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少年身上那股奇怪的犀角香,一时扑面而来,熏得我一阵头晕。
我揉了揉太阳穴,来不及多缓和,襄国公府的门便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者,衣着打扮不凡,虽瞧着不像主人,却也看得出地位不低。
我正欲开口搬出我那套说辞,便见那老者微微露出愕然之色,问道:「世子,如此深夜,是有什么要事?」
世子?
这少年身份竟如此显赫。
我点了下头:「劳烦通报,在下找小公爷有要事。」
老者犹豫片刻,还是回去通报了。此去不多时,便将我引进了府。
看来这少年不仅是个世子,还是个招待见的世子,起码他家府上在这京都有点儿实权。
国公府上一片昏沉,各屋皆熄了烛火,月色下隐约的屋檐与廊桥也似是睡着了一般。耳边静谧到只听得见我与老者交错的脚步声。
「闻安国侯前些时候身体抱恙,近来可好些了?」 老者忽然问道。
我「嗯」了一声儿,唯恐他继续问些什么我答不上来的,于是没话找话问道:
「府上为何要在门前扎三串糖葫芦?」
老者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来有些荒诞,其实也只不过是个古怪的规矩罢了。」
我又「嗯」了一声儿,抬头看去,月色浅淡,微微发亮的夜色中只见回廊,显然依旧未抵目的地。
于是我只能继续找话道:
「这规矩何来?」
老者说道:「世子有所不知,我家公爷祖上曾是楚国流民,辗转去了齐国,后来入了一位将军麾下。将军有个习惯,入了夜,会在府门外扎三串糖葫芦。其实谁都知道夜里都被那些小叫花子偷了去,可将军也不在意,每日入夜前依旧放上三串新的。」
「这又是为何?」 我忍不住问道。
老者轻叹:「说是为了纪念一位朋友。具体缘由便不知道了,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后来将军和公爷的祖上一起出征,将军战死,公爷祖上虽有幸活命,却也瘸了一条腿。将军没有家眷,出征前早就写了遗书,将所有家当都留给了公爷的祖上。公爷祖上闻信悲痛欲绝,出于感念,余生便承袭了将军的习惯,夜里会在窗前扎三串糖葫芦。这古怪的习惯后来世世代代为公府承袭,意为'感念'吧,感怀、纪念。」
我点了点头,未曾想这柳家祖上竟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
老者似是十分困倦,打了个哈欠,随后又不好意思道:「失敬了,世子。」
「没关系 。」 我轻轻点了下头。
这工夫,我已经随着老者来到了正堂。
等了不一会儿,那小公爷秦玉澜便来了。
果然,皮肤白皙、身材高挑而瘦削,正是我当初见到的扶着舞姬钻进马车的公子。
他穿得朴素,披了件白色披风。估计着此前已经睡下,是被我给吵醒了。
「世子。」 秦玉澜恭敬拱手:「不知世子深夜来访,可是渤岭那边有了什么变故?」
渤岭…渤岭是什么地方?
