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苗疆遇到过一个少年。
明灭的焰光里我曾撩拨过他,后来焰息了,我便退却了。
然而多年后当我重新见到他时,我意外发现他依旧在原地回望着我。
1.
第一次见到容钦是在前往月亮山的旅途中。
这趟旅行我没有跟团,是散漫自在的单人行。见哪人多就跟哪跑,也不在意好不好玩,热闹就行。
这一去刚好就赶上了苗年节。
听说是苗族很重视的一个节日,我赶紧发了个朋友圈也凑了个热闹。
结果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说自己也在这边,可以过来找我。
当晚我们就见了面,她还特地带了两个苗族朋友和我认识。
我人生地不熟,多认识几个朋友自然没什么坏处。
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立刻回了,看着都很面善。
这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个就是容钦。
他和我对视时害羞得像个小孩,穿得也昳丽,头发微微长卷,白得好似发光,又娇又猛的外表。
我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说出那句在我脑子里循环了几百遍的 BGM:「你们中原女子都这般娇娇弱弱的吗?」
......
朋友当时说是要陪我玩上半个月,结果过了两天就被公司临时叫了回去。
走的时候很不好意思地把我托付给另外两个人。
其实说是托付一点也不为过。
因为我来的这里是民族气息很浓重的地方,大部分人说的还是苗语,年轻人哪怕会说普通话的,也不常说。
我也不太好意思在人家的语言里硬插上一两句生疏的话,买东西或者出去玩大部分靠意会和朋友的翻译。
现在她回去,我也就不得不和她介绍的另外两个朋友熟络关系。
容钦不喜欢主动,我偏偏也是个内向的人,属于别人不主动和我说话,我也不会主动开口的那种。
自然而然,我和另一个开朗的男孩子关系好些。
而和容钦关系就一般。
也就是偶尔对视上笑一笑,除了这不能再多了。
其实能和一个人处好关系我已经心满意足,多了的话,我这个社恐星人也会受不了。
结果又过两天,我保持的完美生活状态很快就被打破了。
那个和我关系不错的男孩子突然有了事,发消息跟我说不能继续陪我玩了。
具体是什么事我也没问,反正离开得匆忙,我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从每天四个人到三个人,再到只剩下我和容钦两个人。
我对这趟旅行的态度好像一天比一天消极。
2.
屋漏偏逢连夜雨,苗年节正式开始后,我住的民宿还打了烊。
我只好和不算熟悉的容钦说了这个情况,臊着脸问能不能在他家借住。
可以当然是可以的。
只是好不好意思的问题。
容钦果然一口就答应了,拖着我的一大堆行李把我带到了他家。
他家是典型的苗寨风格,比我见到的寻常人家似乎大很多,装潢也亮堂大气,许多地方还有一些苗族图腾的样式,这也是我在别的人家很少见的。
我心里好奇,憋到他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忍不住打探:「你会不会下蛊啊?」
我问完又觉得自己好像很冒犯,赶紧解释:「我看你们家好像很有苗疆的感觉,而且我听网上都说苗族会蛊。」
「我不会。」
容钦把我的行李放在他给我提前打扫好的房间里,然后很自然接过我的话题。
「哦。」
看样子之前问他的人也不少。
这个回答也是在情理之中的。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会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对我一个外人说。
总之睡在这样具有民族特色的房子我还是第一次。
半夜我心里打鼓似的欢腾,又不知道欢腾个什么劲。
总觉得这个地方,还有进门后看到的那些古老又神秘的图案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于是我睡不着,就开始查各种和苗族有关的资料,查着查着就点进了一个围绕苗蛊展开的恐怖悬疑小说。
其实我要是不看这书还好,还能有点困意,看了以后,我是真吓清醒了。
我后悔点开这本书。
看了又害怕,不看又心痒。
总之我躺在床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房间里也哪都不敢看。
好像下一秒,那些书里的蛊虫就要爬到我身上一样。
故事发展到精彩处,忽然外面一只麻雀撞到了窗上。
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冷汗从鼻尖滴到屏幕上。
下一秒,我就惊魂未定地离开我的房间跑到了隔壁。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窗外是什么,也不知道隔壁有没有人。
所以这个下意识的行为还蛮愚蠢的。
3.
「是肖瑶吗?」
「对,......是。」
我听见熟悉的声音才安定下来。
原来这个房间住的是容钦。
「别开灯。」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见容钦的手好像快要靠近开关,立马阻止了他。
因为我这凌乱糟糕的样子实在是不好见人。
他问我是不是被外面的麻雀吓到了,我含含糊糊答对,不敢提还有小说情节的加持作用。
我有预感他们本族人看这种小说应该很难理解恐怖的点在哪里。
之后和容钦聊了几句,都是我在主动找话题,说一些有的没的,就想着能拖些时间。
毕竟我对那个房间有阴影,而且去哪我都觉得瘆得慌。
「你是不是害怕,如果害怕的话我可以在你房间门口陪你。」
容钦居然能看出来我在想什么,这让我很意外。
同时这句话对于我来说简直像救命稻草。
「可、可以吗?」
「可以。」
容钦的「可以」在我颤抖的声线陪衬下显出一种独特的淡定从容。
「可是。」
我回房间坐上自己的床朝敞开的门外看去。
「你晚上不睡吗?」
我光顾着自己,没想到容钦。
他就一个人坐在木门边上。
看背影不算单薄,如果要形容的话,有点像一座孤立在平原上的山峰。
锋利、陡峭。
可我又想起他的五官,俏生生的,尤其是眼睛,带着近似幼态的娇憨。
搭配着居然也不违和,反而有些惊艳。
容钦听见我的话没有太大的反应,简单说了一两句,我没听清。
很快,他的声音就消融在了夜晚和外面的昆虫叫声里。
4.
