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让你忍不住姨母笑的小说?

2022年 10月 31日

01

我的好兄弟压在我身上,逼我承认我是女的。

「眉若远山,肤若凝脂,尤其这纤腰不堪一握,卿敢说自己不是个女子?」

我在他身下耳红脸赤心如擂鼓,却又不敢造次。

北宸常对我说,私下里,我们便以兄弟相称。

但我却也没傻到,真的拿君王做兄弟。

春风楼的酒酿得极好,不过半斤下肚,他便醉了,一时形状全无,竟将我扑倒在地,神色迷离语无伦次。

莫不是是将我看做后宫的妃嫔了?

「陛下,我是安子羡,您的右相。」

北宸闻言凤眸微抬,却刚好对上我的双眼。

不得不承认,他承了他母妃一双好眼,此时醉意朦胧没了平日的清冷,却更添风情。

他眼中神色我实难猜度,只觉一呼一吸间,都是桃花酿的香气,带的我心下微痒,呼吸竟也重了起来。

北宸喉结微动,眸子微微下移,似是停留在了我的唇上。

不知为何,我竟瞬间猜到了他意欲何为。

酒顿时醒了大半,我一抬手用力将人推开,跪坐在一旁。

「陛下,您醉了。」

北宸躺在地上,轻声笑了。

「这酒果然妙极,只可惜,添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一惊,「陛下何意?」

北宸起身将窗户大开,夜风一吹,我的头脑清醒不少,他一回头,眼中的醉意也消退许多。

「宫中龌龊,不干子羡的事。」

拢袖下我捏了捏自己的脉,心下顿时了然。

若非一封急报将我留在宫中,此时和他对饮的,该是后宫某个嫔妃。

「今日的事就按爱卿的计划部署下去,后事待秦王进宫后再议吧。」北宸神色清冷,俨然已经恢复了常态。

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于是起身叩拜,退出了御书房。

前宫生变,北宸加冠不久便匆忙即位,后宫都是新晋妃嫔,后位空悬未立,所以不怪那些人着急。

暖情酒于身体无害,也常做闺房情趣,但今日却险些让君臣失仪,依着北宸的脾气,恐不能善了。

我抬手打开轿帘,「杜若,我的玉佩不见了,你进宫找刘公公问一下,可有见到。」

杜若应声去了,我回到府中不久,消息便来了。

「刘公公说并未见到您的玉佩,但今日钟合宫的媛嫔也曾到过御书房附近,他明日遣人去问上一问。」

媛嫔?

我心中一惊。

谁都可以死,唯独她不行。

我急得来不及裹上束胸,披上外衫便匆匆打马往宫里赶。

但还未到宫门口,便在西北角看见了冲天的火光。

晚了。

02

河正街的尽头是渭河,河岸上红楼楚馆南北相向而立。

今日我穿了一身白衫,手中白玉扇一摇,颇有些风度翩翩的洒脱。

走在街上难免被南北拉扯,一边是红衣歌妓一边是青衣小倌儿。

拉拉扯扯走到街尾,我一转脚便进了南风馆。

身后是歌姬的喟叹,「哎呀这么好看的小哥儿,真是可惜了……」

南风馆的老板寒竹也是昔日名倌儿,如今年岁大了,便转行做了老板。

「羡公子可有些日子不来了,青涯可盼着您了。」

我从善如流笑着进门,一偏头就瞧见了正在台上弹新曲儿的青涯。

「好!」

一串琴声过后,一个人叫好的声音尤其大,随后二傻子一般,将一个硕大的金锭子丢上了台。

我转头想看清谁这么不懂风雅,便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随后就吓出了一身汗。

亲娘唉,他怎么在这儿呢?!

寒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今儿可能只有融雪陪您了,青涯今夜被那位爷给包了。」

我又一个腿软,险些跪下。

合着您一天到晚不去后宫,原因是出在这儿了?? 

我推门而入时,北宸正斟酒独饮,一抬头看到是我,惊得站起了身。

「子羡,怎么是你?」

我怒气腾腾,大跨步冲过去指着他鼻子道:「你还有脸问?你告诉我,你来这儿干嘛?!」

北宸一阵心虚,「我、我……」如此我了半天,居然一正身摆出了帝王的气势。

「朕还没问你呢,你来这儿做什么?」

简直不要脸。

这要搁在以往,我早一拳锤过去了,但现在。

我耐着性子压住了火气。

「臣听闻有西疆的探子在这一代活动,于是和内线约了在此地碰头。」

北宸一愣,半晌后不知为何心情大好,重新耍起了无赖。

「对,朕也是听说了这事儿,所以来查查。」

他听说个屁。

我想起老太师过世时拉着我和他谆谆教诲,要他风清气正稳固朝纲,让我忠心不二辅佐左右,他还哭着赌天做誓。

越想心里越冒鬼火。

北宸见我面色不虞,索性垮下了脸,拉着我开始装可怜。

「子羡,其实,寡人有疾。」

03

北宸说他有病。

可能是断袖之癖,还怀疑是我传染的。

我心里很火大。

恨只恨我没有作案工具。

否则,老娘当场让他明白什么叫深入传染。

门外传来一阵喧闹,我一开门,寒竹便站在了门外。

「羡公子别忙,不过是官府的每月排查,现在不好出去了,不过你们关上门办正事儿的话,他们一般不会冲进去。」

我的身份寒竹知道,这是在提醒我最好莫要露面。

但他不知道,我身后还有个更不能露面的人。

「什么是正事儿?」北宸没事儿人一样捏起一颗葡萄往嘴里送,我火顿时又起来了。

我传染的?

行。

北宸被我揪着衣服按在了床上。

他要挣扎,我起身一个跨坐,便瞧见他瞳孔震颤。

「子,子羡你……」

「嘘,不想被人揪出去天下传唱,就给我乖乖闭嘴。」

北宸果然闭嘴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觉眼前一晃身子一转。

居然被他反压在了身下。

「你……」

「嘘,」北宸不要脸地按住了我双手,将头贴到了我耳边,「他们来了。」

「来,叫一声,我听听。」这疯子道。

04

儿时,我曾入宫中伴读,诸多皇子中北宸最小,但也数他最皮。

那会儿他和候府的齐二公子学了不少坏毛病。

头一件就是扒我衣服。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似乎尤其喜欢扒人衣服,也没什么坏心,就是瞎闹。

