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母后生的很美」写一个故事?

2022年 10月 30日

1

母后生得很美。

死得也很早。

没办法,大魏为了防止外戚作乱,一直对高位嫔妃实行杀母留子的习俗。

听宫人说,我刚刚出生那天,明明母妃声嘶力竭地喊「臣妾生的是个女孩」,萧淑妃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下令宫人用三尺白绫把我的母妃生生勒死了。

萧氏是权臣,势力庞大,父皇虽是真心喜爱母亲,却也拿萧淑妃没有办法,只得追封了母妃为皇后。

后来他把这份对母妃的愧疚,转移到了我身上,珠宝华服,封地奴婢,我从来没有缺过。

十三岁的时候,我趁着中秋夜宴,父皇醉酒的时候,对他撒娇,得到了组建私兵的权力。

十五岁的时候,我把萧氏谋逆的证据搜集好,往父皇御书房一递,然后带着自己的私兵,趁着萧氏一族祭祖的时候,把萧家上下一网打尽。

当我把萧相和他嫡子的人头摔进萧淑妃怀里的时候,那个女人终于掩饰不住地陷入了恐惧之中,往日骄横的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我和父皇不同,没有折磨后宫女子的爱好,于是抽出剑来,像杀掉她父兄一样杀掉了萧淑妃。

然后提着还在滴血的剑,把父皇捅了。

尽管父皇在他力所能及的地方对我很好,但是我忍不了他活着这件事本身。

人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又怎么能够容忍别人凌驾于自己之上呢?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当我抱着不足两岁的四弟,再次出现在朝堂时,看到的只是一片匍匐在地的颤抖的脊背。

按照常理,我应该坐在一旁,垂下珠帘,在旁听政,可我这位淳安长公主,向来不喜欢按照常理出牌。

于是我抱着我的四弟,下颌高高扬起,理直气壮地坐在了龙椅上。

这天下,现在是我元赤锦的了。

2

最开始把持朝政的时候,我没什么经验,忙得焦头烂额,还好有太傅李少穆在旁协助。

每当下了早朝之后,我就会命令宫人抱着四弟,坐在桌案后面听他讲治国之策。

我知道李少穆表面把我当作小辈看待,骨子里却看不起我,觉得我牝鸡司晨。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追逐权力、生杀予夺,从来就不是男人的专有。

只是这话我到底没有说出口,李少穆已经到了快要致仕的年纪,我要是跟他吵起来,给老头儿气出个好歹来,朝臣们对我这个淳安长公主的意见只会更大。

于是我对李少穆,色愈恭,礼愈敬,认真研究他教给我的权术,时间一长,他竟然也会在不讲学的时候,望着我怔怔出神,「如果你不是公主,是个皇子就好了。」

我并不为他的话生气,毕竟这也算是变相地承认了我的天赋。

两年后,李少穆到了乞骸骨的年龄,上书说要告老还乡,我头一次没有带着四弟,而是孤身一人去听他的最后一堂课。

他见我来,像个慈祥的长辈一样摸了摸我的头,语重心长地说,「赤锦,陛下总会长大的,你今天是权倾朝野的淳安长公主,日后呢?若是陛下亲政前忌惮你呢?不如早早地任命辅政大臣,把权力交还他们,给自己留个退路。」

我冲着他行了一礼,权当是做弟子的本分,心里有些难过。

这话听着是为我好,实际上只是他以情动之,让我交出手里权力的阳谋罢了。

他虽教我两年,却到底是没有把我当成他真正的弟子。

见我不吭气,李少穆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淳安啊,你像块石头一样,冥顽不灵。」

我沉默着目送老头儿气鼓鼓地离开宫墙,才轻轻开口,「师父,你错了,站在最高处的石头,就是星辰本身。」

3

太傅李少穆走后的第四个年头,我亲手把四弟杀了。

那时候四弟已经八岁了,出身于皇室的孩子总是老成,他小小年纪已经格外早熟,平日里很听我的话,时常缠着我叫我阿姊,看上去是个乖巧的孩子。

我杀他,也只不过是因为他和他生母林太妃,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春末夏初,御膳房给我送来了一道酸梅汤,我觉得甚好,想起四弟最近老嚷嚷着天热,就又命人做了一碗,打算亲自送过去给他解暑。

当我出现在四弟寝殿门口的时候,照顾四弟的婢女却惊慌失措地张口要喊。

我身边的大宫女琪琪见状上前,手疾眼快点了她的哑穴。

我提起裙摆,悄无声息地站在四弟寝殿外面,听着林太妃翻来覆去地嘱咐,「你现在一定要讨好淳安,让她相信你,让她把你当亲弟弟看待,让她心甘情愿把权力交给你,等你亲政后,我们就再也不用忌惮她了。」

而我平日里乖巧的四弟,此时半撒娇半抱怨地说,「娘,这话你都说了千儿八百遍了,儿不会忘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

我推开寝殿大门,施施然走了进去,对上了两张紧张的脸,然后侧着头,好奇地问我四弟:「陛下,为什么要谋反呢?」

酸梅汤里加了整瓶的鹤顶红。

四弟很抗拒这碗消暑饮品,他嘶吼着,挣扎着,像极了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愿生生世世不再生于帝王之家!」

我垂下眼帘,破天荒地和失败者费了口舌,「巧了,我也是那么想的。」

然后让琪琪压着,我亲手掰开四弟的嘴,把那碗酸梅汤灌了进去。

林太妃的遗言则不如四弟有趣,她被白绫勒断脖子之前,破口大骂,「元赤锦,你这个六亲不认的毒妇!」

六亲不认吗?

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

更何况,是四弟这种起了异心的至亲。

4

杀掉四弟的那个晚上,我没有睡意,穿了身常服,绕着御花园漫步。

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杜流渊。

他是个很特别的男人。

清俊不失温和,落落然君子之姿。

我与他隔着稀稀落落的花枝两两相望,他的眼底闪出一抹惊艳,正要开口冲我搭话,我骤然打断了他,「我是淳安长公主元赤锦。」

今天刚好是恩科发榜的时间,这人应该是皇家宴会上喝多了的进士,误打误撞地来到御花园里的,所以猜到他的身份后,我立刻表明了身份。

并不希望他把我认成宫女或者女官之后,闹出什么心存爱慕要求赐婚的笑话来。

他愣了一下,反倒坦坦荡荡地笑了起来,眼中只有欣赏,并没有对我的惧怕,「长公主似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能说给我听听吗?」

许是很久没有遇到不惧怕我的人,我竟鬼使神差地在花下坐了下来,同他说了我白日里杀了四弟的事情。

我以为他会震惊,会怒斥,会痛骂,会觉得我乱政祸国,唯独没有想到,他第一反应是,「你这酸梅汤好喝吗?我也想尝尝。」

我噎了一下,「我在说正经事。」

他听了这话,格外惊讶,反问我,「民以食为天,吃喝难道不是正经事?」

许是我骤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取悦了他,他突然笑得眉眼弯弯,说,「长公主,人的道路都不是自己能选的,你生在皇室,背后有很多人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会推着你去争夺权力。就算你想逃离,也是没有用的,更何况,你不是逃避责任的性子。天下本来无事,纠结只在人心。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就不要再想了,」见琪琪把两碗酸梅汤端上来,他主动塞到我手里一碗,拿起另外一碗,「来,干杯!」