后来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或许是有人陪着的心理作用,入睡得格外快。
我印象很深的是住在容钦家当晚我还梦到了很多与苗族有关的一些我描述不出来形态,光怪陆离的事物。
时而具体时而模糊。
梦里那些倒是不恐怖,就是新奇。
第二天醒,我在床上没有直接起来,而是回忆了一会儿梦境,躺了大概五分钟左右才起。
可惜一离开枕头那些就都又忘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再看门还是开着的状态。
容钦没有走,应该避讳我是女孩子的缘故,背对着我。
我看到他还在门口,莫名有点愧疚。
可能是听见身后有声响,容钦有了动作。
我都做好和他说什么的准备了,结果他站起来背手轻轻给我关了门。
5.
苗年节会放鞭炮,酿米酒,就和我们的新年一样隆重。
我出了房门就闻到一股爆竹味。
不过不是容钦家,而是隔壁传来的。
容钦在院里。
我好奇走过去,发现他面前有一缸刚开封的酒,香味馥郁。
我问他,「这是你自己酿的酒吗?好香啊。」
容钦点头舀出一瓢喝了一口,然后放在边上的桌子上,接着和我说,「你也可以尝尝。」
要是换做平时,我肯定不可能喝别人喝过的东西。
可我对这不了解,听容钦的意思,傻傻的以为他们这里不看重这些,想着自己要是嫌动嫌西肯定不好,就端起容钦喝过的酒也喝了起来。
嘴里的酒咽下肚。
我放下碗刚想夸这酒好喝,那边容钦居然另盛了一碗给我。
我才明白自己曲解了他的语义。
容钦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两眼。
眼神好像有那么点复杂。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擦了擦嘴边的酒问起他别的事。
「今天过节可以出去玩吗?」
话说回来,旅游才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可以的,只要不影响到这里的活动。」
6.
容钦穿过几条小路带我到了一个偏僻的山崖下边,然后又顺着山脚走了一段路。
我接过他给我捡的一根木棍,默默拨开前面丛生的杂草。
其实起先我对目的地没有抱任何期待。
直到到了才发现自己错了。
因为那里是我用遍毕生所学都形容不出的好看和舒服,彻底涤荡了我被粗劣人工景区重创的心灵。
我立即打开手机导航,想看看这究竟是哪里,下次好回去向朋友们介绍来玩。
可地图上我却找不到名字。
甚至号称全网最全的当地旅游攻略里也都没提到。
「这里没有名字吗?」
「没有。」容钦望着远方的山川和湖。
过了一会他开口解释,「不是所有地方都需要名字的。」
「可是这么好看的风景不被人发现实在太可惜了。」
容钦的表情看着并不像赞同,当然也没反驳。
他今天身上穿的还是他们的民族服饰,绣有滚边的蝴蝶暗纹。
我指着图案问他这些图案是不是和他们的信仰有关。
「有点关系,」容钦点点头又说,「不过我们真正的信仰是自然。」
他的目光放到更远处的群山幽林。
信仰自然。
......
对于我这种整日活在世俗里的人来讲是个很遥远的词。
上次听到这个概念好像还是在历史教科书上。
我起来和容钦并排站着,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遥望同一个信仰。
这时,我忽然感觉这个词离我又近得不能再近。
「要是能永远待在这就好了。」
我席地坐下,容钦耐人寻味地看着我。
可能是猜测我的话里有多少是真情实感,有多少是一时兴起。
不过他怎么想怎么看,对我来说好像不那么重要。
7.
那天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我又拿着容钦给我捡的又长又直的木棍拨开草丛,开路回去。
容钦回头给我递了个糍粑,说是早上打出来的,怕我饿,就随身带着。
我笑他老实,心想吃的随时都可以买,为什么要带。
后来我吃着糍粑一路回去,才意识到经过那么多的店铺,确实是没有一家可以买到吃的。
走了漫长的一段路,终于回到了容钦的家。
我累得没有脾气,就想赶紧回房间躺床上睡个一天一夜。
结果一进大门,就被院落里乌泱泱一群人给劝退到了门外。
应该是容钦家族里面的人。
他们在干什么我不清楚。
说是祭祀,也不像。
可每个人的神色都严肃板正。
「这,也算你们这祈福的一种吗?」
我这么猜测,没想到真给我猜对了。
8.