但我与旁人不同,比如被他们扒过的齐家庶子,不过就是丢人些,但我的秘密若被发现,那就得丢命。

那天我做了拼死的准备,最后所幸秦王路过,才将他们喝住了。

他打小就是个混不吝,老太师说随便一个皇子当皇帝都比他有样儿。

可偏偏,就只他活了下来,还做了这个皇帝。

私自出宫、逛南风馆、这会子还将一国之相压在身下满嘴淫词秽语。

你瞧瞧,随意一件,都能让先帝踹了棺材板儿。

「要叫你叫,左右臣脸皮厚,不怕他们进来看笑话。」 

我扭过脸去,真有人闯进来丢人的也是他。

北宸微微起身,用手肘托住自己的脑袋,「没趣儿,要是青涯在就好了。」

我又捏了捏拳,心中默念六字真言。

片刻后,我发现他瞅着红烛发起了呆,眸中没了戏谑,只剩下孤寂的清冷。

「媛嫔,就非死不可?」我低声问道。

北宸没动,「这还用问?」

「我知道秦王将她送来没安好心,但此时动她真的不妥。」

北宸眼皮一耷拉,「噢,那右相认为,何时才妥?」

我自然不知。

但我知道此时媛嫔死了,那京中通过她摸排出来的线都要乱,秦王起疑,于大局没有任何好处。

身为臣子,我该上谏明君心。

但身为子羡,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年中秋月明万国来朝,本该是举国同贺君民共同邀月的胜景,却成了国殇。

京城的每一条街道都被血洗,皇朝倾覆,圆月被红雾蒙上血色。

「我知道你恨极了他,我也一样,」我说。

「北宸,大泱还在。」

我也在。

北宸终于看向了我,却忽地笑了。

刚正经了半盏茶的氛围眨眼就被他笑没了。

「子羡啊,那晚你我都喝了那酒,你还在殿中呆至深夜,后半夜你还特意派人来问贴身玉佩,怎么,非要让她传出些什么混账话来,你才甘心啊?」

我一窒,当时匆忙想的托词,竟没注意到这许多。

「你放心,区区一个媛嫔,还不能影响什么,朕心里有数。」

听他说这话,我便放心了。

这人虽然混,但做事还是靠谱的。

「这后宫一日无后,就一日荒唐。」我又道。

「封后?子羡,后宫这些人怎么进来的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说,我封谁合适?」

这题别问我,我要会早上书了,不过就是吐吐槽。

「纵观朝堂内外,这能堪当此任的,也唯有爱卿了。」

我:?

又胡咧咧什么混账话呢?

「陛下戏言。」

「我可不是戏言,这后位除非出自你安家,否则谁也不服,子羡啊,但凡你有个姐妹,朕也不至于为难至此。」

这话倒是不假。

「所以子羡啊,这事儿你有责任。」

这就是蛮不讲理了。

门外喧闹声渐小,我想起身,北宸却硬是压着我的腿不让。

「年幼时朕就觉得你像女子,母后说年纪小认错也是常有的事,比如那齐家的庶子,小时候也娘里娘气,可你看现在,当了将军后一身黑毛,可你怎么就是不变样呢?」

「臣肖母,也不见得大了就变粗狂了,你看青涯和融雪,比我也不遑多让。」

北宸却瞅着我,看得格外认真。

他这张脸本就像他母妃,穿正黄色时清冷浩睿,此时一身黑衣红莲朵朵,罗帐红烛下倒显得有些妖异了。

我刚移开目光,北宸的手就摸到了我的脸上。

我吓得浑身一僵。

冰凉的手顺着脸颊下滑,掠过我的脖子,最后在领口停下。

「子羡,左右大家都是男人,要不你脱了给朕看看,朕也脱,绝不让你吃亏,怎么样?」

05

我轻叹了口气,语气清和。

「陛下莫不是忘了,小时候扒我衣服的事?」

北宸顿时愣住,随后悻悻松了手。

十年前的某个清晨,齐家二公子不知为何躺在城门口睡大觉,浑身一丝不挂,身下疑似是他的排泄物。

那天早起的人,都有幸看到了这一胜景儿,如今坊间还有十分励志的传闻,说战功赫赫的北疆王当年也不过是个二傻子而已。

至于北宸么,至今谈蛇色变,寝殿里类似麻绳一类的东西都不能出现。

「朕就没见过比你还小心眼儿的人。」他恨恨道。

我趁机翻身下床。

「不打扰陛下雅兴了,臣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

北宸侧躺在床上,姿势相当妖娆奔放。

「怎么,不找你那个探子了?」

「不急。」

这一顿闹腾,再蠢的探子也早插翅膀飞了。

北宸没再难为我,摆摆手让我退了。

回到府中不久,我便收到了内线的密报。

与密报同时送到府上的,还有秦王的一封密函。

信封上是他亲绘的画,我却瞅着那抹红,半晌都未动弹。

那时晚冬,千点寒梅晓角中,一番春信画楼东。

 **

南风馆内,北宸坐在房中,周身森然冷冽,哪里还有方才浪荡子的模样。

片刻后,一个人推门而入,头也不敢抬的伏跪在了地上。

北宸放下手中杯,慢悠悠道:「你可知欺君之罪会是什么下场?」

地上的人浑身一抖,伏得更低了。

「小的不敢!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下官恐君有不测,这才斗胆冒死一谏!」

北宸拿着空杯一伸手,一旁乔装的刘公公立刻将酒杯斟满。

「少尹大人,方才右相要见的不过是他在西疆的内线而已。」刘公公和气道。

地上伏着的正是京兆少尹萧尘。

「是下官失察,陛下恕罪!实在是下官得到消息,那探子与秦王暗中往来甚密,这才斗胆上报,下官该死!」

秦王俩字一出口,北宸送到嘴边的酒杯就悬在了空中,半晌后才放回了桌上。

「抬起头来。」

萧尘闻言缓缓起身,才刚对上那森寒的眸子,便一个瑟缩垂下了双眼。

北宸瞧着萧尘却有些出神。

 **

新上任的京兆府尹给我递了拜帖,我让杜若回礼,他不情不愿。

「这人真是不识趣,拜帖也递得太勤快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大人的亲戚,您给他走了什么后门呢!」

「休要胡说,萧尘办案神速又不惧权贵,当得其位。」

「大人,那日我远远瞧了,的确和您有几分相像,会不会真是咱们安家的亲戚?」

「这世上相像之人不知凡几,不要再胡说了,」我将帽子取下递给他,「让半夏备水吧。」

杜若应声去了。

或是天气渐凉的缘故,我近日总觉浑身乏力十分困倦,回府后早早便沐浴歇了。

褪去外衣,又将胸口的布层层解下,没了束缚后,呼吸都轻畅了。

这是一日中,我最舒心的时刻。

但一低头,就又皱眉开始发愁。

最近天寒胃口好,不过多吃了几口,就又长大了些许,裹起来就更加憋闷了。

真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还有,我若走了,那混账小子一个人能行吗?

