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讨厌姜绥珀。
何止是讨厌,简直到了恶寒的地步。
我原先没这么讨厌他,
可他竟跑到先帝面前言之凿凿地说他对我一见钟情,此生非我不娶。
1
先帝懵了,我也懵了,我爹更是懵了,一屋子人跪在先帝案前面面相觑,不成想先帝却是最先反应过来,抚掌笑得很是放肆:
「好啊,好啊,小陌儿以后就是朕的儿媳了!」
以陌是我的字,只是这宫里的娘娘们都爱唤我小陌儿。
我这个年代,本是不兴给女孩儿家取字的,可我爹是镇北侯,喻家的小孩既得学文也得学武,既不分男女,那么女孩儿家也得从字。
于是我出生的时候我爹悠悠推开屋内的槛窗望了一眼窗外的纵横阡陌,「以陌」便成了我的闺名,及笄之年又成了我的字。
2
我和姜绥珀其实不熟,我只知道这宫里的小宫女们一个个都怕他。
我小时候跟着阿爹到上京述职的时候,最喜欢的人其实是羡哥哥,
他年纪轻轻就封王了,又是先帝的长子,不光宫里的小宫女们喜欢他,就连那些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京城贵女们都逮着机会赴宫宴,就为了觥筹交错间隙在那人声鼎沸中远远瞧上他一眼。
我 12 岁的时候跳到府里最高的那株银柳树上大声和阿爹宣布说我要嫁到羡哥哥府里去做侧妃,结果被阿爹揪着耳朵从树上揪了下来,义正言辞地告诉我这辈子别想嫁去上京。
我不服,于是和阿爹吵得脸红脖子粗,后来整整三年阿爹真的再没带过我去上京。
接我班的人成了我的亲弟弟喻莳之,每每见这小子去完上京回来后洋洋得意的样子我便气不打一处来:
你阿姊我在上京混的时候,你小子还窝在阿娘怀里吃奶呢!
但我其实也明白,羡哥哥是不可能喜欢我的。
我在岭北兀自摸爬滚打的三年里,没少听臭弟弟跟我绘声绘色地夸耀这大名鼎鼎的岐王殿下和岐王妃琴瑟和鸣的点点细节。
我有些失落,于是呵斥他不准再说了。
喻莳之嘻嘻扮了个鬼脸,学着阿爹的口气装模做样道:
「难道我岭北多少好男儿还比不上京城那帮文弱公子?」
羡哥哥才不是文弱公子呢。我在心里冷哼道。
可我现下前脚才回上京没多久,后脚天子便把我赐婚给了姜绥珀,
一个我遍寻脑中所有零星记忆,也找不到半分痕迹的姜绥珀。
于是我愤愤地侧了眉目去窥伺这姜绥珀究竟是何人,怎么这样居心叵测,才见了几面就迫不及待地想娶我。
后者察觉我投过来的眼神,只是面不改色地轻轻牵了牵嘴角,然后又是缓缓叩拜在地上谢恩道:「父皇体恤儿臣,儿臣感激不尽。」
「皇上,这似乎...」我阿爹慌慌张张地想要拒绝,谁知那「不妥」两个字还不曾有冲破唇齿的机会便又被这可恶的姜绥珀给堵住了。
「儿臣定会与谂之相爱相亲,情意不绝!」
他的声音回荡萦绕在养心殿的大殿里,满头黑线的老爹被噎地默默无言,一旁看热闹的大臣和娘娘们神色各异,唯独先帝自己合掌称好。
谂之谂之的真是叫的亲热,才见了几面就说要娶我,喻莳之那小子骗勾栏里的小娘子时也是这样耍嘴皮子的!
3
我叫喻谂之,字以陌,是当朝镇北侯唯一的女儿,今年十六。
年宴时节我被阿爹带进宫里来请封郡主,顺带拜见拜见三年未见的太后娘娘和一众宫里亲眷。
哪知郡主还没封成,却稀里糊涂地被天子给指了婚。
我闷闷不乐地吃完了年宴上的酒,心里琢磨着这五皇子心里打得究竟是什么主意,这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我,怎么就被他看上了呢?
难道是我长得实在太美,摄住了他?
「想什么呢!」我被随行而来的喻莳之狠狠敲了下脑袋,
「阿姊你好好照照镜子,这上京的小娘子们哪个不比你肤白似雪,温声细语的?」
我有些愠怒:「这上京的小娘子也不会和我一样骑马射箭啊!」
「阿姊,你是镇北侯独女,大孟和北羌的边境全靠阿爹撑着,你说他娶你干嘛?」
莳之却是一反往日嬉笑开始跟我分析起来:
「现下你羡哥哥不在了,五皇子姜绥珀入主东宫也就分分钟的事。」
北羌几朝都是大孟的心头大患,我阿爹一生戎马沙场,在孟羌边境不知吓退了多少次北羌铁骑,岭北边陲一众百姓都是对他尊崇有加,也正是如此皇帝为了以示嘉奖,要把我叫进宫来封为郡主。
莳之这么一说我倒反应过来了,娶了我皇帝和我爹便不再是单纯的君臣关系,做了亲家他孟朝的江山才能更加稳固。
可我不想嫁给姜绥珀,我根本不认识他。
上京坊间有流言,说是姜绥珀放的一把火在香满楼烧死了我的羡哥哥,岐王死了,他才能把皇帝手边一把手的位置坐得稳如泰山。
我原不信,可莳之同我说,这天子家中为了点权力弑兄杀父本就是很寻常的事。
我有些恍惚,于是接到羡哥哥死讯的时候我靠在府里那株银柳下发怔了好久,有点想哭,却呆呆愣愣地哭不出来。
人家喜欢的本就不是我,我如今坐在这树下又哭给谁看?
可是那岐王妃得多伤心啊,说好白首偕老的人就这样走了,连一声诀别都不曾给她留下。
我被羡哥哥的死打击到了,因而后来再不跟阿爹提要同去上京的事,真就听了阿爹阿娘的话开始留意起岭北的好男儿起来,谁知才挑挑拣拣了没多久宫里封郡主的折子就来了。
是命吧,可能我喻谂之就是注定要被带进宫里去的。
「阿姊,」莳之蓦得一顿,「你记着,要是委屈了一定要同我们讲,镇北侯府虽是离上京远了些,可你若受了委屈,多远我和阿爹都会来给你讨公道的。」
我头一次见他这么认真地同我讲话,于是鼻子一酸,开始不争气地想哭,
却硬是被我那镇北侯老爹一声低呵给制住了嗓子:「哭什么哭,哪像我喻家女儿!」
我给吓得噤了声,只敢偶尔耸动两下鼻子,端坐着听阿爹训话。
「那五皇子看着不是个好相处的,你以后在宫里,受了委屈要同镇北侯府讲。」
阿爹这次的语气很平静,全然无第一次那般处处透着压抑的怒气。
我的鼻子更酸了,我知这是阿爹在这场不由自主的婚事中唯一能为我做的了,他从前十六年和我讲话的语气里也没有哪次有今天这样无奈且无能为力。
4
姜绥珀究竟好不好相处我不知道,可自打身上背了个准五皇子妃的名头,我在宫中的一举一动都被各式各样的人盯得仔仔细细。
比如德妃娘娘,作为姜绥珀的生母,她那双眼睛有些角度和姜绥珀简直一摸一样,
她总是拉着我的手笑着说「小陌儿要跟珀儿好好处呀」,
然她不看我的时候,我却总觉得她那眸子里隐隐透着凉薄,和她覆在我手背上的手一样,总是冰丝丝的。
还有就是武安侯家的二小姐陆冉纾,她可真真是个怪人。
我初次见她的时候是在未央湖边,那时她被一众官家小姐围着在其中论诗词歌赋。
我远远站在后面听,可惜声音太小,我只听到她们在讨论着怎么把「陌」字嵌在诗里面听起来才不落俗套。
袅袅婷婷的小姐们造了半天,不是「陌上花如绮」便是「陌上韶光动」,
似乎这「陌」除了跟「田埂」之意联系在一起,便想不到更好的解意,怎么听都觉得小家子气。
哪知这陆冉纾便就此翩翩然下了定论:
可见这陌字怎么用都是大气不起来的,少用才是。
她话音刚落我火便噌地起来了,这可不就是在明明白白地编排我?!
