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他说,要让我去拿鸟?」
我看着直挺挺立在我面前的人惊叫,声音都险些变了调。
就他这样,黑衣耀目,匕首傍身,我以为是来杀我的,还好还好。
就方才,我在后花园搬把躺椅打盹,昏昏欲睡时,这个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出来,给我遮挡了大半暖暖的阳光不说,还面容严肃的对我说:「太子殿下请您去东宫,拿鸟。」
「不去,你给送过来不好吗?」
他什么也没说,将腰间的匕首亮了亮。
今日,晴,阳光甚好,本是心情颇好的我阴着一张脸去了东宫。
我算是被迫偷溜出来的,估计在这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不然府里的人就该发现了。
一路随他进了东宫,老远就看见楚辞站在庭院里,有些落寞与清雅的身影,手里提着个鸟笼子。
我慢慢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笼子。
鸟儿长了些许,也活泼了不少,两只灵动的眼睛转来转去,看见我似乎很激动,叽叽喳喳的,只是它身上的羽毛长的稀稀拉拉的,许是刚好了病的原因。
「谢谢啊,养它这段日子。」
我低声道谢,呆立了一会,也没听楚辞要讲什么话,于是转了脚步,打算离开。
「它叫平乐。」
我的心脏狠狠一颤,随即抬了眼皮盯着他此刻平淡的神情。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
只是平乐那时候总是跟我说要养一只叫平乐的小鸟儿,飞出皇宫替他去看遍天下。
楚辞忽然顿住不说了,看我几眼摇了摇头继续道:「只是平安快乐的意思,又恰巧这小鸟愿听这一声罢了。」
我不说话了,提着鸟笼就走。
刚迈出几步,我又退回去,微仰着脸看着他的眼睛开口:「楚辞,这些日子总是时时有人盯我,是你的人吧。」
「是,毕竟你马上要走了。」他坦荡的对上我的眼睛,勾着唇温柔的笑了笑,只是脸色一如那天他躺在床上般的苍白。
我怔了片刻,咂咂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话都说尽了,我终于要走的时候,那个送,不,劫持我来的人又急急忙忙进来了。
「殿下,那个什么青荷来送药了。」
青荷好像是那天弄脏我衣裙的小宫女,我瞄到过她的宫牌。
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藏起来,可能是楚辞怕被她看到我只身在东宫,传出去对我不好罢。
我躲了起来,听见他们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殿下,皇后娘娘吩咐的,她不放心您,得让奴婢看见您喝净了才好呢。」
「知道了。」
又是行礼告别,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不一会没动静了,我也便出来了。
楚辞正看着桌上那点只剩黑焦药渣的碗底发呆。
我几步走过去,不知怎么想的,径直端起碗来嗅了嗅。
「这药还是一如既往的……苦。」
最后一个字我吐的极慢,伴随着一阵瓷碗破碎的声音,只因我才端起碗来嗅,他便劈手夺过狠摔在了地上。
「婉婉,你做什么!?」
他不是丧心病狂的以为我要舔那点药渣吧?
以前在江府的时候,他也每日都要喝上这么一大碗苦药的,有次我和楚霄好奇,尝了一口,结果我们俩苦到舌根只觉得嘴里发麻,苦到满地找水喝,最后,我俩掉着苦泪给楚辞鼓掌。
我想回瞪他,却发现楚辞浑身发抖,眼睛睁得大大的,让我足以看清里面的怒气与恐惧。
「楚辞,这药,不会有毒吧?」我眨了眨眼睛,半开玩笑似是问他。
他却僵住,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是浓稠的悲伤,他拉着我的胳膊退到没有碎瓷片的地方,又烫手般很快放开,嗓音沙哑的半真半假的应道:「是啊,有毒,只能我喝。」
几天前的宴会上便是,楚辞的状态很不好,憔悴不堪,眼神迷离,只一杯杯喝着闷酒,如今过了几日,已经更严重了,他的眉目间不见往日的正气阳光与俊朗,皆是病态与厌世杂糅的叛逆之感。
我不忍再看,移开眼睛,不受控制似的噼里啪啦说出一堆早已藏在心底的话:「楚辞……你根本就没有走出来,这只鸟儿的名字也罢,那日的梦中呓语也罢,你一直沉溺在那虚无缥缈的前世里,你一遍遍劝我忘记上辈子,其实,你也知道我根本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实际上,你是在劝自己忘记……走出来吧。」
楚辞忽然逼近我,一连几步,我还什么反应都来不及就被他推到墙角。
我慌忙垂下眼睑来躲避他炽热灼人的眼神。
楚辞一再靠近,我无力的拿手掌推他,却撼动不了他,惊惧的张开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直到我几乎感受到他的脸颊滚烫的温度,他才堪堪停下。
「江婉婉,你不要自作聪明,为什么要这么劝我,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过你,这辈子靠着那点残存的记忆苟活于世,再也不对不起谁,你凭什么……凭什么让我放下,放下了,你让我怎么活啊?」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像一头暴虐的,被人不小心戳中了伤口的小兽,把你牢牢圈着,残忍的撕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给你看。
往日温柔有礼,威严稳重的他似乎都是一个虚假的外壳,这才是……那个真正的,那个内心阴暗无助即将要崩溃的他。
不知是害怕还是怎的,我簌簌的落下眼泪来,止不住的流,刹那间已是满面的泪水。
没人再开口说话,只有风声呜咽,草声萧遥,静到我听见彼此跳动的心跳,静到我以为这个世界只有我和他在默默对峙。
他喘了几口气,眸子暗沉,忽然低下头缩短了我们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眼前一黑,轰鸣声自远而近响彻入我的世界。
楚辞亲了亲我咸湿的唇瓣,随即又将唇贴近了我的耳朵:「江婉婉,别再靠近我了,我真的很不想再一次毁掉你啊。」
13.
恹恹的。
我赖在娘亲怀里,鬓发凌乱,神情恍惚。
那日深一脚浅一脚从东宫跑出来,回府后直到离开,我便一直是这样呆呆傻傻的状态了,像是被吓到了。
楚辞那个疯狂的阴暗的样子一直深深烙在我心里,翻翻覆覆,挥之不去。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使他们平添烦忧,我想着,再过一段时间,到了青州,我就能把这件事给忘了,再慢慢的,一点一滴把那皇城里的所有人和物全都忘干净。
忘记,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不过好在爹爹他们忙着去青州前的最后事宜,没怎么注意到我。
倒是曦月因着天天伺候我发现了什么,旁敲侧击几番,明确我确实没再想起关于前世的任何,就算是摸不着头脑也没再说什么。
此刻来回摇晃的车厢里,伴随着哒哒马蹄声,娘亲温暖的手指一下一下的在我的发丝里穿插,她柔柔的声音响在我耳畔,使我心神安定。
「小婉儿可是累了?」
我懒懒的「嗯」了一声。
「再行上几个时辰就到了,快啦快啦。」
听得出来,娘亲的声音里透露出她的兴奋与期许。
我们要到青州了。
那个,我将要与家人生活一辈子的,无忧无虑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 …
待落稳了脚根,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愈近年关,天气愈发的寒冷,我们一家舒舒服服窝在宅子里,即使再不问世事,我们也发现了一件事——街坊邻居们是不怎么敢与我们一家说话的。
对我们,不是躲躲闪闪,就是冷漠待之。
我们后知后觉,挨家挨户的提着礼物去拜访,却没人肯收下,都是晃着脑袋摆着手,嘴里说着客气话,一副很惊惧的样子。
有几乎人家算是勉强收下了,却也是只嘴里道着谢,丝毫没有想把我们请进屋深交的意思。
许是他们老早就见有人东街西街蹿的找宅子,自然也知道我们住的这个大宅子被什么人购置了,如今见了我们这些「贵人」,更是不敢多看我们一眼的。
我们江家,就这么莫名被孤立了。
郁闷至极,实在是郁闷至极。
不过好在尚有所安慰的是,当我扣响卫家那扇红面金漆的大门时,它缓缓开启在我眼前,随即,露出一张婉柔清丽的脸来。