就他那个脾气,可别回头真成了暴君。

到时候我到了下面,一定会被先皇还有我爹拎着耳朵骂,一刻也别想安宁。

我郁闷地将自己沉下水只露出半张脸,半晌后吐出一个泡泡。

门忽然被推开,一阵凉风透过屏风缝隙吹来,我大惊,从水中豁然起身,伸手去捞衣服。

「子羡!我新得了一坛好酒,快把朕赐你的夜光杯取来!咱们……」

北宸绕过屏风,身上带来初秋的寒凉。

他愣在原地,盯着我一瞬不瞬,后面的话全都消失不见。

06

严格来说,北宸只瞅见了我一颗湿漉漉的脑袋。

穿衣服根本来不及,于是机敏如我,迅速跳上了床,躲进了帐子里。

只露出个脑袋瞅着他。

 由于过于慌乱,换洗的衣服被扯了一地,我面色潮红还呼哧带喘。

于是,北宸先看看我,又看看地上那件可疑的肚兜,

最后看向被我拢得严严实实的帐子。

耳根瞬间就红了。

我心下一凉,顿时也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这货八成以为,我正在办事儿。

「爱、爱卿……好兴致,这么早就、就入寝了。」

我一瞅窗户,的确,天还没全黑。

得,白日宣淫。

什么清心寡欲、什么清正君子,全毁了。

……

待我收拾周正一路小跑到正堂时,北宸已经没了人影,只留下了桌上一坛酒。

也是,闯进臣子家撞见这种事,委实尴尬了些。

杜若和半夏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不怪你们。」

皇帝不让通传,谁敢不从。

「没事,你们去忙吧。」

俩人瑟瑟起身出了门。

我缓步上前揭开酒封,顿时醇香四溢。

嗯,果然是好酒。

第二日宫中传来消息,皇上留宿在了瑜妃的寝殿。

其后恩宠不断。

当瑜妃晋升贵妃、暂理六宫事宜的消息传来时,我的风寒终于好些了。

朝堂上的局势随着瑜贵妃的受宠瞬息万变,而西疆也终于闹出一场不大不小的矛盾。

皇帝是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奉旨谈合这事儿,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

所以不等北宸下令,我便自请了旨。

城外十里长亭戒备森严,亭内方桌之上离酒满盏。

自那日之后,我们还不曾私下见过面。

或是边疆局势严峻,又或是别愁萦绕,亭中竟无半点尴尬。

「此去山高路远,爱卿一定要保重自身,那西疆蛮子奸猾,凡事记得多留个心眼。」北宸举杯道。

「臣领旨,多谢陛下关怀。」我恭敬领酒。

北宸的情绪低落了下来,随后不知想起什么,竟凉凉笑了。

「爱卿若真是女子,那就好了。」

我也应景地笑笑,「是啊」。

我若是女子,便可无忧无虑嫁人生子,不必担忧边疆贼寇、不必参与朝堂党争,也不必……被君王猜忌。

「可惜,臣是安家独子。」

只有安家子才能重整昔日旧部,才能安稳乱世朝纲,否则他哪有机会安坐在这朝堂之上。

所以,安子羡只能是男丁,是大泱的右相,亦是他手中的利刃。

「陛下,瑜贵妃母家虽不算势大,但贵在门风清正,祖上三代文官,无过便是有功,臣以为是立后之选。」

其实立谁都差不多,那不如索性立他中意的,起码以后后宫和睦。

北宸面色沉寂如水,半晌后回了句,「朕知道了。」

不知为何竟又不高兴了。

我始终猜不透他的心思。

所幸,以后可能不必再猜了。

「那日陛下送来的酒果然是佳酿,臣没忍住独饮了半坛,余下的我封起来埋在了桃花树下,陛下若想喝了,记得去那树下取。」

他没回话。

时辰已到,我起身行跪拜大礼,转身而去。

「子羡……」

北宸的声音不大,略带着一丝哽咽,我听见了。

但我却没有回头。

安子羡就不必离开了,安右相一人上路,足矣。

07

瑜容殿近日风头无两,每日前来问安巴结的人不计其数,瑜贵妃每日里都春风满面。

但今日,她却发了好大的脾气。

今日北宸回宫后没有来后宫,而是一头扎进御书房,连晚膳都不曾传过。

于是她端着亲自熬的莲子粥巴巴送了去,却被刘公公给拦了下来。

皇上忙,她理解。

但等她走到拐角处一回头,却瞧见一个人提着酒坛子直接进了御书房。

那人一身白袍身材修长,她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一旁的大丫鬟翠芝告诉她:「那是京兆尹萧尘萧大人,相貌身形与安右相都十分相似……」

她又想起那日,终于盼得皇上来了她的殿里,结果他喝了一夜酒,也说了一夜的胡话。

随便一句传出去,都得掉脑袋的胡话。

她战战兢兢以为命不久矣,结果就被封了贵妃。

她又怕又恨又满心希望。

希望陛下能真心喜欢自己,希望安右相能消失……

老天开眼,她竟然如愿了。

却又忽然来了个萧尘??

瑜贵妃恨恨骂了一声,吓坏了一旁帮她擦头发的小丫鬟,一个不小心,就将她披在肩上的外衫带掉了。

白皙的胳膊漏了出来,小丫鬟一眼便看见了上面刺目的守宫砂。

小丫鬟伏在地上磕头告饶。

半晌后,瑜贵妃的声音才响起。

「拖出去。」

……

而此时,御书房内酒坛满地,北宸衣衫凌乱地坐在台阶上。

萧尘饮尽酒丢掉手中的杯子,满面潮红的起身。

「陛下,您也看看我好么?」 

北宸缓缓睁眼。

萧尘抬手解开外衫,让衣服滑落在地,又缓缓一拉内衫的衣带,步步上前,一张酷似子羡的脸上,满眼倾慕。

「陛下,我就不好吗?」

北宸忽地笑了,冲他一招手,「来。」

……

08

西行路遥,一路上我的风寒反反复复却不见好。

队伍足足行进一个半月,才到了凉州地界。

城外三十里,迎接的仪仗早已到了。

我穿戴齐整下了马车,一抬头,不是凉州刺史。

却是一位故人。

秦王薛怀之素手而立,锦袍华带却温润如玉。

我心下一惊,快步上前行礼。

「怎敢劳殿下前来,恕罪恕罪。」

双臂被他轻轻一托,随后身上一重,一件锦袍就落在了肩上。

我抬头,熟悉的眉眼和笑容便映入眼底。

「子羡,你可算来了。」他说。

**

凉州刺史顾荣重病,秦王薛怀之代为接待,这看似并无不妥。

但我总觉得心中不安。

顾荣是北宸放在凉州的眼睛,也是悬在秦王头上的利剑。

当年薛怀之跟他爹淮王不和,于是被丢到了偏远的凉州等死。

后来淮王通敌造反,中秋夜里应外合血洗京城,杀的只剩下北宸这一棵独苗。

再后来,淮王被逼退到凉州,就被亲儿子给砍了脑袋。

薛怀之砍了淮王的首级送到了北宸面前,率叛军归降。

北宸压根不信他,想杀了了事,却被老太师拦住了。

所以皇上与秦王表面兄弟和睦,私下都恨不得对方死这事儿 ,世人皆知。

当日,我谢绝了秦王的邀请,坚持在驿馆住下了。

洗漱妥当后,杜若就进来了。

「大人,刺史府戒备森严,我没能进去,随风也没进去。」

杜若在明,随风在暗,俩人都没进去。

我忽然就笑了。

当年薛怀之被封秦王,虽有驻地府邸,但守兵都是刺史的人,出入都有人跟着,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软禁。