我进宫前就耳闻这武安侯家的两个女儿大的柔顺,小的乖张,一个成了岐王妃,一个却巴巴地喜欢着捉摸不定的五皇子喜欢了许多年,这后者便是陆冉纾。
此刻她脸上正挂着轻蔑的神色,嘴里反反复复吐着那个「陌」字,在座的京城贵女们一下都知晓了其意。
我今天就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镇北侯府的女儿巾帼不让须眉的干仗好本事!
可我前脚抬出去的刹那就想起来阿爹和莳之离京时叮嘱我的那句「教诲」:
没事少惹事。
我又蔫了下来。
确实,还没出嫁就大闹御花园,阿爹脸上得多没面子,镇北侯府脸上得多没面子。
由此,我收了脚步,准备暗暗把这口气记在心里下次再来算,转头时分却被陆冉纾叫住了。
「真是来得不巧了,小陌儿怎么也在这里?」
她笑盈盈地对着我说道,煞有介事地把「陌」字咬得特别重。
智取,要智取。
我顺了顺气,眉眼弯弯地也对着她笑:
「有胸怀的人造出来的诗是『陌上金羁马,坟前石琢麟』、『樽前狂起舞,陌上醉相扶』,
没胸怀的人才只会围着那田埂上的二两春光翻来覆去地说。」
武安侯家的二小姐被气红了脸,瞪着眼睛说我是岭北来的野蛮女子。
说时迟那时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姜绥珀吓了一跳,
他像个瘟神一样地横在我和陆冉纾面前一字一句冷冰冰道:
「还不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倒知道摆王妃的威风了。」
5
这姜绥珀果然和传闻中的阴晴不定分毫不差,几个月前和皇帝说自己此生非我不娶,几个月后便在青天白日下护着自己的另一个心上人。
呸!真是恶心,我的羡哥哥就不会这样,他只会一心一意地对自己的岐王妃,
哪会和这姜绥珀一样,吃着碗里的还不够,还得巴巴地看着锅里的。
「你这破王妃名头谁爱要谁拿去,我们岭北个个好男儿,谁差你一个啥啥都不行的陈世美!」
我气鼓鼓地扔下这句话,便一甩袖子走了。
真是无语,武安侯嫡次女的出身怎么配不上他王妃的位置了?
何必过来怄我要娶我,现下搞得我日日失了自在不说连洒脱都丢的不剩了。
出嫁前一天晚上,阿娘托人给我送了几扎银柳,她说这是我打小就顶喜欢的,上京那地界怕是也种不出来,以后若是枯了便写信回去问她多要几枝,她就权当是和着这银柳一道在宫里陪我了。
我想阿娘了,可是阿娘和阿爹都不喜欢看到我哭,于是我把那几扎五颜六色的银柳分门别类地放进瓶子里,底下人问起来,我就说这是镇北侯府给我的嫁妆。
其实我打小爱银柳也不光是因为它毛茸茸的甚是可爱,
羡哥哥第一次去镇北侯府的时候曾从府里的老银柳树上折下过两三枝跟我夸说好看,于是那日他煦煦日光下折柳回眸璨笑的样子我记了好多年。
如今想来,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何处飘来的一窗碎雪染上银柳的梢尖,我盯着它们浮浮沉沉徜徉了许久,心却始终定不下来。
翌日凤冠霞帔,我透过薄薄一层红纱留心观察着姜绥珀脸上的神情。
他不去做戏子小生真是可惜了,若不是那日亲耳听到他护着陆冉纾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他此刻嘴边那抹恰到好处的笑还真有几分要与我连枝共冢的味道。
惶惶望了眼刺眼的白日,我还是拂不去心头那种强烈的幻灭感。
我 16 岁以前曾幻想过无数次嫁作人妇的场景,
或是在碧海边上,或是在岭北归雀山最高的山头,抑或...是在岐王府里,
却从未想到过如今是在这太极殿前,阶下跪的满朝文武,竟都是来贺我大婚的。
怎么会呢,我喻谂之何德何能,一个侯府小姐的婚礼,竟也能办得如此隆重。
只是这台下没有镇北侯府的人。
莳之说北羌新王蠢蠢欲动,必得一刻都不得耽搁地赶回边陲军地。
吉时他若不在战场上,必合着边疆几十万兄弟放白日炮仗贺阿姊大婚。
因而今日卯时被嬷嬷换起来梳妆时,我硬是把尾髻两支小凤钗换成了阿娘送来的银柳枝。
皇后娘娘来为我送嫁时见我固执,又是朱柳,便也消了劝我的念头,由着我去了。
然此时姜绥珀掀我盖头的时候无意触到我鬓边簪着的那两枝银柳,手却是没由来的一僵。
难不成他还怕我这银柳上淬了毒?
怕不是手上染的血太多了,自己行走坐卧心里都不安稳罢!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然后微微笑着抚上我的眉眼:
「谂之,我不喜欢银柳,下次不要戴了好不好?」
不好!你不喜欢与我何干?本小姐还不想嫁给你呢!
他这哄起人来的粘腻语气还是留着给他的陆二小姐罢,我们堂堂正正岭北女子可受不起。
只是人在屋檐下,又是洞房花烛夜,我不好拂了彼此的面子,于是挤了挤笑容道:「家父给以陌带来的嫁妆便只有这几枝银柳,殿下给我留几分念想也是好的。」
他像是早就料想到了我的回答,却未曾收敛笑容,只是在一堂曳曳烛光中执着地盯着我的脸看。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真叫我害怕。
那日御花园未央湖旁的五皇子和现下我眼前这个所谓的「夫君」简直判若两人,被我拒绝了也不发作,甚至连一丝愠色都无。
就好像他才是台下的那个看客,他把我兀自留在戏台子上看我的独角戏。
末了,他开始替我卸钗除环,本该是侍女来做的事他却是一挥手把侍女都屏退了。我瑟缩了下脖子,他那怡然自得的神情好像也不像装出来的。
怪不得陆冉纾那样喜欢他,长得虽是比羡哥哥差了点,这装起温柔来的本事可真真是别人学不来的,又堂而皇之地当着众人的面护着她,我若是陆冉纾,有那么几刻怕是也要春心萌动的。
可惜我见识过他的变脸之快,他现下装出来的什劳子温柔,在我眼里只能和虚伪做作划等号。
「合衣睡吧。」他终于说道。
我心下松了一口气,他果然不喜欢我,不然怎么新婚之夜还要为那陆家二小姐守身的。
要我说他甚至不必前头言笑宴宴地同我演戏,既本来就各自心有所属,没了旁人看着,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必说的。
我战战兢兢地过了一晚都没怎么睡着,他却是在一旁合衣睡得安稳。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终于不争气地昏了过去,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塌上便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小春说殿下下了朝便在前厅等我同去凤仪宫拜见皇后,我瞅了瞅时辰不早便让她速速绾髻,这小丫头笑着打趣我道:
「娘娘们都知道皇妃昨晚必是累着了,不会多为难您的。」
我讪讪一笑,想到姜绥珀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和琢磨不透的性子,对即将又要见到他这件事心里十分抗拒。
我来到前厅的时候他果然已下了朝,这会子连朝服都褪好了,他面色沉静地看着我一步步走过去,眼底飞快地掠过几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是在希冀着若是穿上这身衣服的是陆冉纾该多好吧,可看重我们家功勋权势,愣是要娶我的不也是他吗?
