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追妻火葬场但是破镜没重圆的小说?

2022年 10月 30日

惨叫直冲云霄,我硬生生掰断了贵妃一根手指。

「楚宁!」赵江寒气得发抖,「给朕住手!」

我一笑,在他的眼皮底下,折断了贵妃的第六根手指。

贵妃彻底晕死过去,赵江寒脸色狰狞:「楚宁,你别以为朕不舍得杀你!」

我指尖一颤,第七根手指,应声而断。

1

我叫楚宁,曾经是靖阳侯的掌上明珠,是百家争求的骄女。

现在,我是满朝文武唾骂的贱人,是当今天子赵江寒手里没有思想的刀。

赵江寒说过,我是一把好刀。

他让我去灭逆贼,我就会去灭逆贼;他让我去杀朝臣,我就会去杀朝臣。

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我都会做。

因为我父母兄长的命,都在他手里。

几天前我奉命将太子叛军堵在淮河口,斩杀了太子的左膀右臂淮南王。

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现在就被我提在手里,我要带它回去见赵江寒。

赵江寒还是原来的样子,他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我朝他跪拜,俯首,满脸的冷笑。

他这副样子,很容易让人忘了,曾经的他,连我倒杯茶他都怕我烫着。

我将人头虎符,连同帅印都放在他面前。

「这些,够不够换三条人命?」

赵江寒笑了,满脸嘲讽:「你觉得呢?」

他从龙椅上走下来,抬手温柔地擦拭过我染血的脸颊,声音却冷的仿佛要掉冰渣子。

「楚宁,别想着要还清,因为你楚家欠朕的,永远都还不够。」

我其实猜到了他会这么说,赵江寒对楚家的仇恨,完全没有因为我这么多年的拼死拼活而消减半分。

自从当年楚家临阵倒戈,投向太子之后,他恨死了楚家,也恨死了我。

可好在,我还有些用处,太子还在外逃窜,乱军仍旧遍布天下,我有的是仗要打,还有机会救我那些被关在天牢里的亲人。

我避开了赵江寒的手,深深伏首:「臣知道了,臣告退。」

赵江寒没有拦我,却在我迈出殿门的时候,拔高音调吩咐我:「回去洗干净,朕今天晚上,会好好奖励你。」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内侍嘲讽鄙夷的眼神。

是的,嘲讽和鄙夷。

谁能想到,战场上凶名赫赫的杀神楚宁,在皇帝眼里,原来也不过是个床榻之上的玩物。

连后宫最低等的分位都不必给,就能肆无忌惮地占有。

只是当年,我当真以为将自己能给的都给了赵江寒,就能换来家人一条活路。

可事实却是,一觉醒来,楚家人仍旧还在死牢里,可我自荐枕席的事,却传得满京城都是。

我知道,事情是赵江寒传出去的,他在借别人的嘴羞辱我的愚蠢,也在借别人的手,让我往后的日子,一个时辰也别想安生。

在满天流言,我出门都不敢的时候,我问过他,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逼死我?

他笑:「楚宁,我了解你,你不会死的,你会活得好好的。」

他说对了,我不会寻死的。

2

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赵江寒。

那时候,他还是个出身低贱,不受恩宠的皇子,连生母病逝,他都不能去祭拜,连戴孝都不行。

因为他的母亲,至死都只是宫婢。

于是,他就站在这宫门口,穿着一身素衣,远远地看着里头。

那年,我刚刚跟着父亲从边境回到京城,很不喜欢这里的风气,更不喜欢那些上门求亲的文弱公子,仿佛我一用力,就能折断他们的骨头。

我宁愿憋在家里习武或者发呆。

可就是偶尔进那么一次宫,我就看见了他,其实赵江寒和其他的皇子公子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也是一副孱弱的样子,可我就是觉得他不一样。

世上的孽缘大抵都是如此,在不该遇见的时候遇见一个人,看他怎么都好,也注定怎么都不会有好结果。

可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姻缘。

我开始日日寻借口去宫门口,却又不敢去打扰他,我怕自己不如京中女子温柔,吓坏了他,只好就这么安静地陪着。

但宫门口并不安静,不受宠又不得势的皇子,过得连狗都不如,我只陪了他一天,就瞧见他被两个人撞过,三个人骂过,四个人撵过。

我不是个爱记仇的人,可那些脸我却都记得,然后便在深更半夜,换了衣裳,带着麻袋,偷偷去爬人家的院墙。

后来,宫门口就安静了很多,前几天那些惹人厌的熟面孔都不见了,他们在家里养伤,我打的。

但赵江寒仍旧没理我,大约也将我当成了来看笑话的人,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可我不气馁,我觉得能这么看着他,也挺好。

后来,下了一场雨,我没带伞,赵江寒也没带,我不怕淋雨,却看不得赵江寒狼狈。

他淋了雨的样子像只大狗,很可怜,也很招人心疼。

于是我将路边茶摊的桌子扛了起来,举过头顶替他去遮雨。

「那个,没伞,凑合一下。」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脑袋不太好使?其实我很聪明的,就是没带伞。」

赵江寒笑了。

「谢谢你,楚姑娘。」

「你认得我?」

「是,我认得你,你是楚宁。」

对,我是楚宁,赵江寒,我是楚宁啊。

3

晚上,赵江寒真的来了。

我就坐在窗边,连灯都没点,对方却是熟门熟路,摸着黑就找了过来。

是了,他对楚家很熟悉,我当初带着他在这院子里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就在窗外的那棵枯萎的海棠树下,他还说过,此生非卿不娶。