我犹豫一会儿,还是决定等人散了再进去。
在门口干站着也无聊,就一起去看苗族的青年男女围坐着唱歌跳舞。
我和容钦很快就混了进去。
有个穿民族服饰的青年看见容钦身边的我,就问了容钦一些问题,用的苗语。
容钦回的也是苗语,我猜不出他说的是什么。
那人走了以后,我问容钦:「他是不是问我是不是你女朋友?」
容钦说对。
他提起这个话题,讳莫如深的模样,好像连眨眼的频率都比往常快。
我问他是不是没有谈过恋爱。
「什么?」
容钦好像没听清。
「没什么。」
我眼神聚焦到载歌载舞的苗族姑娘和小伙身上,没打算细问。
「那你谈过恋爱吗?」
容钦琢磨出我问的问题,反问我。
「当然了。」我放下手里的相机,笑着看容钦。
「现在还在吗?」
「没,分手了。」
容钦不是个多话的人,看在他难得会好奇的份上,我实话实话。
回答完他的问题,我突然意识到我提起分手这件事居然可以这样平淡。
我不由得感慨原来时间和旅行真的可以抹掉一切。
看来这趟因情伤而开启的旅程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9.
在我停顿回忆的那几秒,气氛微妙地尴尬起来。
接着我扭头和容钦开起玩笑。
「你真的不会下蛊吗,为什么我越看你越觉得喜欢?」
容钦一怔,偏过头去不知道看哪里。
应该是害羞,直到后来他也没接我的话。
中间巨大猛烈的火焰燃得高涨,红光里,容钦看上去没有平时那样白。
他的袖口因为热的缘故卷到了胳膊上,手臂的青筋由上而下,根根分明。
我本还想再多看两眼。
可很快我的注意力又被前排传来的起哄声给吸引过去。
原来是一对情侣在浪漫的草野里拥吻。
我转念一想,又觉得草野并不浪漫,浪漫的是他们本身才对。
尽管我对爱情没什么兴趣,但我依旧会被热烈、诚挚的爱意所打动。
欢呼中很多情侣都在互相亲吻,可我并不觉得意外,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直到他们洋溢着幸福的脸庞一齐看向我还有容钦,我才反应过来好像是有哪里不对的。
在座的每一对好像都是情侣。
这怕不是一个情侣活动。
......
想明白时于事无补,他们的球已经抛到了我和容钦身上。
毕竟只是个活动而已,我愣了两秒看向容钦,当即给他做了个装一下口型。
也不知道他看没看懂。
反正他看上去整个人都不自在,食指不断摩挲着大拇指的指腹,紧张溢于言表。
我侧身靠近,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喷撒在我的鼻翼,长长的睫毛在我脸上轻扫。
还好只是装模作样,要是真的,容钦指不定得羞赧成什么。
过了几分钟,我看时间差不多准备离开。
不料后面的热心观众以为我是不好意思再亲下去,便推波助澜推了我一把。
这下好了,一语成谶。
我和容钦的唇紧密地贴到了一起。
容钦的睫毛又在我脸上扫啊扫,难以名状的痒从眼睑下方蔓延到唇角。
我的人生信条向来是既来之则安之。
我想既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便也没必要再躲。
当然了,容钦的颜值占了绝大部分的原因,但凡他稍微长得不那么符合我的口味,也不会有下文。
总得来说这个吻我还挺满意的。
只要主动,便会迎合,有一点不想继续,容钦也会顺着我停下来。
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混合沉香的味道。
在我离远了他后,我都还被这个味道萦绕,好像缠上我不放一样。
我不喜欢这种纠缠感觉。
于是这个吻之后,我就表现出了明显的淡漠。
我承认我品行恶劣,喜欢恋爱里做的事,比如牵手和拥抱,却不喜欢谈恋爱或者和人有情感的沟通。
至于容钦,他一个人在我前面给我带路,时不时回头看我。
垂头看地的模样好像带有餍足后的失落。
我知道他不会直接说出来,但我能感受到他平静湖面下的波澜。
10.