在陶碗碰撞的声音下,我感觉到心中有什么困扰我的东西在缓缓破碎。

5

我没有直接登基,而是宣布新帝病了,把朝政托付于我。

朝臣们没有特别大的怀疑之声,新帝毕竟只有八岁。

小孩子嘛,三灾八难是经常的事情。

那夜之后,我翻了杜流渊的卷子,发现他做文章的水平非常一般,但施政观点很务实且新颖,负责批卷的几位主考官商量了很久,最后还是让他以最后一名的成绩考中了。

我想了想,提拔杜流渊做了新帝的秘书郎,掌管御书房的机要文书。

这是一个假以时日前途无量的职位,还能在皇宫里自由行走,杜流渊接了旨便进了宫。

我坐在御书房等他过来谢恩,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也不来,无奈之下,只好批了一会儿折子。

可待我处理完案上所有政务的时候,还是没有等到杜流渊,于是轻轻咳嗽一声,问琪琪,「琪琪啊,秘书郎去哪儿了?」

琪琪面露尴尬,伸手一指,正是御膳房的方向。

杜流渊正在里面满头大汗地涮肉,旁边还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锅子和切好的食材。

见到周围的厨娘都跪下了,他扭过头来冲着我笑,招呼道,「你来得巧,我调了小料,来一起吃点火锅吗?」

然后他就把筷子和一小碗酱料递给我了。

我拿着筷子和碗,刚刚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一块涮好又加了料的肉,就被杜流渊飞快地抬起筷子塞进了我的嘴里。

随后,他一边姿态优雅地往我嘴里塞肉,一边笑眯眯地对我说,「我知道长公主想问我什么。你想要登基成为女帝,又怕以女子之身履行至尊之位,遭受到宗室和朝臣们的武力反对,以至于造成国政大乱、上下血流成河的后果,对不对?」

我咽下去含着鲜汁在唇齿间柔软发烫的肉,重重点了点头。

杜流渊缓缓开口,「提拔亲信外戚,对抗朝臣,打压宗室……」

我盯着杜流渊许久,他的思路竟然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我赶在他之前,把下半句说了出来,「控制乱局范围,仅让上层流血,不让民间遭殃。」

他依旧是一副狡黠的样子,笑嘻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

在清淡雅致的嗓音里,我默默地下定了决心。

要么赢得一切,要么死无全尸。

6

在血与火的争斗过后,我由淳安长公主,变成了淳安帝。

不过现下我还算不上孤家寡人,因为有杜流渊陪着我。

每当我下了早朝的时候,他都会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日光把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拖得很长很长。

平心而论,父皇不算个好皇帝,他沉溺享乐,任由权臣萧氏把持朝政,大兴土木,为了建造新宫殿而征发徭役,民众苦不堪言,帝国经济一度濒临崩溃。

为了弥补这一切,杜流渊每每趁着下朝和我单独相处的时候,都会建言,应该重视为政和缓,减赋省税,恤孤矜寡,强调农耕同时,维修水利……

在朝政方面,他总是能够说到我的心坎上。

我登基三年后,随着政令一项一项地下达,百姓殷富,朝野上下也逐渐认可了我这个女帝。

连已经告老还乡的太傅李少穆也评价我,说我虽然在具体的政治斗争中表现出强烈的个人风格,雄决任断,折冲神机,但是在治理国家这件事上,有仁恕恭俭的德行。

也是在这个时候,群臣们开始催我立皇夫。

为首劝谏的人,正是杜流渊。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他带头跪下,左手不动声色地握紧,指甲深深地扎入了掌心。

疼痛使人清醒,于是我回过神来,深深看了杜流渊一眼,随口敷衍过去,「朕自有决断,再议吧。」

下了朝,我心情差到了极点,自顾自地走在前面没有说话。

杜流渊在后面轻轻叹气,「赤锦啊,我终归会离开的。」

我霍然转身望着他,华贵的裙裾上,璎珞叮当作响,「你要辞官?」

7

杜流渊用我能够听懂的话解释了「穿越者」三个字。

「二十二年前七星连珠,我才出生在了这个陌生的朝代。」他无奈地笑道,「钦天监说,过几天便又要七星连珠了,到那时,我大抵是能回家的。」

我心里想着不顾一切代价把他留下。

我嘴上说着既然是这样那遥祝顺利。

从他跟我坦白身份的那一瞬,我隐隐约约的预感就成真了,留不住的。

刚刚他提到回家时,闪闪发亮的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就算我能动用一个帝王的力量强行留住他,也只能让他对我徒增怨恨。

于是我开口,轻轻巧巧放过了他,「我让御膳房给你做几道好吃的,你走之前多尝尝这里的手艺。」

杜流渊知道我在他面前向来好说话,欢呼一声,提着官服下摆,兴高采烈地奔向了御膳房。

我望着他的背影,想起我在夺权最风高浪急的时候,常常在御书房对他谈起抱负与希望,而他则做我最坚实的后盾,给我出谋划策,用三言两语,化解安抚我躁动的情绪。

想来年少岁月,美就美在转瞬即逝,有处回想,无处挽留。

8

七星连珠到来的那天,我破天荒地罢朝,遣散所有宫人,和杜流渊双双并排躺在宫中最高的屋顶上。

从天光破晓聊到了暮色四合。

在往昔的岁月里,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与他躺在一起的那天,事到临头,却手足无措。

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对他说,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杜流渊曾经是命运馈赠给我的礼物,现在,命运要让他离开了。

正胡思乱想着,杜流渊却笑着开了口,「陛下若真是舍不得,就把我囚禁起来吧。」

我摇了摇头,望着他轻轻开口,「我完全可以这样做,但我没有。太傅曾经教育过我四弟,他说,陛下,你是天子,是强者,强者不能亏待依附自己的弱者,而他们是臣民,是弱者,弱者对强者有恭敬依附的义务,决不能起背叛之心。我四弟没有听进去这句话,但是我在旁听进去了。你虽是异世之人,但既来了大魏,便是朕的臣子,朕身为一国之君,有义务庇护你,不可为了自己的私心,对你做出欺凌羞辱之事。」

杜流渊望着我,欣慰地笑了,像是把璞玉雕琢掉粗粝的外皮,露出了莹润的内胆一样高兴。

天际第一颗星星亮起。

「赤锦,你是个好皇帝。」杜流渊摸了摸我的头发,「能够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随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星星亮起。

「如今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只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杜流渊抬手把一个锦盒塞到我怀里。

我抱住他,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杜流渊身体一僵,随后反手回抱我,俯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若无物的亲吻,郑重其事地推开我,「赤锦,忘了我吧。」

夜幕上,第七颗星星出现,白光笼罩住了他。

那光芒刺得我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这滚滚红尘,已经没有属于杜流渊的一丝气息。

他消失得干干净净。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我捂住脸,哭花了婢女们为我仔细描了一早上的妆容。

9

杜流渊走后半年,我趁着休沐日,打开了他送我的那个锦盒。

一只赤金的手镯,錾满缠枝牡丹纹,看落款是帝都城里最出名的首饰铺子打的,下面压着一封信。

我让琪琪唤了铺子掌柜问话,掌柜惴惴不安地过来偏殿磕头,站起来看到我手里这个镯子才松了一口气,「这只镯子确实是个年轻公子托我们师傅打的。」

「他可说过什么?」我问掌柜。

「他亲手画了镯子上的纹样,反复叮嘱我们要用纯度最高的赤金,说是要送他的意中人。」掌柜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语气确凿地说。