秦玉澜看着我,有些急切地等待着我的回复。
透过那双眼睛,我看到了斑驳的血渍,一道道红色的伤口显得俊俏的脸更加苍白,嘈杂的奔跑声、马蹄声中,我看见他冲着身后撕心裂肺地大喊:
」快走!」
那声音撕裂了眼前的天空,绝望而无助。
三个月后的那场战争,原来即便他是一个文官,即便他没有上战场,也终究逃不开京都王公子弟该有的命运。
「世子?」 秦玉澜又唤了我一声儿。
我回过神,脑子飞快旋转。本来正愁着没什么更好的理由接近舞姬,如今借口竟自己送上了门。
想了想,我说道:「小公爷可认识一个舞姬,名唤芙棉?」
秦玉澜一怔,随后问道:「芙棉姑娘怎么了?」
我严肃道:「经探子回报,这人可能与渤岭有关。我听闻她与小公爷过往甚秘,故来提醒。」
秦玉澜蹙起眉头,犹疑问道:「你的意思是…她是北面的奸细?」
「还不能确定,但是我今天来就是要将她带走,当面审问。」 我如是说道。
秦玉澜微微启唇,似是有些惊讶。
我便又道:「秦大人,我的探子回报,她今日来了你处。」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也不该是世子你亲自前来,更别说如此深更半夜。」
秦玉澜虽然语气迟疑,然依旧据理力争。
看不出,这秦玉澜还是个痴情种。奸细这么大的罪名都压不住他。
「秦大人这是怀疑我?」 我问道。
秦玉澜摇了摇头。
「那秦大人带路吧。」 我说道。
秦玉澜缓缓转过身去,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迈着缓慢沉重的步子。
他伸出苍白骨感的手,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小拇手指微微翘起,微微低着头。
我眯了眯眼睛,摸起身侧少年的佩剑,忽然向秦玉澜刺去。
秦玉澜耳朵动了动,一个侧身,灵巧躲过自背后刺过去的剑。而后怒目斥问:
「世子这是做什么!」
「我乃地府鬼将,奉命抓你。」
秦玉澜皱眉:「世子在说什么?」
「此处只有你我,不必再装了。」
微微停顿,我一字一顿唤他道:
「李,姜。」
「世子疯了不成?」
秦玉澜似乎十分愤然,又或者说,那李姜有些恼羞成怒。
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说道:
「秦玉澜再是文弱,毕竟是名男子,怎么会有翘小手指头的习惯。何况一个文人,对背后突然的一剑,怎会有如此迅速利落的反应。李姜,你自幼习武,但终究是名女子。这样的反应、翘起的手指,都是你一生的习惯使然,改也改不掉了,不是么?」
李姜脸色阴沉,一点点后退,忽然猛地回身,向门口跑去。她伸手拉开门,我一抬手,那门嘭地又被关上。我飞出手中鹰盾,稳稳扎于门上,整个房间仿若瞬间拂过一层冰雾,温度骤降。
李姜击门大喊,然却毫无回应。
「别费力气了,现在外面听不见里面任何声音。」 我说道。
李姜很快意识到是鹰盾的问题,向那鹰盾伸出手去,但在一瞬间便被鹰盾的寒气震出足有一米远,重重落地。
可怜那秦玉澜的肉身,平白遭了这等苦难,一口鲜血吐出来,恐怕要修养好一阵子了。
李姜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也不再折腾,后背靠着门,大口喘着粗气。
我看着李姜,说道:
「是我小瞧你了。原本以为经猎魂钩折腾过一次,如此虚弱你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换一具肉身。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不知死活。李姜,你负了重伤,现在回地府休治还来得及。」
「休治?」 李姜似乎有些不屑,眼里透出些冷峭。
「是,我会和地府说情,让你先恢复身体,再回寒冰地狱。」 我说道。
李姜看着我,静静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眼底盈上一层薄雾,我却分不清背后隐藏的是愤怒还是悲伤。
「你以为我逃出来,还想过活?」
顿了顿,李姜嘴角颤了颤:「不对,我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但我的灵魂无法超脱,被你们留在地府。寒冰地狱…那个地方,我不会再回去了!」
「你是自尽而死,李姜,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说道。
李姜瞪起眼睛:「我如何死,与地府无关。地府缘何困我于寒冰地狱七百年?」
「规矩如此。」 我冷冷说道。
「规矩?」 李姜肩膀抖着,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似乎要拼尽全力将我揉作粉末。
「周故,你还和以前一样。永远不屑一顾,永远趾高气昂。」
李姜看着我,下巴微抖,眼里满是不忿。
「可你只是一个奴隶!」 她忽然沉声吼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来,这李姜,是如何也讲不通了。
我伸出手,抖了抖手中的猎魂钩,一步一步向李姜走去。
李姜盯着我手里的钩子,起初有些害怕,可不一会儿,眼里忽然露出怪异的色彩。
「周故,你要以这凡人的身体,用猎魂钩么?」
我手下一顿。