她微蹙着眉,目光在我和哥哥间打转,仿佛在回忆什么,很快却又柔柔笑开了:「你们……是才搬来的那家人吗?」
我们俩乖巧的点头。
「外面冷,请进来坐坐吧。」
我们是头一次,被很客气请了进去。
待客的大厅明快敞亮,银碳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的烧,散发出团团暖意,桌椅皆是上好的黄花梨所造,隔几步便见几盆被精心裁剪的奇珍异草错落的摆放着,隐隐细听,竟有不远处的假山流水潺潺之声入耳。
这卫家,倒是这小城里鲜有的阔绰。
她贴心的塞给我们各一个暖烘烘的手炉,待我们坐后才款款而坐,她说,她名卫清,家中是做木材生意的,父母常年在外经商,下面有两个弟弟,家中基本是她在照料。
卫清说这话时,正低着眉神情专注的给我们斟茶,她纤弱白皙的手腕微抖,将茶壶小心放下,这才抬起那双秋水盈盈般的眸子看我们。
我也笑着回看她一眼,然后等着我哥开口说些什么场面话。
然而,我干等了一会,空气都要安静到凝固。
莫名的扭头瞥了江庭慕一眼,却发现他望着那位卫小姐发起了呆,眼神有些痴痴的……
如果给他加上条狗尾巴,估计能摇起来。
我像是了然的点点头,笑眯眯的捧着脸自顾自的说起了话:「卫姐姐当真是秀外慧中的好女儿,不大的年纪却能把这么大的一个家打理的井井有条,哎呀呀不知道谁以后有这份福气能娶到我美若天仙贤惠可人的卫姐姐。」
卫清含羞掩嘴笑了笑,旋即正了正脸色反怼我一句:「你这小丫头伶牙俐齿的,比起我来,更胜几分。」
我咯咯一笑,又跟上几句俏皮话逗得她开怀,一时之间,我们俩从金银首饰到花花草草鸟鸟聊得倒是热火朝天,全然忽略了在我一旁散发着幽幽气质的江庭慕。
饮下最后一口茶润润嗓子,我拽着哥哥起身告辞,卫清执过我的手来认真道:「今日我见你娇俏可爱甚是合我眼缘,与你相处也是欢喜的,何况你也唤我一声姐姐,那以后可要常来我这走动,我那个弟弟正是与你相当的年纪,今日恰巧不在,怕是你以后来了也不会寂寞。」
正愁来了青州没人陪我消遣呢,听她这一席话我顿时乐了,忙着点点头应了卫清。
刚一回家,我哥就一脸深沉的坐下,我巴巴凑过去,问他:「哥哥你觉着这个卫清的衣料怎么样啊?」
「嗯?什么衣料?小婉儿你真是的,我一直老老实实吃茶,怎么会注意人家的衣料呢?」
江庭慕红着耳朵根,目光炯炯把话说的铿锵有力。
啊……瞧他这话说的,我差点就信了,仿佛那个一直盯着人家看,嘴角不时浮出点迷人的微笑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也神秘的笑了,眨巴着眼睛很是无辜:「哥哥没注意,婉婉注意到了,我瞧着,卫清姐姐的衣料,是很适合做我嫂嫂的衣料。」
说音刚一落地,我「噌」的直起身来拔腿就跑,江庭慕反应慢了半拍,落后了我几步脚步重重的撵着我跑。
他像个笨熊一样喘着粗气,还边跑边喊:「你你你……你说什么呢?我对她没有这样的心思。」
我灵活的回身朝他做个鬼脸,话语随着疾驰而起的风消散:「我我我……我说的大实话呀,哥哥不要恼羞成怒。」
正是落日时分,淡金色的一片余晖里,我和哥哥嬉笑怒骂着,两个人蹦蹦跳跳的,投落在地上的两个影子也一蹦一跳的活泼极了,轻风拨撩发丝,我听着不远处的笼子里传来清脆欢乐的鸟鸣,偷偷笑了。
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好几个月前,在一切尚未被知晓时,我们便是时常这样打闹的。
14.
「娘……娘……娘娘。」
这日清晨,待我睡眼惺忪的悠悠然打了个哈欠,这才不紧不慢地打开了门。
这不一开门,就被喊「娘」了。
听这一叠声的「娘」,我努力地想睁圆了泪花闪闪的眼睛,看看来者何人,是否有眼疾?
我竟然是抬着脖子才看见来人的脸。
他高我不止一头,除却那身如夜色般浓重的黑衣黑靴外,再无任一配饰,这平平显得他沧桑沉稳许多,在我看来,倒是故作成熟,只因他有一张略显稚嫩的带着少年朝气的脸,约莫着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年纪,他的气息沉沉,连眸子也是黑沉的,其里却暗藏着光芒,此刻盯着我却是一眨不眨。
他死咬着嘴唇僵在门外好一会,开口了:「你是谁?」
我忍着无名的火气,不情不愿的跟他说话:「一大清早的来敲我家门不说,见了我就喊我娘也算了,可到如今你既然找到了我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吗?」
「你是江……江婉……江婉婉?不……不……不可能。」
他跟见鬼一样后退几步,眼神也移到了脚下不敢再看我,哆嗦着极为艰难的说出了这些话,
我疑心这人不仅口吃而且脑子有病,证据十分确凿,随即很是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关上了门。
翻翻话本,逗逗鸟,跟娘亲学着刺绣,与新养的狗崽玩耍一会,天很快就黑了。
厨房里,我与曦月正叽叽喳喳的争论新菜品是不是要放糖,我撒着娇说我爱吃糖,她则一脸难为说这个菜本来就是不放糖的,正僵持不下,忽听风吹门动,是哥哥归家了。
这大冬日的,他一趟趟的频频往卫家跑,嘴里说着是给卫家小弟教导武学,我却心知肚明他是为了看卫姐姐,要不然怎么每天都是冒风雪而出,至日暮晚归?
每每回来,还一脸傻兮兮的满足的笑意。
唉,男大不中留啊。
哥哥的脸被冷风吹得红红的,娘亲心疼的啧啧嘴为他脱下厚重的披风,爹爹则在饭桌上沉稳的敲敲筷子示意他来用膳。
江庭慕带着残留的冷气紧挨着我坐下,很是兴冲冲的对我讲话:「小婉儿,今儿个你见到卫清的弟弟了吗?」
我愣了,好像脑子转不过弯一样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你到底有没有见过呀?她说今天让她弟弟来我们家回礼来着,对了,卫清说她这个大弟弟沉闷无趣,比不上卫小弟活泼调皮,近日里还不知抽了什么风板着个脸不说话,偶尔望着某个方向低低叹息,还变得喜穿黑衣,整个人愈发严肃沉默了,可谓是人未老心先衰。」
「哎,你这么看我干什么,这是原话原话,我没诋毁人家,其实我也没想到卫清私底下这么……风趣,嘿嘿。」
我想起了早上少年那张沉默寡白的脸,想起他安静的眼神,想起他磕绊的话。
唔……或许可以再加两条,口吃和脑子不好使。
「他叫什么?」
酒饱饭足之时,我惬意的拍拍小腹,不经意的问了哥哥一句。
「卫凌。」
… …
「你叫什么?」
「卑职卫凌,拜见太……」
他半躬着身子,未成的礼与未脱口的称呼被我阻拦了下来。
「好,卫凌,帮我拿一下树上的纸鸢好不好?」
好像是春日,我擦了一下额角薄汗,眨巴着眼睛,拽了拽这个小侍卫黑色的衣角。
又转过头去,指了指高高挂在一树碧绿上红色纸鸢。
唉,没办法,我不会飞啊。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把高高的个子伏的更低。
「太子妃赎罪……殿下已经吩咐过了不允许府中任何人再搭理您的,卑职如今已是失职,请不要再为难卑职了。」
卫凌声音小小的,似乎很怕被人听见。
听他这一席话,我吸了吸鼻子,眼圈一红,泪珠迎风欲落,心中是满满当当的委屈。
悲伤的情绪一旦上来了,就再也无法抑制了,我不管不顾的咧开嘴嚎:「呜呜呜呜……楚辞那个大王八羔子怎么能这样呢!?我……唔唔唔!」
我惊恐的看着眼前他忽的直立起来的高大身影,半张着嘴,剩下的半截话被他微凉的手掌堵了回去。
这才发现,这个小侍卫生得清俊,黑黑的弯弯的眉,细长的眼尾上挑的眼睛,两瓣暗粉色的薄唇,只是这好看的眉眼在一瞬间低落了下来,脸色惨白的像一张纸。
四周安静的只有煦风掠过青叶的沙沙声,卫凌颤抖的拿开了手,我舔了舔嘴唇,傻傻的看他面如死灰的朝我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跪得极响,我不禁后退了几步。
「卑职一时情急……冒犯了太子妃,该死。」
眼看他一巴掌要抽自己脸上,我连忙跳起来拽住他结实有力的手臂。
「别别别……你起来!我不叫你拿了,不叫你拿了成吗!」
真是的,明明只是让他帮忙捡个纸鸢,怎么他现在还一副被欺负的软弱样子,他又没被怎么样,现在是我被楚辞欺负了才是,我才该委屈。
他固执,沉默,不为所动,仍跪在冰冷的石砖上,我急得跳脚,越想越气,朝他重重哼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我又急急退回去,指着他脑门子戳他光洁的额头,愤愤道:「卫凌,本宫记住你了。」
夜,秉烛,我于烛光迷离中执笔写下此次幻梦。
如今再次梦入前尘我已觉木然,待仔细叠好放进匣中,便回床榻,复又入眠。
竟又是一个前世的旧人啊,没想到躲到了青州,还是逃不过宿命的安排。
睡过去之前,这是我最后一个念头。
15.