我闻言低下头,挥了挥手,让琪琪赐下银两,送掌柜的出宫。

然后把这只赤金牡丹镯戴在了左手上,打开了信。

上面只有八个字。

「好好治国,天天漂亮。」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偏殿里,想起往事。

那时杜流渊刚表明自己穿越者身份,我恍然大悟,「难怪啊,你每次上奏折观点都很独特,奈何那个文辞,烂得吓人……」

他听了我这话,有些不服气,开口对我说,「你要是想听好文采,我也可以出口成章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我心里琢磨了一下这句诗,觉得不太对,还是说出口了,「此诗意蕴豪放洒脱,你性子温和疏朗,应当不是你写的。」

杜流渊刚刚还得意扬扬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听了我这话,顿时垂头丧气,「我就知道小说里讲的都是假的。不过,等我想想,临走之前,我一定要用最好的文辞打动你。」

我想了想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定要用文辞打动我的样子,又看了看信上那八个大字,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打动我这件事,杜流渊确实做到了。

但决计不是因为他的文辞。

而是他对我的心意。

10

我二十五岁的时候,终于决定在朝中遴选后宫。

无他,实在是拖延不下去了。

女帝执政生涯最大的难关,便是生育合格继承人的问题。

大魏像我这样年纪的女子,家里的孩子都应该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而我至今膝下并无所出。

群臣从一开始的上书催促,变成了公开在宫墙内外堵着我当面跪地痛诉。

见我不接招,他们也并非拿我没办法,而是齐齐聚在宫门外头,号啕大哭,一个一个嚷嚷着要死谏。

我很生气,朝中重臣堵在门口涕泪俱下,对外影响实在是太恶劣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做皇帝的驾崩了呢。

带头的刑部尚书被我重责了五杖。

这件事闹得很大,惊动了养老的李少穆,老头儿的信里劈头盖脸把我一顿臭骂,说皇太子是国家的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我久久没有继承人,不止朝臣会担忧,各方势力都会蠢蠢欲动。

信的末尾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没有皇太子,皇太女也行。」

我知道他是真的把我当成一个合格的天子来看,才会写这封信的。

于是下定决心,冲琪琪摆了摆手,「告诉众位大臣,有合适的人选,可将名单交由宫内,规格……就按照先帝选秀的规格吧。」

说完,我就孤身一人爬上了宫内的最高处,默默地仰望着星空。

相思如海深,旧事随天远。

星空依旧闪烁,但是身侧的人已经离开我了。

我这个皇帝,怎么上位的不说,平日里的表现可以说得上躬行俭约,勤政爱民了。

衣裳来来回回不过四十来套,大部分还是做长公主的时候裁制的;首饰多半被我让琪琪偷偷拿去卖了补贴给边关阵亡将士,至今身上最值钱的就是那枚赤金牡丹镯;出行的马车连四匹无杂色的马都凑不齐;唯一大兴过的土木是偏殿漏雨,我让工匠们给补了;平时天不亮就要爬起来批折子,休沐日也要时不时地开朝会……

即使是做到如此,最后也不得不妥协于利益藩篱。

其实,皇帝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囚徒,被权力死死地锁在镶金嵌玉的龙椅上。

我缓缓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杜流渊回到了家里没有。

君今撒手一身轻,留我拖泥带水行。

11

吏部尚书的嫡次子长相贵气,做事沉稳麻利。

翰林院的编修是去年恩科考上来的探花,略有几分稚气,写得一手锦绣文章。

姚国公的侄子面容刚毅,据说武功非常不错。

我坐在大殿龙椅上,打量评估他们三个。

这就是朝臣们集体推选出来的候选人,未曾娶妻,家世清白,容貌风格不同,但都是一等一的好皮相,还各有所长。

最重要的是,吏部尚书家承袭爵位的是嫡长子,姚国公和二房的弟弟分家多年,翰林院的小探花是考上来的,三人虽然都很优秀,但均没有插手朝政的根基。

也难为大臣们给我打着灯笼找这种人选了。

只是……

出其东门,君子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我苦笑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探花郎,你且上前来,朕有话要问你。」

年轻的翰林院编修连忙上前一步,我打量着他略显青涩的脸,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是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和朕的堂妹嘉善郡主认识?」

小编修听了,愣了一下,「认识。」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含杀气,「难怪元霜衣昨夜听到选皇夫的风声,连夜跑到这儿长跪不起跟朕抢人,你们两个人,好大的胆子啊。」

小编修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浑身都在哆嗦。

随后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哐哐在大殿里叩头,「是臣……是臣心存不轨,蓄意勾引,嘉善郡主年纪尚小才会被我蒙骗!」

我语调不善,「你可知你认下的是什么罪过,与宗室贵女私相授受可是死罪。」

小编修只是咬着牙叩头,「请陛下赐臣一死!」

真真儿是情深义重啊。

若此时我与元霜衣易地而处,杜流渊应当也愿意把罪责都归于自己吧?

12

昨晚上大半夜的,我堂妹嘉善郡主元霜衣,一个人悄悄披着个大斗篷,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鬼鬼祟祟跑进宫找我。

我当时正在批折子,见她来了,有点意外。

毕竟我元赤锦六亲不认,为了登基杀爹杀弟的,之前和我玩得熟的帝都贵女基本上都和我疏远了。

也包括性格跳脱直爽的元霜衣。

若说不在意朋友离心,那是假的,但命运就是这样。

你想要什么东西,必然要拿另外一样东西兑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今日何事,她就劈头盖脸单刀直入了,「陛下,我有个交易。」