使用猎魂钩需要耗费极大的灵气,地府一般鬼差和鬼兵皆没这本事,这也是为什么中元节大开鬼门之时,需要一兵一将共同守门。我是鬼将,自然无碍,只是这少年凡人身躯,恐怕经此一事,不死透也要落个半死。
然我若此时离开他的肉身,难保李姜会做出什么。即便我的速度足够快,又能否赶在秦玉澜苏醒之前带走这少年。今晚的一切,他又要如何与襄国公府交代。
「你在犹豫。」
李姜阴灿灿笑了:
「看似冷漠,却重那虚假的情义。周故,你的软肋,竟也是七百年未曾改变。」
「你认识我。」 我盯着李姜,反问道。
李姜嘴边的弧度更大了,弯起的眼睛里流露出嘲讽与不屑。
「成为鬼将,要在寒渊池洗去记忆。周故啊周故,手握猎魂钩如何?持有鹰盾又如何?你便是死了,依旧是个奴隶!地府的奴隶!」
我寒声问道:「你我有仇?」
李姜摇了摇头,接着眯起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字沉沉说道:「可你的确因我而死。」
「你倒是坦诚。」 我冷眼看着李姜,心里却无半点怨怼。毕竟我记不得以前的事,她所说的于我而言仿若隔了整个冥河。
「周故,我和你做一个交易如何?」 她忽然说道。
「我从不与逃犯交易。」 我冷冷开口。
李姜道:「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也许你会有不同的想法。」
我等着李姜开口。
不一会儿,听她幽幽道:「我知道你的过去,只要你不抓我回地府,我会把过去的一切都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我的过去。」 我说道。
李姜蹙了下眉,嘴角微动:
「是么?你真的不想么?过去漫漫七百年的光阴,空荡的记忆。你是谁,为何死去,缘何在此。一切的一切,你真的不想知道么?」
我没有说话。
我不想知道我是谁,但我想知道他是谁。
穿透七百年厚重光景,即便被洗去记忆,依旧鲜亮如初的那个少年。
他究竟是谁。
【15】
窗外夜幕低垂,整个房间被鹰盾散发出的寒气包裹着,仿佛已经消失在了这偌大的襄国公府之中。
我想了很久,终于说道:
「你必须跟我回地府。我最多给你几炷香的时间,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
我一字一字说着,声音坚决。
不知过了多久,李姜说道:「我答应你。但是我要继续占用秦玉澜的肉身。」
「随你。」 我寒声说道:「但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你天亮时候还不能回到地府,来抓你的,就不会是我了。我知你铤而走险便不会畏惧魂飞魄散,只是地府的手段恐怕比你想象中更加残忍。」
李姜面不改色,此时此刻,倒是比那原本的秦玉澜更加端正稳重。
也是,我倒忘了,在成为鬼之前,她是一个公主,一个手持刀剑,上过战场的公主。
「现在可以说说,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收起猎魂钩,问李姜道。
「我要阻止库尔勒人南下吞并中原。」
一声既出,万籁俱寂。
我以为我听错了,这样荒诞可笑的豪言配上李姜那副分明认真严肃的神情,在凄静的夜晚显得那般诡异又悲壮。
「李姜,疯,也是要有限度的。」
说着,我默默地,再一次掏出了猎魂钩。
【16】
「你阻止不了了。」
我话音刚刚落地,便闻身后幽凉声音响起。
这声音我听着有些熟悉,回头看去,果然是地府派到鬼门的那个押魂使。
「感受到鹰盾,我就知道这里一定有问题。你果然在这儿,但我没想到她也在这儿。」
说着,押魂使看向李姜。
李姜警惕起身,眼里迸射出凛冽锋芒。她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押魂使片刻没说话,大约是在思量。过了一会儿,方冷冷说道:
「因为你,战事提前,就在两个时辰后,库尔勒人就会围困京都。许多人,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什么?」 李姜五官扭曲,语气冰冷不可置信。
「当然,也是因为你办事不力。如今地府要提前三个月应付这烂摊子,阎王很不高兴。」
押魂使盯着我,语气极其不满。
「为何是因为我?」 李姜声音颤抖。
押魂使道:「库尔勒人早就埋伏在了京都城内外。秦家也早就投靠了库尔勒人,秦玉澜本约定今夜要传出一个重要的消息,如果没有,便默认是要库尔勒人即刻动身的信号。因为你占用了秦玉澜的肉身,库尔勒人没能得到那个消息,于是默认今夜进攻,现在恐怕已经有所行动了。」
「那我现…」
李姜一开口,又被押魂使打断:
「晚了。你便是现在就从秦玉澜的肉身里出来,秦玉澜也赶不及送出消息。即便送出去,天都亮了,这座城,也早就易主了。」
李姜面色冷硬,嘴唇已然毫无血色。
我皱眉看着那押魂使:「伤亡可有改变?」
押魂使看了李姜一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少三千。」
「还少了三千?」 我眉头皱得更紧了。
押魂使没有搭我的话,而是道:
「李姜,因为你,人族的历史进程被迫提前了三个月。多也不多,少也不少,但足够我地府擦上几百年的屁股。这笔账,相信寒冰地狱会和你好好清算。」
说着,我听到猎魂勾锁链碰撞的声音。
少三千…
少三千…
我的脑海里不断闪过这三个字。
为什么?
