父已经彻底放弃了那一桌,和自己总务署的同僚们待在一处。
「还是别去了,看着怪危险的。」
「大哥这个人,自己不知道自己醉了,得有人拦着他。」
「你去拦,解苍肯定灌你。」
「没事,我能喝一点。」
事实证明,禹兰昭根本不是能喝一点。
他是能喝一缸!
他形单影只地过去,喝趴了解苍和洪枫,以及一直作壁上观隔岸观火的芮思明,连最后出于好奇去瞧了一眼的姨父,也被他喝得不省人事。
禹兰昭本人,脸都没有红一下。
我换了裙子去找他的时候,他除了比往常亢奋一点,没有任何区别。
配合他身边倒了一地的男人们,仿佛一场兵不血刃的完胜。
我差点忘了,禹家就是卖酒发的家。
35
新婚当晚,我住进了姨父送我的小洋楼,不过新婚夫妻两人各有各的事要忙,就连新房也被我和顾清征用了。
我和禹兰昭约定陪他回一趟扬州,上海这边的事需要顾清暂管,工作交接的事情马虎不得,顾秘书被无情的我薅过来加班。
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我们才洗漱了躺在床上。
可能是累过头了,我俩反而睡不着。
「荣荣……念祖……别装睡了,我知道你醒着。」
「什么事?」
「你以后就住这里啊,和禹兰昭一起?」
「我们是夫妻,当然要住在一起。」
顾清扭了一下,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像小动物寻求保护时一样,苹果味的洗发香波味道萦绕着,她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终于不扭了,而是轻叹一口气。
「怎么了,大小姐?」
「你结婚了,以后不会不管我吧……」
「我不管你干吗把你带来上海?别瞎想。」
「哦。」
顾清终于消停了,我却依然睡不着。
脑子里事情很多,但是我心里通通都有数,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那张母亲的嫁妆单子。
据说,外祖父在世的时候是个极开明的人,膝下女儿作男子教养,母亲和姨母在那样的家境中成长,拥有那个时代的女子难得的自由,以及父母的重视,出嫁时的嫁妆几乎是倾家族之力。
可是最后,母亲死在荣家,她那丰厚到令人咂舌的嫁妆被另一个女人把持,我作为她唯一的女儿,在自己的家里过得仿佛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若我没有逃走,或许早就被安排嫁人。
若我心志不坚,若我没有见过外面天地广阔,或许就跟了解苍,享受他的身份地位给我的一切好处,成了他的情妇。
若我没有开工厂,帮姨父做事,提升自己在社会上的地位,哪怕我撞死在荣家祠堂,太太也绝对不会吐出这些嫁妆。
前车之鉴太过惨痛,父亲、姨父,都是外祖父为自己的女儿千挑万选的夫婿,曾经的如花美眷,一对已经阴阳两隔,另一对看似蒸蒸日上,可姨父最小的姨太太才十八岁,比我都小。
母亲和姨母的故事告诉我,女人的安稳,从来不该向男人、家庭、社会去求,要求什么,只能自己去挣。
窗帘被风吹开,外面的月光太亮,蝉鸣混着青草的味道,我突然很想打开留声机,就着月光喝点酒。
一楼是有酒柜的,我穿着睡衣下了楼,打开灯,就看见禹兰昭也穿着睡袍坐在餐台边,手里握着一个宝蓝色建盏。
他的指骨细而修长,被宝蓝色衬得愈发白皙,简直像中世纪的教堂雕塑。
很好看的一双手,我在心里想。
我打开酒柜,往水晶杯里倒了一杯白葡萄酒,问他要不要。
「不用,我喝茶。」
「大晚上的喝茶,不睡了?」
「大晚上的喝酒,就能睡着?」
我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闻到他杯里的茶沉沉的香味,有点像雨后的花香,不闷也不清透,糅杂了很多重滋味。
「喜欢吗?」
禹兰昭蓦地开口,我下意识地看他的眼睛,发现他一直看着我。
他用手指勾了一个茶盏过来,放在我面前,「喝吗?」
我摇头,「我还是喝酒吧。」
我打开留声机,用手指在酒杯上打着拍子,坐在躺椅上看着外面的星夜穹顶,让自己彻底放空。
禹兰昭烧的水开了,我听见他往小厨房的脚步声,关火时的咔嚓声,咕咚咕咚的水声——热水漫过茶叶时激发的香气萦绕开来,他又给自己冲了一泡,林林总总的声音和留声机的音乐莫名契合,并不让人觉得吵闹。
过了一阵,他走向我,找了块毯子给我搭上,对上我清明的目光时,他解释:「我以为你睡着了。」
「差一点,你要是不给我搭毯子,我就睡着了。」他正要开口道歉,我笑着说,「开玩笑的,回房吧,明天不是要去扬州吗。」