可这世上的誓言,当真是一个字都信不得。

赵江寒的手冰凉,他缓缓搂住了我的肩膀:「在等朕吗?」

他低头就亲了过来,却很快又退远了一些,语气里满是恼怒:「朕让你洗干净,你没听见吗?!」

我仍旧坐在窗前,心里觉得他这个人好像有病,明明留着我就是为了让我做一把刀,去杀人,去流血;可又厌恶极了我身上有血的味道。

但我很卑鄙,我明明知道这一点,还是利用了他的厌恶,没有清洗:「我今天没心情。」

赵江寒最听不得我的拒绝,粗暴地将我抱起来扔到了床上,栖身压下来:「楚宁,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只要朕一句话,你楚家满门,都得死!」

我当然知道。

我看着他,眼底带着隐痛:「也包括我吗?」

赵江寒没再开口,像是被问住了。

可我知道,他只是不屑回答而已,楚家满门当然包括我,只是我还有用处,所以他才不会动手。

但这时候,我还在自欺欺人,以为他会有那么一点舍不得。

赵江寒很急切,很粗暴,甚至连宽衣解带都不愿意,抬手就撕坏了我的衣裳,他似乎真的厌恶极了这血腥味,想让我干净一些。

可这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赵江寒很快就意识到了,他停了手,点了灯烛。

烛光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就横在我锁骨下面,若是再往上一寸,脑袋落地的就不是追随太子的淮南王,而是我了。

他脸色狰狞:「为什么不告诉朕你受伤了?!」

我没解释,只是问他:「还做吗?」

赵江寒静静看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复杂得像是那天他站在海棠树下问我,如果他谋反,我会不会帮他。

我说会,我做到了。

可发誓会娶我的人,却在楚家下狱之后,任由我在宫门口跪了三天三夜,都不曾看我一眼。

那时候其实我就该知道的,儿女私情,在帝王眼里什么都不是,我们之间,没有未来了。

赵江寒走了,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洗不干净的楚宁,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4

赵江寒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很喜欢笑的,喜欢看着我发呆。

「阿宁,你应该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可我听说,张家的姑娘才是京城第一美人。」

「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看的。」

他一下一下亲吻我的额头。

「楚宁,我孑然一身长大,遇见你才知道温暖二字怎么写。」

「真想与你早些完婚,从你父兄手里把你抢过来。」

「我想让你陪我一辈子……」

这世上的情话大都是有限的,前几年听完了,这些年我就再也没有听过。

但开始决裂那几年,赵江寒也还是会担心我的。

我每次受伤,他都会让人送药过来,会派人来探望,来问候。

但没多久,药就没了,问候也没了。

他仿佛已经笃定了,无论如何我都能活着回去,所以就不必再浪费时间和精力。

可他不知道,他那点小小的温暖,曾经让我哪怕一个人,也咬着牙杀出了一条路,更曾经支撑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那时候,我身上的血几乎流干,血路绵延十数里,才终于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被人救起来,险险捡回一条命。

可也就是那一次,他的关切就不见了。

我不知道人心那么容易变,还以为没有人来是他病了顾不上,也或者伤了,因为太子的刺客总是一茬接一茬。

我顾不得身上的伤,一路快马加鞭往回赶,我怕赵江寒出事。

我在宫门口等候召见,心急如焚之下,一点点将嘴唇咬出了血,可直到第二天早朝时候我才知道,今天不上朝,因为赵江寒新纳了贵妃,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

原来他的确是顾不得我了。

而这位受尽宠爱的妃子,就是那位京城第一美人,张家姑娘。

说曹操,曹操到。

贵妃宫里的人很快就来了。

我并不意外,因为赵江寒每次来这里的时候,都会大张旗鼓,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又来临幸我了。