我点了点头,「你说。」

「我与那个翰林院编修两情相悦,他却迫于朝臣压力成了您皇夫的候选人,今寅夜前来,只为求陛下成全。」元霜衣一口气说完,见我似乎并未动怒,这才松了口气。

「朕无所谓,只是好奇,你打算交易给朕什么?」我对翰林院的编修并无感情,也无所谓少他一个候选人。

「我父亲兴献王意图谋反,」元霜衣说完这个消息,利索地掏出半块兵符来塞给了我,「这是他私兵的一半兵符。」

我挑了挑眉,看着手里的兵符。

用杜流渊的话来说就是,这买卖小亏大赚。

「你为何不向着你父亲?」我问她。

「得了吧,一百只老鼠都杀不了一头猛虎,我爹有几斤几两我还……」元霜衣想起子议父于礼不合,这才抚着额头长长叹气。

看起来是对兴献王的野心格外头疼。

「臣妹只想过富贵闲人的生活,不想也没有资格卷入这场争斗里面去。」她见我没有说话,又猛地补了一句,「陛下,那块绣山茶花的帕子,您可还喜欢?」

刚刚她说兴献王意图谋反的时候,我确实真真切切对她动了杀意。

但一来元霜衣上来交兵符,确实袒露了自己的诚意,二来……

我们曾经也有过一段好时光。

在我还是淳安长公主的时候,是需要在宫中女学里学习琴棋书画,针织女红的。

有次我借着学女红为由,偷跑出去训练亲兵,回来的时候被萧淑妃撞了个正着,若不是元霜衣拿了她自己绣的山茶花帕子做遮掩,替我糊弄过去,那一关并没有那么好过。

彼时她无条件地信任我。

而如今,她以昔日情分,来赌一把能不能从我面前全身而退。

到底是故人心易变啊。

我怔了一下,看着她瘦弱的脊背,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准了。」

13

证实了小编修确实不是无情郎后,我微不可见地一抬下巴。

另两位皇夫候选人被恭敬地请到了偏殿。

随后琪琪揪着元霜衣的发髻,把她从门口押进来。

一杯加了料的酒摆在了她和小编修面前。

「赐死,你们谁喝?」我冷漠地看着这对有情人。

元霜衣是女子,体力先天有别,到底没有争过小编修。

他生怕元霜衣继续抢夺,毫不犹豫地把酒一口喝光。

随后假死药的药劲发作,小编修轰然倒地。

元霜衣演完了整场戏,这才红着眼眶望了一眼小编修。

刚刚她于偏殿,听得清清楚楚。

一字一句,一言一行,皆为真心。

琪琪上前,把另一瓶假死药递给了元霜衣。

「还不走,等着朕撵人吗?」我抬了抬眼皮,微微有些不耐烦地说。

「赤锦,」元霜衣整理好冠服,盈盈下拜,「此去关山万里,再无相见之日,万望你珍重。」

说完,她就轻轻巧巧地起身,离开了大殿。

也离开了我的人生。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她和背着小编修的护卫走出高高的宫墙。

走吧,走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莫回头,莫牵连。

朕乃孤家寡人,不需要朋友。

14

竞争者既去一人,余下两位神情隐隐约约有些欢喜。

欢喜之下,又免不了些许的兔死狐悲。

毕竟伴君如伴虎。

所幸两人前来遴选之时,大抵也有了心理准备,因此脸色还算镇定,并不至于到失态地步。

我仔细观察着他们,心中权衡利弊,很快有了答案。

刚要抬手选择一人做皇夫。

大殿里轰的一声,砸下来一个重物。

地动山摇,尘土飞扬。

「护驾!」琪琪临危不惧,抽出腰间软剑,护在了我身旁,神情戒备。

我心里也是一紧,探头去看有无伤亡。

还好,姚国公的侄子手疾眼快,把吏部尚书的嫡次子拖到了一边,因此无人受伤。

只是,此乃何物?

我愣住了,看了看被砸出一个大窟窿的殿顶藻井,又看了看大殿正中央的物件。

一个精铁打造的,看上去四四方方的……

盒子?

15

回过神来,我示意琪琪持着兵刃上前查探此物。

她还没上前,盒子顶上那个盖突然弹开了。

里面爬出来一个灰头土脸的人,穿着古怪的短衣短袖,头发剃得极短,但又不像和尚。

我坐在龙椅上,离得很远,只听到那人咳嗽几声,声音嘶哑,开口问姚国公的侄子,「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姚国公的侄子下意识地回答了他,「我们在遴选皇夫。」

「能带我一个吗?我也爱慕陛下很久了。」

那人言罢跳了下来,落地之后抬起头来。

我看到熟悉的五官,如遭雷击,全身僵直,「流渊?是你,你回来了?」

杜流渊掏出一张又白又软的纸,随意擦了两把脸上的灰,又咳嗽了两下,「不回来怎么娶你?」

我这才反应过来,提着裙角从上面飞奔下来,结结实实一把抱住了他。

温热的手感提醒我,这不是梦境。

我扶着他的胳膊,刚想说什么,一滴液体就掉落在我的手背上。

鲜红滚烫。

杜流渊七窍流血,整个人闭着眼睛,摔在了我怀里。

16

「只是跃迁的时候被空间乱流撞了几下而已,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的。」

杜流渊裹在被子里,被琪琪亲手压着喝药,一边皱眉一边眼巴巴地看着我求饶。

「太医说你内腑受了震荡冲击,必须静养。」我看着他,没有好声气地说,「再闹,再闹给你熬一味黄连喝。」

杜流渊喝了药,就着我的手吃完一整颗蜜饯,连忙岔开话题,「陛下,你看到我给你带的聘礼了吗?」

刚刚见他昏迷不醒,我一时之间乱了方寸,如今反应过来暼了一眼琪琪。

琪琪会意地拖了一个黑色带轮的箱子过来,然后为难地看着杜流渊,「奴婢不会开。」

杜流渊闻言抬手揪住了箱子上面的铁环,往下一点一点拉扯,打开了箱子。

先是几个透明却非玻璃琉璃的罐子,里面装满了种子。

罐子的一侧还有手写的字条,贴得很结实。

「这是我从农科院买的,花生、玉米,还有辣椒,皆为大魏没有的作物,按照标签所言栽培推广,可利百姓。」杜流渊介绍说。

我眼睛一亮,琪琪会意,小心翼翼地从杜流渊手里接过罐子,抱着去找御花园的工匠了。

箱子里还有一些古怪的瓜果蔬菜。

杜流渊摸出一根绿色的短棍,见我红着脸,先是一呆,随后恍然大悟,忍着笑意说:「陛下,这是黄瓜,入菜或者生吃都可以。」

随后他把黄瓜掰开,递给了我一半。

我有些赧然,尝了一口,味道清甜,于是一边啃黄瓜一边听杜流渊讲解这些蔬果。

「这个紫色的是茄子,那个看上去很坚硬的木球是核桃,至于这个,也是可以生吃的。」杜流渊一样一样介绍。

趁杜流渊不注意,我好奇地拿起这种白色果肉尝了一口。

然后泪流满面。

琪琪腿脚快,刚好从御花园那边回来,看着我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的样子,连忙上前安慰我,「陛下,杜大人回来了虽是好事,但喜极也是伤身的啊!」

「琪琪,你误会了,倒点凉水来。」杜流渊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坐在床上嘱咐了一声。

然后他分外无奈地叹气,「陛下,这是大蒜。可以生吃,但没必要。」

17

被杜流渊带回的果蔬制裁过一次之后,我收起了好奇心,让琪琪抱着这些蔬果,暂时存在御膳房的冰窖里,等他好一些再行处理。

随后我表情严肃地问他,「为何回来?」

见他低下头不说话,我骤然有些生气,暼了一眼他带回来的物件,「单看这些吃的用的便知,你的那个时代,明显比大魏国力更胜一筹,为什么还要回来?」

即使是头狼,也会有心心念念的兔子。

流渊啊流渊,你可知,你这次再回来,我就不会放你走了。

决不。

「我也不知道。」杜流渊避开我灼灼的目光,有些狼狈地说。

「我回去是因为惦记我娘,我爹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我怕我留在你身边,她没人照顾。后来我娘癌症,她临走前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对我说,有什么心结,趁还来得及,赶紧去解开。我娘走后,我就总是梦到你,食不下咽不说,还辗转反侧,一夜又一夜地失眠。刚好我有一位朋友在研究时空方面的课题,于是我报名了试验。如今回来,便是为了娶你。」

杜流渊一口气说完,不管我听没听得懂,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小盒子,脸上难得泛起一丝红晕,「何以致契阔?绿水结绿玉。」

我接过盒子打开。

是块碧绿通透呈半月状的玉佩,正面是「长相思」三个字,反面刻着海水纹,内有虹光萦绕,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长相思,燕归巢;长相思,总如刀。

我微微地笑了起来。

这才是真正给我的聘礼。

大魏尚玉,此物拿到外面去售卖,价值连城不是说说而已。

哪怕那些种子在这个时代珍贵异常,杜流渊也不会拿它们来随便地打发我。

他在我眼底眉梢,我在他胸中心上。

他见我不说话,紧张又期待地看着我,一时声音都有些结巴,「赤锦,你愿意吗?」

我难得见到他期期艾艾的样子,被他逗乐了。

笑着笑着我就落下泪来。

我母后早死,父亲只给我浮财与空中楼阁一般的虚衔,四弟背叛,师父离心,好友也疏远了我……

我是大魏的女帝,看似江山天下加身,赢得满面风光,实则身畔无人可信,输得一无所有。

然而终究有一个人。

不畏惧世情,不止于人心,抛弃故园,离开家乡,跨越了那么多年的时空。

只为了来娶我。

「好。」我斩钉截铁地说,「我愿意。」

至于另外两位候选人,还是赐金放还吧。

我想。

有参选皇夫的实力,他俩应该并不愁嫁娶之事。

杜流渊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耸了耸肩,似是不经意地说,「陛下,我想和他们二位单独聊聊。」