禹兰昭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我很久没有回去了。」
他那样的表情我并不陌生,去年我在国外纠结要不要回来时,也是这样的。
荣宅是我的家,也是我的负累,我其实没有那么稀罕荣家小姐的身份和家产,但亲缘枷锁是很多人毕生无法挣脱的,我最终还是回来了。
禹兰昭对禹家老宅,以及老宅的一切,应该也是这样的情感。
「其实很简单,你现在纠结的,无非两件事。」
禹兰昭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振兴禹家,放弃禹家。
「放弃禹家,意味着禹家彻底没有未来,即便后人成才,当年的良田房屋、为人称道的豪奢富贵,也彻底烟消云散,但你难过的不是这个,你难过的是先祖们的基业传承,断在你的手上。
「而振兴禹家,又意味着你要背负一些你不愿背负的东西——家族的禁锢,不可言说的人情债,曾经秉承的为人处事原则……」
我说得越多,禹兰昭看我的目光就越惊讶。
「别这么看着我,我不会算命,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一口干了剩下的酒,觉得脑子晕乎乎的,这大概就是大家常说的微醺,「我只是和你一样,也面临过选择。」
「那你怎么选的?」
「我选择让自己快乐一点。」
良久,他都没说话,昏昏沉沉间,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我眯着眼睛,跟着留声机哼哼,手里的酒杯忽然被拿走,禹兰昭用毛毯拢住我,他的声音莹润清透,「别喝了,睡吧。」
「这种时候,你应该说『晚安』……」
「晚安,念祖。」
36
禹兰昭坐在窗边,手肘搭在窗沿,掌心撑着他那较一般成年男子尖一些的下颌,睫毛笼了雾气,像是会随时同晨露一起消散。
这一趟火车出发得很早,我们俩昨晚都没睡好,具体表现在我从上车就开始打哈欠,他把大衣脱下来垫在车厢座椅上,让我睡得舒服些,自己则倚在窗边,比他小一号的惊蛰倒在他身上。
我睡了一觉起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睁开眼睛,看了眼我,又看了眼窗外。
「好闷,看起来要下雨。」
我不置可否,将外套递给他,他没有接。
「不再睡会儿吗?」
我摇头。
「让你陪我跑这一趟,辛苦你了。」
他这样一说,我即便腰酸背痛脑袋昏,那股子郁闷也烟消云散了。
禹兰昭这个人,大概是很擅长影响旁人情绪的,有他在的地方,连洪枫那种莽撞男人也变得温柔小心。
「没事,反正也就去两天。」
说完这话,我俩又陷入了沉默。
尽管已经成了夫妻,但实际上,我们的交集跟陌生人差不多。
我无意识地转动着手腕上祖母给的玉镯,他继续看着窗外,车厢不大,对坐的两人稍微活动一下膝盖就会触到,尴尬的气氛格外明显。
去程不短,我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缓和氛围,总不能一直这么睡过去。
「从扬州回来过后,你打算做什么,读书还是自己做事?」
这是我们合约的一部分,他扮演我的丈夫,我给他资金支持。
「你觉得呢?」
他把问题抛回给我,云淡风轻的口吻,显得毫不在意。
「我不帮人做决定。」
「顾清不是你帮她做的决定吗?」
「啊这……」
禹兰昭看向我,笑了一下,眼神沾染了窗外的凉意,「不是不帮人做决定,是只肯帮对你重要的人做决定。」
我心虚地倒了一杯水喝下去,感觉自己像是被丈夫质问红杏出墙的妻子。
禹兰昭给了我一块手帕,「水漏到衣领了,擦一下。刚刚是开玩笑的,别介意。」
青色的丝质手帕,上面绣了一丛兰花,苏绣的技艺,精致程度拿去做展品也不为过,只是似乎是放久了,已经微微泛黄。
不难猜出这是禹家还阔气时做的手帕,禹家败落了快二十年,这些穷奢极欲的玩意儿还没消耗完全。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车厢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挤了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到了我身边。
男人取下白色礼帽随手扔出窗外,将压在他屁股下的禹兰昭的外套扯出来,动作流畅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换上,拿起桌上残留着温水的杯子,将里面的水倒在头上,几下抓乱头发,不到十秒就从戴着英式帽子的贵族绅士形象,转变成文艺落魄的知识青年。
