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陆泊舟
很少有人会说陆泊舟聪明或者俊俏。
大多人看见他那张阴郁沉默如死人一般的面容后,便对他敬而远之。
他小时候的境遇不算太好,或者说作为一个私生子,陆泊舟也只配得上这样的生活。
但陆泊舟知道,他禀赋不凡,别人看不懂的东西他可以很快掌握,成绩永远名列前茅。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人注意到陆泊舟。后来他荒废学业,甚至旷课,老师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连通知家长都觉得麻烦。
陆泊舟以为他这般性格就是被众人所厌弃的,直到陆怀允的出现,他才明白,他没有错。
错的是陆家,是他名义上的父亲和贪婪庸俗的母亲,是所有人。
他不会错。
彼时陆泊舟已经成年,偶然间,他得到了一个机会。
陆家表面光鲜亮丽,里头却是盘根错节,原先的脏污事不算少,陆廷柏当上家主后,才清净了些许。
但总有些人以为有恃无恐,不肯收敛。
陆泊舟被带到一个房间,而那位一贯稳重的陆家长辈,指着里头的女人,对他道:「我要她对我全心全意,忘了过去那些事。」
声音很轻,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被关在里面的人,只是个不值一提的玩意儿。
三个月后,陆泊舟便有了资格跟在陆迟的身边。
陆怀允大多时候待在 y 国,又是陆家的珍宝,旁人几乎见不到他。但因着陆迟,陆泊舟能在一些重要场合,和这位陆家继承人碰面。
「堂爷爷。」陆怀允恭敬而冷漠地唤道。
陆迟笑眯眯地摸了摸陆怀允的头,被对方躲过去也不恼,而是和陆廷柏说着这孩子以后会大有作为。
陆迟微微偏了视线,便捕捉到了陆泊舟的眼神。
不忿,怨毒,如同阴沟里苟且偷生的虫蛇。
「说起来,你和陆怀允挺像的,」陆迟放远目光,聚焦在那个小脸肃然的孩子身上,「陆家这两辈,几乎没有琥珀色的眼睛了。」
「你的眼珠颜色好奇怪,」几个小孩子指着他说,「是不是有病啊?」
「一看就是,他的脸永远都是白色的,死人才是这样呢!」
陆泊舟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是啊。」
是啊,凭什么?
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却是全然不同的命运。
「今晚过来会所吧,」陆迟意味深长地笑道,「有你的机会。」
等见到了那些人,陆泊舟便大致猜到了陆迟口中的机会是什么。
「陆廷柏最近盯上我了,」陆迟轻晃酒杯,房间充斥着喧杂声,「你先到你那个亲戚家住一段时间。」
「住多久?」
「可能几年吧,」陆迟冷嗤一声,「别担心,你会收到一份大礼。」
后来,当被迷昏的陆怀允送到他面前的时候,诡秘的喜悦和满足感迅速攀满了他的心。
陆迟还带来一个消息,陆泊舟名义上的哥哥家,有个女儿,不是亲生的。
她是白家嫡系唯一的小姐。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白笙,很多年后濒死的陆泊舟也想过这个问题。
脑中闪过的是他当年和白笙的谈话。
「你觉得你和白静最大的差别在哪里?」
「是弥补心。」
当你也离开白家,受了许多苦的时候,他们才会忘记对白静的亏欠。
陆泊舟发觉自己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陆家不可能会接纳他,而白笙于他而言,更像是另一个自己。
所以他心甘情愿为白笙铺路,让陆怀允成为她能够掌控的工具。
「你还是想杀了白静吗?」陆泊舟也曾有过一丝的恻隐,在白静被拖到水边拼命挣扎的时候,他这般问道。
「不是我想,」白笙勾唇一笑,美艳得盛气凌人,「这是陆怀允做的。」
「况且,不仅如此。」她藏了下半句。
陆泊舟在失去意识前,才明晰后面的话。
「一切的隐患,都该被消除。」
「包括你。」
他似乎变成了鬼魂,跟在白笙的身边,看着她同家人恩爱亲近,一生顺遂坦荡。
在陆家和白家近乎倾尽全力的相助下,白笙站上了她想要的位置。
白笙寿终正寝的时候,他也渐趋消散。