既是自己求来的,我还不曾怪过他断了我留在岭北的念想呢,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落寞?
他仿若平常那样,又是在众目睽睽下挽过我的手,这相爱相亲,举案齐眉的戏码他怕是演得还不过瘾。
后来的事情就没有什么记叙的必要了,无非是皇后娘娘叮嘱我要好生为姜绥珀打理府里上上下下,早日为他绵延后代之类,
我听过就当耳旁风似的,毕竟姜绥珀在想方设法把陆冉纾娶进大门前,他应该是不会碰我的。
6
我嫁作五皇子妃的第二个月,姜绥珀果真如莳之说得那般,被封作了太子。
这事没掀起多少波澜,毕竟我俩大婚那日的排场,便逾了普通皇子成婚不知多少倍,明眼人都看得出姜绥珀对储君之位是势在必得。
借着他的光,我也一跃成了太子妃。
东宫的殿门都快被前来祝礼的朝臣给踏破了,他却是连个影子都不肯留给人家,独自一人施施然在书房翻书。
真是晦气,我一个弱女子,得在东宫殿门前替他谢客!
这鱼贯而入的老头子们有不少是想把自家女儿送进这东宫来给姜绥珀作侧妃的,德妃娘娘想必也乐得见这东宫热闹些,好早日抱上孙子。
可只有我知道这姜绥珀心里还装着陆冉纾,这偌大的东宫只有我一个女眷,我日日无聊地跟小春谋划着怎么逃出宫去才不会被姜绥珀发现。
一日我送走那老态龙钟仍坚持要来拜贺的工部侍郎后终于忍无可忍,于是我厉声问小春道:
「这武安侯嫡次女哪里配不上他了,他干嘛不肯娶人家还要去招惹她?」
小春连忙捂住我的嘴慌道:「殿下你可真是疯了,武安侯现下在前朝权势滔天,岐王妃当年只差一步就成了太子妃了,难道皇上还会放任他们家再嫁一个太子妃进东宫来?!」
我又被这弯弯绕绕的逻辑给震住了。
莳之说得真是不错,我这榆木脑袋放在这后宫里怎么都是岌岌可危的,连小春都心知肚明的道理我愣是想了三个月才明白过来。
姜绥珀其实平日里并不怎么爱招惹我,他只是不爱看我头上簪银柳枝。
念及他放着心上人可恋而不可娶的悲惨现状,我终于心软了软,只在自己屋子里插银柳瓶子。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真的很忙,我早上起来的时候总见不上他,午间用膳的时候他也是匆匆几口便又往养心殿去了,有时晚膳时分才回来。
我开头觉得这样蛮好,眼不见心为静。
可不知是不是在一起日子过久了的缘故,那日亥时三刻我本都已准备安歇了,却看他一则口谕又被皇帝半夜叫到御书房去,我居然有些心疼,于是我出声叫住他:「晚间回来我让小春热点饭菜给你。」
他身形蓦地一顿,系披风带子的手停了那么一两秒,我被突如其来的安静搞得有些尴尬,于是我小声又补了一句:「大晚上回来老要被你吵醒...」
「不必了。」
他飘飘然说完又飘飘然走了,一袭白鹅绒披风蒙蒙胧消失在夜色里,小春嗔怪道:
「我的好皇妃,平日里你哪天晚上被殿下吵醒过,说这话来怄他何苦呢?」
我竟莫名其妙被她说得生了几分愧疚,决意今夜等到他回来后再去睡,于是我坐在前厅抱了个暖炉,撑着头浅眠。
7
第二天辰时我才在榻上悠悠转醒,一睁眼便对上小春满头黑线的脸。
「啊!」
我被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却把小春撞地摔到了地上。
寝殿大门被急遽推开,我对上一身常服的姜绥珀,他转瞬即逝的担忧神情在见到我还着着寝衣之后又变成了蹙眉。
随即便是他退了出去,我和瘫在地上的小春面面相觑。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原来他那张万年无悲无喜的脸竟还露的出担忧的神色。
小春一边坐起来一边讨伐我昨日睡着没陪着殿下吃上消夜的事,我却脑中还回放着他方才进门来时的样子,暗自发笑。
他娶我应该不只是看重镇北侯府的名头吧?小春都说了他昨晚回宫见我睡着了还抱我回来呢,如果他真的对我一丝情分都无,碰都不想碰我吧?
小春见我一个人在那嘻嘻傻笑,以为我睡迷糊了,便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殿下,你看这是几?一还是二?」
「嘁!」
我一把又把她推开了,可那天他横在我和陆冉纾面前跟我剑拔弩张的事也不是我凭空臆想出来的。
他或许真的只是和我又逢场作戏罢了,万一我和镇北侯府巴巴地告了状,想来他面子上也过不去。
德妃娘娘愈加喜欢我了,这得多亏了姜绥珀人前同我相敬如宾的好本事。
她每每见了我都夸我识大体又稳重,我背地里寻思着那日和陆冉纾大闹御花园的事情怎么一个娘娘耳朵里都不曾传到过,
反倒是我不时劝太子纳妾纳侧妃的事情被这些闲来无事的娘娘们打听了个清清楚楚。
「小陌儿呀,光劝着珀儿纳妾也不是个办法,你既是东宫女眷之首,也得先拿出来个表率才是。」
她笑着打趣我,身上一袭墨绿色的金丝缎面缀珠夹袄衬得她有些时候都有些皇后的气度来了。
我其实蛮可怜皇后娘娘的。
皇后娘娘是皇上的发妻,可却多年无子,太后未去的时候还老抓着这点窜作着皇上另立新后呢。
我瞧了瞧眼前笑得温柔和蔼的德妃娘娘,心里想着若是日后姜绥珀登基,德妃娘娘不会也如此对我吧,这后宫的娘娘个个都是口是心非的主,真要到了那一天也不知可怎么办才好。
我腼腆地笑笑回应德妃娘娘:「以陌既是太子妃,处处给殿下考虑乃是分内之事,早日诞下皇嗣...却也是急不来的事...」
德妃娘娘应了应,便放我陪姜绥珀回东宫了,不知道为何,今日和他挽着手走在宫里的时候,没往日那般变扭,倒是我有点脸红,于是我稍稍抽了抽手。
结果被他用手臂一夹,挽得更紧了。
我突然想到,前几年莳之跟我说岐王和岐王妃走在宫里小路上也是这样手挽着手的,不知怎么鼻头有点发酸,以是把头埋得更低。
羡哥哥和王妃至少是真心相爱,那我如今站在他身边又算什么呢?