与此同时,车厢外的走廊传来巡逻的声音。
惊蛰被这响动惊醒,乍一看见面前的人,惊呼「解……」
禹兰昭伸手捂住他的嘴。
解苍从裤兜里掏出一盒廉价卷烟,用桌上的火柴点燃,拥挤狭小的车厢很快弥漫着烟味,他的轮廓在灰色的烟气中渐渐模糊,从前总给人巨大压迫感的人,此刻变得平淡而不引人注意。
巡逻的声音近了,有人一个个地检查每个包厢,开门关门的声音断断续续。
解苍却极为放松,他甚至有心情跟我们开玩笑,「好巧,这就是缘分吧。你说你们新婚宴尔的,坐得那么远做什么,不知道的以为荣荣是我媳妇儿呢。」
禹兰昭用担忧的目光看着我,我冲他摇摇头。
不管解苍在躲避什么,都不是我们能招惹的,所以这时候我们该做的,就是尽全力配合他,而不是想办法撇清自己。
解苍又拿出一支烟,「抽烟?」
外面的脚步声让我的心绪慌乱,我接过他的卷烟点燃,用手指夹着,让那些烟雾模糊我的情绪,这个办法不错,让我有种藏好了的心安感。
我们隔壁的车厢门被打开了,解苍微微提高了声音,特意说给外面的人听。
「我说小月季,咱们现在这个年代呢,要尊重自由恋爱,你跟荣荣的婚约都是老一辈的事情了,荣荣既然爱我,你就放手又如何。」
这人不要脸到这种时候还要占我们便宜,也不知道说他胆子大,还是说他脑子有问题。
禹兰昭表情淡然地配合他表演,「不论你说什么,荣荣都嫁给我了。」
包厢被几个男人闯入的时候,解苍正在「据理力争」,「荣荣会为我跟你离婚的!」
不论什么年代,什么场合,这种桃色场面总是最引人关注的,进来的几人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垂着眼咬着唇,做出一副「羞愤难当不敢见人」的样子,解苍直接揽着我到他怀里。
动作太突然了,我没有防备,头顶直接撞到他胸口,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看在旁人眼中,估计是泫然欲泣吧。
禹兰昭不愧是唱过戏的,语气里满是愤怒心酸,「把你的脏手从我太太身上放开!你这无赖!」
进来的男人们看够了戏,沉声说:「临检,都站起来!」
我们一起站起来,我假装躲避禹兰昭的视线,实则刚好挡在解苍前面,让他们看不清解苍。
禹兰昭也做出咬牙切齿的样子,恨恨地看着我们,那几人看戏都看够了,根本没发现解苍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走!」
砰——
车厢门又一次被关上,我用手肘推开解苍,低声说:「可以滚了吧。」
解苍又一次跟没骨头似的瘫在座椅上,他明明是个极高大的人,我都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邪术,竟然稳稳当当缩在那么狭小的位置上。
他跷起了二郎腿。
「别急着赶人嘛,这趟火车到扬州,正好我没去过,想见识见识。荣荣,小月季,你们不会不答应吧?」
我正要拒绝,解苍伸出一根手指,想了一下,又加了一根,「华北军两个季度的军装生意都给你,划不划算?」
我……
我立刻就心动了!
解苍又看向禹兰昭,「当然,也不能亏待小月季,禹家的传家宝萤火珊瑚树现在在我家库房,当我补给你的新婚礼物,要不要?」
我和禹兰昭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
禹兰昭吩咐:「惊蛰,给解先生倒杯水来。」
就这样,解苍跟我们到了扬州,禹家曾经富甲一方之地。
37
穿过青石巷时,我的鞋子在砖地上打滑,禹兰昭似乎早就提防着,顺势将小臂搭在我手下,将我扶起来。
墨蓝色的帽檐遮住解苍的眼睛,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恶意勾起的唇角。
可能是这里太安静,一点小小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我清晰地听见解苍「啧」了一声。
走在前方的惊蛰叫:「少爷,是孟管家,他来接我们了!」
解苍仰起头露出眼睛看了一眼,「哟,活化石。」
禹兰昭表情淡然,声音却是不悦的,「不过是留着辫子,解先生嘴上留情。」
我调整好姿势站稳了,也看清来人,是一个留着花白辫子穿旧式暗纹长衫的老人家,佝偻的背让他看起来很老态,像是有六七十岁了。
不久前惊蛰也还留着辫子,不知为什么后来他就剪掉了,比起惊蛰,这种老人家可能更难接受「大清亡了」这个事实。
离得近了,我闻到一股子沾染了水腥味的檀香,闷重而阴郁,让人觉得难受。