根据顾荣一个月前传去京城的消息,秦王一直安分守己。

但,实事好像并非如此。

秦王今日接我时,旁边凉州大小官员无不恭敬顺从,这事儿恐怕不止一个月了。

好一个欺上瞒下。

什么西疆冲突,什么奉旨谈和,合着人家学姜太公钓鱼呢。

安子羡啊安子羡,你可真成送上门的肥鸭了。

我瞅瞅窗外的圆月,就想起了北宸。

京中棋局恐怕也早已布好,他此时在做什么呢?

那日十里长亭,他喊我子羡。

北宸啊,你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09

翌日一早,我的风寒又犯了,咳嗽不止头昏脑涨。

秦王带了凉州的陆神医过来,把了半天脉,得出了中毒的结论。

还说我这毒已经一月有余,每日摄入少量毒素,让人误以为只是风寒。

我目瞪口呆。

薛怀之脸色铁青,下令将驿馆搜了个底朝天。

最后在随风的行礼中发现了毒药。

随风?

旁人也就算了,但他是老太师当年留下的人。

我不信,想亲自问上一问。

可随风没有给任何人问话的机会,就自戕了。

我心中郁结,吃过解药后靠在床头昏昏沉沉,不想用饭。

秦王却亲自端了粥进来。

「子羡,我知你自小就重情义,但人心难测,你还是要想开些。」

我这半辈子都在人心叵测中度过,又怎会不知人心难测。

但人生在世,总会盼着能有那么一两个人,能让你放下戒备,真心以待。

「子羡,我知道有些话不该说,但……随风是你的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无力一笑。

「殿下但说无妨。」

秦王便将一个盒子递给了我。

「这是他近日与京中往来的密信,据我推测,下令让他下药的人,恐怕是……」

秦王没继续说,我替他说了。

「皇帝。」

薛怀之眼中露出伤情之色,还有几分同情与气不过。

我打开盒子,将里面的信件一一打开。

大多是随风还未寄出去的信件,里面事无巨细记录了我所有行踪,大到与路过的地方官员往来,小到晚饭用了什么,吃了几碗,叹了几声气。

来封只一封,虽没有署名,但那字我却一眼便能认出。

当年宫中习字,北宸总说我字小家子气,像绣花一样。

那日他从背后环住我,握着我的右手,一笔一画写下了一个「羡」字。

「瞧见没,握笔有力发力要稳,错峰有秩方能写出这个羡字的灵韵来。」

我曾默默依着他的练过许多次,如今一手字里,也就这一个拿得出手。

信上没什么实质内容,但足以证明随风是北宸的人,只会领他的令。

社稷已稳,民生已复,安家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是时候除旧革新,扶持他自己的势力了。

狡兔死走狗烹。

北宸啊,你我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么?

手中的信轻轻飘落在地,秦王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子羡,这些年,你为他稳定朝局殚精竭虑,可如今狡兔死走狗烹,值得吗?」

是啊,值得吗?

「听闻继瑜贵妃之后,丽贵人和婉嫔也相继承宠。」

我抬眼看他。

秦王眼神炙热,「子羡,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他,可……他和我们不一样。」

秦王好男风,这事儿不算什么秘密。

在性取向上这事儿上,我和他还真是一样的。

「子羡,我对你的心一如七年前,半分未变。」

他眼神热切呼吸有些不稳,身子缓缓靠近,可眼神却飘向我身下。

此刻我总算品出那碗解药的后味儿来了。

菟丝子、巴戟天,补肾壮阳啊。

10

只可惜这好药,用在我身上却有些浪费了。

「秦王殿下,顾荣大人的墓在何地?我想去祭拜一番。」

秦王在距离我半拳的地方停下,随后又慢慢退了回去。

或是觉得尴尬,还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子羡是在怪我吗?」

「下官不敢。」

秦王笑笑,重新坐到我身前,「子羡,跟我回府吧,寻梅殿还是老样子,当年你用的东西还有伺候的人,都还在。」

当年宫变,我被淮王掳为人质一路带到西凉,囚在了薛怀之府中。

他想要安家旧部,我却抵死不服,还无数次激怒于他,着实吃了不少鞭子。

后来薛怀之当着我的面和淮王吵了一架,将我接出了地牢,住进了寻梅殿。

从深秋到隆冬,除了没有自由,他给了我候府公子该有的尊重。

那年除夕,他将一支红梅送到了我手上,眼中却泪光闪烁。

「子羡,今日我得知当年你父亲战死,竟是我父王授意。」

崩溃之下我险些跌倒,他将我扶在身前,「子羡,我完全可以瞒着你,可我做不到,因为我对你……」

我一把将他推开了。

随后不久,薛怀之就砍了淮王的头,做了秦王。

他说,他是为了我。

当时年少,他这话我曾一度信过。

「好,祭拜过顾大人后,我便随你回府。」我回道。

薛怀之喜形于色,立刻拉住了我的手。

「好,子羡,我明日便带你去。」

我轻轻抽出手,却丝毫未影响他的好心情。

顾荣的墓就在刺史府的后院中。

一排大大小小不起眼的坟包,石块的痕迹很新,大概是因为我要来,这才稍微修整了一番。

我将半坛酒倒在地上,点上三炷香。

「顾大人,当年你说要教我抚笛,这不,我特意从皇上那讨了只白玉笛过来,是本相来晚了。」

顾荣京中的老母亲八十有余,来之前,她托我带了不少东西,大包给儿子,小包给孙子和孙女。

顾荣的小儿子我见过,伶俐可爱,小小年纪便出口成章。

我从怀中掏出玉笛,轻轻放在了嘴边。

一旁有人想要阻止,却被秦王拦下了。

一曲笛声散尽寒梅,西疆月里桂花开。

笛声幽咽婉转传出刺史府,似是惊了府外竹林内的鸽群,四散飞向城外。

11

寻梅殿内果真与当年一模一样。

桌上铺的是我当年画了一半的画,满树桃夭。一旁的笔墨汁饱满,竟让我产生今夕何夕的错觉。

「子羡,你且安心住下。」

「你何时出发?」我问道。

他也不瞒我,「大军已集结在外,明日便走,你放心,顶多一个月,我便来接你回京。」

届时,天地已换,王朝更替。

看来他准备充分,信心十足。

「薛怀之,」我坐下提起了笔,「届时你接我入后宫,还是入朝啊?」

秦王愣了愣,随后便笑了。

「子羡说笑,后宫那是女人待的地方,你是大泱右相,届时自然是封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本王共掌江山。」