他倏然想起,白静被扔下水前近乎诅咒般的话语。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这句话陆泊舟听得不少,但现下却觉得有些好笑,毕竟最终是他变成了鬼魂。
陆泊舟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监狱。
他以为自己是重生了,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但很快他发现,这里应该是一个平行世界。
所幸的是,除却小偏差,其他都同前世几近一致。
而前世的几十年里他见识了不少东西,足够作为筹码和那些人谈判了。
陆泊舟看着跌落尘埃的白笙,依然觉着只有她是最合适的利刃。
而这次的白雅南,或者说白静,确实是个意外。
「白雅南,这么急做什么呢?」陆泊舟垂下眸子,注视着她。
白静的面容未变,却似乎有了很大的不同。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不是重生的。
如果白静存有前世的记忆,见到他时不该这么平和且陌生。
既然构不成威胁,就可以暂且放放再处理。
似乎一切都在按照陆泊舟的预想缓慢行进着,而转折就发生在不经意间。
白家老爷子的寿宴,前世是老爷子身体陡转急下的节点,陆泊舟记着这时候白老爷子摸到了他们的线索,做手脚也算不得已而为之了。
再次进入监狱,陆泊舟已经不像第一次那般冷静。
陆迟在他的提醒下,没有被陆廷柏查到,但也不敢再让人出面保他了。
「你就是陆泊舟?」容家的二少爷出现在他的面前,「白笙和我提起过你。」
他蹙着眉,略微嫌弃地环视四周,而后薄唇轻启,带着虚浮而不可一世的傲慢:「那么,你能给我什么呢?」
「五十年。」陆泊舟的眼中带着癫狂,近乎吼叫着。白家和陆家都跟这里打过招呼,他已经忍耐到了极致。
「我给你五十年的国际走势。」
(二)白静
白雅南研二和陆怀允的那次分手,被晏姝称作她见过的最诡异的分手。
从晏姝的视角,两人就是谈得好好的老夫老妻模式,前一天还在给对方买礼物,第二天白雅南打了个电话过去,寥寥几句,这段感情就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这段时间就不要联系了。」
「好。」
更奇怪的是,明明这次分手是白雅南提出来的,但分手后魂不守舍、死气沉沉的也是她,而陆怀允则神色如常地赶赴发布会,和旁人谈笑风生,仿佛没受一点影响。
白忱约白雅南出来吃饭的时候,白雅南看着他和李文琪坐在一起,笑得苦涩,「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至少没有被骗,一辈子都活在虚假的谎言里。」
白忱被这番话说得摸不着头脑,等把白雅南送回宿舍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文琪才开口帮他捋了思路。
在李文琪的条分缕析之下,白忱顿悟了。
现在挺好=有一个靠谱的恋人。
虚假的谎言应该是在暗示她被陆怀允给骗了,这次分手应该不是她甩的陆怀允,而是陆怀允伤害了她。
白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拿起手机就要给陆怀允打过去问清楚这件事儿。
而李文琪及时按住了白忱的手,「陆家大少是多精明的人,要真是他骗了雅南,会给你留下证据和话柄吗?」
见白忱冷静了些,李文琪又循循道:「况且雅南也不是软柿子,你有见谁能真的欺负到她头上吗?所以现在你应该好好安抚雅南的情绪,让她走出这段失败的感情。」
正好白忱那两天在和容家谈合同,跟容瑜又有些交往。还没等白忱去试探容瑜的意思,对方就在篮球场和他偶遇了。
「白学长,」容瑜低下头,似乎有些犹豫,「听说雅南学姐和陆学长分手了?」
白忱正打算隔天攒个局让容瑜和白雅南见一面,就听旁边有人道:「你妹现在单身?」
「刚刚那小子跟个鹌鹑似的,」龚启诚右手一抬,进了个三分球,「你看我怎么样?」
从这时候起,白忱才意识到自家妹妹有多招人惦记。
出乎意料的是,白雅南最近的举动越发诡异。
听晏姝说,她原本以为白雅南不停地约朋友吃饭是为了寻求慰藉和安全感,但就在前不久,白雅南去了趟监狱探视陆泊舟,具体说了什么无从得知。
也就在此时,陆怀允回到了 b 城,不顾众人阻拦和白雅南单独见了一面。