兴许他一开始要的便只是一个身世好性子好、助他成事的太子妃罢,那些旁人看起来情真意切的点点细节,不过都是他混淆人视听的手段而已。
他既亲口在皇上阶下夸下开口说要与我情深意长,这戏至少是得演到他登上帝位娶陆冉纾进宫的。
「不开心?」
他忽地出声惊散了我一脑袋乱七八糟的头绪,我抬头呆呆地看了看他,他也看似认真地瞧着我,我慌乱摇头:「没有的事。」
他闻言嘴边浅浅漾起一抹笑,宽慰我道:「不要胡思乱想。」
真好看啊,他对陆冉纾也是这样笑的吗?可是为什么我有点不甘心呢。
他还是离我好远,我却已经没几个月前那样讨厌他了。
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8
我 16 岁嫁进东宫之后,留给我用来思考很多无谓问题的时间比起在岭北来少了不少。
再者岭北现下和北羌的小摩小擦不断,想来我即便是留在那,也是要被阿爹阿娘带到战场上去的。
寒食节家宴过后,宫里骤然乱作一团。
小春说是皇上这次痛风发作地很是厉害,膝盖骨肿得老高。
那日晚间宴席散去之后翌日,他便起不来床,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每日都在塌前轮流奉汤侍药,建国理政的人就成了姜绥珀。
要细说起来,这既是他的所幸之处却也是他的不幸之处。
羡哥哥去了,老二老三又早夭,老四无心权术之争,这顺位下来便到了姜绥珀。他每日熬得更晚,偏偏剩下几个弟弟们又年纪实在太小,帮不了他什么。
这东宫还是只有我一个女眷,只是我抱着阿娘新寄过来的一剪银柳坐在庭中央时,隐隐觉得这紫禁城里怕是要变天了。
这样的担忧实则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它几个月后就得到了印证。
皇帝勉强睁了睁眼睛,看到是我和姜绥珀跪在塌前时吃力地笑了笑,然后把我二人的手合在一处颤动了几下嘴唇挤出几丝细若蚊蝇的声音:
「小陌儿...有你护着他...朕很放心....」
我彼时不明白,怎么就成了我护着他了,可老皇帝如此凄惶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
既是行将就木之人所愿,应着便是了,更何况这日后悠悠无尽头的岁月,确实是得我陪着他走下去的。
「珀儿...」
他颤颤巍巍地加了力道将我二人的手合得更紧,渐弱枯竭的眼睛牢牢盯着一旁面色毅然的姜绥珀:「你得...善待琅瑾...」
琅瑾是谁?
姜绥珀应的那一声老皇帝好像不满意,他竟激动地想撑起身子来,吓得我和皇后娘娘还有一众奴才们连连惊叫着不可。
他直直地望着姜绥珀,试图拿自己身上消散渐尽的天子之威来震住他:
「你给朕...发誓!」
我被皇帝眼里藏不住的悲愤和忧戚扼得无法动弹,余光处姜绥珀的神情依旧沉静如水,他用另一只还空着的手握住老皇帝青筋尽突的腕子稳道:「我发誓。」
老皇帝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于是将头重重靠在了明黄色的软榻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太医许久之后把手探过去时,塌前一干人才知道他已经去了。
9
一堂悲声四溅,满庭哀戚绵绵。
小春偷偷趁着我换上白衣素服的时候告诉我,琅瑾是岐王殿下的遗腹子。
当日岐王下葬之日,岐王妃哭得昏死过去,亏了太医来瞧,才发现王妃身上还残存下了岐王的血脉。
「可我怎么从来没听这宫里的人提起过呢?」我压低声音问她。
「先帝本想将王妃娘娘接进宫里安胎,不料王妃不愿,硬着头皮一人在冷冷清清的岐王府里生下了小皇孙琅瑾,又不大愿意带他进宫去...」
「先帝无法,瞧着她们孤儿寡母家也怪可怜的,就封了小皇孙做小太孙,好借故多派些人照顾看管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先帝要姜绥珀发誓说会善待琅瑾...哪家皇帝会放着自家儿子不做太子,让兄弟的儿子做太子的?
若坊间流言说姜绥珀当日把羡哥哥烧死的事是真的...他怎么可能会放过这才三岁出头的小琅瑾...
我被这可怕的想法吓了一跳,对姜绥珀已然被压下去许久的恐惧之心又开始重新萦绕在心头。
我趁着王族女眷们进宫服丧的机会终归还是见到了武安侯家的嫡长女,现今独身一人的岐王妃陆窈纾。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带着小琅瑾望着我殿门内几瓶插在水里的银柳兀自发呆。
我知道她怀念羡哥哥了,然我又何尝不是。
那日他回眸同我问镇北侯府里的这株是什么树,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小绒花,
隔日我便亲手染了一大札花花绿绿的银柳送到他厢房里去,可惜他不曾喜欢过我,我也未曾嫁给过他。
这大概既是我的福亦是我的孽。
福在于我不必来受这丧夫之痛,养子之劳,孽便是我终究得嫁一个我当初没那么喜欢的人,哪怕身居高位,哪怕高处不胜寒。
陆窈纾眉目平舒地同我笑笑,她同我说小琅瑾也喜欢这些银柳,能不能带一些给她回府去养养看,阿羡生前最爱的也是它。
我自然是笑着说好的。
末了小琅瑾一蹦一跳地跑到我跟前笨拙地给我簪上一枝银柳,歪着头看了我半晌软软嚅嚅地说:
「太子妃娘娘带着它真好看...」
我眼眶湿了,除了阿爹阿娘和莳之,没有人知道我曾经那样喜欢过京城里鼎鼎大名的岐王殿下。
可如今人去楼空,我不日国丧之后便是名副其实的皇后,心里想起那一段往事的时候却仍旧会被铺天盖地而来的悲怆压得喘不过气。
我目送着陆窈纾牵着小琅瑾一步一摇地往宫门外走,努力把头往天上仰仰,试图让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倒流回去。
「失态了,皇后。」
10
何处来的一阵冷风直直钻入我斗篷里激得我发呛。
这一声提醒乍听起来明明与往日说话时平和的调子无异,我却听来如坠冰窖。
我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去,对上姜绥珀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眸子。
我好久没在他眼底见过这样的凉薄,和那日在未央湖旁护着陆冉纾时一模一样。
或许要更甚几分,我察觉到了几分瘆人,便用袖子赶忙抹了抹泪水,向他福身。
他许久都未曾把我叫平身,而是一步步走到我跟前,顿了片刻之后伸出一只手缓缓抬起我的下巴,直勾勾地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
「你失态了,皇后。」
他的眼睛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秋谭,平滑如镜的表面下我永远猜不到有多少暗流和察觉不出的心绪在涌动。
我妄自揣测着这平静底下该藏着几分愠怒,可他面色偏偏这样平缓,平缓到和他说的话有强烈的割裂感,平缓到让我有那么一瞬真的觉得那几分愠怒或许也只是我的臆想。
我被这排山倒海而来的压迫感震住了,于是我把脸从他用力捏着的手上扭开,跌跌撞撞地差点撞向地面,还好小春赶忙扶住了我。
我自己都没发现,我已经不敢用初见他时的语气讲话了。
他却未曾变半分动作,片刻间依旧维持着方才捏我下巴的动作,单单是垂眸瞧了瞧空空落落的指尖。
须臾,他不再继续理会我,一甩袖子出了宫门。
我眼见着他身上穿的衣服从朱红到橙黄再到明黄,却始终不明白他那日如此反常的理由。
是了,先帝去了,他没必要再同我逢场作戏,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娶他心心念念的陆冉纾进宫。
我这个名不副实的皇后,作用就只剩下背后镇守岭北的镇北侯府可以利用了。
我有些麻木地想着,我觉得自己有点悲哀。
我年少时芳心暗许的岐王殿下在这地下长眠已三年有余,我如今的夫君亦不曾真真正正明明白白地爱过我,他更爱重我背后镇北侯府的权势。
可他绝不能真的那样对琅瑾。
不论他顾惜我与否,不论他在先帝瞑目前立的誓算数与否,不论那坊间流言真假性与否,我都想尽我最后一份绵薄之力护着点羡哥哥留下的唯一血脉。
11
明裕元年,我被新皇封为皇后,封后大典那日,他将那顶十三株花树冠稳稳戴在我头上,神情却分明有些淡漠。
他难道还在为那日的事同我置气?