我眉头一皱,虽然不知道杜流渊和两位情敌聊什么,但还是允了。

18

吏部尚书的嫡次子是先出来的,撞见了我,匆匆地行了一礼,「祝陛下和杜大人永结同心。」

然后飞速离开了皇宫。

姚国公的侄子是后出来的,撞见了我,匆匆地行了一礼,「祝陛下和杜大人白头偕老。」

然后也飞速离开了皇宫。

我目送他们离开,一头雾水。

许是我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样子很稀奇,杜流渊眨了眨眼睛,给我解了惑,「姚国公的侄子想从军,我就把水泥的配方给了他,此物可用于浇筑工事,对城防建设有用。」

我点了点头,追问道,「那吏部尚书的嫡次子?」

「他啊,他想经商,吏部尚书为人古板,认为商业是贱业,」杜流渊一脸无辜地说,「所以我把肥皂的配方给了他,让他回家不嚷嚷着经商,嚷嚷着出家。大魏人的性格,确实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有人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是如果这人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所以我让他回家闹着落发为僧,闹得多了,吏部尚书就会同意他去经商。」

我觉得杜流渊说得很对,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确实有道理,那么你觉得,吏部尚书提着刀来和你拼命的时候,我这个皇帝,是躲开呢,还是居中调和呢?」

这次是轮到杜流渊无言了。

他拿出本书来递给我,然后侧过身去,背对着我,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我翻了一下,发现是杜流渊誊抄的,而书里多为农时与水利的内容,不由好奇地问,「为何不带回别的书?我想看看你们那个时代是怎样的。」

杜流渊又转回来了,对我说,「别,研究所上一队里,有个穿越者脑子不太好,跑到唐高宗李治面前,献了一本《初唐时期均田制的利与弊》,一本《唐代中央军事的决策与特点》。李治看完,二话没说把他砍了,随后派出了剑仙,从长安追杀他的同伴,追了足足小半个地球,最后在澳大利亚截住人,把这队穿越者全杀了。赤锦,不是我故意对你隐瞒,而是这个东西,不太合适你看。就是这些农学和水利内容,都是我私下夹带过来的。至于什么人权宣言什么马列主义,想都不要想,超出时代太多的东西拿给封建王朝的君主,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我听不懂杜流渊自言自语的话,但明白了他的拒绝之意,心里有点可惜,这些书多半是纯技术方向,只能窥探到他故乡社会的一角。

不过里面的内容,足够让大魏的国力再上一个台阶了。

其实只要他回来,哪怕什么都没有,我也爱他。

人啊,毕竟还是要知足。

19

杜流渊回来的第三个月。

我迫不及待地命令礼部加急主持了大婚。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我虽知杜流渊长得好,从前走在帝都街上就有许多女子偷眼看他,却也从没有想过,他穿红色竟多了几分艳色。

君子行藏,风姿无双,莹莹若璧人。

直让我看呆了去。

合欢酒里加了一点点助兴的药,我与他一齐饮下。

衣衫轻解,是十指攀上他的脊背;喘息凝结,是发丝垂下纠缠一起。

此夜此时难为情,别有春光与子说。

最最欢愉的那刻,我隐忍地哼了一声,弓起了腰,眼前恍如隔世,甚至认为自己并不介意死在他身下。

这一场肢体纠缠的快乐,直到后半夜才云散雨收。

杜流渊熟睡后,我冷静地从床上爬起来,忍着浑身上下的酸痛穿好衣服。

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

元霜衣的父亲兴献王。

今日我大婚,整个帝都的守卫都会放松警惕。

这是谋逆的最好时机。

只不过,螳螂捕蝉,自有黄雀在后。

我把短剑挂在腰间,最后看了一眼杜流渊。

呼吸绵长,沉梦正酣。

「让他好好睡一觉吧。」我抬手示意琪琪不要叫醒他,「我们走。去取兴献王的大好头颅。」

20

有元霜衣提前给的兵符,平叛很顺利。

甚至连伤亡都不算很大。

琪琪压着被俘的兴献王,后者仇恨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他不说,我也知道他为何要造反。

但我不懂,为什么总有人前赴后继地要来夺取我手里的权力。

我真的不明白。

自从我继位以来,不说是除奸革弊,肃清宇内,也算是恭俭有制,勤政爱民。

只因为我不是男儿身,所以即使是朝野安宁,百姓富庶,你们这群人也不能服气吗?

我只觉得挺没劲儿的。

这时杜流渊衣衫整齐地出现在大殿门口,明显是睡醒之后前来寻我。

我不愿让他看到我与宗室之间的剑拔弩张,正要挥手让琪琪把兴献王带下去。

对方却突然仰头哈哈大笑。

我一愣。

箭支的破空声传来。

是兴献王提前埋伏好的刺客。

那箭头泛着诡异的蓝光,分明有毒。

而我刚好站在大殿的正中间,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耳边传来了一声惊呼,「赤锦小心!」

随后杜流渊快步上前,大力推了我一把。

我被推开后,身形不稳地坐倒在地。

眼睁睁地看着那支毒箭,贯穿了杜流渊胸口。

血溅了我一脸。

箭支从他的胸口处透出,力度不减,继续向我飞来。

却被杜流渊伸手强行抓住,一把扔在了地上。

或许是看到我泪流满面的样子,杜流渊勉强冲着我挤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然后就倒在了我面前。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抢过琪琪手中长剑把兴献王一剑枭首的。

我也不记得我惊慌失措叫御医的样子。

我只记得自己眼中,恍恍惚惚的,都是水。

他似缺月坠西楼,高洁光明,仰望的我只剩满手温柔。

一身血灰,知与谁同。

21

太医在杜流渊的胸前插满了金针,才堪堪让他醒过来。

见到不言不语、眼睛赤红的我,他虚弱地抬起手来,摸了摸我的脸,「赤锦,你没事就好……」

「别说话了,你别说话了。」我抓住他的手,却惊恐地发现他手心几乎没什么温度,「我一定会让太医治好你!」

他虚弱而宽容地摇摇头,「没有用了,陛下身边,内政可问……」

我开口打断了杜流渊,语气斩钉截铁,「我只要问你。」

见他无言,我又重复了一句,「流渊,我只要问你。」

无论我元赤锦有多少权力欲望,无论你杜流渊来自什么地方。

你我之间,从相识起,就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隔阂。

从未。

我不相信任何朝臣,我只相信你。

「我本以为,只要回来,就能长长久久地陪在你身边,朝夕相伴,」流渊的眼角有一滴眼泪滑过,「现在看来,人意,终究是不能胜天。」

我的心如针扎一样,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我宁肯那一箭射中的是我自己,也不愿意无能为力地看着他死。

「赤锦,我死后,你记得找工匠把穿梭机销毁,若是有第二个穿越者,难保不对大魏有觊觎……」杜流渊断断续续地嘱咐着,我却眼睛一亮,想起杜流渊坐着的那个盒子。

若是大魏不行,就带他回他的时代。

那个时代分明更加厉害,一定能够治好他。

「万万不可,」杜流渊却看出了我的想法,挣扎着起身,死死地拉住我的衣角,「所里分两派,一派激进,认为可以抓个古人回来研究……」

「难道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吗?!」我终究忍不住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发了那么大的火气。

「这天下除了你,又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元赤锦的?我母妃死于奸人之手,父皇纵容杀人凶手,太傅觉得我牝鸡司晨,四弟意欲夺取我手中权力,好友父亲造反、她远走万里与我终生不见!就连这江山,我都只是暂守而已。若百姓桌上有四菜一汤,会在乎谁是皇帝吗?总有一天,这社稷是要交给太子或者太女的!全都是虚妄。只有你,」我一口气全部说完,闭了闭眼睛,「只有你是我的。」

至于危险……

人活一世,谁又敢说自己今生一定平平安安呢?