白忱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被陆怀允带走了,陆家人信誓旦旦地说房内放了摄像头和监听设备,一定不会有事。
而陆怀允把房门密码锁破解后便将其锁死,他站在针孔摄像头前,冷漠的眸子透过镜头正好同白忱对上。然后白忱眼睁睁看着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屏幕陷入一片黑暗。
白忱惊得顿时红了眼,夺过管家手里的平板就开始尝试破解系统。
他在这方面的天赋并不比陆怀允差多少,情急之下,又有男主光环加成,五分钟就打开了。
「这里已经不是你的世界了,你受的苦她也是一步步走过来的,」陆怀允的声音卑微而带着乞求,「请你让她回来,好吗?」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白忱的脑海中闪过,还没等他抓住,便见白雅南身体往后一倒,昏了过去。
「啊……我为什么和陆怀允分手?」白雅南啃着苹果,坐在病床上沉思,许久才对着晏姝道,「他那段时候太忙,我就想闹闹脾气,看他在不在乎我。」
这个解释听着是挺合理,毕竟晏姝自己也时不时跟吴泽霖发下小脾气,但这种小女孩耍性子的行为,放在白雅南身上就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违和感。
「现在没事了。」白雅南看出了他们的担忧,笑里带着安抚,「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说是这么说,白忱看到陆怀允上门的时候,仍然满脸都是警觉与嫌弃。
「哥,没事,」白雅南轻轻扯了扯白忱的衣袖,「阿允不会伤害我的,你先出去吧。」
白忱再不情愿也不好当面拒绝白雅南,最终还是走出病房,给他们关上了门。
「她消失了吗?」
「嗯。」白雅南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倚靠在软枕上,唇色有些发白,「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我知道很多,」陆怀允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但是有些东西我不清楚。」
陆怀允的话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是你告诉我,还是我自己去查。」
白雅南暗暗叹气,原本陆怀允就没什么安全感,这次应该是吓坏他了。而且以他的能力,把白静这段时间的行动查清楚再拼接起来,加上他已经知道的那些,差不离就能猜出真相。
还不如她和盘托出。
「我来说吧。」
白静是被驱逐到这个世界的。
或者说白静原本先于白雅南重生,但没能逃过既定的结局,又因为某些时间流逝的差异,致使两个对立的灵魂相遇。
「她当时已经很虚弱了,似乎是白笙察觉了她的重生,找了些东西对付她。」
白雅南尽力把这件离奇的事讲得易懂,语速便慢了下来,「白静有穿梭世界的渠道,说让我帮她在这里待久一些,和亲人朋友们见见面,了却她的夙愿。同时,她愿意让我回去我的世界,和父母重逢。」
「这里就是你的世界。」陆怀允握着白雅南的那只手不自觉收紧,平静的声音里带着深切的恐慌。
「但我的父母给了我一切,」白雅南放空目光,似乎想透过窗外天空追寻到什么东西,「我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我离开的第五年了。」
白父白母在这五年里,以破釜沉舟的姿态,将所有设计让她死亡的人送进了监狱。
平日里寡言温和的父亲,亲手让主谋者家破人亡,跌落烂泥。
白雅南没有可以容纳她的躯体,便只能一次次进入他们的梦中。这时,她才意识到,父母依然耽溺于过往,不断反刍她生前的时光。
她在梦里见到了曾经的自己,从咿咿呀呀的孩童慢慢变成孱弱的病者,再到濒临死亡。
而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然后是倒带,不断地循环往复。
「阿允,」白雅南闭上眼,声音有些颤抖,「我想让他们忘了我。」
如果她给家庭带来的只剩下痛苦与阴霾,那么还不如将自己的存在抹去。
这个过程很缓慢,在尝试通过篡改梦境以消减父母的悲伤时,白雅南察觉到自己的某种力量也在流逝。