怎么可能。
许是又在愤懑为何戴上这十三株花树冠的人不是他的美娇娘陆冉纾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先帝新丧才满六月有余,武安侯便上了道折子说要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可日日披麻戴孝湎于哀恸。
姜绥珀当然乐见其成,不日里他便把陆家的嫡次女接进宫里来了,才进宫就被封了贤妃。
小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在我寝殿内转了一圈又一圈,叨叨了半个时辰我有多不争气。
「我的好娘娘,还在东宫的时候我就劝您要抓紧机会为陛下开枝散叶,现下好了,那出了名的泼皮破落户陆家二小姐可算进宫来了,您这日后可怎么办才好?」
我听到她嘴里冒出来「泼皮破落户」的时候终是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个称呼和她平日里在宫里宫外的名声也是大差不差的,她年岁也不小了,为姜绥珀守了这么多年,是该进宫了。
她其实也算是个可怜人,先帝在时想嫁而不得嫁,痴痴等了姜绥珀好多年。
坊间说她不自重不矜持的流言也不少,好在姜绥珀也念着她,这下两厢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是好结局了。
往日里我与姜绥珀在东宫里那点相伴的情谊,可能也该随风散了。
更何况那日被他抓到宫内私会岐王遗孀,他保不准以为我和岐王余党有勾连呢。
只是我不明白为何陆冉纾进宫那夜,姜绥珀七绕八绕怎么转悠来了我宫里。
小春喜不自胜,拉着我便就要盈盈下拜。
我却愣愣地瞧了他许久,才动作慢半拍地跪了下去。
小春肯定又要在心里骂我笨了。
我俩其实都有些无言。
姜绥珀兴许只是在去福安殿找陆冉纾的路上路过我这,进来讨杯水喝罢了。
我也没必要太自作多情以为他是专程来看我的,于是我沉着声音开口道:
「冉纾妹妹今日刚到宫里来,陛下怎么不去看她?」
「你很希望我去看她?」
又是这样熟悉的凉薄味道,我小心翼翼地去看他的脸。
他果然还是同那日在东宫见我落泪时一样不怒自威的神情。
我开始害怕起来,我不明白为什么东宫的时候我劝他纳妾时候他能那般泰然处之,现今我让他去陪他欢喜了许久的陆冉纾时他却是这样的语气。
他靠过来离我近了点,我闻到了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龙涎香的味道。
他伸手过来用指腹轻轻磨砂我的发梢,
然后和那日洞房花烛夜一样柔着声音问我道:「谂之是不是讨厌朕啊?」
我被惊得碰碎了桌上原本摆着的青瓷茶杯,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出言道:
「臣妾不敢。」
12
姜绥珀最可怕的时候其实是他不说话的时候。
他不说话的时候便就睁着他那双眼睛带着窥伺的意味打量你,你也不知他究竟生气与否,他只是抿着嘴瞧着你,就好像瞧一只笼中雀一样。
就比如现在,他又在一室寂寥中缄默了半晌,然后起身往寝殿外去了。
我甚至没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我垂着脑袋低着头还跪在地上,直到小春跑进来扶我。
陆冉纾的盛宠很快就成了两位太后娘娘的心病。
曾经的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忧心忡忡地跟我抱怨:
「这贤妃哪里贤了,小陌儿原先独自伴着皇帝的时候皇帝都是一心扑在政事上的,哪像如今这样隔三岔五便往后宫跑?」
可原先就该如此不是吗?
所谓相敬如宾到了极致,不正是因为没有那么爱吗?
为何我总觉得他像是在用陆冉纾故意来气我呢?
不过也不全然是一件坏事。
眼下我正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陆冉纾若能为他诞下个一儿半女,也省得两位娘娘整日念叨我肚子什么时候有动静。
贤妃的威风不日里便耍到我头上来了。
这后宫里除了她便是几个同她一同进宫来的官家贵女,可没有哪个有她这么跋扈。
日日晨礼不请便也就罢了,乃至她堂而皇之地戴着凤钗从凤仪宫前走过时,姜绥珀身边的贴身太监小木子也忍不住了。
他跑进养心殿对姜绥珀旁敲侧击,哪知姜绥珀只是皱了皱眉说了句「随她去」,此事便没了下文。
小春和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气鼓鼓的,好像她才是那个被冒犯到的皇后一样,而不是我。
「让她去便就让她去,本宫不屑与她争,也不知她能争出个什么乐趣来。」
我现下心里盘算地是怎么把琅瑾多接进宫里来耍耍,偌大荒凉的岐王府多寂寞啊,他还这么小,多进宫来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13
我 17 岁正好入宫恰巧一载的时候,岭北传来了北羌归顺的消息。
上京繁华尽染,烟花处处,好似焕然一新地来迎我阿爹镇北侯和我新晋平远将军的阿弟喻莳之归京。
我开心极了,无奈被桎梏在宫里,不得同寻常百姓家那般跑去城门口迎接。
我只好规规矩矩地和后宫众妃们一道,等眼下年宴时节在席上远远瞧上他们一眼。
借着镇北侯府的光,冷落我许久的姜绥珀竟罕见地当着我阿爹的面执着我的手向群臣扯了一堆感念镇北侯府一家为大孟尽忠竭力、精忠报国的客套话。
乃至最后还情真意切地把我阿爹扶起来说把我养这么大来送进宫里不容易,要给莳之多加官进爵。
这场年宴热闹归热闹,可明明是主角的几个人脸上笑得却都不痛快。
阿爹跪在姜绥珀面前的样子一如当年姜绥珀信誓旦旦说要娶我,他替我推脱不能时跪在先帝阶下时一般。
已两鬓花白的镇北侯同新帝说,北羌既附,也遂了他半辈子的心愿了,他想留在岭北安度晚年。
莳之见状,也一同跪了下来,一脸凛然地同皇帝说了同样的话。
姜绥珀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脸上还是挂着刚才客套时的温和笑容。
他还是坚持把我阿爹缓缓扶起来,然后和缓地说:
「既是镇北侯此生所愿,朕又怎么有不允的道理?」
他说罢又亲自去扶莳之。
我心下总算是松了口气,余光处瞥见陆冉纾嘴角那抹时时带着轻蔑的笑容,心下又有些发堵。
我原以为莳之见到我还能同以往那般同我嬉笑打闹,一如在岭北时那样,即便不能那般放肆,亲昵也是少不了多少的。
哪知觥筹交错散尽之后,他到了凤仪宫里见我,却是隔了一道帘子直直又拜了下去。
我刚想说怎么见本宫的亲弟弟还要一帘之隔的,小春却是煞有介事地用嘴型跟我比划:
「娘娘,这是外戚啊外戚!」
我只好又继续挺起腰板端端正正地坐着,片刻前在席间没瞧仔细,现下我这弟弟虽是样貌没什么大变化,皮肤却是肉眼可见的黝黑了不少,我开口道:
「战事都结束了就好。」
他神情一顿,一句一字道:「我听闻皇上待阿姊不算好。」
我一愣,随即连忙摆摆手说:「哪有的事。」
他只是一门心思地宠着他当年差一步错过的心上人罢了。
本是明面上的夫妻,他也未曾克扣过我宫里什么。
无非是下头人爱说闲话,这又算的了什么?