回去的路上,许久没有和我联系的朋友给我打了个电话。
问我最近如何,旅途愉不愉快。
我想了一会儿回答还行。
她又问起我和另外两位朋友相处如何。
我就原原本本复述了从四人行到两人行的过程。
她哈哈大笑。
提到我现在住在容钦家里,朋友电话那头嗯了一下就没声了。
之后她和我说客户有邮件发过来要处理,先不聊,我就让她赶紧去忙。
挂掉电话前的几秒,她用认真严肃的语气再三提醒我小心一些,特别是注意不要越界。
朋友的丈夫是这里人,她本人也在这待过很多年。
她的话我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听的。
可是她也没说清楚不能越的到底是什么界。
如果是地界,那就还好。
万一她说的是男女界限,十分钟前刚越完的我没有发言权。
再想到容钦纯熟青涩的模样,我不免有些惶恐起来。
我只是想玩玩,万一他多想了,事情就变得很复杂。
晚上的烟花爆竹比早上还要盛大密集,进到屋里面声音才算是小了一点。
我心里有事,推开房间的门没有直接进去。
听见容钦在我身后,犹豫要不要和他解释些什么,比如说刚才发生的意外接触。
「容钦,我有些事想和你说。」
在他踏进自己房间时我叫住他。
我和他的房间离得很近,不过还是有三四米的距离。
走廊没开灯。
我迈的步子刻意小了些,生怕自己看不见撞上了个什么东西。
可惜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
你越怕什么,它就来什么。
外面的烟花直穿云霄,我看了那么一眼。
就那么一眼。
愣是凭空被绊倒了。
摔倒吧也就算了,还摔到了容钦的怀里。
简直是不要太尴尬。
他手上戴着的两个银镯因我的鲁莽行为在我耳边发出脆生的碰撞,接着当啷当啷响个不停,暄惑着我的思绪。
容钦抬起白壮的胳膊稳住我,问有什么事。
他说得并不大声,但是由于近在眼前的缘故所以听得格外清晰。
容钦的声音紧接着刚响完的镯子声,又在我耳廓轻柔悠长地缠绕。
我如同卡了壳的复读机,「呃」了半天,脑袋一片空白。
他很少见我这样迟钝,忍不住唇角微扬,笑意里是不加收敛的纯净温顺。
我想起自己要干什么,可这样的情形再解释好像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只好挠挠头说没事便回了房。
而容钦在我身后也叫住了我。
「什么事?」
他牵了牵唇,却又什么也没说,低头笑了笑。
「如果没事我就回去了。」
「好。」
11.
晚上我一夜无梦,但是心神不宁,睡得并不好。
天还没亮就醒了,看了眼时间才五点半,本应该再睡会儿,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觉。
好不容易找了个综艺,看得困倦起来,屋外突然一阵呼躁,我在嘈杂声中听见有人在喊容钦的名字。
拉开一个窗户缝,果然门外聚了很多人。
大部分年纪偏大,三五十岁左右,一齐围着容钦。
其中一个男人焦灼地央着他,手指前方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时天色晦暗,容钦神情也晦暗。
我却有些兴奋。
他们说的事,来找容钦的原因,还有朋友话里的隐喻,在一时间好像突然有了联系。
直觉告诉我前路值得探寻。
包括后来的后来,其实我依旧没弄明白苗疆的秘密。
可我只要想起,它们就一并被暗藏在那天容钦的神情里,幻化成一个已有答案却难解的谜团。
12.
话说回来,我因着好奇出门跟上了他们。
之后见他们走进一间平平无奇的房子,里面也是站着不少人。
看得出来里面站着的人围观看热闹的成分居多,和我半掩在门外看的性质差不多。
好半天我才看出他们围着一个被捆在木板凳上的女人。
那女人的样子矛盾。
披头散发,穿着却像个正常人。
正当我揣测她是否有精神问题时,她突然戚哀的叫喊把围观的人吵得四散开来。
我这才看清女人痛苦狰狞的五官。
不过我猛地想到这里是苗疆。
而她的状况又和我之前看的许多小说里中蛊的症状很相似。
心里隐隐有了一个荒谬却很难否认的答案。
也是这时,容钦穿过散开的人群到了女人面前。
他背对着我,身形又挡住了女人。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总之前后不过两分钟左右,容钦便走开了,隐在人群里面。
女人一下子停住了叫唤,往四周环顾。
看着好像很是惘然,但眼里的清明与刚才的疯癫判若两人。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现在,她确实变成了正常人。
那个央着容钦来的中年男人连忙上前把女人身上的麻绳解开。
那些散开的人又围了上去,好似习惯了这种场景。
可我不习惯。
容钦说他不会蛊。
不会蛊的人怎么可能会解蛊?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再往里看去,容钦的身形单独脱离在人群外,望着半亮的天。
我身后忽然有一只麻雀撞到树梢。
树不动,叶也不动。
容钦回了头。
......
13.
我掩在门外远远看他,朦朦胧胧的灰里只有他嘴里虚含的烟在尾端发出亮光,衬得他面容阴郁苍白。
直至看见容钦懒散的目光朝我抛来,我才如梦初醒地往回跑。
我的侥幸心理告诉我他没看到我,而我也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能相安无事。
容钦回来时,天色大亮。
我在院里晒太阳,从余光看见他走进大门,便心虚地把手上的糍粑往嘴里送。
甚至都没咽下去,光是在嚼。
容钦走来给我倒了杯茶,在我身边的另一把藤椅坐下,问我昨晚睡得是不是不好。
他的语气和善,偏又带着不容置喙的果断。
好像隐忍着什么不发,让我有些心慌。
14.
坐了一会儿容钦就站起来回了屋,我问他去哪,他说苗年要打扫房屋,前段时间忙没空,现在得去收拾一下。
不问还好,我这一问给自己挖了个坑。
或许容钦的本意不是让我帮忙,可是他这么说,我也不好意思坐那看,便赶紧跟了上去。
「那是我们祈福的方向。」
容钦上楼的时候路过窗户,指着一个方向告诉我。
他很突然地说。
我也很突然地听。
听完他的话我后知后觉地跟了一句,那好像也是我来时的方向。
说到这,容钦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想了一会,说大概两三天以后。
「不多留几天吗?」
「不了。」
容钦有些沉默。
我猜他是想挽留我。
15.