「哥哥,你今天去卫家的时候记得与卫家姐姐说一声,就说我与她那弟弟不投眼缘,看了心烦,请他不要再来了。」
江庭慕走到门口一个趔趄,扭着头诧异的看我。
「怎么就不投眼缘了啊?」
我独立在庭院中间,翕动着嘴唇,直到寒风吹得两腮隐隐发痛才语气平淡的回了一句。
「没什么,我就是不喜欢他而已。」
江庭慕闷声应下,默默的走了,他不是愚笨的人,他会照做的,且他也知道我如此坚持定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理由。
其实我并非讨厌人家,只是……不想再与前世之人接触罢了。
而之所以扯这个谎,我也是为了不让他们知道我又梦见前世这一事为我担心。
呵出几口白白的热气,我将被冻得微红的指尖握进袖子,转身进了屋子。
才拿起矮桌上那只半绣成的锦囊缝了几针,思绪就不知不觉间飘远了,飘到梦中那挂在树上的纸鸢上,飘到那个倔强的跪在石砖上的小侍脸上。
卫凌定也有前世记忆的,不然他不可能一见我就喊我作:「娘娘」。
我低垂着眸子,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而意识到这一点,心底也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嘶……」
轻轻痛呼出一声,把针线丢了开来,指尖上也已经沁出细细的血珠。
登时没了心情,正支着下巴神游天外时,忽然听到外头传来扣门声。
这便又见到他了。
看到那袭黑衣,我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随即冷着脸就要关上门。
「江婉婉!」
卫凌连忙按住那扇半掩的门,声音低沉而带着丝急切的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止住了动作,转而盯着他有些慌乱的眼睛。
「今晨我听到你哥哥说……你不愿再见我,为何?」
卫凌在门外,我在门内,他似乎是匆忙赶来的,衣衫轻薄,便在凛冬里微微打着抖,面对冷言冷语的我却不见丝毫怯意,反倒是眸子里的光芒愈发坚定。
面对他炯炯的目光,我忽然模糊的想起了梦里他冷硬而又顽固的面孔,便一时卸了力气,抵住门的手掌软软的落了下来。
我独身往屋子里去,还不忘抛给后面一句:「进来谈。」
进了屋子,他没了在外面的那股子如牛般的倔劲,许是因为与我独处,显得有些局促,两只手在黑衣上磨蹭着,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只傻站着,看我从容的坐下。
他终于动了动,我以为他要坐下,结果,他挪动到了我的身边,接着垂着头一副乖乖听我训话的样子。
我无奈的揉揉额角:「请坐吧。」
卫凌迟疑了一会,在我看傻子的眼神中才一屁股坐下。
我十分怀疑且肯定,我如果不说让他坐,他是绝对不会坐的。
就像,我是他的主子一样。
偷笑着,我又恍然惊醒一件事,确实是这样啊,就前世来说,我这个太子妃好像也算是他半个主子的。
果然……卫凌也是,他一时半会是走不出来前世了。
整了整思绪,我凝视着他,尽量语气平和的跟他说话:「卫凌,我说我不想见你,并没有厌恶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接触任何与前世有关的人了。」
卫凌听这话,似乎大吃了一惊,差点跌落下椅子,他将拳攥紧继而深吸一口气,问道:「你竟当真有前世的记忆?」
我摇摇头,如实回答:「那倒不是,只是几个零碎的片段罢了。」
他应了一声,方才皱成一团的脸也舒展开来,将脑袋点得缓慢沉重。
「既是这样,昨日你还不识我,那今日你又是从何知道我是前世的旧人?」
没想到他的心思灵便如此,到底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我笑了,抬了眸子与他那双如浸过浓墨的眼睛对视。
「昨晚,我梦到你了。」
卫凌的神色有一瞬的僵硬,我歪着头,冲他轻轻呵笑。
「我梦见,你不给我拿纸鸢,给我气哭了。还梦见,你因为捂了一下我嘴巴就跪在地上请罪,任我怎么拉都不起来,与现在一样固执。」
随着每一个字音的吐出,他脸便红上一分,到最后,耳根都攀上粉红,他终于弱弱的咳了一声,才打住了我继续调侃他的欲望。
我住了嘴,他也没再开口,安详的静谧的气氛里,恢复了一派淡泊的卫凌忽然又问我:「那非得要我不接近你吗?重活一辈子,你也没什么前世的记忆,就不能当我是陌生人,我们重新结识不好吗?」
他语气迫切,将这几句话很快说完了,很渴求我的认同似的,大胆的用黑亮的眸子勾着我。
「我也想,但是与前人接触,总会免不了的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再见梦中人,再尝梦中情,那种滋味真的很不好受,我怕了,真的怕了。」
「那定还有他人。」
「什么?」我问。
「昨晚你不止梦见了我,定还有他人。」
我被他笃定的口气逗笑,便满是好奇的又问了他一句为什么。
「上辈子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能让你痛苦不堪的人,你一定梦到过,并且在昨晚的梦里你也梦到了,所有才急着才害怕,不想再见我,你怕……即使到了青州见不到他还是会因为见到我梦见他,不得安宁。」
卫凌的声音温润而清澈,如黑幕里闪烁的星子流淌进我胸膛,照亮团团迷茫浊气,我的心肺也被他一字一句给牵扯着,此刻听完他这一席话,更是心跳如雷。
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自昨晚梦见前世后,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下意识的想排斥他,再也不见他。
如今细细想来,确实是有些缘故的。
昨晚,我确实是没再梦见第三人的,堪堪称得上第三人的,也就是我在梦里抱怨了一句的「楚辞」罢了。
我竟不知我何时变得如此敏感多疑,仅仅因为有他名字的一句话就如此害怕,潜意识里怕再梦他,便想斩断与他的一切关联。
想明白了这些,我苦涩一笑,几要把脑袋垂落到胸口上。
那天,我收了卫家的回礼,为我的冒犯向卫家姐姐和卫凌道歉,两家该来往还是要来往的,总不能因为我怕什么子虚乌有远在千里的楚辞而惹得我未来嫂嫂多疑,坏了情分。
而对于卫凌,我也在试着忘记他那个小侍卫的身份,重新认识他,他似有意与我亲近,我便每日与他厮混着,走街串巷在酒巷戏台中。
意外的是,给哥哥带来了好处——卫清说多亏了我,让她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日渐活泼,为了感谢我,她决定给我哥哥亲手做一顿香喷喷的菜肴。
咦?好像有哪里不对。
16.