「那就好。」
莳之说这话虽听着是要宽慰的意思,语气却实在算不得放松。
于是我为了缓和气氛又问了一句:
「你年纪尚轻,跟着阿爹扎根在岭北,怕是对仕途...」
「阿姊,」他出声打断了我,「我若也到京城来,我们家才叫真的岌岌可危了。」
他眸色中透着坚定,我却被一瞬间涌上来的寒意激地打了一个寒战。
我越来越不明白姜绥珀当初为什么一定要娶我了,他说的那些话,莳之说的那些话,和我看到的那些事,许多都不一样。
就比如他明面上处处宽待镇北侯府,为什么阿爹和莳之还是时时有如芒刺在背?
再比如他分明不希望莳之留在京城,为什么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给他加官进爵?
还比如...他明明对我的心之所向从不在意,为什么当初见我为琅瑾落泪,见我赶他去陆冉纾那里时的反应那样反常?
......
阿姊,镇北侯府前脚刚出了皇后,后脚又肃清了北羌,
这功劳已经够大了,再大下去他姜家的人就要忌惮了。
14
我在寒夜中反复咀嚼了这句话很久,才短短一年,好多事情和好多人,都变得模糊且陌生了。
阿娘遵着她旧年答应我的那样,给我寄来了一剪银柳,今年的银柳没有染色,是青霜霜的白色。
姜绥珀念着镇北侯府的功劳,这年过冬给凤仪宫上上下下的赏赐不知是往年不知多少倍。
小春和底下一众婢子们笑地合不拢嘴,数银子的同时不忘叨叨着劝我要让皇上早日回心转意,多到凤仪宫来走走,好挫挫陆冉纾嚣张至极的锐气。
托小春嘴上的福,姜绥珀真就像不计前嫌了那样无事便来凤仪宫坐坐。
甚至有时兴致来的时候还会亲手拿帕子揩去我用膳时嘴边沾上的饭粒,我有那么几个时候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原先在东宫的时候。
那会陆冉纾还在宫外喝西北风呢,我有时等他等得晚了,他还会把我抱回寝殿去呢。
要是当年喜欢的是姜绥珀就好了。
那我得多开心啊,哪怕他心里始终装着陆冉纾,能堂堂正正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还是只能是我一个。
可忘掉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的,哪怕这个人只是临冬给我折了一枝银柳问我好不好看。
阿爹从小训斥我训得不错,我到底比我那弟弟愚钝了不知多少倍,我还是不死心,我还是想去争一争。
于是这日姜绥珀又来我宫里用膳的时候,我离了位便直直跪下,硬着头皮开了口:「皇上,臣妾想把琅瑾接进宫里来养着。」
小春神色一变,急忙在背后狠狠扯了一把我的袖子,奈何我的倔脾气上来了,我继续道:
「坊间关于当年陛下与故岐王的流言不断,此番陛下若肯收瑾儿为义子,一来让窈纾姐姐面子上过得去些,二来也好平一平坊间的...」
我话还没说完,便被猛地砸落到我腿边的玉瓷片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那一瞬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我只看到一旁爬过来的小春匍匐在他脚边磕头如捣蒜。
他不是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吗?为什么这次要发这么大的火?他不是答应过先帝,甚至在先帝面前发过誓要善待琅瑾的吗,为什么如今我顺水推舟他要这么不乐意?
我不知该继续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把腿从小春紧紧抱住的双手中扯开,他走到我面前,轻轻蹲下来,字句清晰地又问了我一遍那个问题:
「谂之,你是不是讨厌朕啊?」
只是这次的语气很冰冷,冰冷到我本能性地护住了身子。
「可你是朕的皇后啊...为什么从来都不肯站在朕的角度为朕考虑呢....」
他喃喃地在那说着,与其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是在自嘲自怜。
我不懂,他心心念念的皇后人选难道不是陆冉纾吗,我收养琅瑾,难道于他而言不是平流言立君威的好机会吗?
他莫不是在责怪我背叛?
可既是同父兄弟,羡哥哥又去了那么多年,他究竟还在忌惮些什么?
「娘娘,娘娘,求求您向皇帝求个情吧,您求个情陛下就不会怪罪您了...」
小春在一旁哭得像个泪人,她怎么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些什么?
倒好像她自己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呆很多年了一样。
「臣妾...臣妾...」
我瘫在地上,却不知求情这两个字该如何下口,姜绥珀蹲坐在地上直视了我半晌。然后他把我从地上慢慢扶起来,拉着我的手跟我说:
「谂之,我把琅瑾养在身边,不是养虎为患吗?」
我不敢看他,他的语气听起来却更像是在哄小孩子。
我害怕了,于是我蜷缩得更紧,他见我迟迟不回答,又拿起一旁的帕子给我擦嘴角的油渍:「朕还比不过一个死人吗?」
我如遭雷击,骤然抬头看他,他面色沉静地瘆人:
「真是难为朕的皇后喜欢他那么多年。」
不可能的...这宫里没有人知道我喜欢羡哥哥的...
姜绥珀一定是在诓我...他想从我嘴里套话!
我努力舒了口气,试图和寻常一样同他讲话,可声音怎么听都是没底气的:
「臣妾自嫁给陛下的那天起,自然是连着整个人和整个镇北侯府...都是向着您的。」
「整个镇北侯府?」
他饶有趣味地抬起我的下巴,然后笑着说:
「整个镇北侯府都对明哲保身这个道理熟谙于心,最蠢的便是你,恨不得拿着府里上上下下几百条命给你陪葬!」
我连大气都不敢喘,我何时见过这阵仗。
我惊惧不已地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知道他一直都觉得我蠢,可我不能拿阿爹阿娘和莳之来替我受罚,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开口:
「陛下责罚臣妾一人便已足够...阿爹和莳之戎马半生...对陛下从来都是没有二心的,陛下再如何怪罪臣妾,也不可...」
「镇北侯对朕别无二心,皇后可不一般,只怕你现下最想坐的位子不是皇后吧,我明日把你的一应用具搬到岐王府和他的遗孀作伴如何?」
姜绥珀望着我冷冷地笑。
我这下真的慌了神,立马跪服在地上哭道:
「臣妾知错!」
他眼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像是终于得到了魇足,他扔了金箸,扯过那一方帕子开始擦手,那力道好像是刚刚捏我下巴的手沾染了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一样。
我和小春皆是不敢出声。
待到他一人兀自走出殿门,一干太监宫女请安的声音逐渐散去,我才有如如释重负,我揉了揉眼睛,泪水却好像早就干涸在眼睛里了,蜂拥而入的宫女纷纷来扶小春和我。
15
我也觉得自己蠢。
蠢到我都做了半年的皇后,却还是不懂我和镇北侯府,早就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
阿爹和莳之在边境浴血沙场,我却在深宫里整日无所事事,甚至还想收养姜绥珀昔日劲敌的孩子放到身边来养着。
他日姜绥珀若是想为难镇北侯府,又是多了桩莫须有的罪名。
身为他的皇后,我当然不能在心里藏下旁人,我年少时的执念埋得太不彻底,怪不得他轻而易举便猜到了。
这下不用小春提醒,我也知道我离彻底被他厌弃不远了。
陆冉纾这会子已经直接晋封贤德妃了。
她趾高气昂地再从凤仪宫前走过时,已经不是简简单单地插个凤钗了,而是旁若无人地跟奴才们说这凤仪宫不日便要易主了。
我那日见她,她朝着我嫣然一笑,甚至都不曾下过软轿,便就倚着扶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道:
「皇后娘娘,我本以为你先我来几年,总该比我多些长进,不成想却是越来越不受待见了。」
小春想要反驳,我把她拉住了。
她说得又没错,在实打实的荣宠面前,我再怎么辩驳都是苍白的。
可丢了我的面子不要紧,我不能丢了镇北侯府的面子。阿爹和莳之好不容易挣来的颜面,我不能说丢就丢。
我问小春,姜绥珀是不是多少还是喜欢我一点的?不然他那日不会那么生气对不对?