按理说,夜间突袭,死的人只会更多。但是为何战事提前,京都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还少死了三千人。
难道和李姜有关?
我猛地抬眼,看向李姜。
不知是否因为动作太大,忽然一阵眩晕。
少年身上生犀的味道扑鼻而来,我晃了晃脑袋,揉着太阳穴,感觉到脚底有些发软。
「阿故!」
我听到有声音在耳边作响。
不对,不是耳边,而是脑袋里。
我右手敲了敲头。
「阿故!」
这一次,我终于听清楚了,那是少年云恒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一般被上身的肉身只是个躯壳,根本不会存在什么意识。
难道是因为那个香?
我又晃了晃脑袋。
「阿故,放我出来。」 少年有些急切。
难道他的意识刚才一直都在,只是一直没有动静么?
少年急切的声音不断钻进脑海,嗡嗡作响,似乎要撕裂头骨自己爬出来似的。我感觉头越来越沉,意识也愈发地不真切起来。
押魂使看出了我的古怪,问道:「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气得一拳头锤在墙上,紧接着便离开了少年的肉身。
因为我走时带着些不满,少年一个趔趄,回身撞在了墙上。押魂使抱臂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少年,歪头嘟囔:
「搞什么鬼?」
少年转过身,与押魂使四目相对。押魂使先是一愣,接着瞳孔逐渐放大,伸出手指:
「你,你,你!」
「我能看见你。」 少年简单说罢,偏过头看着李姜,利落问道:「库尔勒人夜袭,你可有应对之法。」
许是问得突兀,李姜一怔,随后又很快反应过来,急促道:「虽无良策,可以一试。」
少年点了下头,偏过头对我道:「阿故,我知你刚才也在犹豫。既事已至此,为何不给她一个机会?」
我没说话,脑海里不断否认着各种可能性。我的确在犹豫,命运总因为一瞬间的决定而天差地别,人总会说「鬼使神差」,然实在高估了鬼神的本事,有些事连我们自己都摸不清楚,也把握不住。
这时候那押魂使有些不耐烦了,他歪了歪脖子,我听见他那副老骨头咯吱作响,眼里已经露出难以掩饰的寒色。
「阿故!」 少年声音焦急,不抬头我也知道他在盯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少年,说道:
「人族的历史进程已经改变,只有我们尽快离开,才能尽可能地减小对这里的影响。至于你,跑或是不跑,带几个人跑,自己决定。」
不知为何,我有些希望那少死的三千人里有这少年云恒,甚至有他的家人。他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也确实想将他收入卫队。只是地府那幽暗阴冷的地方有些不适合他这样朝气明媚的少年。
说罢,我对押魂使使了个眼色,他目光偏转,直勾勾盯着李姜,早已做好了准备。
这时候却忽然听到那少年又开了口:
「如果这个影响是好的呢?」
「什么?」 押魂使不明所以,我亦犹疑地看向少年。
少年振振说道:「三千也是人命。既事已至此,能活一个是一个。地府也能少些麻烦,不是么?」
押魂使眉头紧皱,狐疑地看了一眼李姜,道:「你认为少死三千,是因为她?」
少年点了下头:「既然战事因她提前,结局便因她改变。如果结局注定如此,何不顺势而为,地府也少了不少麻烦。」
提到地府少了麻烦,押魂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过了一会儿,他沉声道:
「可此事阎王亲自过问,我本就是奉命来抓她的。」
「阎王做事,从来只为地府着想。若因李姜离开,那活过来的三千又死了,你觉得你们阎王会高兴么?」
少年一字一字分明巧舌如簧,却又让人不得不信。三言两语,把那押魂使已经绕得晕头转向。
别说那押魂使,我也早就跳进了他这个古怪的逻辑漩涡里,分明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觉得莫名可信。
我抬头向少年望去,只见他葡萄样的眼睛镇定地看着押魂使,眼底满是坚持。
「阿故,我知你有自己的坚持,地府也有地府的规矩。但既然命运将你我推到如此地步,为何不能顺势而为?只要两个时辰,就能救下几千性命,这难道不值得么?」
少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一双清泉般的眼睛望着我,带着期盼。不知为何,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掠过我的心口处,虽转瞬即逝,却让我踏实了下来。