他虽然没阻止我帮他打扫,但让我帮的忙都容易,因为我扫了一会儿发现屋子里的角落看上去经常清理,并不脏。
唯独是一间仓库边的房间,门上落了好多灰,锁也坏了打不开。
容钦见我在这道门前伫立好久,便走到我身边叫我可以不用管这间。
「这里面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我问他。
「没有」,容钦面色如常,「就是些制蛊的,没什么太大用。」
我一脸震惊,不敢说话。
又听他说,「你都看到了,不是吗?」
他不是恼怒的口吻,语气平平淡淡的。
我知道我终究还是得为我的好奇心买单。
深吸一口气和他道了歉,容钦轻拭门面,没有看我。
之后做完打扫,我在大门口石阶上坐下。
容钦坐在门槛上。
我回头看他,容钦低头默念着什么。
「怎么了?」我故作镇定。
容钦淡淡道:「祈福。」
「给自己吗,还是给家人?」
「你。」他缓缓抬眼注视我。
16.
他说话的那一秒,我心尖好像有几万只密密麻麻的小虫在相互撕咬。
「是吗,你们苗族的待客之道还挺好的。」
我懵懂回应。
容钦垂眸微微点头,没有否认。
这个角度,我可以看见他耳垂上的一粒灰色,被清冷的月白皮肤衬得惹眼。
我就像着了魔一样,久久地凝望着。
下一秒我发现自己竟然伸出手轻轻覆上了那惹眼的灰。
可它并没有因为我的动作而消失,反而周遭起了红。
我猛然意识到它可能是一颗颜色偏浅的痣。
容钦再次抬眸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早上我在门外和他对视的眼神。
我的眼前划过一行字,上面写着:
过火了。
容钦的目光沉沉,像冬天未破晓的天空。
好久以后,他把我的手松开。
他异样的眼神让我怀疑下一秒他就要给我下一个苗疆最难解的蛊,把我死死困在这里,永世不能离开。
我看小说和电视剧里都这么说,再加上我好像确实做了些冒犯他的事。
于是这明明该一闪而过的荒唐想法就在我脑海里一直逗留着,甚至有逐渐扎根的趋势。
虽然吧,容钦不像坏人,可是人心莫测......谁知道呢。
万一他刚才就是在以祈福之名给我下蛊怎么办......
我知道人心是禁不起试探的,尤其是在动人外表下的人心,更是如此。
我又听见他手上的桌子因着他微小的动作忽然碰到一起。
容钦本身就白,手背亦是皎白如月,比起金银也丝毫不逊色。
哪怕只是普通的款式,戴着也能让他凭生出不属于凡尘的矜贵来。
而这矜贵又与野性和诡秘共存。
因为怕屋及乌的缘故,我对这个声音和他的举动相当敏感,也一直警惕地盯着。
他却误会我感兴趣,索性脱下其中一个放到我手里。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送、送我吗?」
容钦给了我肯定的答案。
我额角渗出密汗,急忙拒绝。
「这尺寸也不一样,算了吧。」
「可以调节。」
「不好吧。」我第二句拒绝的话还没编好,手里的镯子已经被容钦调好,出现在我手腕上了,触感冰冰凉凉。
17.
之后,那镯子戴上就跟中了邪一样,怎么都摘不下来。
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特别是对于精神高度紧张的我,中间那两天对容钦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我清楚自己对他的恶意揣测很过分,也违背了自己树立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价值观,但我还是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过好在很快我要走了。
差不多凌晨,我的行李就早早收拾好。
其实也不多,重要的就那么几样。
容钦想送我,我犹豫半天说了句好。
他帮我把行李搬上他的车时,我就在想会不会真的是我误会了他。
回去的路上山路颠簸,一路的碎石也不知道是哪里滚落下来的,零零碎碎,毫无规律地四散在山脚。
尽管容钦的车速已经放到很慢,但依旧举步维艰,我总觉得下一秒连车带人都要滞留在这荒郊野岭里。
「前面还能开吗?」
「可以。」
容钦咳了半声,看了眼身边的水,没停下来,继续开车。
「喝吗?」
我把矿泉水的瓶盖拧开递到他面前。
「不用。」
他瞥了眼,不知道是在看我手中的水还是我手上戴着的镯子。
等车绕盘山公路往下开的时候,公路上就不再有那些小小的碎石沙粒了,周围没有其他车辆,前方也没有路障,豁然开朗的路况让车速渐提。
眼见导航上的目的地临近,我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可能因为这些天的个人偏见而导致对他的误解让我十分不安。
「其实我……」我才想和他说话,车忽然一停,我的思绪被打断。
「怎么了?」我问容钦。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眉宇间难掩疲惫。
「车坏了?」
我猜测道,事实上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可惜他给出的答案更加让我费解。
他说前面有走山。
容钦叹了口气,指了指前方继续和我解释。
「就是山体滑坡。」
我知道他说的前面绝不是我视线所能看到的一亩三分地,而是更后面的路段。
可这也很荒谬吧。
......