卫凌这几日跟得我愈发勤了,像个小尾巴一样吊在我身后。
往日他还是隔几天来一趟的,或提一壶酒,或折一支花,或赠一幅画,而如今,他似乎没心思搞这些礼节了,每日空手往我家跑,这倒没什么,可是,他在我家一坐就是一整天。
清晨白茫冬雾缭绕时分,有好几次他和我哥在半路上遇见,彼此尴尬的打个招呼,擦身而过,却是各自去了对方的家。
傍晚日暮倦鸟归巢时分,我哥搓着手推开门大吼一声我回来了,他却还在我家椅子上坐着,悠哉悠哉的捧着茶杯,抬起手来跟一脸菜色的江庭慕笑眯眯的打招呼。
他走后,我哥拍着桌子怒问我:「你说卫家那小子老是赖在我们家干嘛啊?实在是居心不良,肯定是想对你图谋不轨!」
瞧这话说的,就跟你天天往卫家跑目的多么纯良一样。
我自然不信我哥他这套说辞的,卫凌他……他大概是在无时无刻的跟着我罢,他就是单纯的,目光不掺杂任何欲念的,像老父亲看刚学步的闺女一样,跟着我,看着我。
话虽这么讲,但我哥那番话还是惹起我心中一片疑云,于是,我今天一拉开门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瞬间将门缝合的只剩条缝,还是问了:「卫凌,你最近总是来我家做什么,好是频繁。」
他被我挡在门外也丝毫不恼,挠挠头,笑的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很明亮:「我……我上辈子就一直看着你呀,大概是习惯使然,总想接近你。」
我不说话了,将唇抿成一条线,觉得这个答案实在是差强人意。
在他亮闪闪满含期待的目光里,我还是给他开了门。
又这么在他火热的视线里勉力活了几日,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往西,他就往西,我往东,他就往东,我想去大街上溜达一圈,他就……就把我拉了回来。
卫凌挡在我身前,大义凛然的伸展长臂,是苦口婆心的劝告:「小婉儿这几日先别出去了,城东一个汉子青天白日的走着突然倒在地上暴毙了,多吓人啊。」
「卫凌,你别听一耳朵是一耳朵,那是因为他喝醉了酒,磕到了小石子跌得满脸血,最后大家听到他打呼噜的声音才知道他还好好活着。」
「陈家小娘子在酒楼门口被人当街掳走!」
「哦,那是因为她有身子,她夫君不让她沾酒。」
他看我含着笑气定神闲的模样,一时涨红了脸,磕磕绊绊的又想说出些什么话来,最终还是了住嘴,挠着下巴,看起来有些苦恼。
卫凌围着我转了几圈,脚步又重又慢,我被这道黑色的影子晃了眼睛,忍不住拽住他的衣角,他便停下脚步,傻傻抬起点漆般的眸子与我对视:「卫凌,你与我直说吧,也别跟我扯了,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又是为什么不让我出家门?」
「……会告诉你的,再过一段时间,你信我,我是绝对不会害你的,再等等,我会告诉你的。」
卫凌见我问不出来绝不善罢甘休的架势,叹息一声,微低了头看我,还是软了口气,却是给我一种诱哄孩童的感觉。
他言之凿凿,清俊的眉目间尽是诚恳,微垂的眸子里也闪烁着坚定的光。
于是我也吐出一口气,瞪他一眼,闷声道:「好,我等你告诉我。」
那时的我,自以为还有大把时间去消遣,去等候,却不知,这世间万物,旦夕祸福,最是如浮云朝露般不可揣摩,不可度量。
待又过了段日子,恍然间风雪飘渺,已近除夕。
可怜见的,我还是看见江庭慕喜滋滋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窗花才迟钝的意识到——要过新年了。
说来都怪卫凌,他整日的看着我不让我出门,天天在家喂鸟逗狗养花刺绣的,连我娘亲都笑我老实了不少。
「哟,怎么这么宝贝啊?」话一脱口,我这才发觉我的语气酸溜溜的,好不幽怨。
「这是你卫清姐姐剪的,她人美手巧,真是什么都会,我就讨了一张,正好给我们家添添喜庆。」
说到卫清,他的眼都亮了,语气里还透露着对她满满的赞赏。
就这一张窗花,竟然还是讨的?
照这么下去,你这个不争气的哥哥什么时候能给我讨来嫂嫂?
扫了他一眼,发现我这傻哥哥满面红光,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最终还是善良的没有破坏他的心情。
「唉~不知道卫清姐姐的父母在外经商是否能回家过年,若是不能,我们两家一起过那多热闹啊。」
托着腮,我歪头盯着他,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遗憾。
江庭慕听了,愣了一会,然后突然站起身来使劲揉了揉我的脑袋。
「好妹妹,我这就去找清儿。」
我目送他大步离去,眼见他激动的在迈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
捂嘴偷笑,原来我这个哥哥还有冒冒失失莽莽撞撞的一面,远不及在皇城时的成熟稳重。
人啊,远离了欲望横流,纸醉金迷的繁华皇都,终究会放松下来,变得朴实纯真。
然后,我摸了摸自己日渐圆滚的小腹,捏捏自己水光滋润的脸蛋,狠狠叹出口气——嗯,还会变得心宽体胖。
令我万分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江庭慕走后,我在榻上小眯了一会,里头的炭火旺盛烧轻暖,外头的风声呜咽催人眠,我都感觉到自己摇摇晃晃舒服的将要入睡了,却被我哥一巴掌拍醒了。
我皱起眉来,含着几分薄怒与懵懂看向他。
「成了成了!她答应我们两家一起过年了!」
我惊得一下坐直身子,连话都说不利索:「就就……就这么轻易答应你了?」
真真没想到,卫清能这么轻易答应他。
说实话我刚开始跟我哥这么说的时候是带点调侃和恶趣味的,毕竟谁家姑娘没名没分就跟着别家过年啊,这传出来也确实不好听。
可如今……我哥他怕也不是单相思。
好吧,我收回那句他不争气的话。
待爹爹娘亲串门回来了,他屁颠屁颠的凑过去宣布了这个消息。
爹爹倒是没说什么,一捋胡子点点头,说好,人多热闹,只是要多采购些烟花爆竹什么的供我们这些孩子玩。
娘亲像是看出点什么苗头似的,走到江庭慕身边哼了一声,拍拍他的臂膀语重心长道:「既然这般欢喜,那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姑娘。」
江庭慕猛点头,见事情顺顺当当的说成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16.
大掌抚上我冰凉的发顶,听他啧了一声,随即给我狠狠的扣上了纯色斗篷上的红兜帽。
「风雪大,小婉儿别着凉了。」
闻言,我仰脸望了望天上,这白雪细如脂粉,撒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倒是舒爽,风绞拧起地上的薄雪,也是堪堪沾湿靴边,哪里大?更何况小雪天里淋雪白头分明是一种情趣,这人忒不懂了。
这虽然是一句关心的话,但被江庭慕这一说出来,就有些怪味了。
他对我这个妹妹似乎也没这么细心过,这今天是怎么了?
我本与卫清并肩走着,转头落下半步,恰巧捕捉到了卫凌脸上未褪尽的舒心,这是一种目的达到的满足。
他见我看他,也是很自然的朝我一笑。
我转过头去,听见我哥不满的哼了一声。
四人走了没一会,卫清突然笑着开口了:「这样吧,我们分两路走,小婉儿和阿凌去买些你们小孩子喜欢的烟花吃食,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们尽管玩个尽兴,我们就购置些别的东西早早赶回去安置才好。」
卫清今儿披了件鹅黄色的斗篷,斗篷边滚一圈毛茸茸的白,她里头穿的则是素色金绣云纹的棉服,她这一笑,唇角上翘,美目微弯,整个人俏皮而不失清丽。
我看她一眼,又看我哥一眼。
好家伙,他跟失了魂一样几步走到卫清身边,一连声说了几个好。
他们二人相伴着走远了,卫清还知道回过头跟我摆摆手,我哥就不一样了,他完全忘了他身后的亲妹妹。
「我们也走吧。」
卫凌慢吞吞挪到我身边,眉梢带点笑意的垂头温声与我说话。
临近新年,街道上是热热闹闹的,大人小孩一齐走出门来,叫嚷声嬉笑声混成一片,稍不留神就会被挤到,他寸步不离的守在我身后,沉稳地替我挡去人群的汹涌。
唉,在家看着我也就罢了,好不容易逮着个借口出次门,卫凌还跟着我,他是有多么不放心我啊。
走近一个卖糖人的铺子,我停了下来,饶有兴致的看他手中栩栩如生的人物。
他拽住了我的斗篷,认真道:「买一个吧,你以前没机会吃,总是念叨的。」
我有些想笑,我何曾如此了?
不等我发问,他很快松开手来,像犯了什么错一般,两手垂在身侧,声音小小的。
「不,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老早看他那副少年老成的深沉样子,我总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如今算是有个机会了——买个糖人,吃给他看。
这算是圆一个缺憾吧,他的,也是我的。
做糖人的小贩嘴甜,见我要掏钱买糖人忙把我从头到脚夸了个遍,我笑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着回话,没一会就从他手里接过一个「我」来。
那个糖人是正我的模样,裹着厚斗篷,兜帽扣上,只露一张小脸,脸庞的线条圆润顺畅,嘴角带着笑,眉目娇憨。
我举在空中看了半晌,乐出声来,刚要凑到卫凌的跟前去给他看,却被一个急匆匆的过路人挤了过去,我一个没拿稳,糖人跌落在雪泥混杂的地上,摔出斑驳的痕迹来。
几步之外的他忙走了过来,按住了我想要捡起来的手:「别捡了,碎了。」
我轻轻挣了开来,还是把那个脏脏的糖人捡了起来。
舔了舔干净的那一面,我摇头叹息,咂着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可惜了。」
「好了,这不吉利。」
卫凌力道不大,却轻易顺走了我手里的糖人,语气带点好笑与无奈。
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不就是因为这个糖人是我的模样吗?