白静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最后,她孤注一掷,想通过吞噬和占据,代替白雅南在这个世界存在。
但白雅南毕竟是现实位面的灵魂,比起小说世界被人塑造出来的配角,无疑更加真实且强大。
「她去见陆泊舟,也是为了这个,毕竟陆泊舟也是重生过的。」
其实白静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你不会再离开了吧?」
白雅南笑了笑,反手同陆怀允十指相扣,素戒在阳光下折射着熠熠的光。
她欠白静的恩情已经悉数奉还,不仅为她留了后路,还赠予了她许多东西。
而且这个世界似乎在隐隐排斥白静,即使她强行留下,不久也便会烟消云散。
「不会了。」
如同讲述着世间最恳切的誓言和最动人的情话。
「我会一直陪着你。」
(三)白忱
自白忱出生起,天之骄子几乎就是他的标签。
他生得聪颖漂亮,又在那般的家庭,从小接受的善意就要比一般人多上许多。
但很少人知道,他曾有过一段濒近崩溃的时光。
在白忱二十三岁生日的那天,他亲手把自己的母亲送进了疗养院软禁。
「阿忱,你是我的孩子。」母亲用怨毒的眼神攫住他的神经,「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是您先对不起白家的。」白雅南握住白忱微颤的手,抬起眸子直直迎上白夫人的目光,「能和陆迟搭上线,也算是您的本事。」
白夫人转而盯着白雅南,倏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全然不见平日里的柔弱。
「你这个孽种,我当时就不该把你接回来。」
了解到白夫人是如何在年少时就天真烂漫地爱上了那个男人,又是如何愿意为了他放弃自己的亲生骨肉,甚至对一个不知来历的孩子倾注了全部的心血,白忱只觉得不寒而栗。
「哥哥,你现在不应该愧疚或者悲伤。」白雅南在回去的路上对他道,「如果你现在没有掌权白家,让爷爷和爸爸来处理,你觉得妈妈会是什么境地?」
白忱不能退,一旦他萌生退意,就是给了陆迟反扑的机会。
这一点,白忱自己也明晰。
他知道,白雅南已经承担了太多原本不属于她的负担,不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一个成年男人,他都不应该让白雅南继续被卷进这局面。
但有时候,当白忱从书桌前抬起头,看见的是天光破晓,心中伴随晨曦一同涌上来的是深深的疲惫。
他就是这时遇见李文琪的。
新生晚会的彩排上,白忱作为学生会会长出席,百般聊赖地看着节目,面上却还要挂着赞赏的微笑。
意外就是在中途发生的。
人文实验班和话剧社合作出了个节目,在舞台即将拉上帷幕的时候,话剧社副社长拿出吉他,对着女主角唱了首情歌。
扮演女主角的小姑娘被困在道具里,耳麦都还没取下来,被迫经历了整场告白。
就在众人起哄等着看热闹的时候,小姑娘开口了:「你副歌部分的扫弦,节奏错了。」
清甜的声音回荡在礼堂,大厅默了一瞬,而后爆出大笑,久久不息。
副主席看够了热闹,才下场维持秩序。
白忱收到白雅南的短信后,和负责人打了声招呼,就退了场。
「刚才那场话剧我就是编剧之一呀,」白雅南剥着糖炒栗子,满足地微微眯起了眼,「本来女主角是说让话剧社的学姐上的,但副社长为了让李文琪当选,硬生生加了歌剧的片段。文琪嗓音好,就这样被推上去了。」
白忱回想了一下,那姑娘声音确实不错,不过姓李的话……
「李家的人?」
「算是李弘毅的堂妹吧,不过拐好几个弯了,之前在一中读书,高三的时候转到了威斯亚。」
白忱点头,难怪之前没见过。
若是以往,这件事大抵就如鸿毛飘落白忱的心头,风掠便无痕了。
接近年关的时候,陆怀允回了 z 国,还带回来一只英短。
白雅南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抱在怀里撸毛。已经有半人高的三三急得围着她打转,想把那只娇矜的猫儿挤走。
到了晚上,陆怀允想约白雅南看电影,却被拒绝了。
「三三今天不高兴,我得带它去遛弯。」
陆怀允凉凉地看了那只正在傻乐的大狗一眼,怎么也没瞧出它哪里不高兴。然后转移视线,望向白忱。
「阿忱刚刚和我说他最近压力太大,心情不好,很想出去散散心。」
白雅南:「那哥跟我一起遛狗吧?」