刚好是快到了的时候,就出现了他所谓的地质灾害,听上去更像是糊弄人的鬼话。
我不太能够相信。
「所以车开不过去了是吗?」
「嗯。」
我静默在副驾驶座上,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干脆采取了最直接粗暴的下车,连行李都没打算要。
走出两步,容钦也下了车,猛力拉住我。
「肖瑶,你疯了吗?」
「你知道前面有多危险吗?」
原来冷静自持的人也会失控。
可我把这当做了他计划失败后的恼羞成怒。
「肖瑶。」
「别叫我,」我甩开他的手,「你无非是想把我留在这里,凭什么装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
我看出容钦脸色不太好,他望了我很久,最后在我耳边沉声问我。
「你觉得如果我真的想把你留下,需要靠这些手段吗?」
18.
我怔愣片刻,气意上头,反骂过去。
「你才是真的疯子!」
容钦没再讲话,受着我喋喋不休的谩骂,把我硬拽回了车上。
我再想下车去,他已经把车门和车窗都锁死了。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我们争吵过后的急促呼吸显得越发沉重。
他阻止我下车时我们手腕上的镯子又相互碰上,发出的声响在空气里无休无止地回荡,吵得我心烦意乱。
等我稍微平静下来后,我把手伸到他面前对他说,「帮我取下来。」
「为什么?」
「不喜欢。」
我冷冷扔下一句话。
呼吸声更沉。
过了一会,容钦握住我的手腕,帮我解锁扣。结果弄了半天也下不来,还把我手弄得生疼。
我啧了声,俯身皱着眉想去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容钦忽然起身,像是蓄谋已久的架势,把我的两只手扣住摁在我腿上,顺势吻住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又是那股淡淡草木混合沉香的味道闯入我的私人领地。
谈不上强势,但绝对来者不善。
在那不缠绵也不热烈的吻里,只有疼和痛在提醒着我这个吻既不光明也不正大。
可我依旧不自觉陷进去,甚至短暂性迷乱了一阵才把他推开。
「为什么?」
这次轮到我问,语气里有同样的气恼。
容钦坐回去,手肘半搭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山,过了好久才暗自低语。
「你说过你想一直待在这里的。」
我反应过来他是在复述我那天的感慨,整个人好像被抓住了把柄一下没了狡辩的力气,无奈解释:「那次我不是故意……」
「哪次?」
他的中指和食指微微摩擦,那是夹烟的惯性动作。我看得失神,容钦转头又问一遍,「你有哪次不是故意的?」
他是在一语双关讽刺我,而我又被堵得哑口无言。
事实上我还真不是。
19.
容钦把方向盘打了个转。
我看见导航里的车辆离目的地又越来越远,咬了咬后槽牙,瘫在靠背上,背对着容钦拿出手机一条一条地划资讯。
容钦从后视镜里看到我糟糕的坐姿,抽出开车的手,帮我把要松不松的安全带重新扣紧。
颀长瘦白的手指在我的棉麻外套上停留两秒,而后放回方向盘上。
「坐好些。」
他的语气比刚才好了很多,每个咬字的腔调里都裹着服软的意味,让我一瞬间觉得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温柔和煦的少年。
「我饿了。」我放下手机对容钦说。
「车上现在没吃的。」
「外面有。」
我微微扬头,示意他前面有间杂货铺。
容钦下车关上车门,看我一眼,然后走进窄小的店面。
如果没有看错,他出来时口袋里还有一包烟,隐隐约约,看不出是什么牌子。
我接过他递来的一袋零食,随便拿出个面包撕开。
闻着味道不好吃,放到嘴里果然干涩无味,半点水分也没有,噎得人发慌。
我四处找水,车里唯一的矿泉水是他早上喝过的。
想起他的误会,我干脆直接拧开瓶盖往嘴里灌。
其实只有这一次是有意,容钦与我交集的眼神里却写着我是个擅长和他营造亲昵氛围的惯犯。
我难忍浮躁,咬了一口面包把剩下的一半送到他嘴边。
「我不想吃了,你吃吧。」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从想要解释,演变为自暴自弃。
容钦坦然接受我的蛮横,吃完平静地回答我:「确实不好吃。」
我把塑料包装袋攥成一团放到手里,越攥越紧,紧到指尖发白后缓缓放开,盯着它恢复原样才说出话来。
「我想回家。」
如果再铺垫两句,提起这件事时应该会更加顺理成章,可我懒得铺垫了。
最初是有些哽咽,后来绷不住流泪。
我承认有演的成分。
原因也简单,我赌他会对我心软,毕竟这是个没有筹码的赌注。
在我抽出第十三张纸巾的时候,容钦从后抱住了我,满含歉意劝慰。
「别哭了好不好。」
我偏过头看到他的眼睛里筹满了浓郁的岑寂。
果然我猜得没错,他会因为我的哭而难过。
如果一场赌局里有一方没有筹码,那么那一方注定是赢的,只是赢多少的问题。
所以尽管当时我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掌控权,我依旧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20.