「三少爷,这就是三少奶奶吧。奴才给三少奶奶请安。」
「孟管家好,不必多礼。」
「三少奶奶重许诺嫁给了少爷,当得起奴才的礼。」
我还真是没话说,无奈看向禹兰昭,他亲自扶起孟管家,「孟叔,你这几天也累着了,别折腾了。」
孟管家感激涕零地拍了拍禹兰昭扶他的手,看见解苍时,目光有些疑惑。
实在是解苍太高,往那儿一杵,跟个柱子似的,很难不被注意到。
「这是……」
禹兰昭刚起了个头,就被解苍夺过话头,「我是你家三少奶奶的表哥,祖呈炀。」
好家伙,解苍说谎真是张口就来,外祖父只有母亲和姨妈两个女儿,我都不知道哪里还有一个「表哥」。
可这些孟管家却不知道,当即作揖,「祖少爷好,请跟奴才来。」
据说禹家最富庶的时候,宅子在扬州城中心占了一条街,后来败落了,只剩下城郊这一处宅院,不小,但多年不住人,加上没有钱财修缮,像是被青苔和雨水浸过的,处处透露着「此地老旧,不宜居住」。
即便早有预料,我也不是很想住在这种地方。
在国外的时候,托顾清那位女爵母亲的福,受邀参加过贵族在城堡举行的宴会,那还是住满了主人用人的地方,都令人难受,更不用说这种青石巷深处的宅子了。
孟管家推开门,入眼的就是清净的院落,两个头发花白的粗壮仆妇并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十几岁小丫头垂手立着,但显然没有受过什么严格的训导,看禹兰昭的目光,好奇掺杂着惊艳。
好奇这个传说中的禹家独苗少爷和他娶的那个将军家的女儿。
惊艳于禹家那个烟鬼老爷竟然生了一个眉目如画的老式美人。
好吧,这些只是我的猜测,孟管家瞪了几个女子以作警告,继续带着我们往内走。
「三少爷见谅,这些都是临时雇来的。」
解苍冲我使了个眼色,大概是觉得我俩该给他们主仆留点地方说些私下的话——比如雇用人这种事,是不该让我一个新媳妇听见的。
但是我假装没看见,甚至还在禹兰昭之前冲孟管家说:「禹家的情况,兰昭和我都很清楚,孟管家不必事事如此在意,这次来本就是回来拜祭祖先,心诚即可。」
孟管家嘴巴张着「啊」了几声,最后默默地垂下头,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变深了,整个人愈发透露出那种衰老颓败的意味。
坐到厅堂上,孟管家和惊蛰去卧房准备,女佣端上不算贵的新茶,我没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盖碗。
禹兰昭冲我说:「对不住了。」
解苍「诶」了一声,「怎么,禹三少爷对得起我吗?」
禹兰昭不冷不热地回:「祖少爷也可以立刻离开扬州,我给你买车票。」
解苍作态地摇摇头:「你们夫妻这样无情,真是伤透了我的心。」
我懒得跟解苍胡搅蛮缠,问禹兰昭:「你家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吗,怎么惊蛰和孟管家都叫你三少爷?」
「生下来的时候怕养不活,从乡下抱了两个孩子来当少爷养,喊我三少爷,说是即便要死,前面两个替我先挡着。」说到此处,禹兰昭的声音变沉了些,「父亲抽鸦片的时候,喜欢叫他们伺候,薰多了身体就不好了,小孩子身体本来就弱,先后脚病死了。长辈们说死得好,正是给我挡了灾。」
他喝了一口茶,忽然仰头看正厅的廊柱牌匾,冷笑着说:「我的灾其实不在别人,而在我父亲,那两个哥哥也不是替我挡了灾,是替我受了罪。」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禹兰昭对禹家的感情,和我对荣家那么像,他每每提起我都会难受,论不清是为我难受,还是为我们难受。
解苍忽然站起身来,「收拾好没有啊,本少爷要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了!」
伤感情绪被打断,禹兰昭也放下茶盏,「应该好了,我去客房看看。」
他一走,解苍就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表妹,你今晚恐怕得跟你家三少爷同房了。」
我懒得看他,「我们是夫妻,同房有什么问题吗?」
「原来你们已经同房了。那你怎么还是处子?禹兰昭不行?」
我愤怒地站起来与他对峙,「你说什么屁话?!」
解苍双手抱臂,姿态闲适,「开个玩笑嘛。当然,如果我不小心说中事实,表妹你恼羞成怒了,那还是怪我,我这就去给表妹夫赔礼道歉。」
解苍不装他那少督军的样子时,嘴贱到让人想扇他俩大嘴巴子。