我点头,懂了。

这是要瞒着。

那估计到时候这一院子的人都活不成了。

这都不是事儿,毕竟他亲爹都敢砍。

我继续作画,秦王也急急忙忙出去了。

一幅画画完天色已黑,杜若进了门。

我吹一吹画,「好了?」

杜若道:「都安排妥当了,就等您的信号了。」

我将画挂在墙上,拿起了白玉笛,「走吧。」

画上是阳春三月,一株桃花盛放,树上坐着一个少年,树下粉衣少女的腰间蝶佩叮当。

春风吹过,花瓣簌簌而落,两人相视而笑。

**

深秋夜浓,凉山峡谷内却重兵聚集。

东方微亮,阵列前有黑色旗帜竖起。

可未等那旗帜迎风而起,一支箭穿云而来,旗帜轰然倒地。

轰鸣四起,惊醒了峡谷内还未整装的叛军。

山上万箭齐发,滚石倾覆而下,无数人出现在山顶、树林,冲进山谷……

峡谷里与叛军杀得你死我活的,是昔日的安家军。

我一路向西,将四散的将领一一聚拢,竟有如此之众。

所以北宸啊,我理解你。

如此利刃在背,你忌惮我,甚至除去我都是应当。

一骑红装杀入重围,多年未见血的长枪有些生疏,却丝毫未影响我的骑速。

秦王见到我时满眼不可置信,一刀砍倒了一旁的人。

「子羡……为什么?我哪里不如他!」

我冲他一笑,「你哪里都不行。」

其实北宸也不行,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但比起一个虚伪冷血的人做皇上,我就觉得北宸那些臭毛病都还能忍。

秦王仰天长笑,「你太傻了,你看看这四周,你以为他能让一个随时能反了他的人活到什么时候?」

我也想知道。

所以薛北宸,你打算让我活到什么时候?

老太师怎么教你的,「朝纲稳固后,安子羡可杀。」

你都忘了吗?

「子羡,他一直在利用你,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脸色一冷,长枪一转,「薛怀之,比起他的利用,你的虚伪更让我恶心。」

我提枪而上,秦王几乎是立刻举刀相迎。

几十招过后,我体力逐渐不支。

秦王却越杀越勇。

「小畜生,枉费本王对你费尽心机,你居然敢毁我大业!」

我跌倒在地,他的刀指向我的心口。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噢,原来北宸是在这等着我呢。

我与秦王两向厮杀,两股势力全部肃清,从此国泰民安。

这臭小子果然聪明。

他做得很好。 

可是北宸啊,我还是想死在你手里。

这样一来,你日日内疚难过寝食难安,我在地下就能少生些气。

没错,我就是这么个小心眼儿,从来就没变过。

12

秦王的刀被箭射偏了。

随后,他的胸口被一支箭射穿,满眼不可置信地死在了我眼前。

死不瞑目。

我一回头,便看见了百米外一身戎装的薛北宸。

他抬手搭箭,遥遥指向我。

我瞧着那箭尖儿,便想起了多年前他搭弓射箭的样子。

那时年幼,恰逢春日宫宴,我随父亲入宫。

酒宴无聊,我便溜去了御花园玩儿,随后又被一只粉蝶引至一棵桃花树下。

那蝴蝶混入百花眨眼不见踪迹,我一抬头,便看见了正在树上睡觉的薛北宸。

那会儿我正迷各种鬼神怪志,心中便怀疑他莫不是那蝴蝶化的妖?

我逃跑的动静惊醒了树上少年,薛北宸跳下树时一脸不悦。

「哪里来的蠢奴才,敢打扰小爷的好梦。」

他抖落满身花瓣,抬头看我一眼,先是一愣,随后便笑了。

「咦?不是宫里的?你是谁,长得可真好看。」

我爹也总夸我好看,但我却觉得,他似乎更好看些。

再然后,他便兴冲冲扯着我去了宫宴,带到了先皇后跟前儿。

「母后,你看这个妹妹好不好看?等我长大以后娶她行吗?」

先皇后正和一群大臣夫人们聊天,听见这话竟也不恼,看着我扑哧就笑了。

紧接着众夫人也都笑了。

北宸不明所以,祁国公夫人想解释,却被先皇后给制止了。

「好,等会儿骑射场你若能夺得彩头,本宫就考虑考虑。」

北宸兴高采烈地去了,我又急又恼,想追上去却被先皇后给按住了。

薛北宸功课一塌糊涂,但骑射功夫却真的很好。

执弓射箭时胡闹之态全无,全神贯注,竟箭箭不离靶心。

那日回府后,我被爹训了一顿关了禁闭。

我不知道薛北宸是什么时候被告知我是男儿身的,更不知道他丢了那么大的人以后又发了什么疯。

我只知道,三年后我入宫伴读时,他看我那愤怒的眼神,恨不得当场将我给宰了。

那支箭离弦的时候,我便想,若我死了,那身份自然便瞒不住了。

届时他目瞪口呆,必然十分好笑。

只可惜,我看不到了。

北宸策马而来,我冲他笑笑,闭上了眼。

……

但预期的死亡却并没到来。

我一睁眼,看着旁边一个叛军中箭倒下。

薛北宸在马上冷冷瞅着我。

「安难养,就那么想死吗?」

这外号是薛北宸起的,多少年没听见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说我两样基本都占了。

13

有北疆大军协助,叛军被杀的七零八落,一场叛乱还未竖旗出谷,便被迅速平复了。

行军帐内,北宸面如沉水。

我跪在下面默默数羊。

「就那么想死?」

谁会想死,还不是局势所迫。

北宸嗤地一笑,「是,杀了你,再顺便收了外面那群野兵,从此天下太平,你安子羡为了家国社稷牺牲自己,可真是一代贤臣啊。」

我低头没说话。

倒也不必冷嘲热讽,贤臣什么的,其实我压根也没想当。

「你想做贤臣,朕却不想做明君。」北宸道。

他起身,走到我跟前一把将我薅起来,瞅着我。

「安子羡,不如你来猜一猜,为什么朕没杀你。」

不猜行不行?

我扭过头去,薛北宸却不让。

他一手按住我的肩,一手托起了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你说,否则,朕就杀了外面那帮人。」

「你敢!」

「我怎么不敢?你私自调兵,他们暗中跟你来西凉和叛军无异,朕随时都能将他们都斩了。」

我急了。

「薛北宸,你要不要脸?他们是跟着我过来平叛的!」

「我不要,朕本来就没想过做这个皇上,他们凭什么?安子羡,你又凭什么替我安排一切?」薛北宸怒道。

「他们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就硬将我推上了皇位,你也没问过我想不想要这天下,就急着以死明志,安子羡,朕腻了,朕不干了。」

我有点生气了,都这会儿了,居然给我闹小孩子脾气?