当陆怀允的目光再次扫向白忱的时候,白忱已经能心领神会地摆出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忧郁神情了。
「我想一个人静静。」
天气冷了下来,公园里散步的人不多,白忱对三三这只傻狗比较放心,于是狗绳就没牵多紧。
三三汪了两声蹦出去的时候,他也没反应过来。
白忱还以为它受了什么刺激,急忙追上去,发现这傻孩子跟另外一只狗玩得正欢。
「……你看我回去不告诉雅南,」白忱扶额训道,「跑这么快,要是撞到人怎么办?」
三三似乎察觉到了白忱的不悦,小声嗷嗷着垂下了脑袋,还往白忱身上蹭蹭表示讨好。
「学长?」
白忱这才注意到旁边牵着狗绳的姑娘,瞧着是有几分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学长可能不认识我,」姑娘嫣然笑道,「我是雅南的同学,大一人文实验班,李文琪。」
白忱礼貌微笑:「你好。」
此时的他依然想不到,他之后的岁月里,会被这个姑娘打下不可消弭的烙印。
第二年暑假,白雅南原本打算去 y 国,但却和小学期时间撞了。
这都不算什么,让白雅南有些意外的是,白忱解决完公司的事松懈下来后,就打算向李文琪表白。
「文琪?」白雅南窝在陆怀允身边,臂弯里抱着打瞌睡的猫儿,看起来倒是不怎么惊讶。
白忱犹豫点头,「我不太清楚现在小姑娘喜欢什么样的方式。」
「其实我很好奇,哥哥,」白雅南问道,「你喜欢她什么?是因为她的声音让你觉得舒服,能缓解失眠,所以你想用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她留在身边?
「其实什么方式并不要紧。
「你能让她安心就够了,安全感对于我们来说,比什么花言巧语都更有用。」
陆怀允回 y 国前,白忱带李文琪回白家和老爷子一起吃了个饭,碰巧撞上了陆怀允和白雅南。
老爷子笑得慈祥,给李文琪送了个见面礼,而后说了一句:「这个姑娘,和雅南倒是有些像。」
白先生也在场,亲眼瞧着这姑娘见了长辈就甜甜笑着唤人,怎么也和白雅南温和疏离的模样搭不上边,就以为老爷子是在说二人专业兴趣相似,毕竟老爷子也算半个文人,于是附和道:「是啊,现在能静下来读书的孩子越来越少了。」
老爷子淡淡乜斜他一眼,没再说话。
用过晚饭后,白忱开车送李文琪回家,老爷子则单独把白雅南叫到了书房。
「你觉着那姑娘怎么样?」
和白先生不同,白雅南在老爷子见到李文琪的时候,就知道他看出来了很多东西。
比如李文琪和白雅南在某些方面有着几乎一致的通透,她们总是能很轻易地猜到旁人的想法。
不同的是,李文琪拥有着共情的敏感,她会切身体会到许多东西;而白雅南的敏锐,则是置身事外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这份漠然会让白雅南在某些方面略显迟钝,她并非是个喜欢多思的人,对于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没有多少探知的欲望。故而在一般人眼里,她不如李文琪好接近。
这些老爷子很清楚,白雅南也清楚。
「她很适合哥哥。」白雅南这般道。
白忱生性良善,优越的家境在赋予他宽广眼界的同时,也让他在人情世故方面有所欠缺,尤其是对于周边亲近人的恶,他总是很难察觉。
「文琪的处世能让人卸下防备,热情而不天真,她会是一个非常合格的白家人。」白雅南弯起了唇畔,「最重要的是,哥哥喜欢她,她也爱哥哥。」
白忱并不知道,李文琪和他的几次相遇有多少是人为的成分,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李文琪不爱白忱,便不会在这些微末的事情上耗费心思。
老爷子这次把白雅南叫过来,其实就是不放心,毕竟已经有了前车之鉴。而且他们这种家庭,女主人聪明是好事,但心眼多却很容易给家族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白雅南估摸着陆怀允差不多得遛狗回来了,就道:「爷爷放心好了,哥哥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此时刚到门口就看见白忱还在跟李文琪打电话的陆怀允:「……」
「你这个小女朋友,可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陆怀允轻轻啧了一声。