我不以为然的摇摇头,笑他的话语。
那边他正要掏钱再给我买一个,我却在这人声喧嚣的街道上突然僵住了身子,只觉得在一瞬间里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了,心脏声噗噗跳的突兀,连张嘴都觉得费力。
这个人,好生面熟。
这个人,长了一张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面孔。
他远远的朝我笑,见了我似乎很开心似的,是很真心的笑,见我望向他,嘴角咧的弧度更大了,我甚至都能看到那颗熟悉的小虎牙。
他变得成熟了许多,一袭墨黑大氅静立在洒洒小雪中看我,眼眸依旧光辉明亮,只是眉目间多了几分我看不透的东西,打眼瞧去,只觉得他整个人更不羁了些,眉梢眼角都流露一股子我讨厌的邪气。
是九皇子,楚霄。
偏偏我的目光像粘在他身上一样死活移不开,我便盯着那道身影,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不过一会儿,他就走开了。
眼看着那个熟悉的背景消失在茫茫人群里,我像是被抽空了浑身力气一般身子都软了下来,脚步虚浮中,有人托稳我的身子。
无力的微转了头,对上卫凌担忧的目光。
「你这是怎么了?」
我摇着头说不出话来,他也不急,静静的站在我身边等我缓过劲来。
「我……看见楚霄了。」
「九皇子?」
「嗯,千真万确的看见了。」
回忆起刚刚那一幕,我对着卫凌勉强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炭火烤着手,阵阵暖气扑面,茶香入口,甘甜滋润在嘴里蔓延,我这才心神真正安定下来。
我与卫凌说了那句话后,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默了一会,他还是请我去茶楼里喝杯暖茶缓缓,我想也是,我这般魂不守舍的回家,他们定要问些什么的。
「他不一定是来找我的,要抓早抓了,你看,我现在不就好好的吗?」
见卫凌的脸色愈来愈差,整个人散发着沉重的气息,我忍不住出声开口宽慰,只是说出来的话连我都不敢信。
一个尊贵的皇子,能无端跑来青州小城吗?
「小婉儿,你太天真了,你不知道他对你的执念有多深,如今你在街上看到他了,这个年恐怕也过不好了。」
他揉着额角,不过一会的功夫眉间尽显疲惫之色。
卫凌那时的一语成谶我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我很久很久以后才顿悟过来,便又是潸然泪下。
「可……他已经给了我离别的礼物,我们也算道过别了,应当是此生不复相见了。」
我不知为何我如此急着反驳他,或许也是为了遮掩自己心中呼之欲出的答案,骗人骗己罢了。
「给你的什么?」
「簪子。」
「什么样式的?」
他问的步步逼紧,我虽觉疑惑,还是老老实实回忆一番。
「没什么特别的,我记得是一支珠簪,质地细腻状若凝脂,颇有灵动素雅之感。」
「我没记错的话,那极有可能你们前世的……定情信物。」
我只觉他的嗓音凉薄,轻轻一句话便使得我心池大乱,整个人如坠冰窟,方才已经暖和的身子又打起抖来。
「你……你又是从何得知?说不准,是你搞错了呢?」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悲悯,像看一条离岸苦苦挣扎的鱼。
「也许是我的猜想罢,有一次我见你终于狠下心来对一直纠缠你的九皇子发了怒,将一支簪子摔到了地上,红着眼哑着嗓对他说什么簪断人散,而那支珠簪,我前几日便见你时常摸出来看,神情空洞而悲伤。」
谈及前世,他就像我接触的每个拥有前世记忆的人一样,露出哀痛而怀念的表情。
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了他的定情信物,好不容易一家人将日子经营得还不错,他却又找到青州来了……
我有些痛苦的挠乱了头发,再也不强装镇定,嚎了一声伏在桌面上小声的啜泣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哭出来。
哪怕是那日楚辞亲了我,说了那样的话,我也未曾如此伤心过,可如今……我只觉得在命运面前深深的无力感如黑色浪潮将我埋没,想要抓狂却被无形的蚕丝紧裹着,不得喘息,不存庆幸。
他似乎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头,然后很快的收回了手。
「别怕,我会护着你。」
这句话清淡如风,很快便消弭在空气里。
为人所不知是,其价值千金万金,是背负了一位少年毕生信念的重量。
17.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薄日堪堪挂在天际,地上的浅雪闪耀着细碎的金色,一脚踩上去,便是轻微的咯吱声响。
街上行人也是三三两两的寂寥,我和卫凌一言不发的走着,只觉得气氛压抑沉重。
「小婉儿,我们好像忘记买烟花了。」
他用微凉的手指扣住我的手腕,缓下了我一直前进的脚步。
我侧过头看他,冲着他愣愣的点头。
我们循着夕阳走了一会才找到一家烟花铺子。
进了铺子,我兴致不高,站在一旁看着卫凌围着各类烟花团团转。
他很快挑选完了烟花,待付了钱,便又踏上归家的路。
我闷头走在前面,却未曾听见身后靴子碾压细雪的声音。
正疑惑着,就听他在我身后唤我,嗓音清清冷冷的,但不冻人,如同瓦片上覆盖的白雪,正被阳光消融,我听他唤我:「小婉儿。」
转过身去,就见他手持烟花站在漫天雪花中笑望我。
烟花在他手里闪着金橙色的星星点点,暮色缱绻灰暗中,雪光与火光的映照使得他看起来比往日温柔可亲许多。
他眸子里含着淡淡笑意,向我走来。
「给。」
我呆呆的接过那支烟花,看它在我的手里肆意的绽放。
许是掌心的温度太过灼热,我看了一眼卫凌,又望进那绚丽的烟花,僵硬冰冷的心中温暖些许,于是脸上便露出一个微笑来。
烟花不一会就燃尽了,我丢掉手中黑漆漆木杆子,正对着卫凌轻轻咳了咳。
「要不要再放一支?」他问我。
我摇摇头,低声对他说了句「谢谢」,然后很慢很慢的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卫凌比我高不少,我甚至连他的肩头都够不到。
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脸颊摩擦着他的衣裳,我喟叹一声,又一次真心道谢:「谢谢你啊,阿凌。」
我听见头顶的呼吸乱了节奏,他的身子好像在发颤。
只是一瞬,我便放开他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归家的路上他离的我更远了些,我试着跟卫凌搭几句话,他却只是「嗯啊哦」的,好像是……害羞了。
推开江家的大门,我冲着沉默不语的他挥了挥手:「阿凌,我们明日再见。」
他风中颔首,对我扯出一个高冷的笑来。
爹娘他们已经用过膳了,见我晚归,也没说什么,只是江庭慕贱兮兮的说我女大不中留,不长出息。
我幽幽瞪他一眼,也没搭理他,此刻我满心满眼的还是楚霄那张脸,心中有事积压,就没心情与他打闹了。
草草几口吃完曦月热好的饭菜,我便回到了房中。
去打开妆奁,里头静静的躺着许多样式的发簪。
单手拨弄着,我挑出其中一支珠簪来。
抚摸着冰凉的簪身,我又想起楚霄他送我簪子时脸上真诚的神态,仿佛,这珠簪真的是离别之礼一般。
可如今知道了真相,再看这支簪子,我只觉得别扭难受。
那么……就把它埋了吧,埋在庭中的梅花树下,埋进它的泥土里。
这样不着调的想,我倒在了床上,只是木木的睁着眼睛,将自己蜷缩在床脚的阴影中。
曦月来敲过我的门,她在外面温言细语的唤我,说,小姐你是不是不开心啊,今日怎么这么早就睡了,要不要我进来陪你说说话呀。
她跟着我长大,总是最体贴我,也是最懂我心思的。
我闷声答:「我只是在外面呆久了,被风雪吹的有些乏,没什么不高兴的,曦月你放心便是。」
曦月应一声,低声宽慰我几句后走开了。
也不知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身上搭着一条薄被,窗外黑压压的,安静到我似乎都能听见风卷起雪花拍打窗棂的沙沙声。
缓了一会神,我竟是没有再半分倦意了,想着一时半会是睡不下了,便整了整身上皱巴巴的衣裳下了床,随手拿起妆台上那支珠簪,就在夜里出了门。
乘着小雪,一路摸黑走到了庭院里,见那一树红艳的轮廓盖着层轻白沉默的立在黑夜里,如夜半蓄势待发的妖魅,我停了下来。
梅香清幽,泥土坚实,我试着用手挖了几下,也不见效果,索性将那支珠簪一寸寸插进了土里,最后用脚把土踩实,我这才安心。
回房的路上,我总是感觉到不安,望一眼身后空阔无尽的黑暗,空无一物,反而更紧张了些。
将脚步放的轻缓,我推开房门。
「吱呀」声虽不大,可在这静谧的夜里足以惊动房内站立的人。
那人回过头来,昏暗的烛光里,他下颚的线条冷硬而又精致,是熟悉到令我心惊的弧度。
一道惊叫差点破喉而出。
我紧紧捂着嘴,一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他每每见了我,眼里总是噙着笑意的。
他朝我走来,我腿脚无力的顺着门板滑落。
他握住我单薄冰凉的肩头,温暖从他的手上丝丝传递。
「夜里寒凉,婉儿怎么穿得如此轻薄?」
楚霄轻叹一口气,语气熟稔无奈的仿佛我是一个调皮懵懂的孩子,而他是高高在上的大人。
毫无设防的,我才张口要问些什么,他便覆上了一张帕子在我口鼻。
异香入鼻,意识逐渐沉迷中只感觉他轻轻把我抱了起来。
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再一次的睁眼便是世界天翻地覆的改变。
18.