那个年纪小的女孩儿到前厅来,怪模怪样地福了福身,「三少奶奶,表少爷,房间收拾好了,请随我来。」
我甩手就走,不想跟解苍并肩而行,解苍却偏要跟上来,凑在我耳边,声音带着调笑的意味,「我小名叫解呈炀,知道的人不多,你可要记住了。」
我想也不想就回:「我一定记住了,将来给你上坟的时候多念几声。」
38
禹兰昭的卧房不大,摆着缺了口的明代花瓶,补了漆的紫檀木拔步床,黄铜的水盆,和顾恺之的假画——为了不显得破败,孟管家也算得上「机关算尽」了。
禹兰昭将青色的真丝旗袍搭在衣架上,展开一张白色棉布放在一旁的木凳上,他的发间还有刚刚沐浴后没擦干的水珠落下,脸上被水汽蒸腾出好看的红色。
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害羞的。
不就是跟我住一间屋子吗,我开地下拳击场的时候,盖上毯子就跟一堆爷们儿在办公室挤着睡了,也没谁不好意思啊。
「都是新的,换下来的叠在软榻上,下人会来收,我先出去了。」
「等等。」
「怎么了?」
「灯?」
「哦,有的。」
我多怕禹兰昭给我拿个煤油灯出来,好在没有,他在墙角拽出一根线,拉了一下,屋顶亮起了橙黄色的灯光。
他过于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大片阴影,配合这样老派的卧房和满屋子红木家具,越发显得他像是古宅里的艳鬼。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禹小倩……
幸好禹兰昭低着头,没能发现我这突如其来又不怀好意的笑,他还继续叮嘱:「浴桶里的水要是不热了,你就敲敲窗沿,外面有仆妇烧水,我去餐厅等你们。」
「好,你去吧。」
禹兰昭如临大赦地走了。
我读书的时候住宿舍,热水只有晚上九点半到十点钟半个小时供应,所以养成了洗澡很快的习惯,三下五除二换好衣裳出门,先前进门时见过的一个年长女佣在廊檐边上,一面守着热水,一面给小一点儿的女孩子编辫子。
她看起来粗俗,编的时候却往里混了一根红绸线,手巧又细致,小丫头三分的颜色也变成了五分,还挺有意思的。
我倚着门框默默地看,回忆起母亲还在的时候,也这样给我编过辫子。
后来母亲走了,太太进门,家里的用人手笨,老是扯掉我头发,我就把头发剪了。
她们并不知道我出来了,还在自顾自地小声说话。
「秦妈,三少奶奶穿的衣裳料子好贵,张妈不敢洗,说怕洗坏了。三少奶奶比三少爷还富裕吗?」
「那可不,咱们这位少爷先前阔过,现在早不行了,听说……」秦妈还特意放低了声音,然而没什么用,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听说为了生活开销,还当过戏子!」
「不可能吧!」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这人哪,不管怎么样,总得活下去。」
「那三少奶奶那么好的身世,竟然愿意嫁给一个……」
戏子俩字儿小姑娘没说出来,仿佛这种字眼过一遍嘴都是玷污了自己。
「你以为三少奶奶想吗?她家跟咱家是世交,指腹为婚,躲到国外去都没用,回来还不是要为着脸面嫁进来,说到底还是没妈做主,她亲娘要是还在,万不能同意这桩婚事的。」
「三少奶奶亲娘不在了吗?」
「是啊,在后妈手底下长大的姑娘,也是可怜人。」
聊得兴起的两人应该想不到,荣可怜,也就是我本人,正听得津津有味。
「可是三少爷长得真好看啊!」
到底是小姑娘,容易被外表迷惑。
「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给三少爷有什么用处,守着一大家子穷亲戚和一堆破家当,你瞧着吧,扬州城的商户听说三少爷回来,立马要拿着几十年前的欠条来要债……唉,禹家是真没钱了,可有谁信呢,那些人石头缝里还恨不得刮二两油出来。」
秦妈给小姑娘弄好了头发,背着手,很是无奈地苦笑,「还不如嫁给祖家表少爷那样的穷亲戚,看着身高体壮的,哪怕一穷二白了,去拉黄包车也能养活一家子人。」
咳咳,是这样的,解苍跟孟管家说他是我表哥,但孟管家他们知道祖家现在已经没了,加上解苍为了避人耳目,穿的是粗制滥造的棉衣,跟我们一起回来,说是亲戚,更像是保镖。
于是,孟管家他们估计就理解成了——祖家的穷亲戚,作为我的护卫,送我去婆家祭祖。
我竟看不出,禹家竟然出了秦妈这样的人物,古有周瑜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今有秦妈编辫子间安排堂堂少督军拉黄包车。
人才,实在是人才!