因为他每来一次,就是羞辱我一次。

他乐此不疲。

我仍旧木头似的不动,贵妃宫里的人径直闯了进来,手里端着避子汤,那嬷嬷下巴抬得很高,语气里透着浓浓的鄙夷和嘲弄:「娘娘赏的,楚将军,谢恩吧。」

回回赵江寒来,贵妃都要闹这么一出。

偶尔赵江寒走得晚,会拦一拦,但大部分时候,他是默许甚至纵容的。

他并不想让我这把刀生下他的孩子,我也不想。

可有些事,真的是控制不了……

我摸了下肚子,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昨天什么都没做,不用喝。」

「狡辩,扒开她的嘴,给她灌进去」。

他们蜂拥而上,我却笑了。

我以往大约是真的太过隐忍了,让这些人忘了,我是楚宁。

我将一群宫人揍得爬都爬不起来,端起那碗避子汤,灌进了嬷嬷嘴里。

「回去告诉你主子,我的事,她少管。」

5

赵江寒为我办了庆功宴,我不想去,但宫里来人给我送了衣裳。

粉色的。

这种时候,他都不忘羞辱我。

我试都没试,只当没看见,内侍却还捎带了一封口信。

赵江寒说,庆功宴上好好表现,他会开恩,让我进死牢去见一见楚家人。

我屈服了,从赵江寒登基到现在,五年了,我一次都没见过我的亲人。

庆功宴很热闹,但那是旁人,我周遭仍旧是寂静一片,安静的格格不入,仿佛我并不是这庆功宴的主角。

但我喜欢这种安静,因为这些年的流言蜚语,我已经越来越不喜欢和旁人说话了,可总有人不放过我。

贵妃笑吟吟地朝我举杯:「楚将军,前几天伺候皇上辛苦了,本宫敬你一杯。」

周遭响起嗤笑声,果然有人提起了我当年爬赵江寒床榻的事,只是多奇怪啊,明明听了那么多年,心口竟然还是会疼。

我闭了闭眼,安静地举杯与她对饮,可酒刚一入口,我就又吐了出来。

这酒,是桂花酒。

我吃不得桂花。

贵妃身边的嬷嬷厉声开口:「大胆,贵妃赏的酒你竟敢吐了,你这是蔑视贵妃!」

赵江寒也看了过来,眉头拧着,却看不出来是因为什么。

我微微低下头:「贵妃恕罪,臣打小吃不得桂花。」

贵妃面露讥讽:「本宫从未听说将军有如此忌讳,莫不是今天刚刚吃不得的吧?」

我不想做无谓的争辩,我看向赵江寒,我能不能吃桂花,他是知道的。

我想,一句话的事儿,赵江寒总不至于会吝啬到这个地步。

然而,男人虽然垂眼看着我,手却揽住了贵妃的肩膀,然后他一字一顿道:「朕也从未听过。」

我微微一怔,赵江寒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碰桂花会死,会死的。

大概是我脸上的不敢置信太过明显,贵妃竟然笑了。

「楚将军,你跟了皇上那么多年,皇上都不知道,你说是你对皇上有所欺瞒呢,还是今日特意来为难本宫呢?」

我明白了,这出戏大约是赵江寒特意安排的,他在怨我那天没有听话,所以特意来惩戒我的。

我一瞬间,很想喝下那杯桂花酒。

「楚宁!」赵江寒忽然喊我,语调很高,可片刻后就变成了嘲弄,「你这是要证明给朕看吗?」

我回神,才发现自己捏住了酒杯。

我慌忙松开,我在想什么?

我不能死,还不能死。

只是,赵江寒……

我遮住眼底的悲凉,撩开衣摆跪下去:「臣有罪,请贵妃责罚。」

贵妃笑起来,仰头去看赵江寒:「皇上,您说怎么罚她好呢?」

赵江寒推开她起身离席,一步步走到我跟前。

「楚卿,今日是你的庆功宴,朕也不想多生事端,若你求朕,朕便饶了你,如何?」

我慢慢跪坐在了小腿上,仰头看着赵江寒那张饶有趣味的脸,这个人现在,心里应该很痛快吧?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误买了桂花糕,险些害死我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你在床边守了我一天一夜,连口水都没喝。

我轻轻一阖眼:「臣愿意受罚。」

赵江寒的脸色一瞬间阴沉了下去,他紧紧盯着我的脸,咬牙切齿道:「朕再问你一遍……」

「臣,」我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轻缓却坚定,「愿意受罚。」

赵江寒没再开口,他静静盯着我看了两眼,然后冷冷笑了,他转身回了上首,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既是蔑视贵妃,就交给贵妃处置吧。」

贵妃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她歪着头,似乎想了一个好主意。

「臣妾听说当年楚将军一跪就是三天,臣妾十分好奇她是不是真的能跪那么久,不如这次就……」

她的话音消失在赵江寒的凝视里。

可等我看过去的时候,只能瞧见赵江寒拂袖而走的背影,然后他的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就按贵妃说的办吧。」

6

我跪在宽敞的宫道上,周遭人来人往,兴致勃勃地看着我满身狼狈。

我不觉得丢人,因为自尊这种东西,这些年早就被赵江寒一下一下踩没了。

但看见这个地方,难免会让人心酸,因为曾经,我很喜欢很喜欢这里。

那是我和赵江寒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他还不能随意出宫,我就算可以进宫,也不能去皇子住的地方。

后来我听人说,他喜欢在宫道上散步,就来蹲守,摸准了时辰,每次他一来,我也来。

但我怕心思太明显,把他吓跑,所以回回都找个理由,要么是找坠子,要么是找帕子,要么是找镯子。

他也帮我找,但我们从来都没有找到过丢了的东西。

我进宫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爹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觉得我看上了皇子,火急火燎的进宫要请旨给我赐婚。

我听到消息追进皇宫,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回去。

我爹有时候真的像个棒槌,他问都没问我,就笃定我看上了太子,可我连太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天天快黑了,我才去宫道。

以前这个时辰赵江寒早就回去了,但我不去看一眼不甘心。

后来在我们如胶似漆的日子里,我曾无数次感谢当时的坚持,因为那天,赵江寒还在。

他靠着宫墙在发呆,神情很落寞,像只被丢掉的大狗。

「殿下?」

「……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他这是在等我。

我想,他也是喜欢我的。

「殿下,你去我家提亲吧。」

「楚姑娘,你想好了吗?若是提亲,你就是我的了。」

「好。」

言犹在耳,物是人非。

我在腹痛里回神,不自觉弯下了腰,我知道这跪着难捱,只是以为自己能忍的,可却忘了,我还多了个孩子。

肚子,在疼。

我抬手摸了摸小腹,有点想抗旨。

「抓刺客,闲杂人等,立刻出宫!」

禁军呼喊着跑来跑去。

我想,我应该就是闲杂人等。

我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微微松了口气,我运气不好,可我的孩子,仿佛还是有上天庇佑的。

虽然我也不太明白,来了刺客为什么不是封锁宫门,收押待审,而是要把人撵出去。

但是,这刺客来的,真好。

7

刺杀赵江寒的人,大概率是太子的人。

他才是先皇嫡长,江山正统,数不清的人在拥戴他,这一点大概是赵江寒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