沉默良久,我缓缓抬眼,看向李姜,说道:
「你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
李姜眼里有光一闪而过,微微启唇却没有说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 押魂使瞪眼。
我转过身默默挡在李姜身前,对押魂使道:
「我答应过她等到天亮,押魂使大人不如送我一个人情。」
押魂使蹙眉:「周故,你应该知道若是出了事,咱俩,尤其是你,会吃不了兜着走吧。」
我从怀中掏出令牌,振振道:
「编号 357794,第七军右将周故。今日之事若出纰漏,自由我一力承担。」
押魂使歪了下头,神色疑惑,好像十分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不知过了多久,他蹙了蹙眉,说道:
「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邪。」
【17】
橘色的烛火忽明忽暗,李姜与少年坐在桌前,我斜靠在暗处,无聊得盯着窗缝儿。
夜里寂静,鹰盾依旧散发着幽幽寒气,好似一瞬间就淹没了那烛火微弱的热度。
李姜与少年面前,是一张展开的京都布防图。因为李姜不熟悉如今的京都布防,少年用极快的速度给李姜讲解着,听得李姜眉头越皱越紧,随后是一声浅浅叹息。
「东陵门外这些兵,归谁帐下?」
李姜头也不抬,猝然问道。
「宣骑将军郭何。」 少年迅速回应。
「雀京门呢?」 李姜又问。
「也是郭何。」 少年顿了顿,补充道:「除此之外,西门赤渊、云成二门也归郭何。」
李姜盯着那布防图,许久没有说话。
少年想了想,又说道:「你大可不必担心郭何。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四处各有皇家军队三千,如果郭何那边有异动,这四处必群起汇合。」
李姜抬起头看向少年,肃色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一个军队训练出的兵无论攻守招式和路数都一脉相承,第一道东陵门守不住的话,第二道雀京门便也守不住。西边的赤渊、云成同理。」
李姜没再多说什么,可少年却明白了李姜的意思。他看着布防图,渐渐露出忧虑之色。
李姜的眼里闪过一丝怨怼:
「这个亏当年我在库尔勒人身上吃到过。他们就是看准了中原人向来的派系之分,在钻战术上的空子。」
少年抬起头:「你和库尔勒人打过仗?」
「很多次。」
李姜言简意赅回应,手指轻敲着桌面,问道:
「有什么想法?」
少年抱臂思量,不一会儿说道:「如果我是他们,我会选择把过半数的兵押宝在东、南、西、北四处,分别进攻。」
「分别进攻?」
李姜看着布防图,手握成拳头状,摇了摇头:
「库尔勒人最擅在短时间内进行猛攻,但对长时间作战却不怎么擅长。所以他们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攻进京都。如今形势,对于他们来说,专攻一处比分散兵力更能发挥优势。」
李姜的眼底一片沉静,一双眼睛在低垂的夜幕下衬得格外明亮。那是秦玉澜的眼睛,但我分明透过这副躯壳,看到了另一个人的风采。
少年没说什么,似乎和我一样,在某个瞬间被眼前之人坚定的气息所感染。仿佛整夜无边的月色皆因她散发光泽,所有的寂静也不过为了衬得她更加端庄。
地府的老人曾经说过,这世上最难,便是那人单站在那里,就让你心生敬畏,他只微微启唇,你便已深信不疑。老人所言,是指多年以前,这地府的第一任阎王。
我从未见过那位阎王,可眼前的李姜似乎也拥有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18】
我偏过头看向别处,心中不免想象如果李姜没有早早死去,会不会开创另一个盛世。中原人是不是就不用与库尔勒人打了一场又一场仗,直打到今日,落得灭亡的结局。
也许我把世道想得太简单了,也把李姜想得太强大了。
也许泱泱众生,从来指不得一人来救。
我正想着,忽听耳边传来一阵声响。
「你去哪儿?」
我看着起身的少年,问道。
少年道:「阿故,我们需要援军。另外,各城门的兵也需要重新调度。」
「不行。让你二人插手已是破坏地府规矩,库尔勒人进攻的消息不可以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之后的事我管不着,但在烽火点燃之前,你们哪儿也不能去。」
我冷冷说道。
虽然我也不愿在这等时候驳他们的脸面,然事关重大,也不得不跟他们说个清楚。
「可…」 少年还想争取,却被李姜打断。
「算了。」 李姜蹙了下眉,紧盯着布防图:「我知道地府的规矩。能有两个时辰,已属不易。再想别的办法吧。」