「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本是立在窗前盯着某一处出神的,此刻听我质问,便伸手合上了窗转过身来,对上我的含着怒意的眼神,便慢慢眨了眨眼,抬手摸了摸鼻子,动作间颇有几分微妙之感。
「我来,是救你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走来往我腰身下塞了个软枕。
药效还残留几分,脑袋里还有点昏沉沉的,我一时琢磨不过他话里的深意,便保持着沉默。
我身处阁楼之上,也是方才我初醒,隐约见窗外寥廓,才得以判断的。
楚霄把我迷晕,把我带到阁楼上是要做什么?我本来以为他要把我带离青州的。
最令我没想到的,是我醒的这样快,估摸着也就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不知道爹娘他们有没有发现我被他绑来了这里?
他见我不应声,皱着眉一副苦思的样子,便呵呵笑着向我抛来一道明黄。
那颜色我曾经见过,爹爹受封赏的时候,大太监手里展开的便是它,傲慢尖声宣读圣旨里,我们一群人呼啦啦跪满院子。
我被这颜色刺痛眼睛,心中只觉惶恐,颤抖着展开这道烫手的圣旨,视线恰恰落在了最后一句。
「江太保是为谋逆之贼党羽,天地可诛,现携家畏罪潜逃于青州,即捕之,斩立决,钦旨。」
扎手一般,我将那道圣旨远远的扔了开来,想尖叫哭泣,却发现自己惊恐的手脚冰凉,连攥紧拳头都觉得费力。
陛下……陛下不是最信任我爹爹了吗?怎会下这样的圣旨?怎么会?
楚霄轻而易举的把仿佛失了魂魄的我从塌上拎起来,他半是推搡半是怀拥着我走向窗前。
我推开他,扶着窗边扬起头来恶狠狠的望进他淡漠的眼睛。
「为什么?」
楚霄唇角浮起笑意来,眼睛却仍是冰冷的一片,他垂怜谁一般的摇头:「我问过你的,若是……若是你当初答应我,便不会有今天了。」
他一边慈悲的低眉叹气,一边伸出只手推开我身后紧闭的窗。
夜风凄厉呼号,席卷去我身上残余的温暖,我打着寒颤,他悠悠抬手点点窗外,又对我说了一句话。
「婉儿,你醒的也算及时,不然再晚一会你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就连他们的灰烬也会被风雪带走。」
我僵硬的转身看向窗外,霎时间,心脏停跳,寒冰淬骨。
苍茫夜色里,雪势渐大。而就在这漫天玉蝶飘摇纷落中,江宅火光冲天。
即使是立在这里,我也几乎能感到熏烟呛鼻,焰火扑面。
这痛感来的真切明晰,我再也顾不得什么,跌跌撞撞奔跑下楼。
一路上磕绊着,我迎着路人或是惊诧或是可怜的目光,衣衫单薄神情恍惚的来到了江宅前。
它马上快被烧尽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的,只隐约看到熟悉的焦黑墙壁孤零零的立着。
里面的人呢?
爹爹,娘亲,哥哥呢?
呆愣了一瞬,我便发了疯似的想往火里冲去,许是跑得太猛,脚下不稳,也或许是太过悲痛震惊,脚下软绵,我便狠狠摔了一跤,用手捏碎地上的雪,我想站起来继续跑,却悲哀的发现自己此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仿佛这一场大火焚烧的不止是这个家,还有我的灵魂。
眼前的宅子火势渐弱,我急急看去,想搜寻些什么,却又刚一触及便快速移开眼去,我怕……我怕极了,我好怕在灰烬中看到他们。
单薄的衣衫此被寒雪浸的透彻,此时我浑身上下哪都疼哪都冷,但心里更冷更疼,身体上也就不算什么了。
费力的用手扣着地上脏污的雪,一步一步,我在地上拖着千斤重的身子缓慢的爬动着。
不知爬了多久,当我觉得膝盖作痛,脸上冰凉的时候,有人把我扶了起来。
他头一次对我展露极尽温柔,往日的眉宇间的邪气戾气此刻也都化作了流水般的怜惜。
楚霄拿他干净的袖子轻柔仔细的擦我的脸,他的袖子也很快被污泥混杂的残雪所污染,他不甚在意的甩开袖子,用不大的力气把我禁锢在怀里。
我想推开他,却推不动。
他摸了摸我散乱的头发,把我圈的牢牢的。
我看着他,眼睛里一丝光都没有,从他眼瞳倒影里看见自己此生最狼狈,雪泥眼泪糊满面的样子。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支珠簪来,还是带着泥土,我很眼熟的那支。
楚霄用那支珠簪给我绾发,动作娴熟,仿佛已经默默练了成千上百次一样。
他满意的揉揉我的脑袋,我却觉得这珠簪像沉甸甸的枷锁一样,要压断我脖子。
他在我耳边轻言:「今夜之后,世上再无江家。」
「小婉儿,你没有家了。」
「不过你还有我。」
他低下头,温柔的吻了吻我冰冷的脸庞
19.
要是我也在那宅子里多好啊。
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
为什么只我单单独活?
眼泪无知无觉的顺着眼角滑落,渗入墨色鬓角。
楚霄用他温热的指腹抹去我脸上那道水渍,俯下身来与我说话。
「婉儿,我们已经耽搁了好几天了,再不加快行程,我们就赶不上新年了。」
那晚昏死在楚霄怀里后,再醒来便是在行驶的马车上了,然我不吃不喝,精神萎靡,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实在受不了马车的颠簸,他这便停了马车找了个客栈歇息几天。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有了反应,木木的转了转眼珠看向了他。
「你千里迢迢来灭我家门,就是为了接我去过年吗?」
「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守岁了。」
楚霄笑了,脸上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满足。
「火是你放的,是吗?」
我哑着嗓子,吐出来的声音暗哑难听。
「已经够了,我给了你几个月的时间在青州生活,没有去打扰你,不是吗?」
「圣旨也是你求的,是吗?」
「其实我是想再过几天再带你回去的,可是我看到你抱住了他,你笑着向他招手,你亲切的对他说话,我就……」
他依旧自说自话,面对我近乎哀求的话语不做应答。
我终于忍受不住了,费力的半撑起身子来,死死的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楚霄顺着我的力道,听话的垂落下头来,就这样,两个面庞几乎要贴在一起。
「楚霄,我问你,到底是不是!?」
他嘴角勾着笑意,眸里温和湿润,我抬眼,颇为平静而深刻的用眼神描摹他的样子,接着,他却缓缓的伸出手来覆盖上我的眼睛。
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他嗓音平淡:「是。」
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答案真正被揭开的这一刻,到底是血淋淋的。
从他的指缝里,有光影透过刺痛我的双目。
于是我眨眨眼,却又是泪水滑出,沾湿他的指间。
「爹爹他,待你不薄,他还是你的师傅……为什么?」
楚霄收回手掌来,用手背拭去我的眼泪。
他又把我扶起来,往我腰身下塞了个软枕。
我只一声不吭的看他。
他把手攥成拳,放在嘴便轻轻咳了一声,随即饶有趣味的盯着我,笑言:「你以为江家多么干净吗?」
「什么意思?」
我半张了嘴,心脏在一瞬间跳动变得缓慢。
「师傅其实是父皇手里的一把刀,他做父皇手里的刀,父皇给他至高的名誉和权利,父皇看谁不顺眼了,便叫师傅去参他诬他,置之于死地才罢手,这么多年来,师傅也不是没有冤枉过好人,所以,婉儿你还不明白吗?」
我无力的摇了摇头,皇帝与爹爹是旧年好友,在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他们就是了,在登上帝位后,是陛下把空有满腹才华无处施展的爹爹一路提拔了上来,怎么会有楚霄说的这么不堪?
「你们搬离了皇城,那便失去了父皇的庇护,是枚弃子,于是那些被你爹爹拉下泥潭的人就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喽。」
「那你来……是作何身份?」
我垂下眼睑,浑身都紧绷起来。
「既是为了保护你们,也是为了报仇。」
「还记得曹远吗?他虽纨绔了些,可到底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却在你爹爹那一道道奏折之下断送了性命。」
曹远?镇远将军之子,楚霄的小表弟,我记得儿时他总是拖着鼻涕跟在我们身后喊我们慢点跑的。
可这一世……他仍活得好好的啊,甚至我们走的时候他有来送行。
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呵笑一声:「哦对,我说的是上辈子的事。」
楚霄顿了一下,继而淡声道:「他仅仅是因为疼爱他的姑姑是皇后,他就活该被江太保冤死。」
他所说的,我一句话也听不懂。
我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偏过头去。
一室沉寂里,他忽然握住了我冰冷的手,声音都小小的,带了几分温和:「只有世上没了江家,仇家才会放过你们,你应该懂我的。」
我并不抽开被他触及的手,却是反手将他的手攥紧。
提到江家,心脏便是一抽一抽的疼痛,于是我又睁开眼来,定定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你说的话几分真假,可我知道,江家最大的仇家,是你。」
楚霄愣住了,后又咧开鲜红的唇瓣,露出点小虎牙,真心的笑了。
「我不怪你,会有一天的,你终会知道这一切的。」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来,端来桌上的白粥,端到我眼皮子底下。
我垂着眼,也不接过来。
楚霄在床前蹲下来,抬眼看我,宛若平常般调侃我:「吃了罢,若是你先饿死了,那和他们便真的是阴阳两隔了。」
「什么?你的意思是……他们还活着?」
我不禁紧紧的抓着被子,声音都颤了起来。
「那是自然,他们还活着。」
20.