小春面色忧虑地看着我,斟酌了许久说,
天家的喜欢,来得快耗得也快,惟望陛下还给镇北侯府几分面子。
我说对,我不能失了皇后的威仪。
于是我头一回开始学着陆冉纾的样子去御书房给姜绥珀斟茶,试探性地问他要不要揉肩。
甚至学着还在东宫的时候日日在凤仪宫里等他来吃消夜,他不来,我便亲自给送到养心殿去。
宫里人都说皇后娘娘魔怔了。
那日我和陆冉纾一同站在养心殿门口,各自手里拿了份糕点,小木子来传说陛下吃不了这么多,我有些失落地刚要往回走,后面又是一声「娘娘」叫停了我。
「娘娘,陛下说想吃您做的多些。」
我还以为我听错了,这种时候他不该是召陆冉纾进去么。
但是小春和我都欢喜地不能自已,我生平第一次居高临下地从陆冉纾面前走过,后者愤愤不平花容失色的样子把我和小春笑了好几天。
我不再提琅瑾的事,乃至原先凤仪宫里摆满的银柳也被我叫人收了起来。
我拼命地将脑中一切和姜绥羡有关的事情都抹去,我告诉自己我所思所想只能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这才是一个皇后的本分。
姜绥珀果然开始怜惜我起来。
今日北羌臣服的新王要进京觐见,顺道要带上先帝在世时嫁去和亲的和政公主归朝。
他似乎心情愉悦,又想起来我阿爹和莳之肃清北境的功劳,便在夜里格外多给我留了几分温存,即便如此,我也觉得我的努力有了成效。
陆冉纾再不敢明目张胆地编排我。
这深宫里果然宠爱比银子都好使,若是早早明白这个道理,想必阿爹阿娘和莳之在边地过得还会舒心些。
晚间姜绥珀抱着我安歇的时候我偷偷哑着声音问他:
「陛下心中还是更爱贤德妃多一点,是吗?」
自欺欺人又怎么样,就算我不曾指望过他回答,我还是想问,我还是想知道答案。
我好像真的把羡哥哥忘得无影无踪了。
我只想让他告诉我他当初娶我不全然是因为镇北侯府的权势,
他当初跪在先帝面前说得所谓一见倾心情深意长至少有那么一两分是真的,
哪怕当时心中装的人只有陆冉纾,
东宫时那点相知相伴的旧情,那些个合衣而眠的深夜,不是一点都没有动过心的。
我真可怜,我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天天想弄清楚的一件事,是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男人真心爱过我。
我只听到姜绥珀在黑夜中沉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也不知是在应我,还是在敷衍我。
16
他其实比在东宫时更累。
那些朝堂上的阴谋算计,那些后宫里的纷纷扰扰都得留着让他来处理,我若在他身边不为他考虑,还想着收留遗孤,确实是十分不妥当的。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过到有些时候我都要自信满满地觉得自己已经取代了陆冉纾在他心里的位置了。
他用膳时带着我,围猎时带着我,有时微服时也带着我。
底下大臣上奏说帝后同心、天下表率的时候他嘴角牵起的弧度那样自然,就好像他还是五皇子的时候,我才是那个让他心动的人一样。
我隐隐明白他喜欢我什么。
我从岭北带来的一身直率和爽气是那养在深闺里的陆冉纾所没有的,我跨在马上搭箭射飞鸟的时候她便只有在一旁眼巴巴的份。
我很开心,每次见状我都撒着娇问姜绥珀要奖赏。
我以为往后余生便是这样一眼望到头的日常,和陆冉纾争宠,和陆冉纾争宠,还是和陆冉纾争宠。
我自己甚至都不觉得疲倦,我再没簪过银柳,甚至见不到姜绥珀的时候也不簪。
直到太医说我有孕了。
小春比我还开心,我长久悬着的心也可以稍稍放一放,肚里好歹有了个孩子,镇北侯府的安危可以多一个保障。
姜绥珀好像也很开心,毕竟是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宫里唯一忧思难解的人怕是只有陆冉纾。
他看向我肚子的神情那样温柔,好像那日在寝殿内对着我冷嘲热讽、明里暗里都是威胁的人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太医说我胎象不稳,身上又隐隐要起疹子的迹象,便给我提了个醒让我把凤仪宫里有可能过敏的东西给尽去了。
小春第一个想到堆在后殿院落里那一扎又一扎的银柳,便问我要不要把它们送到辛者库里给烧了。
我沉吟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她出殿外吩咐奴才的背影我看了好久。
离我远去的是银柳,可连同着关于羡哥哥的一切好像也跟着它们一起离开了。
只剩下一句没头脑的「太子妃娘娘带着它真好看」在我脑袋里盘亘许久。
说这话的人是谁?我好像连他的样子都不大记得清楚了。
小春说这一定是我来这宫里呆了太多年的缘故。
17
来日我过生辰,许久不见动静的陆冉纾给我送了一碗长寿面过来。
小春把它放到一旁笑道:「眼巴巴地送了碗长寿面来,也不嫌自己寒酸。」
其实要细究起来,我没真正讨厌过陆冉纾。
我甚至经常觉得她很可怜,但我又不得不去争宠。
坏就坏在当年先帝偏偏把我指给了姜绥珀,她嫡姐却嫁给了羡哥哥,若非如此,兴许她太子妃的位置还是能争一争的。
我心情不错,于是我把那碗面拿过来,张口便要吃。
小春一把拦下我:「仇家送来的东西,你说吃就吃?」
我笑着说她傻,要这么明明白白地害我,那陆冉纾也真的是蠢到家了。
然还是姜绥珀说得最对,这宫里最蠢的怕是只有我了。
我才吃完不久,紧接着肚子就开始疼起来,我抓着榻上的褥子流了许久的冷汗,也不见去请太医的宫女回来。
小春把心一横,也不顾晚间外头正在倾洒的瓢泼大雨,便摇摇晃晃地飞奔出去找姜绥珀。
我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姜绥珀在叫我。
只是他这次叫的是小陌儿,他从前一次都没有这样叫过我。
我吃力地伸出手在那个人影面前晃晃,口齿不清地说:
「血...」
他一定同我说了些什么,可是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只听到一声又一声的小陌儿。
既像那年凛冬羡哥哥雪下折柳时回头唤我的语气,偏偏又多了几分我 16 岁那年洞房花烛夜时姜绥珀替我去妆饰时的温柔。
我醒来的时候只有小春陪在我身边,她眼泪婆娑地跟我说娘娘终于醒了。
确实是醒了,我做了好多年的春秋大梦,也确实得醒了。
「姜绥珀呢?」
尽管我声音细若游丝,还是惊得小春赶忙上塌来捂我的嘴。
就像原先还在东宫的时候我埋怨他为什么不肯娶陆冉纾偏要娶我的时候一样,可惜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不喜欢姜绥珀呢。
小春说那长寿面里加了过量的薏米粉,虽不过量,可我原本身子骨便欠安了些,滑胎便成了意料之中的事,眼下贤德妃已经被贬成了贵人了。
我怔怔地瞧了她的脸许久,然后轻声问道:
「小春,为什么那天晚上,太医怎么请都请不来?」
她被我问的一懵,一时间没了声音。
我越发执拗起来,撑起身子更加决绝地问道:
「你那日既怀疑那面不干净,往日御膳房送来的膳食都是让奴才查了尝,尝了又用银针试的,你怎么那么放心就让我喝下去了?」
18
她发白的脸色证实了我的猜想,我颤抖着伸手抚上她冰凉凉的脸,又翕动了几下嘴唇:
「德妃娘娘把你赐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你是姜绥珀亲自好好给我挑的人,对不对?」
不说话,这么多年难得活得像个哑巴。
我有些凄然地对着她笑:
「本宫问你好久了,姜绥珀呢?」
这个局若是一开始就是为我设下的,又何苦陪我演这么久的戏。
若是当初便不想让我生下沾染了镇北侯府血脉的孩子,又何必还端着仁君慈父的面孔在我眼前晃这么久??