「如果现在走不了,那你给我一个待在这里的期限。」
「十天。」
容钦几乎没有犹豫,让我差点以为十天是某个公式推理出的精准数据,没有任何他的私心在里面。
凑巧的是车载的交通广播节目里,主持人插播了一条临时报道:
本市沂青高速经往 s 市方向路段在十分钟前发生山体滑坡,被埋路段达 80 米,所幸无人伤亡。
「如果十天以后也有突发状况怎么办?」
「不会。」
容钦把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摸着烟眉目冷淡,摸到一半,他的目光划过我,动作又停。
他坚定的语气让我更有理由猜测这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毕竟奇怪的事情发生在容钦身上太多了。
我很难保证这是不是其中之一。
我敛眉试探他:「你只会下蛊吗?」
「还是说,会别的?」
容钦直截了断打消我的疑虑。
「山体滑坡是提前预报的,做不到人为。」
「而且,我的能力没有你想得那么大。」
「哦。」
许久,我见他的手还停在他的烟上便开口对他说,「你想抽就抽吧。」
于是容钦掏出烟,打开车窗,扳下打火机,一气呵成。
21.
他指间的烟火让我想起那天远远看他时的情形。
攀升翻滚的烟圈衔接着外面的原野浩渺,天际浩荡,我才发现原来已经快要天黑了。
远处传来牛的哞叫,悠远、厚重。
在平静的夜无限延伸,放大,直至钻到我的耳里。
容钦一根烟抽完,看上去像不过瘾。
只是没有第二根他便开始发车。
只是发车的声音不太寻常,我头开始有点疼。
「车坏了?」
「嗯。」
看得出来这次是真坏了。
容钦也很无奈。
我想下车走走,他抽出第二根烟抬手问我去哪。
「散心。」
我自觉不理亏。
还好他没有阻拦,只隔了一个安全距离在我后面跟着。
「你不会以为我会跑吧?」
我突然转头问他。
容钦算是默认。
于是我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作病,竟然真的起了想吓唬他,让他吃点苦头的想法,也不管夜色稠稠,径直往黑暗里走了进去。
「肖瑶!」
繁茂的灌木林连成一片又一片,杂乱无章,处处都是,我隐匿其中,没心没肺听他慌乱地一遍遍喊我。
「肖瑶你去哪了?」
……
他的声音渗到我的耳朵里,流经这里的每一寸土壤,然后宁静,深邃,稳定地回荡在每一座山谷里。
我忘记自己在那坐了多久,忘记数他叫了我多少次。
总之出现时,容钦的声音听上已经倦怠到了极致,看到我却像是失而复得了什么重要宝贝。
「肖瑶,你不要有事。」
我从鼻腔发出嗯的音调去回应他,之后忍不住加了句,「我不会有事的,放心。」
滚烫的胸膛和冰冷的晚风在我身上拉锯。
我回抱住他,在他耳边低语,说着禁忌又直白的言语。
容钦被我的话涩得僵直,「不要撩拨我。」
「不是我撩拨你。」
我声音沙哑,语气带刺。
「是你抵抗不了我,还要把所有错都怪到我身上。」
「其实错的一直是你。」
容钦目光黯淡下去。
「确实,是我的问题。」
我以为他会反驳,但他承认得很快。
像是怕我生气又走掉。
容钦慢慢松开抱住我的手对我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会和你保持距离的,不好意思。」
我一愣,嘴上不饶人。
回他:「那请你记得你说的话。」
22.
车在第二天天没亮的时候就被修好了,我在睡梦中感受到到车轮与砂石路面的震荡。
睁开眼容钦在往回开车,我的手里揣着一笼包子,热腾腾被捂在他的外套下。
昨晚刚对他说了无情的话,今天他对我的态度还是没有多大改变。
其实我宁愿他对我不管不顾,总好过这样,让我很难再对他冷脸。
车到门口,容钦帮我把行李箱从车上拿下来拎进大厅,我觉得这个场景恍如隔世。
看了好久我才发现他手上沾了血迹,应该是修车的时候没注意,手掌被割破了。
眼下已经是凝成一片,触目惊心。
我坐在房间里见他进进出出,欲言又止。
直到最后一件行李被他放到我床边,我拉住他让他坐下。
我很少帮人包扎伤口,也没人值得我为他这么做,容钦却让我意外冒出这个想法。
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对我也不错。
「疼吗?」
伤口不小,容钦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整个人沉浸在脆弱的美感里,眼波流转在我身上,无动于衷又想说点什么的样子。
「别对我这么好,肖瑶。」
我看着他颤抖的睫毛,「这就算好了吗?」
然后忽然靠近,「你是真的很单纯还是装的?」
容钦被我乱了心跳忙说我去给你做饭。
我笑了,「昨天强吻人的时候也没见你害羞。」
他踏出门框的时候差点被我这句无心的话绊倒。
23.