白忱刚挂电话,闻言斜眼看他,「你当我跟雅南养的那只狗一样傻?再说了,文琪这是愿意在我身上用心,你看雅南,对你有这么上心吗?」
陆怀允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白忱露出胜利的微笑,朝三三招手带它上楼洗澡。
白忱一开始注意到李文琪,其实是因为她和白雅南的相似。
一个在安逸家庭长大的、没有经历过风浪与波折的白雅南。
李文琪很聪明,而且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点,并且用来接近白家人。
她善良且自信,是从小被爱包裹着长大的孩子。
想至此,白忱心中泛起柔软。
他确实是栽了。
甘之如饴。
另一边,白雅南抱着英短敲响了客房的门。陆怀允刚刚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处理文件,看都没看她一眼。
「文琪的妈妈是国家级歌唱家,能拿到一些限量发行的刊物,所以我才给她支招帮她呀。」白雅南凑近,笑嘻嘻地安慰陆怀允,「我这么喜欢阿允,三三都看得出来,还需要用那些伎俩来证明吗?」
陆怀允面色稍霁,但还是朝白雅南怀里的猫儿伸了手,猫儿也乖顺地钻了过去。
「我今晚还想抱着云云睡呢。」白雅南小声嘟囔,边思量怎么才能把猫儿从陆怀允手里骗过来。
「云云?」陆怀允左手轻挠猫儿下颌,闻言动作一顿,「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我看到它就能想到你呀。」经常一脸猫生无望的表情,不肯轻易叫唤,除了自己和陆怀允也很少愿意让人抱,高傲得不得了。
「今晚别抱着它睡了,」陆怀允突然道,「好久没修指甲了,怕划到你。」
猫儿叫唤了几声,似乎在表示抗议。
「抱着我睡吧。」
「喵喵喵?」
(四)容瑜
陆迟一派销声匿迹后,白雅南便觉得日子过得格外舒服,等月份足了就顺顺利利地生下一个男孩,陆怀允取名为陆知意。
晏姝有些遗憾,「我还想着要是个小姑娘,还能跟我家孩子整个娃娃亲。」
「你可别在陆怀允面前提这事,他正想要个闺女。」
「我又不傻,跟他抢孩子。」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晏姝边逗孩子边道,「下一个孩子就叫陆西洲?」
白雅南躺床上看着书,闻言想了想,还觉得挺好听的,「也行吧。」
陆家不少人落了希望,白雅南依旧悠闲地过着日子,休完产假就回了学校继续搞研究。
陆知意周岁的时候,陆家按照习俗打算办个酒宴。旁人琢磨着陆怀允眼下的风光,便觉得下一任家主约莫就是这个奶娃娃,于是上赶着凑热闹的人就更多了。
受累的事怎么也轮不到白雅南,她大抵就是吃吃喝喝说两句话就能退了。
「这次有些不一样,」白忱端着酒杯走到白雅南身旁悄悄说,「容瑜刚从研究所出来,立了功放了假,国家看重的人,阵仗是小不了的。」
白雅南扶额叹道:「陆怀允呢?」
「你也知道,原来那几个就差容瑜没结婚了,」白忱也惆怅,「这下已经碰上面了,男人的胜负心啊。」
白雅南直接冷眼觑他,「你要是再作壁上观瞧热闹,我就把你高中收的情书打包送给文琪。」
「……」白忱只能灰溜溜地跑去掺和了,「成吧。」
要真说容瑜还有什么心思,且不论白雅南当时就将话给说死了,就是看着她嫁人生子这么些年,再大的情意也该歇了。
但容瑜还是想单独和白雅南见一面。
白忱说这话的时候,陆怀允也在旁边,陆怀允面上分明没什么表情,但他就是无端觉得一股寒气阴恻恻地漫上背脊。
「你要是不乐意,我就不去。」白雅南柔声给他顺着毛。
「没事,你去吧。他下次出来就说不准是什么时候了。」陆怀允说这话时甚至罕见地露出了笑容,仿佛人家放假是出狱放风似的。
在见白雅南之前,容瑜已经见过陆知意了。
很可爱的奶娃娃,见了人也不怕,会眯着眼咯咯地笑。
眉眼像极了白雅南。
「啵……啵啵。」陆知意吐着泡泡,似乎在说什么。
「知意喊爸爸呢,」陆夫人笑了,「阿允去哪里了?」
是啊。
这是她的孩子。
也是陆怀允的。
「听说你现在在研究所,」白雅南给容瑜端了杯红酒,「很厉害。」
容瑜颔首接过,「是我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当初和我说的那番话,我也不会想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容家的情况没有陆家那般复杂,但也不怎么简单。