哪怕他现在身穿龙袍,高卧龙椅,都有人骂他逆贼。

兴许就是因为这样,当初我父兄才会临阵倒戈,投向太子,时至今日也不曾说过一句后悔。

可楚家,的确是因此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赵江寒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当初背叛他的人屠戮殆尽,其中就包括楚家。

只是最后,他还是留下了我的双亲和兄长。

不管是因为当初我爹曾经帮过他,他良心未泯;还是因为我做了些什么的缘故,他都没有赶尽杀绝,我对他仍旧存有一分感激。

可我每次回楚家,仍旧觉得冷,眼睛一闭上,就到处都是尸体。

我躺在床榻上,裹了两层被子,还是冷的直抖。

可我跪了那么久,太累了,仍旧睡了过去。

睡梦里,仿佛有一只温热的手落在我额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却在这一瞬间,心里又酸又疼。

我将那只手抱紧了怀里,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我的雪宝。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是赵江寒送我的猫。

十七岁生辰那天,他溜出宫来陪我跑马,我们在漫天大雪里,一路跑到城郊。

「我喜欢下雪。」

我当时那么说,只是随口一提,可没多久,赵江寒就送了我一只猫。

「我送不了你天地苍茫,拿这满怀雪凑合一下。」

我很高兴,不是因为猫,而是赵江寒如此在乎我。

我想,我们以后一定会很幸福。

我把那只猫当成了我和赵江寒的鉴证,照料得很仔细,宝贝一般走到哪里都带着。

可我这般喜欢,那猫最后还是死了。

在楚家被灭门的那天,那只猫被剥了皮,吊在了我的屋子门口,身上的血淌到地上,凝成了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8

赵江寒虽然无情,好在没有食言,几天后他让人送了令牌过来,允许我去死牢探望楚家人,但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我不敢耽误,换了衣裳就走。

我年少时候偏爱红衣,热烈张扬,赵江寒曾经说过我像骄阳,什么都不能击垮。

可现在的我,配不上骄阳两个字。

但我仍旧换了红衣,我想用最好的样子,去见我的父母。

地牢幽深阴冷,连我这种见惯了万人坑的人都有一瞬间的不舒服,不知道我那年迈的父母,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狱卒带着我一路走到了最里面。

我看见里头有两道黑影,安静地坐着,仿佛没有呼吸一样。

「开门,快开门。」

狱卒搓了搓手指,他要钱。

「是皇上让我来的。」

「没钱就进不去,皇上也不好使。」

皇宫死牢的狱卒竟这般嚣张。

我一脚踹在他后心,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提起来。

「要么开门,要么去死。」

比起钱,自然还是命重要,牢房门还是开了。

我拿了火把进去,却看见了两双布满白翳的眼睛。

终日淹没于黑暗,他们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了。

可即便如此,在听见动静的时候,他们却仍旧凭借本能认出了我。

「是宁儿吗?宁儿,宁儿?」

「丫头,不是让你不要和我们扯上关系吗?你来干什么?」

可你们是我的父母,我怎么可能和你们没关系?

「父亲,母亲……」

我将他们紧紧拥在怀里。

母亲泣不成声:「宁儿,救救你兄长。」

她拉着我往深处走,我这才看见我的兄长也在这里。

虽然生在武侯之家,可我的兄长却从小喜欢舞文弄墨,倒是人如其名,楚玉。

他打小孱弱,八岁的时候就被我这个小三岁的妹妹耍得团团转,可他从来都不生气。

他总是浅笑着喊我宁儿。

但现在,这个君子如玉的人,烂泥一般躺在地上,他浑身都是血,体温烫的厉害。

我去抓他的手,这才发现他十根手指,被斩断了八根,其中一根还在淌血。

我不敢再碰。

可他醒了,用没有手指的掌心来找我:「宁儿……」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你的手,谁干的?」

楚玉摇摇头,他说话很费力,却试图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不要管了……宁儿,你什么都别管了……你只管好好活着,我们……你都别管了。」

一家三口全都沉默下去,连母亲都不再开口求我救人。

我仰起头,眼角有泪水淌过,眼底却是猩红一片,我怎么会不管,我怎么能不管?!

9

一个时辰说到就到,我被迫离开了死牢,可没多久,我就又闯了回来,我抢了个大夫来给楚玉看伤。

是的,大夫是抢的,因为我请不动御医,也没带钱,没人肯做白工。

我也不好去欺负老人家,只能将刀架在一个年轻大夫的脖子上:「替我救个人。」

「出诊两钱银子。」

「没有。」

「那什么报酬?」

我沉默很久才开口:「我可以替你去杀人。」

交易就此达成,年轻人提着满满当当的药箱跟着我进了地牢。

他为我父母扎了针,治了眼睛,又将我兄长抱在怀里,一处一处的为他清理伤口。

他像是个好大夫,并没有嫌弃牢房的脏臭,手下动作既快又稳。

等我们离开的时候,他的药箱已经空了。

「想杀什么人,就去楚家送封信,不管是谁,我都会做到。」

年轻大夫笑了笑:「这么多药,杀个人可不够。」

「那你想要什么?」

他没开口,只是看着我笑。

我忽然就知道了他是谁。

宫里很快来人传召我。

却不是以往的内侍,而是一群禁军。

赵江寒知道死牢里发生了什么,他怕我发疯,怕我不肯老老实实进宫。

可我怎么会不去呢?