到达皇都洛安的时候,我才知道圣旨上那所谓的「谋逆之贼」是谁。
是镇远将军,曹博。
而最令人们惊奇的,是楚霄大义灭亲。
那夜镇远将军起兵造反,叛军一路浩浩荡荡畅通无阻的打进了皇宫,却在大殿前被突然涌进的禁卫军围了个严实。
随着叛军们的家眷一个个被押出来,一声声冰冷兵戈撞地的声音也接连不断传来。
手下的人都降了,那镇远将军也自然不战而败了,他被牢牢的压住,捆住手脚,却用血红的眼睛狠狠的瞪殿中那个泰然自若的人。
那个人缓缓蹲下身来,擦去了他脸上的血污,声音轻柔,化作叹息。
「舅舅,你要记住,是你亲手葬送了曹家整整七十二口人。」
曹博的脸贴在冰冷的瓷砖上,闻言扭曲了脸,嘶吼了一声,向他唾了一口:「楚霄,枉我疼你这些年!是你!是你把消息泄露的!」
那人姿态轻松的站起身来,走到一袭黄袍子身边,垂下了头,几缕墨发遮挡他的眼睛。
「父皇,现已大局已定,您可以安心了。」
这时乌云遮蔽明月,苍穹暗沉,无一丝光线,无一点星子,只望一眼,便让人觉得压抑。
他们就是这样传的,传来传去,最津津乐道的,无非是九皇子狠厉却又明智的做派。
刚开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也是大吃一惊。
毕竟……谋逆这种事,差不多是要灭族的,而皇后是镇远将军的姐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作为皇后之子,究竟在想什么?
我向青荷打听这件事的时候,她冷冷瞥了我一眼,勾了勾唇角。
「劳烦姜晚姑娘操心,镇远将军这一大家子只是被暂时羁押进牢,尚候陛下决断,而皇后娘娘,依旧是皇后娘娘。」
听她唤我姜晚,我倒是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是露出一抹苦笑来。
是了,自从江家被灭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江婉婉了。
现在我被他安排入府,顶了个舞姬的名头,唤姜晚。
正欲张口说些什么,门就被推开了。
他解下身上的披风,又走过来很是亲昵的曲起微凉的手指蹭了一下我的鼻头。
我敛着眸,不躲不避。
楚霄坐到我身边,听他冲我身边沉默站立的青荷声音冷淡的道了一句:「退下罢。」
青荷退下后,他向我抛出一件什么。
我接过来看清楚后,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却是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笑容。
是我亲手给爹爹他们绣的锦囊。
它没有被大火焚烧,是不是代表,他们真的还活着?
「牢里不便传信,我只能捎带点小玩意。」
牢里?他们原来在牢里。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点了点头:「够了,这样我就信了。」
「那就好。」
他笑了,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他们?」
楚霄突然凑过来一张如玉的面孔,他离的我极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垂下的一缕发丝若有若无的擦过我的脸颊,抬眼望进他暗沉的眼眸,看他伸手点了点自己艳红的唇。
「小婉儿亲我一口,我就带你去。」
这无赖的句话无端的耳熟,一瞬间里,我又回到了好几个月前,那时他每每来府里,手里总提着我最爱吃的芙蓉糕,却是长臂伸直在头顶上,看着急得团团转的我笑容肆意灿烂。
「小婉儿说句好听的,我就给你。」
这是奇怪啊,明明才过了几个月,可如今回想起来,像是隔世的记忆。
许是看我沉默太久,他像是意料之中似的哼笑一声,要退坐回去。
一刹那间,我却是揽住了他的脖子,闭着眼睛主动迎了上去,也不知道亲到了哪里。
我好像亲到了他的唇角,软软凉凉的,两瓣唇一触即分,我放开他,也不敢睁开眼。
听楚霄「啧」了一声,独属于他的低沉的音色在耳边响起:「你还真是豁的出去,要知道这样,我就提个更过分的要求了。」
很是愤愤的睁开眼睛,恰见他暗着眸子舔了舔嘴角,随即又换上温柔的笑,整个人的气场都软了下来。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等过完除夕夜,我就带你去,一定会的。」
他怎么如此在乎过年?
好多次了,楚霄总是有意无意提到过年,甚是向往憧憬。
像是急于说些什么摆脱此刻微妙尴尬的气氛,我张了张嘴,开合了好几次才吐出一句:「你……你到底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过年?」
「这是我们约好的,那时要过年了,我却要出征了,你来送我,泪眼汪汪拉着我的手说明年一定陪我过个热热闹闹的年。」
他眸里闪着光点,定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连声音都染上几分湿润。
这又是上辈子的事,我抿紧了嘴,手指都蜷缩起来。
他语调缓慢平静,又道:「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后来……我们再也没有明年,待我一朝归来,你就要成为皇后了。」
楚霄欺身上前,安慰似的揉了揉我的脑袋。
「不过,我们以后还会有好多岁可以过。」
他笑容满面,我却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21.
这夜,我又坠入了梦境。
梦的色彩是火红色的,那烈焰般的颜色舔舐着大地,一望无际轰轰烈烈的烧尽了我整个视野。
温度炙烤着我的脸,我害怕而恐慌,又有雪花自我头顶飘落,一个声音轻轻响在我耳畔:「他们死了,他们死在了那场火里。」
「你不应该独活于世。」
这个声音越来越大,直至搅乱我的脑海。
混沌与迷蒙中,我睁开了眼,睫上还沾着湿润,就这样呆呆的望进了黑夜里。
他们真的还活着吗?
那个锦囊真的能证明什么吗?
这样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如理不清的线头塞进我的心里,我有些麻木的摸向了自己的脖颈。
那里有一条,浅浅的疤痕。
「你不敢死的,你还要等,你必须得等。」
楚霄那日的话此刻又如鬼魂般窜进我的耳里,激得我浑身一颤。
我得等,盼他哪日大发慈悲领我去看他们,活人也好死人也罢,总会有结果的。
刚被他安置下来的那段时间,我总是惶惶不安的,夜里又频频做这样可怖的梦,闹了几天不见他来,终是有一天我忍受不住,摔烂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把所有侍女都赶了出去。
我要见他。
那日楚霄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推开门恰见我用鲜血淋漓的手抓着一片碎瓷抵着脖子。
他在门口站定,歪了歪头,似乎在疑惑的的行为。
我红着眼恶狠狠的瞪他,浑身凌乱,几近癫狂。
「楚霄,你带我去见他们!若他们真的没有死,那你带我去见他们啊!」
他淡然的踏着一地碎瓷向我走来。
「你不应该这样的,婉儿,我本以为你会很聪明的。」
我一点点加深了手中的力道,待感到刺痛后,才缓缓在他这句话中缓过神来。
楚霄已经离的我很近了,他将那张如沾染鲜血的嘴唇上上下下开合几次,我的耳畔就响起了一句话。
「你不敢死的,你还要等,你必须得等。」
我打了个寒颤,接着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顺走了我手里红红白白的瓷片。
「你不知道他们是否活着,可我知道,所以你必须得讨好我,乖顺于我,即使有一丝的希望,也是值得的,这样浅显的道理,非要我来告诉你吗?」
他垂着头,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悲哀,还带着一种,大人看犯错的小孩才有的宠溺夹杂着无奈的情绪。
楚霄将他的手掌与我染血的手掌所贴合,又溜进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于是他那白净的手也染上一道道斑驳血痕。
他的手,沾上了我的血。
两只带血的手紧紧纠缠在一起,猩红的血自它们相合之处无声滴落。
迎着我惊恐的眼神,他却什么都没说,只带着温和的笑,用温热的指腹蹭了蹭我的手背。
明明是柔化成水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却觉得自己像是什么都被看穿了一样,既难受又酸涩的感觉一点点在心尖蔓延。
我突然有些害怕他了,对着这张熟悉而陌生的少年脸庞,身体觉得一阵阵的发冷。
也是那日之后,我不再整日整日的闹了,我变得麻木,变得乖顺,像个任他把玩的木偶娃娃。
所以今日亲了他,我并没什么多大感触,甚至若是他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我也会答应,因为,我只有这具皮囊了,连心都没有了,这样一个空荡荡的皮囊除了讨他欢心没有丝毫用处。
毋庸置疑的是,楚霄真的说到做到,那日他答应我让我相信他们还活着,这不今天就带来了锦囊,所以,他说他们还活着,他们就一定还活着。
闭上眼睛四周便又燃起火海,我发着抖,这样来安慰自己。
你一定要忍下去,哪怕恨意滔天身心俱疲,也要忍到见到爹爹、娘亲、哥哥、曦月的那一天。
黑暗里,我又颤抖着手将那只锦囊攥在掌心,贴近了脸颊,想寻求一丝安慰。
一股子淡淡道血腥味就突然这样飘入了我的鼻子。
心中一震,我起身点灯,在昏黄的烛光也拆开了锦囊。
是一块布条。
上头隐隐约约有着两个颜色暗沉发红的字,像是用血书写的。
我努力睁大眼睛,仔细辨认,终于认清了那两个字——楚辞。
这是何意?