长子平庸,次子浪荡,容家夫妇把希望都放在了容瑜身上。
他们娇纵容瑜,却又给他灌输极致的压力。
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容瑜极其自负的性格,父母的想法和期待便是他判断事物的唯一标准。
小说里,白笙曾和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你应该为了你自己而活。」
而后她便引导容瑜为她所用。
这一世,白雅南依旧同他说了这句话,「你应该为自己而活。」
那时容瑾锋芒毕露,容父便用心扶持,不再只盯着容瑜。可容母看不得一个私生子掌控容家,便对容瑜愈发严苛。
「不是为了追逐我之前的脚步而选择文科,也不是因为父母要求便浑浑噩噩地走上既定的庸碌。
「你的人生属于你自己,这会是你理想与世俗的结合体,亦是你坦荡的前路。」
容瑾最终还是帮了自家弟弟一把,尽管他的心思也不纯粹。
容瑜通过竞赛,进了国家集训队,之后一路顺遂,一直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我这次来,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容瑜这些年终究是沉稳了许多,唯有面对白雅南的时候,笑得如年少般青涩。
白雅南恍然间想起她和容瑜初见的时候,那个骄傲却又自卑的少年。
「挺好的,」白雅南的笑里带了几分暖意,「一切都好,我也希望你一切都好。」
「虽然听起来有些卑劣,也有些老土,」容瑜垂眸,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拳,「如果当年,是我先遇见你,告诉你我的心意,你会不会选择我?」
「容瑜,我已经很少去想以前了,」白雅南眼中的笑意淡了下来,「每一步,我都走得太险,如今我只想把握当下,好好活着。不要执着于那一点的光亮,去看看这片天空。」
白雅南起身举杯,轻轻道:「我该回去了。」
「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了。」容瑜用目光紧紧攫住白雅南的身影,「我没法放下你,也不可能放下你。」
白雅南停了脚步,只点头应道:「好。」
回家的车上,陆怀允倏然问了她一句话:「如果没有和我在一起,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陆怀允抱着熟睡的陆知意,眸中情绪复杂,白雅南一时间难以看透。
白雅南认真想了想,「可能我还在筹谋着摆脱白家的桎梏,应当会在国外稳固根基,就懒得回来了。」
白雅南笑吟吟,「没那么多闲情逸致来读书搞学术,如果没人死缠烂打地打我的主意,我也懒得谈恋爱。只怕要孤苦一生啦。」
陆怀允眼眸动了动,正要说什么,怀里的陆知意却在这时候醒了。
「mua,木……麻麻。」眼见陆知意又要开始吐泡泡,白雅南伸手把人抱了过来开始哄。
「所以我很珍惜现在,」把人哄睡了,白雅南才偏头望向陆怀允,「这是我以前从未想过的。
「一个完整、正常的家庭。」
旁人或许听不懂白雅南在说什么,陆怀允却是懂的。
前世她觉得自己拖累父母,让整个家脱离了原本的轨迹,是家族悲剧的源头。来到这里后,白家复杂的情势让她不得不摒弃软弱,寻求生路。
「阿允,这种生活,是我遇见你之前从不敢想的。」白雅南凭借自己,或许能获得权势,也能功成名就,但却无法只靠自己获得眼下这些情感。
「我也是。」陆怀允吻了吻白雅南的指尖,「我爱你。」
陆怀允连情话都很少说,这样赤诚而直白的话语,白雅南就更没听过几回了。
「The resplendence of constellations does not compare to the tenderness and misty glow in your eyes.」
二十八星宿的璀璨,不及你眉间烟霞温软。
白雅南望进陆怀允的眼,恍若坠入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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