血债血偿,我兄长的手指不能白断。

我没带任何武器,因为就算带了,也会在宫门口被搜走的,我就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用见我亲人的样子进了宫。

看我老实,禁军都松了口气。

可他们放松早了,因为在过二宫门的时候,我跑了。

我进宫,不是来见赵江寒的。

狱卒说,每隔一段时间,贵妃就会派人去死牢,有时候只是辱骂,有时候却是过刑。

但不管宫人去做什么的,临走之前,都会切掉楚玉一根手指。

上一次,就是五天前。

五天前,是赵江寒去我那里的日子。

10

我一路闯进了贵妃寝宫。

宫人们对我并不陌生,印象还停留在上次我受罚上,并没有在意,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直到贵妃看见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抬起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我去了地牢。」

她脸色大变:「来人,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可我是楚宁,没人能拦得住我。

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抓到了贵妃的手。

她凶神恶煞地瞪着我:「你想干什么?你敢动我不会有好下场的……啊!」

惨叫直冲云霄,我硬生生掰断了贵妃一根手指。

「你喊得这么惨,很疼吧……原来手指断裂这么疼……」

我慢慢抓住贵妃另一根手指:「可是我兄长,断了八根呢……」

贵妃脸白如纸,抖如筛糠:「不,不要……」

又是一声惨叫,贵妃白眼一翻,瘫软在地。

我拿起茶盏泼在了我脸上:「还有六根呢,贵妃娘娘,你现在就晕了怎么行?」

贵妃脸上再没了之前的趾高气扬,疼痛和恐惧让她涕泗横流:「放了我吧,我不敢了,我以后都不敢了……」

「咔吧」一声,第三根。

贵妃再次晕了过去,但随即就因为被折断的第四根手指硬生生疼醒了过来。

她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侍卫乌压压闯了进来,连带着之前发现我不见了的禁军,整座宫殿被围得密不透风。

贵妃看向人群:「救命,救命!」

她眼睛忽然一亮,竟然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皇上,救我,救救我……」

赵江寒来了啊。

我心口微滞,却仍旧干脆利落地折断了贵妃的拇指。

八根手指,还了五根,还有三根。

我扯过贵妃另一只手。

「楚宁,」赵江寒的声音响起来,满是森寒,「住手!」

我一笑,在众人的虎视眈眈里,折断了第六根。

贵妃彻底晕死过去,赵江寒脸色狰狞:「楚宁,你别以为朕不舍得杀你!」

赵江寒,你会舍不得吗?

我闭了闭眼,慢慢摸索到了第七根手指,身后齐刷刷响起了弓弦拉紧的声音。

「楚宁,放开贵妃。」

赵江寒开口,我从他的声音里听见了一点杀意。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的神情,果然像极了那年下旨要杀楚家人的时候。

我指尖一颤,第七根,应声而断。

「嗖」的一声嗡鸣,箭矢疾驰而来,我愣了一下,没躲,因为我想赌一赌,那箭会不会真的射过来。

但我赌输了。

那根羽箭毫不犹豫地穿进我的肩膀,刺透了我的身体。

好疼……

赵江寒脸色狰狞铁青:「谁让你放箭的?!」

他将禁军踹倒在地,扭头朝我看过来:「楚宁,你怎么样?」

我静静看着他,手下却抓住了贵妃第八根手指。

赵江寒的担忧在一瞬间变成了狰狞:「楚宁,你敢!」

「咔吧。」

11

我被五花大绑,压着跪在了赵江寒面前。

男人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不是疯了?!连贵妃都敢动……你知不知道,连朕都要受张家掣肘,他们想让你死,易如反掌。」

我微微一扯嘴角,眼底冰凉一片:「那皇上猜猜,我为什么要发疯啊?」

赵江寒一怔,却是什么都没说。

「你知道,你果然都知道,你知道贵妃在折磨我的亲眷,你知道她砍断了我兄长八根手指,你什么都知道……」

我嘶吼出声:「为什么?赵江寒,为什么?你不是答应了我会留他们性命吗?!」

「他们难道不是还活着吗?!」赵江寒低吼一声,「他们叛朕在先,你还想让朕怎么样?楚宁,朕已经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

我笑出来,好一个仁至义尽……

赵江寒,你可还记得,你借过我兄长写的书,穿过我母亲做得衣,喝过我父亲泡的茶。

赵江寒……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朕!」

赵江寒忽然怒吼一声,抬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我一闭眼:「把我关进死牢吧……」

抚在我脸上的手微微一颤,却并没有拿开。

许久后,赵江寒的声音才响起来:「你可是朕的平乱大将军,朕怎么会舍得把你关起来呢?」

他低低笑了一声,可声音里却透着刺骨的凉意:「你犯的错,会有人替你受过的。」

我浑身一抖,我知道赵江寒在说什么。

「不,赵江寒,不要动他们,不要……」

赵江寒抬手理了理我的发丝,语气低缓下来:「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阿宁,下次做事情前,要想想后果。」

我脸色惨白如纸,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疼得我喘不上气来。

赵江寒却毫不动容,他微微向内侍抬了抬下巴,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楚卿,好好歇着吧。」