一个寻常的午后,为了缓和关系,我特地向容钦分享了一个我不知道从哪道听途说来的八卦。
「听说有个地方的习俗是只要和那里的人接过吻就必须结婚,你知道是哪吗?」
「你都知道了?」
容钦停住在做的事扬起脸问我。
「知道什么?」
我抿着嘴里的茶叶有点不安。
「你不要告诉我你们这里也这样?」
容钦说对。
我一时震惊地说不出一句话。
「难道我要和你结婚?」
「嗯。」
「如果我不答应呢?」
容钦不回答,只看我。
让我有点害怕,我继续问他:「你以后应该还会结吧?」
「不会。」
「……」
我一直一直看着他,试图看出他的破绽。
看得容钦不好意思,他眉眼一弯,和我坦白他在开玩笑。
我苦笑不得,骂他过分。
丝毫不提我差点信了这回事。
「再说了,结婚也该有聘礼才对,你什么都没给我呢,就算是假的也该装个样子吧。」
不过,你如果愿意和我回去,我倒是愿意考虑考虑。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然后我又缓缓坐下,望着天。
那天的天近似克莱因蓝,白云洋洋洒洒被抬到很高很高的天边。
容钦又说。
「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留下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啊?」
容钦看了我一眼,又笑。
但是笑得很淡,几乎看不出情绪。
回忆里另一个深刻的片段就是在回来的前一天,容钦又带我去了那个很好看的地方,穿着传统的暗红苗服。
「做什么,我们的结婚仪式吗?」
我拿他之前跟我开的玩笑揶揄他。
他任凭我说,不生气。
那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明朗,和苗寨的秋光辉映。
我问他,「如果我想你和我回去你会答应吗?」
容钦刚要开口,我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生怕听到他的回答。
「肖瑶,我从来没想过要刻意把你留下来。」
「也从来没想过对你下蛊。」
「嗯,我知道。」
24.
回忆至此。
我和他的故事再无其他。
我回来了。
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偶尔有一些波澜惊得你不知如何是好。
在你以为之后会有更大风浪的时候,一切又趋于风平浪静。
好像都没发生,好像一切都是你的幻觉。
回来那天不是他送的我,是我自己搭的车。
他在后面远远看我,眼睛黑亮透着光,身上穿的什么我忘了,总之很好看。
因为他本来长得就好看秀气。
......
之后我的生活就只剩下了工作和忙碌。
公司、家,两点一线。一直在忙,不知道忙些什么。
也没再有时间出去玩,哪怕有,我也不再想去了。
那年的年末,亲戚给我找了个相亲对象。
是个很不错的人。
我和他在一起了。
其实我知道我没有心动的。
只是因为合适,刚好,所以在一起。
我觉得草率,但是也挑不出这件事里的毛病,于是就这样算了。
差不多过了两年左右的时间,他和我求了婚。
我同意了。
当然不是直接同意。
我犹豫了一会才同意的。
不过你要是问我犹豫的那几秒在想什么,我就回答不上来了。
我只能说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了克莱因蓝的天空,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25.
订婚时我向公司请了个长假。
我难得有这么长的假期,就想着去旅行。
对着地图研究半天,最终决定再去我去过的苗寨玩一次。
不过时隔两三年,到了那里,我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看着相同的风景也觉得物是人非。
唯一不变的是游客依旧非常非常多,我每天躺在酒店里不想动。
我的未婚夫劝我多出去走走,我就说太累了,他也拿我没办法。
除了有一天,我晚上吃得有点撑,就在酒店附近走了两圈。
走着走着就走上了一个类似于竹楼还是什么的建筑。
很高,往下面看可以看到千户苗寨。每户都有灯火,连起来看满城辉煌,很热闹。
看了一会我的眼睛有点发涩,就下了楼。
下楼时又有很多游客上楼,我在摩肩接踵里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上来。
忽然我手上的镯子响了一声。
是和别人的镯子碰到发出的声音。
「好久不见。」
我听到很熟悉的口吻。
那人开口,我愣在汹涌的人潮里,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是谁。
我们一起下楼,闲聊了两句。
「你结婚了?」
他看到我手上的戒指。
我笑笑,「快了。」
「你呢?」
「结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他说自己结婚了,我松了一口气。
「结了多久啊?」
「两年半了。」
「哦。」
我祝他百年好合,他对我说谢谢。
其实我想过我们的再次见面,也想过问他很多问题。
比如外面满是烟花的那天,他叫住我想说的话。
还有那天我捂住他嘴的时候,他未说出口的答案。
只不过我见到他就忘记问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胆怯。
我从来没有变过。
在所有的事上我都太过胆怯。
26.
半个月的旅行结束了,我意兴阑珊。
坐上回去的车,抬手忽然发现手上好几年也没能摘下的手镯不见了。
我试过那么多办法都没用,可一次旅行它就不见了。
只留下了一圈很白的印记,告诉我它曾经存在过。
我有点想哭。
因为看着印记,我突然想起来这个镯子我戴着也有两年半了。
其实我早就该猜到的。
我望了眼窗外的山,好像听到了他叫我的声音。
最后的最后,在回程的路上,在故事的终章。
我还是摘掉手上的戒指还给了身边的人,和他默默说了句对不起。
随后下车往反方向奔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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