小丫头和我一样被秦妈说服了,「还是您老人家看得长远。诶,秦妈,您说,明天那位……会不会来啊?」
秦妈露出一个极度轻蔑的表情,「想都别想,太太临死前亲口说的,不许让那人踏入家门一步,少爷孝顺,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少奶奶怎么还没洗好,你去问问。」
我拨弄着木门,发出「吱嘎」的声音,缓步从门内走出,「我洗好了,你们进去收拾吧。」
小丫头一无所觉,行了个礼就往里走,秦妈似是发觉了我这出来的时机太凑巧,尴尬地低下头。
我也没戳破她,下人也是人,哪家的下人都爱说闲话,区别只在于谨不谨慎。
到了餐厅,一桌子扬州本地的小菜,放在莹润光泽的白瓷碗碟上,看得人食指大动。
餐厅只坐着禹兰昭一人,解苍并不在。
他知道我不习惯有用人伺候,主动给我盛饭。
我问他:「解苍出去了?他的东西呢?」
「没带走。」
我无意识地用筷子敲碗,借此理清思路,禹兰昭却忽然按住我的手,随即意识到不妥,又赶紧收了回去。
「念祖,这不礼貌。」
我只觉得脸上涌上一阵热潮,「啊……对不住……我习惯不好……」
他轻笑了一下,「幸好禹家现在穷了也没人了,不然你许多小习惯能被那些老人念到耳朵起茧子。」
我莫名有些难过,「小时候母亲喜欢念叨我,后来太太也念我,但是母亲说的我愿意听,太太的话,我不想听。」
「我明白的。」
禹兰昭他爹曾经有十几个妾,母亲又是常年卧病的,他自然对此感同身受。
我忽然很想与他说些我曾经的事,那些我告诉顾清但她完全不能理解的过去,禹兰昭都懂得,都理解。
他不会像父亲那样叱责我忘恩负义,也不会像太太那群亲戚一样,将我的一切想法曲解成我无事生非,更不会像祖母一样,不管我向她倾诉什么,都只是用她的首饰和珠宝哄我开心,然后加倍自责。
「你知道吗,有一阵子太太想给我裹脚来着,她说我还不到十岁,裹脚还来得及,免得以后嫁不出去。」
这话让向来温润的禹兰昭都露出厌恶的表情,「我记得婚宴上,她自己也没裹脚。」
「她说那是因为家里穷,要做事,不像我金尊玉贵,裹了脚才好做娇小姐。」
「实在可厌……吃饭的时候不提这种人,免得败坏胃口。」
禹兰昭将米饭放在我面前,又给我盛了一碗杂菜汤,仔细撇开上面的葱花和油珠,看起来澄澈鲜美。
我喜滋滋的,心想,就是这样啊,我就是想光明正大骂两句太太,却从来没人附和。
祖母和姨妈只会让我忍,怕我闹出去败坏了名声;姨父出于对我事业的考虑,让我给父亲留些面子。
他们说的没错,我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他人可以无情,我却不能无义,不然我十分的委屈都要变成五五分的错处。
从小到大,我多想有人能在我难受的时候说一句:「这种人实在可厌。」
我喝着禹兰昭给我盛的杂菜汤,觉得肚腹暖暖的,再好不过了,连带着这老旧的宅子也没那么可厌。
多住几天也无妨。
39
第二天是祭祖加宴客,这次回来的重头戏。
尽管我不喜欢,还是让手巧的秦妈帮我梳了妇人髻,秦妈夸我,说三少奶奶头型饱满圆实,梳什么头发都好看。
我看着镜子里被扯到飞起的眼角,心疼加头皮疼。
禹兰昭在外面敲门,我隔着窗户看见他,直接说:「我这儿快好了。你吃过饭了?」
他抬起手,我这才看见他手上提着一个油纸包。
「我让惊蛰买了荷叶糯米鸡,这家只有早上在卖,带来你尝尝。」
「好啊,你进来吧,放桌上。」
禹兰昭推开门,将油纸包放在桌上。
秦妈梳好了头发,识趣地福了福身退下,待她出了院子,禹兰昭才说:「解苍回来了,他跟人说昨天太累,洗了澡就一直睡着,应该没被人看出异样。」
我对着镜子抹匀唇角颌下的脂粉印子,一不留神指甲刮到了皮肉,泛起一条红棱子,禹兰昭见了,过来拿过粉扑沾了细细的粉,先用指腹轻轻按泛红的地方,再用粉盖上。
「你这手艺不错。」
「唱戏的时候也要上妆。」
我不由得回忆起两次见他穿戏服,上了妆的他的确好看,那一身胎里带出来的矜贵细致,都隔着夸张的妆容彰显出来了。
怎么说呢,就像一块美玉,虽然到哪儿都是美玉,可是用麻绳编起来挂在腰上,和用金子镶起来摆在多宝格上的观感是不一样的。
「只有咱们这儿还看不上唱戏的,你不知道,国外的大剧院,那些歌唱家,哦哦啊啊的,一样是半天唱不完一句话,到哪儿去都被人供着,还能因此受勋呢。」
让我听歌剧,那完全是一种折磨,奈何顾清喜欢。
同样地,让我听戏也是一种折磨,奈何姨妈和表姐都喜欢。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非得拖半天,把人都急死了。
「明日带你去游船上听扬州小调,好不好?」
「也是咿咿呀呀的?」
禹兰昭微微地叹了口气,艰难回答:「算是。游船上也可以点些小菜,味道不错。」
「好啊。」