他起身要走——

「赵江寒。」

我终于开口,喊得赵江寒一顿:「求情就不必了。」

我心里静如死水:「我只是想问问你,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大白天去找贵妃吗?」

赵江寒一顿,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来人……」

一只发簪紧紧抵住了他的咽喉。

「赵江寒,别乱动。」

赵江寒语气里都是不可置信:「楚宁,你要杀朕?」

「我只是想让他们平安离开京城。」

「绝不可能!」

「他们已经走了。」

在我将所有禁军牵制在贵妃宫里的时候,那个来历不明的大夫,也或者说,太子殿下,已经带着我的父母兄长,离开京城了。

「楚家欠你的,我会自己还给你,放过他们吧……」

「不可能!来人,去追!」

「谁都不许动,」发簪刺破皮肤,「我真的会杀了他。」

赵江寒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他无视了发簪的锋利,扭头朝我看过来,眼底都是受伤。

「楚宁,当年为了救他们,你已经杀过朕一次,现在还要再杀一次吗?」

我心口一痛,五年前,赵江寒下旨,除了我,楚家满门抄斩。

我劫过死牢,也去宫门跪求过,可惜都毫无用处,于是在自荐枕席也无果之后,我掐住了赵江寒的脖子。

他暂时放过了我父母兄长,可自此,心性就变了。

他最恨背叛,尤其是我的背叛。

所以当我掐住他脖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恨我,比之恨所有人,都更恨我。

可我看着他的眼睛,还是会心疼。

「我……」

怀里的人忽然一个肘击,坚硬的关节狠狠撞向我腹部。

我眼前一黑,一瞬间几乎要晕过去,但我咬着牙维持了清醒,却是一抬眼,就看见赵江寒满脸的冷酷。

「朕会把他们都抓回来,楚宁,我要你看着他们死。」

12

我知道,赵江寒那句话不是在吓唬我。

他真的会那么做。

他将我关在了宫里,门窗封了一层又一层。

可这样的房子,拦不住我。

我仍旧能出去,但他不愿意见我,这宫里就没有人会告诉我他的踪迹,我哪怕找遍整座宫闱,都看不见他的衣角。

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我守在寝宫门口,不分昼夜地守着。

我不敢闭眼,不敢出去找吃的喝的,我怕我一走,他就回来了,然后一扇宫门,将我牢牢地拦在外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意识濒临模糊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一双熟悉的脚。

我抓住了那人的衣角:「我欠你的,我还你,放过他们,就当我求你……」

他看着我,脸色冷漠得像一座冰雕。

「楚宁,你怎么会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来求我?」

他拽出了衣角,抬脚就走。

我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绝望,赵江寒狠起来,真的不给人机会。

「赵江寒,看在,孩子的份上……」

赵江寒顿住脚,他看着我,脸上有一瞬间的惊喜。

却很快就摇了摇头:「不可能,楚宁,贵妃的避子汤你都喝了,哪里来的孩子?你在骗我。」

我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怎么就有了

但是赵江寒,孩子真的就在我肚子里……

「你摸一下……」

「别碰朕。」

他眼底,真的都是厌恶。

「楚宁,原来不管是朕,还是朕的孩子,在你眼里,都只是救楚家人的筹码,用得着的时候才会被你想起来。」

我没能说话,心脏却一路朝深渊坠去。

赵江寒,你是不是忘了我身上有多少伤是为你受得……

你的心呢?

他却又忽然改了口。

「既然你将他们看得这般重,连孩子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朕就给你一个机会。」

我怔怔抬头:「真的?」

他终于蹲了下来:「过两天,瓦剌要来使臣,到时候会有比武,楚宁,你要赢,全都赢下来,朕就再给你一个机会。」

瓦剌?