挥手招来琪琪,「给太傅写信,让他暂代朝政。」

琪琪跪了下来,她刚刚侍立在一旁,听完了全程,「陛下三思,国不可一日无君!」

「七天,最多七天,朕一定会回来。」

我背起不再说话的杜流渊,前去放置那个盒子的偏殿,听到琪琪这句话,冷冷地回她。

帝王宝座常常是冰冷彻骨的。

一世孤独,永失所爱,也是正常的。

但我不想!

我元赤锦不想!

22

「女帝,你要吃点饭吗?」

眼前的女子长相清秀,短袖短裤,露出大片大片的肌肤。

杜流渊已经被抬去救治两个时辰了。

我侧过脸去,摇了摇头,只盯着金属门上的灯。

她穿得太少太清凉,就算我与她同为女子,使劲看她,也于礼不合。

「或者换件衣服?」她看着我身上未来得及换下的婚服,试探着问了一句。

见我未理她,她也不以为意,径直坐在了我身边,打量着我。

我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这个时代的人,似乎没有任何的尊卑观念。

竟一直盯着我看,好生无礼狂悖。

「我一直在疑惑,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古人动情,明明三观、成长环境都不同,但见到你,我似乎明白了,」最后还是她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很漂亮,漂亮得有些过分,那些大荧幕上的女明星,没有能和你比的。」

我回望着她,第一次露出了然的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令仪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了。

「令仪佳,」我是真真切切有些好奇,「你喜欢杜流渊,杜流渊喜欢你吗?」

令仪佳脸色一瞬间有些黯然。

被我拆穿之后,她嘴唇嚅动了两下,轻轻解释道,「我小时候和他住对门,长大之后又考进同一个研究所……」

原来是青梅竹马之情,难怪令仪佳望着杜流渊的眼神不同。

我还想要说两句的时候,灯亮了。

穿着白色窄袖大褂,戴着蓝色面罩的人,把杜流渊放在一张带轮子的床上,推了出来。

我连忙上前一步去探杜流渊的鼻息,手却被白大褂打开,「家属不要乱动病人,出了事我们没法负责。」

我颇为震惊地看着白大褂。

从我登基之后,还没有人敢如此对我。

此人是谁,竟做出如此欺君凌上之事?

正要发火,令仪佳一把把我扯开,冲着白大褂赔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妹妹脑子不太好使……」

我怀疑令仪佳是在当面骂我,以报复我刚刚拆穿她的爱慕之意。

但我还是没有吭声。

初来此地的时候,就是落在令仪佳的办公室。

她见我抱着伤口渗血的杜流渊,大吃一惊,随后鬼鬼祟祟地开着有四个轮子,内部还有座椅靠背,但不靠马来拖动的车,带着我们来到了这个叫作医院的地方救治他。

一路上,她嘱咐了我无数遍,要按她的规矩来,否则被人发现就会很麻烦。

因此刚刚她说我是个傻子的时候,我没有说话,只是挪开了眼睛,近乎贪婪地盯着昏睡不醒的杜流渊。

白大褂惋惜地打量了我两眼,「可惜了,那么好看,怎么是个傻的……对了,你们两个别忘了缴住院费。」

「好的好的,」令仪佳连连点头,望着白大褂推着杜流渊远去,嘱咐我站在原地不要动,她去楼下窗口交钱。

我听说是给钱,叫住了她,把腰间钱袋扔了过去。

令仪佳一打开就沉默了。

「十几个金锭不够吗?」我有些疑惑。

不过想想此地与大魏不同,医生收诊金应该更贵些,于是又拔了头上的碧玉簪递给了令仪佳,「再加这个呢?」

「不够的话,朕还有个红宝石的戒指。」我把手上的戒指也抹下来塞给了她。

「多出来的,你拿着吧。」我示意她拿好,毕竟无论是照顾杜流渊,还是回大魏,都需要她帮忙。

我当皇帝,虽然御下极严格,却也一向赏罚分明。

令仪佳捧着这些东西去楼下交诊金了,一边走还一边喃喃自语,「折算下来应该有个上千万了,这就是吃软饭的感觉吗……」

何为吃软饭?

我多多少少有些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我很快就敛起神色来。

因为一个硬物抵在了我后腰上,与此同时,低沉的男声在我身侧意味不明地笑起来,「抓到你了,穿越者。」

我也笑了。

「有没有人告诉你,朕也是会武的?」

23

说完那句话,我手腕翻转,随身带的峨眉刺已然捅进挟持者的腰腹之间。

随后我迅速与他拉开一个身位的距离,冷冷地凝视着捂住肚腹的男人。

心里却对自己有些不满。

自登上帝位以来,我还是第一次与人动手,武艺显然比以前做长公主的时候,要生疏不少。

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回大魏后一定要重新安排时间,批折子的同时,定要拾起武艺骑射。

若非那人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凶猛,一上来就动手,此时此刻栽的可能就是我了。

我没有问他为何要抓我,而是扭头就跑。

来医院之前,令仪佳就已经说过了,研究所里分两派,一派人坚持着科学伦理,而另一派人则稍显疯狂,认为可以通过时空穿梭机把落后时空当作殖民地。

令仪佳和杜流渊都属于前者,而挟持我的男人属于后者。

显然,我们不知为何突然暴露,另一派的人马前来抓我了。

是令仪佳做的吗?

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分析。

不太像。

若是她有这个心思,完全没有必要带着我和杜流渊来医院。

身后传来了阵阵尖叫和轰鸣的爆炸声音。

对方用的应该是令仪佳所说的枪。

一种可以把人骨头都撕碎的远距离武器。

眼看着追击的脚步声和枪声越来越逼近,我咬着牙估算了一把楼上与地面的距离。

然后一拳打碎了玻璃,从医院的四楼上纵身跳下。

24

医院楼下有树,我跳下去时踩在树枝上缓了力度,这才落了地。

手很痛。

指骨应该是骨裂了。

那玻璃不似大魏的玻璃,虽同样是透明的,但硬度极高,我没想到砸碎它跳下来会伤到手。

是我判断失误。

我来不及多想,枪响声就如影随形地追到了,在我身侧不远处砸出一片坑来。

这是一种警告。

对方完全可以用那种神奇的武器打死我,但是他们这做派分明是想抓个活口。

抬头望了一眼窗口处,令仪佳正和那个袭击我却被我反伤的男人争吵着什么。

男人没有再开枪,但枪口依然指着楼下的我。

三个人形成了微妙的对峙关系。

我心里了然。

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既然比大魏要进步那么多,那么相应地,他们的律法也会更为细密,执行起来也会更加严苛。

就算是研究所内斗,对方也会有所忌惮,不敢搞太大阵仗,只会针对我一个人。

抬头看了一眼杜流渊所在的病房。

有令仪佳顾看,先让他在那儿躺着吧。

现下我最重要的,是先从这种追捕中脱身。

想通了关节,我不再停留,三两下就跑到了医院的围墙边,攀爬而上,干脆利落地翻了出去。

落地的一瞬间,就看到巷子里的人,我警惕地抬起了手心里的峨眉刺,遥遥指着他。

人影从阴影里转出来。

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身量高挑,面容稚气。

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短棍。

我望着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若是我四弟还活着,应该也有这么大了吧?