这宫里最蠢的果然只有我了,我怎么着都是被姜绥珀玩弄的份。
真好笑,他姜家就是这么对待功臣的,从来都是只有虚与委蛇的客套和辨不清真假的情谊。
当初断了我回岭北后路的人是他,信誓旦旦在先帝灵前说善待琅瑾的人也是他,心心念念要对陆冉纾好的人也是他...
可他哪件事做得是真?哪件事做得是假?
我气火攻心,想翻身下床却是连立住脚跟的力气都没有。
小春过来想扶我,被我一把推开摔在了地上,她垂着头不敢看我,我趿着步子一步步坐到梳妆台前,开始笨拙地想梳当年还在岭北时留的发髻。
我侧目望了一眼还在啜泣的小春:
「本宫问了你两遍了,若是不知道,便去把陛下请来。」
待她凌乱的脚步声走远,我翻出木匣,拿出剩下几枝残存的银柳,给头上簪了个满满当当。
我从铜镜中望见姜绥珀,他一身明黄色的衣袍,在身后一捧阳光的映衬下,威严地比任何时候都像个帝王。
要是阿爹把我生地聪明点就好了,聪明点,12 岁的时候就不会天天嚷嚷着要来上京了。
我看着镜中姜绥珀的身影温温柔柔地笑:
「五皇子,我想羡哥哥了。」
我真是不争气,几个月前还答应自己要把羡哥哥忘个精光的,现在那些往事一件一件浮上水面来,我却除了说我想他了,什么都做不了。
眼前的人如我所见的阴沉,如我所见的愤懑,如我所见的恼怒,更是如我所见的状若癫狂,我却再也不怕他了。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头一回直面他的怒火。
这一次他才是被留在戏台子上唱独角戏的那个人。
我嘴角挂着浅笑看他揪住我满头簪上的银柳,镜子里的自己无悲无欢的神情恍惚间让我以为看到了孀居经年的陆窈纾。
姜绥珀真是一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明明才是那个得到了一切的人。
如今在这里端着一副别人欠了他的样子又是给谁看。
「喻谂之,你以为你的羡哥哥就真的那样光明磊落吗?」
他阴恻恻地掐着我的脖子对着我笑:
「你心心念念的羡哥哥要真的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哪会一把火被烧死在香满楼?」
我觉得他分外好笑,于是由浅笑变成了笑出声。
「你尽管这样,我不会让那小太孙好过的,你信不信,只要我乐意,你们镇北侯府覆灭,也就是顷刻之间的事!」
他只会威胁我,我不听话了,他就只会威胁我,从前在东宫的时候是这样,后来陆冉纾进宫后也是这样。
那贤德妃还真是可怜,没嫁进宫里来的时候被他哄骗了那么久。
由着他为了皇位另娶他人,现下好不容易嫁进宫里来了,却要被他安个莫须有的罪名降了位。
那碗面到底是谁送来的,姜绥珀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
到底是谁把谁的情谊耗尽了,也只有我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自作多情。
「朕在你心里活得还不如一个孤魂野鬼!」
他一把放开我的衣领,我蓬头垢面地倒在地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句刺痛耳膜的「贱妇」,直把我耳朵震得生疼。
19
后来几个月我被禁足在凤仪宫,我却也乐得如此,我甚至没那么厌恶小春了,她还是和从前那样日日给我端茶倒水。
我今年 20 岁,这段日子却是我寥寥数十载生命中最为安静的日子了。
虽比不得岭北时候军士们举樽祝酒,大快朵颐的热闹洒脱,
可自入宫以来,我又几时能这般无所挂念地倚在榻上,懒懒地看一列寒鸦不疾不徐地从宫墙顶上飞过?
适才寒露,蓝田暖玉。
我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下去,太医说若是再这样不肯进殿里去,怕是挨不过冬天。
我一点都不难过,我照旧日日让奴才们把暖榻搬到廊下来,等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姜绥珀最好别来看我。
这天下午我从昏睡中悠悠转醒的时候,我倏尔发现凤仪宫殿外被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银柳。
哪里来的几片雪花恰巧落在我的额头,我忙唤小春去给我折几枝初雪覆上的银柳。
可还没等她应我,我便分明看到了伫立在殿门口的阿爹和莳之。
我匆匆忙忙伸出手想拉住小春,问她那是不是我阿爹啊,长得这么吓人跟我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春还是没回答我,我想起身,双腿却跟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难道是姜绥珀心软了,居然肯放阿爹莳之上京来看我?
怎么可能,他恨我还来不及。
谁在那折柳?我定了定神,那个背影好像羡哥哥啊,可羡哥哥已经去了很久了。
不可能是他。
我看不清,我只隐隐约约看到他握着那支朱色的银柳一步步朝我走过来,悠然自得地想给我簪上。
兴许是小琅瑾长大了,他还记着他的太子妃娘娘呀。
于是我努力扯开嘴角笑了笑,问那个只有模模糊糊一个轮廓的人:
「我还好看吗?」
他没有反应,我知晓必是不好看了,我有些落寞地垂下眼睑:
「行将就木之人怎么会好看呢...」
遥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阿爹和莳之,后面好像还有阿娘的身影,但是我越看越迷糊。
我想跟阿爹告状,想跟镇北侯府告状,说我在宫里受了委屈,可我张了张口,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若以我之死,换镇北侯府几世无虞,其实不亏。
他亲手断送了我一个孩子的性命,总该照顾着点孩子的外祖家吧。
也不知我这样的遗愿他能不能听得到。
......
20
我真讨厌姜绥珀。
何止是讨厌,简直到了恶寒的地步。
我原先没这么讨厌他,可他竟跑到先帝面前言之凿凿地说他对我一见钟情,此生非我不娶。
历历在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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