一走出跨门,就看见解苍把端菜的小丫头逗得笑个不停,小脸红扑扑的,一看就是春心萌动。
解苍很快又挽起袖子露出小臂,帮着雇来的厨娘们提井水,愈发印证了秦妈的猜测。
这副打扮做派,是多么像一个落魄投靠的寒酸亲戚啊。
孟管家迎了上来,「少爷,少奶奶,老家的长辈们都来了,等着见礼。」
让长辈等可不合规矩,我加快了脚步。
到了祠堂,里面或坐或站着二十来个老爷子,外面还站了一堆妇人,都不知道这小小的祠堂是怎么挤下这许多人的。
无论男女,都穿着很老派的长衫长袍,布衣布鞋,男人们大多留着辫子,戴帽子,女人们则是一水的和我一样的紧绷妇人髻。
与之相比,穿着红衣的我简直像是一滴墨落到白纸上,扎眼得很。
这与我之前猜测的场景大差不差,不是说禹家人便不会与时俱进了,相反,禹家阔绰时,我相信老爷太太们一样穿西装烫头发,一样也是听留声机出门看电影地过日子。
之所以会这样,无非是越穷越守旧,越守旧越穷,从而踏入死循环。
祠堂外站着的女人们,有的还能留个金耳坠子,更多的都戴的是素银首饰。
扬州富庶,妇人们到了做人母亲祖母的年纪,还一身银首饰,一眼就能被看出窘迫。
看那些衣裳也是,料子倒是不错,但颜色褪了不少,都是陈年衣裳了。
我是向来不喜欢这种场面的,觉得闷得慌。
「各位太老爷,老爷,少爷和少奶奶到了。」
坐在上首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爷子敲了敲旱烟袋,冲身边站着的男子示意,那男子便端来两个蒲团放在中间。
禹兰昭和我相继跪下,给各位亲戚行礼。
这种大家族的规矩,女人一辈子也只有这一次进祠堂的机会,以后只能跟屋外的妇人们一样守在外面了,但就是这仅有的一次,我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老人家们只关心禹兰昭,我们跪了一轮,个个都在勉励禹兰昭要振兴家业、绵延子嗣,或是训诫我不可骄矜,要我谨守本分。
祖宗牌位旁有人把我的名字录入族谱,我只扫了一眼都被人发现,挨了老爷子们的眼风。
我感觉自己仿佛在参与什么邪教仪式,或许此前每一个新嫁娘都有这样的感觉——一生进这地方一次,名字被写在家族「教义」上,从此后不管去到哪里,都被这个祠堂打上烙印,成了一只失去魂魄的伥鬼……
昨晚睡不着看了会儿爱伦坡的小说,脑子里净想些有的没的。
禹兰昭发现了我的走神,他想岔了,以为我不耐烦,低声说:「快好了。」
我冲他笑了笑,「没关系的。」
一旁据说是四太叔爷的老人,动着他那老树皮一样的嘴,说我:「烟视媚行……」
我忍了,就当他在夸我!
我小腿肚子都发软的时候,这番折腾终于要结束了,强撑着站起来。
这时候,祠堂外面忽然出现阵阵喧闹。
「叫姓禹的出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40
祠堂的门可经不起折腾,被踹了两脚,孟管家赶紧打开。
外面站着几个男人,西装里面配长袄,腕子上又是金表又是菩提珠,为了显得斯文,戴着和眼珠子差不多大小的铜边眼镜——我十分怀疑这是叱咤南方的青帮头子洪枫引发的潮流,现在这群地痞流氓戴这种眼镜简直成了标准配置。
门一打开,几个男人的目光扫过站在院子里的禹家女人们,如同买菜时掂量货物般的放肆,让女人们羞恼地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为首的男人牙齿黑黄,个子虽大,却已然被鸦片掏空了身子。
他一边嘴角翘起来,说是笑,却不是个正经笑模样,一个人长这么副德性还出门乱走,真是挺自信的。
「禹少爷,咱们可等您等得好苦啊!」
禹兰昭同他说话前,先往前走了几步,左肩将我的视线挡住,我鲜少有这样站在他身后的时候,蓦然看见他细长的后颈,心想这哪儿是对面那几个的菜啊,完全扛不住的样子。
「我们之间的债早就清了,你为何又来祠堂闹事?」
「清了?」那人挑起半边眉毛,怪声怪气地吆喝起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处,能夹死茅坑里的苍蝇,「禹少爷,您这样的人物,怎么还跟小的们来这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禹家欠的债,可还没还完哪!」
族老们怒斥:「胡言乱语!」
那人从兜里拿出一张字据来,当着风摇了摇,「禹家老爷十几年前亲自立了字据,要把他的婆娘们全部拿来抵赌债,当年是您禹少爷拦着不让咱们带走禹太太,害得老子的妓院少了个花魁,这些年来钱滚钱利生利,也该还了吧。」
我清楚地看见禹兰昭被袖子遮住的手握成拳头,颤抖着。
我知道他爹是个天下难寻的蠢材,却没想到还是个独步江南的贱人。
一个男人,为了赌钱把老婆抵当了,算什么东西!