怎么会是他们呢……

当年没回京城之前,我爹在边境抵抗的就是瓦剌大军,这么多年下来,瓦剌视我楚家为死敌。

现在来邦交,以往败仗的所有怒火都会倾泻到我的身上。

赵江寒,你果然是恨极了我。

「好。」

13

我不止一次想过,赵江寒做这个决定,是不是想借别人的手,杀了我。

但我又一次次地否定了。

我还是想保留一点对他的期待。

但是这些比试,我不能输。

三胜,五胜,九胜……

我拄着刀,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半跪在地上。

满朝文武都在欢呼,瓦剌使臣拂袖而走:「明天你给我等着!」

今天只是小打小闹,明天才是重头戏。

可回去后,我的底裤上就见了血。

血迹不多,却触目惊心。

只是小打小闹就会这样,那明天……

我以为我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可知道真的会没的时候,我竟然是心痛的。

可我没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父母兄长死在赵江寒手里。

孩子,对不起。

宫人送了饭菜过来,里头有落胎药。

我笑了,有孕这件事,赵江寒不信,可别人却信了。

我捂着小腹蜷缩在床榻上,赵江寒,如果这个孩子连见你一面都没来得及就走了,你会心疼吗……

第二天我仍旧去拼命,瓦剌拿出了压箱底的高手,一下一下地攻击,凶险的连围观者都忍不住惊呼。

可我还是赢了,哪怕是肩膀被撕去了一大片的血肉,我也还是赢了,肩膀很疼,但我的小腹更疼,疼得我拿刀的手都在抖。

赵江寒脸上不悲不喜,淡淡道:「赏。」

我跪下去,却半晌没能起身,身下有血淌出来,逐渐浸透衣衫,这个孩子,可能真的保不住了。

我心口破了一个洞,越来越空……

「楚卿。」

赵江寒扯着嘴角看我,笑的嘲弄:「你天纵奇才,这点程度,不会真的站不起来吧?」

我抬眼看他,却到底找不到一丝我曾经熟悉的痕迹了。

但我仍旧听懂了他的话。

他在说我,用苦肉计。

我低头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手却紧紧捂在腹部。

「我告诉过你的,这里有个……」

「够了!」赵江寒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冷了:「你还在骗朕!」

我瘫坐在地上,心口的洞越来越空。

可我还有家人。

「皇上,我全赢了。」

他咬牙切齿:「你还真是一时一刻都不曾忘啊……」

我的确如此。

「是,皇上让我做得,我都做到了,告诉我,我做什么能换他们的命。」

赵江寒迟迟没开口,贵妃却是一笑。

「皇上,这看了两天人打人,怪没意思的,这次瓦剌不是进贡了珍兽吗?不如让楚将军……」

她的话又消失在了赵江寒的目光里。

她仓皇扭开头,朝我看过来,眼底既有怨恨,也有恐惧。

可我已经手下留情了,我兄长那一身的伤,我还没有和你算。

赵江寒很久才开口:「楚卿,这件事,朕让你自己选。」

他一击掌:「将瓦剌的珍兽送上来。」

那是一头巨大的棕熊。

「你……要我和它打?」

「你自己选,朕不会强迫你。」

我语调艰涩:「……能不能做别的?」

「只有这个条件,打,或者走。」

我沉默了,那只熊掌若是落在我身上,我应该会被撕成两半。

可赵江寒不给我选择的机会。

我又摸向了小腹,进了那个笼子,这个孩子真的就彻底保不住了吧……

「赵江寒,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赵江寒眼神晦涩,却到底还是变成了冷笑:「你说的朕都要相信了,但选择权不是在你吗?楚宁,你选朕的孩子,还是选你的亲人。」

我仰头看着他,心里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都云烟般散了。

赵江寒,你果然是个做皇帝的人。

「开笼。」

一声兽吼,众人退避。

赵江寒忽然走过来,又被朝臣拦在身后。

「楚宁,朕可以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我没回头,赵江寒,你从来没给过我选择的机会。

但是——

「如果我不能出来,至少放过一个人好不好?」

赵江寒忽然笑了:「楚宁,你每次出征,都说这句话。」

他神情逐渐冷漠:「朕不会放过一个,但会为你收尸。」

我深深看他一眼,赵江寒,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吓你?

那你知不知道,每次出征,我都是拼了命才回来的……

罢了,多说无益。

我转身,一步步朝笼子走过去。

15

铁笼的门打开,又在我进去的瞬间关闭。

这样的凶兽,我不知道我怎么才能赢,可至少我得先活着。

兽掌兜着风呼啸划过,刺耳的摩擦声过后,铁笼上留下了深深的划痕。

朝臣纷纷后退,连瓦剌人都不敢靠近。

「楚宁,」赵江寒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离我很近,近到那只熊的爪子只要从笼子缝隙里伸出去,就能伤到他。

可我没有理会,我不能退缩。

我了解赵江寒,很清楚一旦我这次放弃了,那就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他也没再劝我,只有禁军匆匆来去。

我在躲闪中逐渐没了力气,我想,我今天可能真的出不去了。

一辆马车忽然由远及近,有什么东西从马车上掉了下来。

我不敢分神,却仍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然后我就看见了一只透着死气的残手,那上面只有两根手指。

我僵住了,一瞬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是哪,也忘了自己是什么处境,我只知道那只手很眼熟,不久前我才在死牢里见过。

那是我兄长的手。

那是楚玉的手……

「怎么会……」

掉落声接二连三响起,我扭头看过去,一,二,三……

三个人,一个都不少。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赵江寒,你明明说会给我一个机会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狠……

赵江寒,你为什么要这么狠……

「他们已经死了,你在里头没有意义了,楚宁,你出来。」

「楚宁,你给我出来!」

「不,危险,楚宁,躲开,躲开!」

是不是有人在喊我?

「宁儿……」

谁在喊我?

我循声看过去,遥遥看见三个透明的人影从尸体上坐了起来,他们远远地朝我招手,朝我笑。

然后一个小小的孩子从我身上跳下去,一步步朝他们跑去。

他们转身,越走越远。

不,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楚宁!!!」

熊掌当头打下来,剧痛袭上,世界黑了。

父亲,母亲,兄长,等等我……

16

他们说楚宁会死,朕不信。

楚宁是什么人朕最清楚。

当年起兵的时候,那么多禁军都拦不住她;后来平乱,刀山火海她都闯过,可回回也都能平安回来。

虽然每次出征前,她都会问我那么一句

「如果我不能回来,至少放过一个人好不好?」

最开始,我真的被她问得心慌,一度想要松口,想要放过楚家。

可是不行。

她根本不知道我为了登基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如果放了楚家,我根本无法服众。

到后来,她问的次数多了,我就麻木了。

我想,她只是在吓唬我而已。

甚至等她站在铁笼前,再一次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竟然是放松的。

可是那头熊太大了,楚宁钻进笼子里,站在它面前,像个面对壮汉的孩子。

脆弱的,仿佛一击就碎。

那一刻,我的心跳忽然乱了。

我心口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恐慌,这是当年楚宁第一次离开我出征的时候没有产生过的;是她掐着我脖子,威胁我放人的时候也没有产生过的。