若是他们还活着,那这两个字极有可能是爹爹他们传来的讯息,可他们如今在楚霄手里,明面上都已经是死人了,又关楚辞何事?
难道这件事里又牵扯到楚辞?
我强压下「砰砰」跳动的心脏,敏锐的觉得在这幽深无人的夜里,有什么东西悄悄了发芽。
22.
他已经宿在我这好几晚了。
前几日我乖顺的表现似乎真的取悦了楚霄,亦或是他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地方,他频频来找我,却什么也不做,只是呆支着下巴,眼色暗沉的看我。
有时天色晚了,楚霄便在这留宿。我也不赶人,只要他不主动找我说话,我就全拿他当空气,连一个多余眼神也不施舍给他。
他睡在榻上,我睡在床上。
这晚,我换上寝衣,走出屏风突然对他开口说话了:「我听说,你要我作妾?」
很惊讶我会主动与他说话似的,楚霄高高的挑了一下眉,随即缓慢而平静的眨了一下浓密的睫。
他摇头,小声哼笑起来:「小婉儿莫要被那些闲人所扰,我不要你作妾。」
是,他们都说府里那个姜氏,身份低贱,舞姬的出身却从未见她出来舞过半曲,还被九皇子宝贝一般金屋藏娇,近日夜夜流连其房中,就是个转世的狐狸精!将来也定是个手段极好的宠妾!
这些谣言本传不进我的耳朵,可今日有件关于我的事闹大了,这便沸沸扬扬的抑制不住的传播开来。
而听他这样讲了,我也没放心,只觉得他有什么话没说完,便垂着眼睑,静静地立着。
果不其然,他又沉吟着开口。
「江婉婉是楚霄的妻子,她只能做我的结发妻子,无论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她只能是我的。」
「江婉婉」这熟悉的三字一入耳,心头便涌出一股苦涩来促使我红了眼眶,他后面说的什么我也无心去顾及了。
许是因为,好久没人叫过我江婉婉了罢。
我压抑着自己的异样,把尖尖的指甲陷进肉里,才有些清醒的挖苦道:「江婉婉已经随着家人死在那场火里了,所以,你与死人结发?你可真是好雅兴哦。」
没有理会我阴阳怪气的讽刺,楚霄又摆出了那副我最讨厌的,神明一般宽容慈悲的态度。
他揉了揉我的头顶,叹息一声。
「你怎么还生气呀?我已经打肿了那人的嘴,最起码保证他十天半个月是吐不出半个浑圆字儿来,婉儿乖,咱不理那些浑话。」
什么浑话我倒是不在意,反而觉得他后来说的都是些实话。
今日楚霄的好友来找他,说是听说你最近新收了个美人,从不示人,不如也让我看看是何等尤物,再教她舞上一曲,让我乐呵一下?
后来似乎起了争执,那人指着楚霄鼻子骂:「区区一个舞姬,你就是不舍得给我看罢了,你什么好东西都留给自己,只考虑自己利益,从不顾及别人,就连自己舅舅都不放过,怪不得他们说你是阴毒小人!你枉为人也!」
再后来如何,我便不知了,现下知道楚霄对他动了手,也并没有多惊讶。
无力的抬起眼皮对上他那双亮闪闪的笑眼,我觉得有些悲哀。
他明明知道我对他放的那场火怀恨在心,还是执着的要娶我,他是真不怕哪天我恨极了半夜拿刀戳他心口。
其实,这几天与他共眠的夜里也不是没有想过,可最终都是理智战胜了情感,只能咬着牙看着他那平日里璀璨张扬的脸在夜的衬托下乖巧沉静的入睡。
我面色不改地问他:「你如何娶我?唐唐九皇子娶一个舞姬作正妻,而且这个舞姬与那死去的江家小姐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你该如何向你父皇解释?」
楚霄听言缓缓勾出一个笑容来,他盯着我的目光如空山里的寒月般明澈。
「你想知道点什么,直接问我就好啦,不用拐弯抹角的套我话。」
呼吸一滞,我也想让自己笑出来,结果却只能涩涩的摆出苦笑。
「他都知道。」
……
空廖的大殿里,唯有冰冷华贵的器物流转月的光华,黒沉干净的瓷砖上倒映着殿中二人沉默的身影,很难想像在不久前它还沾满着温热的血液。
「你想要什么?」
随着沉稳而略带沧桑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楚霄向那袭明黄色的袍子跪了下去。
他跪的笔直,声音也铿锵有力。
「儿臣,只求一人。」
是长久的沉默过后,那袭黄袍子忽然动了。
伸出大掌拍了拍九皇子的肩膀,楚帝举头遥望墨色天幕上挂着的霜轮,突然就觉得这一切很难理解。
他的九皇子,变了,变得像个讳莫如深的大人,即使自己是他的父皇,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以前他纵然是顽劣的,可到底是天真的孩子心性,可在几个月前,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少年一点点的变得冷漠阴鸷,看他在军营中叱咤风云,看他熟练的用毒辣手段降伏对自己不服的人。
甚至,他无情到亲自把自己舅舅谋反的计划一字不差的讲给自己听,连眉都不皱一下。
楚帝一边亲和的对着地上的九皇子笑,一边加重了手中的力道,直到清晰的感到手下骨骼的轮廓。
「你想要的,难道不是它吗?」
他点了点殿内那金黄色的龙椅,笑容更甚。
「父皇,这太子殿下的位置,儿臣是万分不敢的。」
楚霄伏在瓷砖上,冰冷的触感从手掌一路沁到心窝,平淡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真挚。
又是令人窒息一般的沉默,空气都似乎凝滞不动。
「好,好……不愧是朕的九皇子!」
楚帝突然抚掌笑起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微弯下腰,将跪在地上的少年扶了起来。
「你倒是说说看,你要何人?」
楚霄抬起头,不卑不亢的与自己的父皇对视,想着将要实现的事情,他那颗冷寂的心脏活了起来,热热的跳动了几下。
他抿了一下唇,将那个在心间辗转已久的名字吐出。
「江婉婉。」
「江家的人?啊呀这个连父皇也没办法了,如今江家在青州过得好好的早已远离朝堂,朕也是爱莫能助。」
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他很快接过话头来。
「父皇只用允诺便好,剩下的,儿臣亲自来办。」
楚帝在殿中踱了几步,脚步声轻响,显得这大殿愈发孤冷。
「你要拿江家如何?」
「儿臣受过江家照拂,且又是江太保的学生,定不会做的太绝,毕竟……父皇与师傅交好多年,定也是舍不得的,不是吗?」
这话里话外十分的意味深长,楚霄却道的字字清晰,眉目间无一丝惧怕。
「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楚帝背着手,只给人留一个威严高大的背影,也瞧不出态度。
像是极为疲倦,他向后挥了挥手:「去吧,朕允了。」
……
听楚霄讲完,我一时无语凝噎,感觉最深的,还是心中莫大的哀伤。
「所以,你揭发你舅舅,就是为了讨一个我,顺便把谋逆的罪名分江家一半?」
楚霄点点头,忽然一下子从背后圈住了我。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我下意识的想挣脱,却终究是放下了手,垂眉敛目,任他抱着。
「婉儿,你在发抖,很冷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满室的沉寂与压抑,他蹭了蹭怀中小人儿柔软的发丝,又兀自道:「你不要觉得我心狠,其实,舅舅他上辈子就失败了,他斗不过父皇的,而这辈子没有我,他照样会失败,只不过这次幸好还没铸成大错,我大义灭亲在前,父皇好说歹说会留他一命,这样说起来,是我救了他一命呢。」
我觉得好笑。
时至今日,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个与我肆意笑闹的少年,早已面目全非了。
我再也寻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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