「薛北宸,先皇……」

可我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因为这个疯子,将我的嘴堵上了。

用的还是他的唇。

微凉的触感覆上唇角,我脑中一个霹雳,浑身僵住不动。

他的嘴唇和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凶狠中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

短暂的尝试后,他微微后退看着我,随后又唯恐我将他推开般,迅速将我搂住了。

「子羡,你若敢死,朕就做个昏君给你看。」

半晌后,他又道:「子羡,朕心悦你,朕完了,朕喜欢的是男子,都快喜欢疯了。」

……

14

我的内心从未有过如此的慌乱。

我爹说,我打小就是个沉稳性子,他鲜少见过我情绪外露过。

我对这点甚是满意。你看那易怒之人多失智,不仅于事无补,还会让人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决断。

我自奉当得一个睿字,泰山将崩而面不改色,多大的事儿都能做出最好的应对。

可此刻,我觉得自己大概是中了什么心魔,有些压抑不住。

我的手不听使唤不肯推开他,浑身上下也唯有这张嘴还算有几分理智。

「北宸,你我君臣,岂可如此荒唐。」嘴说。

北宸松开看我,眼中却带了几分恼怒,「安子羡,分明是你将朕勾来的,你胆敢不负责?」

这就是冤枉人了。

「臣不曾记得有上书请陛下亲征。」

我自认做臣子还算尽职尽责,这种蠢事绝不可能干。

北宸松开了手,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子羡,桃花树下那酒朕去取了,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我心头一惊,顿时方寸大乱。

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他一声轻笑,和有些飘渺地声音。

「当年春日宫宴,你我初遇,朕一见倾心,却错将你认作女子,还送了你一枚玉佩做定情信物,你还记得吗?」

我又没得失心症,怎么会不记得?

我低头看自己鞋尖儿。

那时,少年北宸被先皇后戏弄,以为得了彩头日后便真能娶我。

于是,整整二十箭,箭无虚发,博得满堂喝彩。

少年满头是汗却满脸欢喜,双手托着枚蝴蝶玉佩走到了我面前。

「好妹妹,这是我亲自赢来的,送给你,就当咱们的定情信物可好?你答应我,长大以后可千万不能嫁给旁人,一定等我去娶你!」

一旁先皇后拍着扶手笑得直不起腰,一众夫人们也都捂着嘴不敢笑出声。

我捏着那个玉佩不敢看他,可满心都是之前他跳下树时,桃花纷飞的场景。

或是出于同情这被戏弄的少年,居然还在心中,默默应了一个「好」字。

薛北宸绕到我身前,掏出那枚被我埋在树下的玉佩晃了晃。

「子羡啊,你不是说这玉佩早就丢了吗?」

后来入宫伴读,北宸曾逼我交出这令他蒙羞的玉佩,我告诉他,玉佩早不知被我丢到哪里去了。

我这半辈子自持稳重,没怎么脸红过,但此刻耳朵炽热,大概脸上也好不了多少。

就像稚儿偷吃被抓包,竟被这混球抓到心事,怕是要一顿难缠。

当真是羞恼。

北宸又是一声轻笑,随后居然上前一步,又贴近了我。

「子羡,你喜欢朕。」

这话如魔音入耳,我心下一颤,随后绷了多少年的情绪,就忽然如同野马般彻底脱了缰。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复杂的情绪一点点侵蚀掉最所有理智,喜怒哀乐都来了一个遍,最后居然剩下满心悲怆。

眼眶就有些湿润。

「子羡,」北宸轻轻托起我的脸,「对不起,是朕明白得太晚了。」

我双唇一动,眼角有一滴泪落下来,可才到脸颊,就被北宸吻了去。

微凉的唇再度顺着脸颊来到唇角,辗转反复,无限温柔。

安子羡为大泱尽心竭力多年,片刻不敢松懈,却也从未坦然遵从过内心。

北宸说的对,没有谁有权力替别人做决定,我背上的枷锁,又何尝不是我自己套上的。

罢了,哪怕是一刻也好,便从了我,也从了他吧。

我搂上他的腰,有些笨拙的回应,这似乎令他大受鼓舞,情愫愈发热烈,引导着我不断加深这吻。

……

不知过了多久,我脑中昏沉沉一片,浑身有些发软,最后只得攀附在他身上。

北宸的呼吸在耳边加重,待他的双手从我腰间向上游走的时候,理智才堪堪回到脑中。

我停下,睁开眼是北宸深情炙热的双眼,和不断起伏的胸口。

不能再继续了。

我拉开些距离,「你还没说,怎么就来西凉了?」

北宸笑笑,「本想与他们再周旋几日,可我看见这玉佩后,便一刻也等不了了。」

我心道失策,居然还是这玉佩惹的祸。

「都处理干净了?」

「该处理的都处理了,有些无关紧要的,等你回去咱们一起收拾。」

我点头应允,心里却有些茫然。

我还能回到朝堂上?

回去后又该以何种心情面对他?

这些都还没想好。

北宸自顾道:「那萧尘,也不知道薛怀之从哪找来的,我看着他学你的样子就来气,他还敢.....」

我一瞅他,北宸顿住了,随后咳嗽一声,继续道:「总之,被老子一刀砍了。」

我有些狐疑,北宸却不肯解释。

门外更鼓催人归,我看了看烛光,打算告退。

可北宸却不情不愿,一把将我拉坐在他腿上,抱住了不撒手。

「子羡,今晚不走行不行?」 

15

我没动,「你就不怕外面的人看出什么来?」

北宸一晒,「朕看谁敢说什么,子羡,秦王远在西凉都看出来了,你觉得这事儿还能瞒多久?」

这确实是个问题。

我自认能隐能忍,但眼前这人,却是个疯起来就不管不顾的主儿。

「朕就索性当个昏君,你就做个邪臣,朕就是要和你出双入对!」

您瞧瞧。

北宸说着气就上来了,「朕被他们硬生生推上这个位子,一天到晚看那么多折子,还要耐着性子跟那帮老不死的打太极斗心眼儿,累都快累死了,朕不过就喜欢了个男人,怎么了?」

那倒也没怎么,就是您喜欢这个男人,是大泱右相而已。

「谁要是敢不乐意,朕就不做这个皇上了,让他做!」

这就是混账话了。

以前我从未想过与他能有今日,所以一时间竟也毫无对策。

但,他真喜欢上男人了?

还是说因为我是个男人,所以认为自己喜欢男人呢?