就在我恍惚的刹那,那稚气少年已经用手中短棍轻轻触在了我的腰腹之间。

顿时我浑身麻痹,失了力气,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

少年俯身,轻轻地抱起我,向着医院方向走去。

我勉强抬起手来,拉着他的衣袖,嘴唇都在打哆嗦,「这是……什么武器?」

那少年没想到我竟还能说话,略微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还是耐心地解答了一句,「电棍。」

25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萌,也是研究所的所长。」

把我抓起来的少年坐在木制桌子后面,他的左手边是令仪佳,右手边是那个袭击我的黑衣男人。

令仪佳小声地对我说,「你就叫他萌萌好了。」

随后她被周萌一记不轻不重的眼刀吓得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和她废话什么,抓都抓到了……」袭击我的黑衣男人在我手底下吃了个闷亏,腰腹间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

「傅鸦,我还没发话,谁给你的权力自作主张?」周萌略带不满地暼了一眼傅鸦,「你在医院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擅自动用枪支,是生怕进不了局子吗?」

傅鸦闻言冷笑,「进局子也总比为了女人现在还躺在病床上的废物强吧。」

这话说得极为刺耳,我顿时皱起眉头。

杜流渊向来温和,不知傅鸦与他究竟有何仇怨,竟如此刻薄地讥讽他。

没想到是令仪佳最先发作,她骤然一拍桌子,唰地站了起来,「姓傅的,你阴阳怪气说谁呢?」

我有些奇怪,令仪佳对我态度还好,不知为何,却对傅鸦很是不耐烦。

不过很快周萌就伸手往门外一指,「要吵出去吵。」

他虽是三个人里面最年少的那个,但看上去积威颇重,此话一出,令仪佳和傅鸦果真乖乖去走廊上闹腾去了。

把这两个人撵走之后,周萌表情疏离地冲我点点头,「闲杂人等都离开了,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吗?」

我双手被两个圆环做成的手镣扣住,无法动武,但通过几人简单的对话,也知道了几件事。

令仪佳应该是站在我和杜流渊那边的。

傅鸦很明显是想把我一直囚禁在这个时代。

而周萌……在他不动声色打量我的同时,我也在打量他。

他亲手把我抓住,但是又对我相当客气。

此人立场,似乎不太明晰。

我突然想起一种可能性,心脏怦怦地跳了起来。

又或者,他有求于我?

果不其然,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周萌开口问我,「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都已经是你的阶下囚了,又何必惺惺作态?

我冷笑,正要开口讥讽他。

门就被打开了,「放开她。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

杜流渊脸色惨白地倚在门框上,几乎站都站不稳。

26

周萌见到杜流渊过来,也吃了一惊,「你伤得很重。」

杜流渊淡然地暼了他一眼,语含机锋,「你们这群人能干出来什么事情,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若是不从病床上爬起来,只怕下半辈子就要孤老终生了。」

周萌听了这话,面无表情地看着杜流渊,「我也是为了大移民计划。」

「移你妈个头,」杜流渊平时清润的眼里此时此刻尽是寒光,「上个搞法西斯主义的吃了足足两颗原子弹,你和你身后的人也想试试?」

「地球环境逐年恶化,大移民计划是上级领导一起决定的,你有意见可以自己向上级发函请示。」周萌似乎不欲与杜流渊多话。

杜流渊捂着胸口,表情极为冷漠,「你别忘了被剑仙追杀的那十二个穿越者,是怎么被活生生砍成碎肉的。每个世界都有每个世界的力量和科技点,有些是机械飞升,有些是魑魅鬼怪,有些是剑仙人仙,甚至有些,是不可名状的力量。不要以为地球就一定可以赢,在各个世界搞殖民掠夺那套,小心踢到铁板。」

周萌皱了皱眉,「你的意见我会反馈给上级的。」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但是我不可能放她走。」

这就是明显的敷衍与打发了。

杜流渊笑了起来,他长相清朗,素日里笑起来总是一派温润和煦的样子,可他给周萌的那个笑容,却带着三分料峭的寒意。

「你不会以为,我来找你谈的时候,不带任何底牌吧?」

话音刚落,杜流渊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枚红色的丸子,向着周萌砸去。

房间里光芒大盛,噼啪作响的声音不断传来,刺得我闭了闭眼睛。

随后我背心一凉,汗毛奓起。

如果没感知错的话,这是一道堪称恐怖的剑气。

再睁开眼时,房间里除了我所在的地方,皆被这道锋锐无比的剑气碎成了齑粉。

连脚下坚硬的石制地面也未曾幸免。

周萌瘫在地上,垂着头,鲜血淋漓,身上起码有六处避开要害的贯穿伤。

按照这道剑气的威力,想来杜流渊是手下留情了。

随后杜流渊跌跌撞撞地上前,从周萌口袋里掏出钥匙,解开了我的手镣。

我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这是……什么?」周萌勉强开口,望着杜流渊手中半透明的利刃。

「剑丸。」杜流渊示意我扶着他离开房间,闻言回答了他,「得知大唐世界里有剑仙之后,我去过一趟,用珍珠换了一盒。」

「你竟敢违反研究所的规定,私自前往高风险世界……」周萌气得够呛,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大口血。

「嗯,违反了,规则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杜流渊扯出一抹虚弱的笑。

随后他手腕翻转,一光刃把冲上来试图制住他的傅鸦钉在了墙上。

27

兔起鹘落之间,令仪佳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却是先扑到了傅鸦身边,「你没事吧?」

「他没事,就是很长一段时间站不起来了。」杜流渊叹了口气,欣慰地看着令仪佳。

傅鸦的左小腿被光刃洞穿,血流了一地。

令仪佳则挡在他身前,略带警惕地望着杜流渊和我。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杜流渊摇了摇头,「不过大部分动漫里,青梅竹马都比不过天降。倒也正常。」

我还没来得及问杜流渊这是什么意思,却见到傅鸦表情略带吃惊和欣喜。

而令仪佳一下子就脸红了。

联想起这两个人打打闹闹的样子,又想起傅鸦对杜流渊没来由的恶意。

我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这两个人之间,怕是早已经彼此爱慕,只是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意。

反倒是被旁观的杜流渊点出来了。

杜流渊却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会意,拔下长簪抵在令仪佳的脖子上,在傅鸦目眦欲裂的神情里,把她带走了。

「渊哥,我……」令仪佳也明白,挟持她是为了追责的时候让她洗清通敌嫌疑,所以分外配合。

「你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杜流渊说完,抬手摸了摸令仪佳的头发,「傅鸦虽然行事莽撞,作风激进,但本质上心眼不坏,你好好珍惜。」