我现在非常后悔刚刚拜过他的牌位,这种玩意儿就该挫骨扬灰拿去喂猪。
族老们呵斥他「胡言乱语」,让孟管家把那几人撵出去,谁知还没动手,几个人就从胸口掏出手枪来,指着祠堂众人。
砰——
为首的痞子朝天开了一枪,震住了惶惶不安的女人们,以及同样惶惶不安的男人们。
纯然,这就是句废话。
谁被枪指着能泰然自若啊,怕死这份心情是世上少有的男女平等之事了。
禹兰昭:「这里是扬州城,城里有保安厅,城外面不远还有军队,你们敢在政府眼皮子底下杀人吗。」
那人快走几步,直直将枪对准禹兰昭。
我朝他说:「给我站住!」
那人冷笑了一下,「禹家少奶奶,幸会。我今天就是为您来的。」
禹兰昭忽然怒喝:「孙豹你够了!」
那把枪眼看就要抵到禹兰昭面门,我抬脚就朝他下身踹过去。
这是我以前搞地下拳击场学的撩阴腿,落于下风的时候想要自救,就得勇敢大胆地下黑手。
孙豹没有防备我,被我狠狠踢中,哀号一声丢下了手里的枪,我果断捡起来,对准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孙豹。
他的弟兄们想要冲过来,我吼:「你们想他死尽管过来!」
孙豹疼得骂我都骂不连贯了,「臭婊……子……老子一定要把你……卖去最脏的……」
我抬脚欲再踹,孙豹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咬着嘴把后面的话憋回去了。
我朝外看,想让孟管家去找警务厅,脑子里过了一遍姨父在扬州城的熟人。
这时,用帽子遮住眉目的解苍在外面远远看着,朝我摇了摇头。
解苍似乎不方便让人知道他的行踪,最好不要惊动警务厅。
孙豹:「姓禹的,你不得好死!我早就打听过了,你这个女人和洋人还有商会的那些老头子不清不楚,年纪轻轻就挣下偌大产业,也不知给你织了顶多大的绿帽子,哈哈,你禹兰昭可真是扬州城第一大乌龟王八,我看你以后就叫禹……」
我干脆利落地又踢了他下身一脚,这次他痛到叫都叫不出来了。
然而即便这种时刻,族老们的关注点还是集中在了,「兰昭,荣氏竟然这般不检点?!这如何能进我禹家祠堂!」
孙豹于痛苦中冷笑,带着恨意的目光死死盯着我。
禹兰昭的语调很平缓,显得格外冷静,「叔爷们不必听这些蠢话,全是胡言乱语。呈炀兄,帮我把这人绑去柴房关着,后面闹事的人也麻烦你一起处理。」
毕竟要么叫警察,要么自己处理这几人,自己处理的话,禹家人战斗力太差搞不定,只有解苍了。
本来不叫警察也是为了解苍嘛。
站在远处看热闹的解苍一脸吃惊,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点名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只得亲自动手,打飞那几个持枪的小混混,找了根麻绳把孙豹五花大绑,单手扛着就走。
禹兰昭跟个没事人似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在之后的宴席上又喝倒了几个老头子。
仿佛对他来说,在这个老旧破败的宅子里,发生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都不值得在意,他早就习惯了。
族里老人们喝酒上了头,有几桌吵嚷起来,说什么「当初就该送去沉塘,玷污门楣不说,还惹下这么多脏事儿!」
禹兰昭本来要过去敬酒的,听到这话停了步子。
「你心情不好。」
他一如既往的坦诚,不否认我说的话,「是。」
他喝光了杯里的酒,眼角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什么,微微泛红,像抹了胭脂一样。
后面的话不知道是在对我说,还是在劝自己:「最后一次了,糊涂着过去也好。」
这时,蹬着英式小羊皮高跟鞋的女人走进禹家的宴会厅。
她穿着贴身的丝质旗袍,水墨般的粉与兰在她身上洇开,她有着典型江南女子的骨量,看着纤细小巧,行走时却又有婀娜妩媚,仿佛一身的水墨渐渐化开。
她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淡淡地扑了层脂粉,却又用朱红色描摹嘴唇。
在她身上,满是清纯却成熟、羸弱而丰满、欲言又止欲拒还迎的矛盾气息,让人无法将视线从她那里移开。
这样的女人我也曾见过两个,她们并不是人间绝色,但那种情致是令人见而难忘的。
都不用问,我已经知道,这是个出色的交际花。
除此以外,我想不到有什么途径会塑造出这种看似疏离实则处处讨好的美。
女人扭着腰走来,到我面前时,先是从眼底里渗出暖意,才漫不经心地勾唇——连一个如此简单的笑容,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完美无缺。
「你好,我是若莹。」她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看着一群义愤填膺却不敢出头惹怒她的男人们,轻声补充,「禹若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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