这是个问题。

我既心悦他,那便也不打算再瞒,是时候找个机会告诉他了。

方才他说今夜要我留下。

若是留下,那一会儿情到浓时难免露馅,到时候我来个顺水推.....也不是不行。

也不知他会做何反应。

我内心反倒有些期待起来。

就在我思量间,北宸却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居然推开我,自己尴尬了起来。

「那个,朕、朕想了想,爱卿还是先回去,容、容朕准备好了,再、再.....」

嗯?

我一脑门子狐疑。

他要准备什么?

男人还真是善变。

**

皇上带北疆大军亲自平叛,这事儿自然掀起轩然大波。

秦王竟一手遮天,诛杀刺史、扣押大小官员亲眷以做要挟,西凉大小官员被查办,一时间天翻地覆。

所幸北宸早有安排,新官走马上任,还推行新政减免三年税款安抚民心,西凉很快就平定了下来。

君王不在京,久恐生变。北宸先行回京,我又在西凉待了半个月,待大小事宜都安排妥当了,这才回了京。 

只是这日回京面圣,却发现他并不在宫中。

怎么,不过去了一趟西凉,心都野了,微服还上了瘾了?

我正要返回府中,一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小太监却急匆匆冲过来,撞到了我。

小太监年纪不大,但是胆色过人,不慌不忙跪下了,还自报了家门。

「小的是瑜容殿伺候的,近日陛下喜欢听民间小曲儿,于是贵妃娘娘就特意寻了柳曲传人进宫,这不,吩咐小的来瞧瞧陛下散朝没有。」

民间小曲儿,柳曲传人?

噢,我懂了。

这是给我报信儿示好来了。

我笑笑,这瑜贵妃倒是个聪明的。

此次秦王牵扯之人甚多,宫中妃嫔废了不少,除了瑜贵妃,宫中只剩下两位贵人。

也不知道那些老头子最近逼他选妃没有。

我出宫换了便服,直奔河正街。

京城听小曲儿的地方不少,但恰好我知道北宸对哪儿熟。

16

南风馆与昔日无异,寒竹看见我吃了一惊,但很快便明白我来做什么了,赶忙前面带路。

青涯的房门紧闭,我站在门口就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爷,您这样会疼……」

一时间,火气直冲脑门儿,我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踹开了房门。

房间内俩人同时扭头齐齐看向我。

北宸吃了一惊,迅速将桌上的东西盖上起身,「子羡?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还要几日?」

青涯也慌乱起身冲我施礼。

我铁青着脸看着他俩。

方才我进门的时候他们正坐在桌前,衣衫也很齐整。

那他们慌什么?

我的目光锁定桌上的那块布。。

「你们在做什么?这是什么?」

「子羡,你别.....!」

我冲过去抬手将布揭开,北宸慌乱之下没拦住,脸都白了。

我瞅着桌上的东西愣住,随后耳朵一点点红了。

青涯慌得不行,赶紧将桌上那本不可说的书合上,又将一旁不知道什么用处的瓶瓶罐罐藏在了袖子里……

「两位爷慢慢叙旧哈,青涯先告退,告退……」

青涯跑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只留下我和北宸在尴尬中无语。

半晌后,北宸突然笑了。

我脸更红了。

「子羡,你是来抓奸的吗?」

我抓个屁的奸。

「子羡啊,朕学这些,也是为了你好,否则日后你要受苦的.....」

我瞅瞅地上那个蚂蚁洞,心想努力一把或许能钻进去。

「凭什么要我受苦?」我反问。

我发现脸丢到一定地步后,脸皮自然就厚了。

在北宸疑惑的眼神中,我挺直了腰板,憋住了黑着脸道:「臣看起来像是会做下面那个的人吗?」

老子要在上面!

北宸顿时瞳孔震颤,惊立当场。

北宸的神色用五味杂陈已不足以形容。

他走来走去,神思混乱、慌张无比震惊又无语,俩腿似乎都在打颤儿。

我拼了命才憋住没笑出声。

「子羡,」他声音都颤了,「子羡,咱、咱们再商量一下这个事儿好吧?」

我上前一抬他的下巴,攻气十足,「没得商量。」

北宸顿时腿一软,「不是,子羡你再想想,这这这,朕好歹也是九五之尊……」

「那要不就算了。」我转身欲走。

北宸拉住了我的袖子,似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一脸悲壮。

「你别走,要不……咱轮流?」

我回头瞅着他,终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北宸顿时舒了一口气,随后委屈巴巴的将我抱住了。

「子羡你吓死我了,是我活该,不该瞒着你来这儿。」

我回身抱住他,「北宸,我想你了。」

他将我抱得更紧。

他是九五之尊,他本可坐拥天下,后宫美人环绕。

可今天,却为了我出现在这里。

我想好了,我决定了。

但,不能是在这儿。

「北宸,晚上你来我府中好不好。」

他身子一僵,但很快就在我肩上点头。

「好。」

17

相府内。

我坐在镜前,半夏用毛巾细细将我的头发绞干了,刚要用玉簪挽起,我却一抬手。

「半夏啊,近日京城流行什么发式来着?叫……云追月是不是?你手巧,帮我挽一个吧。」

半夏愣了半晌,明白过来后便立刻动手了。

头发被重新打散从左右两边分开,编出形状,又向上,最后用一只蝴蝶警固定住了,散散披在身后。

「呀,还有衣服!」

半夏打了鸡血一般,不等我吩时,就转头去衣柜翻腾去了,好一会儿才抱着一团红过来了。

「这还是当年夫人留下的新衣,款式是老了些,但您穿出来绝对好看。」

我也不拒绝,任她左一件右一件给我穿了,折腾半天后才将我拉到了镜子前。

镜中人一袭红衣委地,满身蝴蝶暗纹,红烛下竟缥缈如仙。

我凑近看看,一头青丝浅挽,眉目如远山如黛,唇间一点樱粉,确实好看。

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是,眉目间还多了几分英气,与这一身红倒也十分相称。

我看着新鲜,一旁的半夏却哭了起来。

我笑笑,「怎么了这是?本相穿回女装,就这么吓人吗?」

半夏摇头,「小姐,您真好看,真的太好看了,明明这么好看,可是……」

可是却穿不得女装。

我知道她替我委屈,但我却一点不觉得委屈。

「半夏啊,凡事讲个公平,你看这世间女子,有哪个活的像我这般恣意的?」

那也不能全让我占了不是?