我倒是没想到李姜会这般通情理。也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与其与我费力争执,倒不如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
此时,李姜紧紧盯着那布防图,手指指着其中一处,沉声说道:
「看来如今便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少年眼睛一亮。
李姜道:「大开赤渊门,引库尔勒人。」
「什么?」 少年不可置信地盯着李姜:「你说,开城门?」
李姜抬起头,看着少年的眼睛道:
「我们离赤渊门最近,而且我现在是襄国公府的秦玉澜,由我出面,相信不难引来库尔勒人。以库尔勒人迅掠猛攻的战术,他们一定集结大部分兵力于赤渊门,届时只要我们…」
「你疯了么?」 少年打断李姜,声音忽高:「你知不知道大开城门的后果?如果真如你所说,库尔勒人全军主攻一处,我们又送不出去消息,以赤渊门的兵力,不出半个时辰,库尔勒人就会攻进朱雀街!」
「我知道。」 李姜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不可以送消息不代表赤渊门的兵不可以。点燃烽火,只要我们多坚持一会儿,别处的兵一定会赶到的。京都四方主门四方偏门,我们根本不知道库尔勒人的进攻路线,只有如此,用最短的时间将库尔勒人集于我们可控的视线之内,这是我们扭转局势最后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少年愤然拍案,声音微微发抖:
「不行,你这样做太冒进了。这样的战术,一旦失败,只会有更多的将士损伤!」
李姜盯着少年的眼睛闪了一下,顿了数秒,声音忽然就淡了下去:「可是现在别无他法。」
少年放在桌上的手攥成拳头,坚决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不知为何,李姜许久没有说话。她就那么静静看着少年,眼底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红。
「时间来不及了。」
李姜喉咙哽咽,随后竟是轻笑了一声儿,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飘若游丝,一字一句毫无感情,就像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的仪式。
我本来百无聊赖得靠在暗处,旁观着这场与我无关的争执。却忽然与李姜四目相对。
「阿故,你相信我么?」
我不知她为何忽然问我,但这一声「阿故」,这样的眼神,在橘色烛火映衬下显得那样熟悉。
鬼使神差似的,望着那双坚定的眼睛,我好像说不出「不」字,于是我点了下头。
「相信。」 我说。
听到这两个字,李姜如释重负一般,唇间缓缓呼出一口气,微微垂下泛红的眼,点了点头。
可我想告诉她,我相信她也没有用。我能做到的不过就是多给她两个时辰,至于后面的事,我是决然不可插手的。
我不相信她也没有用,若此战结局早已注定,少亡三千也已入了地府卷册,她的战术便必然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所以我的信与不信,于这故事的走向,根本没有意义。
我沉了口气,再抬头时,见李姜正肃然看着少年,嘴唇轻颤,说道:「我说过,便是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少年额头一蹙,向暗处瞄了我一眼,后才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姜呼了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完这三个字,李姜又恢复了之前沉静的神色,看着少年,道:
「你既然说了,战事因我提前,结局便因我改变。那么今日一切,便听我的。」
夜色沉沉,寒气与烛火相融。少年还想争辩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缓缓向那少年露出忧色的眼睛看去。
斑驳血色之中,他那身中数刀的结局,竟是丝毫没有改变。
夜凉如水,我仿若身沉冰窟。
心下的悲凉,为这少年,也为这将要褪去却周而复始的满空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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