「楚宁,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没有理我,甚至看都没看一眼。

她怪我,我知道。

如同我恨她,她也知道一样。

可我们仍旧会在一起的,从她举着桌子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起,她就是我的。

所以,她的命也是我的。

我不能这么看着,我得让她出来。

「去做几具尸体带过来,记得有一具要砍掉八根手指。」

我以为她看见那些尸体,就会知道再拼命没有意义,就会出来。

可我没有想到,她会不动。

她看着那些尸体,失了魂一样,动都不动,不管我怎么喊。

我将铁笼拍得哐哐响,可是毫无用处,楚宁她不躲。

我眼睁睁兽掌拍了下来,脑海在那一瞬间空白一片。

然后惊叫声响起来——

「胳膊,皇上的胳膊……」

「救驾,救驾!」

「太医,太医……」

我后知后觉,原来我刚才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了,原来我的胳膊断了。

可是很奇怪,我竟然不觉得疼,我只看见了楚宁,满身是血倒下去的楚宁。

那一刻,我的心跳好像停了。

什么帝位,什么尊严,忽然间就都不值一提了。

我只想要楚宁,我只想要她。

可是,她不肯醒过来,不管太医用什么药她都不肯醒过来。

他们只会告诉我,楚将军不大好。

可我不信。

楚宁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只要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照顾她,她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答应过我的,她说了会陪我一辈子的。

楚宁,你说了的……

17

我没想过我还会再醒过来。

赵江寒伏在我床边,他看起来很狼狈,头发白了很多,像个小老头。

我动了动手指,他就醒了。

他眼底都是血丝,削瘦得厉害,抓着我的手浑身都在抖。

「阿宁,你醒了,我就知道你会醒过来……」

「阿宁,阿宁……」

他抖着声音喊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仰头看着床顶,心里无波无澜。

赵江寒,我再也不会心疼你了……

只是,如果这一切只是我做的一个噩梦该多好,可我的肚子里是空的,我感觉得到,那个孩子已经没了。

他们,都走了。

「他们还活着,我没让人去追。」

赵江寒语气急促

「我说那些话是气你的,我气你为了他们一次一次的要杀我。」

「那天你不肯出来,我以为你知道他们死了,就不会拼命了。」

「是禁军找尸体假扮的,他们还好好地活着……」

「阿宁,阿宁,你别丢下我……」

我大概昏迷太久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他的话。

我的父母兄长,还都活着吗……

真好,真好……

可是,你用这个骗我……

你竟然用这个骗我……

赵江寒……

我想将手抽出来,他却握得更紧。

「阿宁,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我侧头看他,眼底无悲无喜。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他。

「我们之间呢?」

「皇上,你觉得,我还欠你多少……」

赵江寒疯狂摇头。

「不欠了,阿宁,你不欠我的了……」

我扯开嘴角,艰难地笑了。

不欠你的就好,我这个人不喜欢欠账的。

「我想去楚家看看……」

「你身上有伤,还刚刚小产……」

「我想回楚家。」

赵江寒还是答应了,他宣了銮驾,和我一起去的。

我这时候才看见,他少了一条胳膊。

「怎么弄得?」

「熊抓的。」

怪不得我没死,原来是他替我挡了一下。

赵江寒,何必呢……

他用剩下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牵着我——

「阿宁,你要真喜欢这里,我让工部修缮一下,我们住过来好不好?」

「我们在这里,重新开始。」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会陪我一辈子的……」

我点点头,我当然记得。

他脸上露出了巨大的惊喜,喊人去宣工部。

他断了一条胳膊,却很有热情,就像当年为了讨我家欢心,他也曾这么热情地磨刀研墨。

我看着他在外头和工部的人忙碌,微微一笑,手却摸进了枕头下面,那里一直放一把短刀。

我的手很稳,一点点刺破皮肤,划破血管,血液瞬间涌出来。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赵江寒,我会信守承诺,陪你一辈子,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18

楚宁死了。

在我和工部的人商量怎么修缮楚家的时候,她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她的闺房里。

我是有感觉的,心悸忽如其来,比之那天看见她在兽笼里还要厉害。

那时候我就知道,她死了。

原来真正的离别是这样子的,她不会再问我那句话,她甚至都没有多看我一眼。

阿宁,阿宁……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的样子,很安稳,很祥和。

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都没见到过她这副样子了。

我想碰碰她,可我不敢。

我连被子都不敢去掀开。

我只好喊她。

「阿宁,阿宁,阿宁……」

我一遍一遍地喊她,盼着她睁开眼睛瞪我,说我太吵。

可是她没有,她始终都那么安静。

但工部的人进来了,他们叽叽喳喳的,很吵。

他们说,楚宁的脸色很苍白;

他们说,被子底下有血淌出来;

他们说,楚宁死了……

「滚,都给朕滚出去。」

「滚,滚!!!」

我把人都撵走了,楚宁没死,我知道的,她没死。

她答应过我,会陪我一辈子,她怎么能死呢?

我隔着被子抱住她,小心翼翼地亲吻她的额头,嘴角。

「阿宁,阿宁……」

我错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我去给你找和雪宝一样的猫,我们再生一个孩子,我把你的父母兄长接回来,好好供养……

阿宁,你看看我……

「皇上,楚将军已经死了。」

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不想听。

我只想和我的阿宁待在一起。

可是她开始腐烂了,我怎么抱她都阻止不了。

我只能把她放进冰室里去,日日守着她。

但好像并没有用处,她明明就在我眼前,我仍旧很想她,想她想的想把心挖出来。

后来,开始打仗了。

没有楚宁,朝廷压制不住叛军,太子一路势如破竹,直接冲进了皇宫。

我看见有个人只有两根手指,他的剑是长在血肉里的。

明明很孱弱的人,却杀气腾腾。

「赵江寒,你还我的宁儿!」

他举剑刺过来,我没躲。

因为我也想见她。

楚宁,我来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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