半夏想想也是,便不哭了。

外面杜若报说皇帝来了。

半夏闻言顿时慌了,抬手就要拆簪子扯衣服,被我按住了。

「还记得以前交给你的东西吗?去准备吧。」

半夏浑身一颤,险些瘫软在地。

北宸美滋滋一身便装而来,手里提着一坛好酒,怀里还揣着一个檀木盒子。

北书房他熟门熟路,一开门却被吓了一跳。

杜若和半夏一左一右挡在了他面前,一人举着一个托盘,面色铁青低头不语。

「吓死朕了!」北宸掠过他俩往里瞧,「 你们这是干嘛呢?你家大人呢?」

屏风后,我缓缓跪倒在地。

「陛下,请治罪臣安子羡欺君之罪。」

北宸皱眉站了一会儿,随后就揭开了两人托盘上的白布。

一个是毒酒,一个是白绫。

北宸叹了口气,「唉,我就知道没那么顺当,你说吧,又要捣什么鬼。」

这话说得我怪不好意思。

我也不想捣鬼,可我得保住这一屋子人的命啊。

词儿其实我早就编好了。

一个女人,为了家国社稷、为了匡扶皇室,委曲求全扮作男人,上朝堂、辅君主,牺牲我一人,成全全大泱......

这一堆漂亮话说下来,不能说感天动地,他好歹也能免我满门一个死罪吧?

为相几年,别的不敢说,但我这张嘴皮子在大泱还算是数得上号的。

我咳了咳,皱眉开始酝酿情绪,「陛下呀,遥想当年,先皇骤然驾崩,朝野……哎?」

我这话才开说,这货居然突然走到了我面前。

于是我俩一站一跪,面面相觑。

北宸上下打量我一番,脸上又开始「五味陈杂」「神思混乱」「不可思议」「成何体统」起来。

我眼看着他原地打了好几个转,随后将两脸懵逼的杜若和半夏推了出去,关上了门。

「你给我起来!」

我被他从地上薅了起来,随后他一指我鼻子,恨铁不成钢道:「你好歹一国之相,居然……居然扮女装?行,朕理解,但你好歹避开下人吧?这要传出去,侯府的名声全要被你败光了!」

我张着的嘴巴半天才合上。

噢,还没开窍呢。

我一转身,「陛下您再瞧瞧?」

我当女人就那么失败吗?这都看不出来吗?

北宸瞧着我,耳根子逐渐开始发红,「确实好看.....但是,朕喜欢你,和你是男是女没有半分关系,你大可不必如此。」

我心下一动。

「当真?」

「自然当真,不过,你愿意花心思为联做这些......朕心里还是很欢喜的。」

北宸说着就笑了,居然有几分少年的天真之态。

我心下一软,也跟着笑了。

什么渊谋远略,什么能言善辩,通通都算了吧。

这世间任何算计在此刻的情动之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其实我不也早就心底笃定,他不会真治我的罪?

仗着他的喜欢,我平生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有恃无恐。

我拉住他的袖子,声音低下去几分,「北宸,我有件事得告诉你,你能不能不要怪我……」

北宸瞅着我,眼睛都直了,「好,我不怪你。」

嗯,还真有做昏君的潜质。

我一笑,「喜欢我这样吗?」

他下意识点头,随后又立刻摇头,「你不要误会,我真的男女都无所谓,你穿什么都好看。」

我拉起他的手放在我腰上,凑到了他耳边,低声道:「上次你不是说要我脱衣服验明正身?北宸,你脱吧。」

北宸的手在我腰间微微颤抖,我一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刹那间天地旋转,我被他打横抱起,走向软榻。

……

18

可也就片刻的功夫,北宸就从榻上滚下来了。

他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指着我说要砍我脑袋。

男人,果然都很善变。

「安子羡,你这个骗子,骗子!」

我一手托腮,靠在榻上看着他在屋里打转。

「你居然是个女人?枉朕辗转难眠、忧思伤神,还、还去那南风馆……安难养!朕这就命人砍了你的脑袋瓜信不信!」

北宸打开红木盒子,拿出一对玉簪来,「朕刚才还在亲手打磨这对簪子,朕……」

说着他就要摔簪子,我赶忙下床夺过来,随后倒了一杯茶。

「是我不对,我错了,你砍我脑袋也是应当,来,喝杯茶,别气坏了身子。」

「我不喝!安子羡,当年朕被母后和那么多官夫人嘲笑多年,你是不是也在瞧我笑话呢?!」

我一急,「我没有,我当时心里也很欢喜,否则,也不会一直留着那玉佩。」

北宸没说话,但脸色好了些许。

我一狠心,主动做到了他腿上,捧起了他的脸,「北宸,我早知你无心大权,却硬生生被推上皇位,而隐瞒女儿身也非我所愿,你我都不是能左右自己人生的人,我明白你的感受,也知道你的无奈,所以,北宸,你能不能也试着理解一下我?」

北宸还是黑着脸不说话。

我一拧身站起,「那好,左右我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毒酒和白绫就在外面,你一句话,臣绝不含糊。」

我作势就要往外走,可才走了两步就被拉住了。

北宸从背后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声道:「你明知道我舍不得,又何必说这种狠话?我被你瞒了这么些年,还以为自己喜欢男人了,你还不许我说说气话了?」

我转身环住他的腰,「北宸,我知错了,你骂吧,我听着。」

他却叹了口气,「子羡,朕只是气你信不过朕。」

我主动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脸,「以后再不会了。」

北宸低头吻住我,肆意侵略,毫不留情,似是将不满都合在其中,十分霸道。

……

片刻后,我钗发鬟乱,他呼吸不稳,却又一把推开了我,「不行,朕要回宫。」

我:?

老娘衣服都脱一半了你要走什么意思?

北宸细细将我衣服合上,满眼星光。

「之前是不得已,但是现在……子羡,朕要祭拜先祖,昭告天下,华服凤舆迎你入宫。」

**

半月后,礼部尚书顾严忽然上书,请为安候爷当年流落在外的次女安若娴正名。

书说,当年安候与夫人坐镇北疆,在追击敌寇时侯夫人忽然难产,诞下了一对龙凤胎,但因敌寇难缠,便将女儿交给当地村民抚养,结果导致候府千金流落在外,如今才寻回。

总之巴拉巴拉一大堆废话之后,我多了个妹妹。

我本以为剧本会是我生病假死,然后换一个身份做回女儿身,再被他迎入后宫。

结果却是,我多了一个身份。

安子羡还在,又多了个安若娴。

我把圣旨丢到北宸脸上,「流落在外的妹妹,这鬼话谁信啊?」

朝堂上都是修炼千年的老妖,还都对我甚是了解,早晚穿帮。

北宸却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闲闲道:「我管他们信不信,看谁敢说什么。」

我心道那你是还不知道那帮言官的厉害。

北宸又道:「还是说,你愿意天天待在后宫绣花?」

我起身,把圣旨重新捡了回来。

话说回来那帮言官一大半都在我门下,也不是没办法。

钦天监把大婚的日子定在了三个月后,说那天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吉日。

大泱 357 年春,帝后大婚。

是日,满城桃花尽放,无数金蝶绕城飞舞,被奉为祥瑞之兆,是以满朝皆贺,民心得拢。

(完)

□泷小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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