令仪佳重重地点了点头。

「收好,他若欺负了你,就拿这个揍他。」杜流渊把两枚红色的剑丸塞到她口袋里。

我们边说边走,很快就来到了研究所的核心所在。

竟然是一片星空。

河汉流转,星光熠熠。

我好奇地试图伸手摘下触手可及的星辰,却被令仪佳拉住了,「女帝,你不要乱动,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个世界的资料。」

我缩回了手。

剑气从身后传来。

令仪佳转过头来,看着一地的零零散散、花花绿绿的碎片,目瞪口呆。

「我损坏了这里所有关于大魏的资料包括备份,至于其他世界的资料,嗯,误伤,误伤,剑丸的威力超过了我的预期。」

杜流渊站在废墟中心,脸不红心不跳地对她说。

令仪佳见木已成舟,杜流渊已经炸掉了半条银河,于是干脆自暴自弃地说,「女帝,我晕倒了,你懂我意思吧?」

我给了她一下,然后把被打晕的令仪佳拖到了一旁。

想了想,又摘下脖颈上的珊瑚项链,塞到了她怀里。

令仪佳帮我们两个人逃走,风险很高。

我不能亏待为我做事的人。

「赤锦,扶我进穿梭机。」杜流渊倚在一个盒子旁边,脸色依旧苍白,「我带你回家。」

28

落下的地点,杜流渊应我的要求,选在了帝都城郊无人处。

上次他回来把大殿屋顶砸出一个大窟窿,可让工匠忙乎了很久。

刚刚降落,通道来不及关闭的时候,杜流渊就抬手,把剩下的剑丸一口气全都扔了进去。

剑气丝丝缕缕。

把黑色的天幕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地球会在每一个世界做定位锚点,为了穿梭方便,锚点都会在空间通道里,我炸毁了它,一时半会儿,他们就定位不到大魏了。」

杜流渊见我仰头看着剑气纵横,脸上出现一抹狡黠。

我本来担忧研究所的人会追过来,闻言这才放下心来,「重建这些定位锚点需要多久。」

「一百多年吧,而且未必能够准确。」杜流渊毫无罪恶感地摊摊手。

于是我也放下了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毕竟百年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

剑气消失的时候,我才发现今晚月亮很圆,高高地挂在天上,洒下温柔的清辉。

按照我离开大魏的那天推算,今日应该是上元节了。

果不其然,进到帝都城里,街上全都是花灯和熙熙攘攘的百姓。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灯花不看来?

杜流渊伤还没好,我干脆取下耳环,雇了辆牛车拉着他往宫门处走。

车子艰难地在人海里蠕动。

杜流渊本就如朗月清风,我生得也不错,一路上行人投掷的簪花与手帕几乎把我们两个人都淹没了。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顿生哭笑不得之感。

平时也就一刻钟的路途,硬生生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宫门。

琪琪听了禀报飞奔出来,「陛下!您离开这些天,朝野内外一切安好!」

我松了一口气,虽然离开了好几天,但没有耽误朝廷中枢运转。

而且杜流渊和我都平安归来了。

真是十分走运。

「就是积攒下来的奏章大概有个十七八斤。」琪琪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地补了一句。

朕收回上一个念头。

用杜流渊的话来说,朕也算是老倒霉鬼了。

我让琪琪把杜流渊扶回去休养,打算简单梳洗后就去大殿批阅折子,他却叫住了我,「赤锦,过来。」

我走上前去,杜流渊抬手把一朵红玉做成的梅花簪在了我的鬓边,「上元安康。」

刚刚他抬手的时候我看到了那红玉质地一般,内里还有黑点与棉裂,想必是他刚刚坐在牛车上匆忙之中在路边摊临时买的。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摸了摸梅花簪,兴高采烈地在杜流渊面前转了个圈圈,开口问他,「好看吗?」

「好看,风姿无双。」杜流渊看着我,眉眼含笑。

有时候,世事原本无须如此复杂的。

簪得一支红玉梅花,他夸我风姿无双,这就够了。

一片冰冷落入我的鬓边。

下雪了。

这是今年大魏的第一场春雪。

我迎着杜流渊的灼灼目光,笑意盈盈地回了他一句,「上元安康!」

这一生何其不幸生在帝王家,又何其有幸能够遇到他。

春花去了夏艳浓,秋月空澄冬雪急。

从今往后,往后从今,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身侧良人皆会陪着我长长久久,久久长长。

番外 《承平》

1

我叫元明月,是淳安帝元赤锦和皇夫杜流渊的女儿。

也是大魏的承平皇太女,以及……未来的女帝。

我本人对继承帝位的事情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理由很简单,当皇帝要担负的东西太多了。

而且这职业死亡率极高,一旦行差踏错失去权力,下场就会很难看。

但没办法,我那个权倾天下的娘只生了我一个。

并且我非常爱我娘,我不想让她失望。

当初我已经五岁了,我娘要生育第二个备选继承人的时候,我爹坚决制止了。

理由很简单,生育伤身体,如果不是大魏非得需要一个继承人,他都不会让我娘生出我来。

娘身边的琪琪姑姑告诉我,娘生我那天不算难产,但爹在产房外面急得拿手捶柱子,直把自己的双手都捶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我爹就是那么一个人,看似好说话,是个温润君子,实际上骨子里执拗得很,谁劝都没用。

那时我踩在伴读大圆身上,趴在窗子外面偷听他们两个人说悄悄话。

只听到平日里脾气甚好的爹爹摔了一个杯子,第一次提高音调同娘吵嚷,「我不在乎子嗣!不需要你再受一遍生育的苦楚!」

「可大魏需要一个继承人,」娘冷静地说,她总是这样,无论在朝堂上还是后宫里,「明月年纪还小,看不出未来的潜力……」

自从我出阁读书之后,我娘便极少评价我,我正屏息等待着娘的评价,有个声音却打断了她。

「陛下!你不要乱讲!明月课业很好的!」

发声的是被我踩着肩膀的男孩,他是骠骑将军的小儿子大圆。

骠骑将军是姚国公的远房侄子,早些年参选过我娘的皇夫,落选之后就去投军了。

他和我爹虽然是曾经的情敌,但关系很好,再加上常年在外带兵,怕我娘疑心他,于是把儿子姚漠烟送进皇宫成了我的伴读。

姚漠烟刚刚进宫那会儿,我爹问他名字里的漠烟二字是何意。

他抬起清秀的脸,说,「回杜皇夫的话,我爹常年驻守边疆,我的名字也是出自「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句话。」

我爹闻言打趣他,「既是如此,为何不起名叫姚大圆?」

姚漠烟孤零零站在大殿中央,听着周围人的哄堂大笑,脸色不变,反而朝着我爹一拱手,「君在父前,大圆谢杜皇夫殿下赐字。」

他用这种不卑不亢的姿态,不仅压制住了众人的嘲笑,还博得了我爹的青眼,成了我爹独一无二的弟子。

也是刚才,大圆突然开口,貌似无意打断了我娘接下来的评价。

或许他是怕我听了这些话会多心,为了保护我才如此。

大圆是个心思缜密的聪明人。

从来如此。

我正打量着大圆,爹和娘都停下话头,直直向窗外望去,我叹了一口气,从他身上跳下来,「大圆啊,你害得我暴露了。」

「殿下,对不起,是大圆错了。」大圆摸了摸被我踩疼的肩膀,已经有美男趋势的脸上恰到好处浮现出愧疚的神情。

门嘎吱一下开了,娘怒气冲冲地揪着我和大圆进了内殿,「你们两个,不好好读书……」

「陛下,今天是休沐日,李太傅回家抱孙子去了。」大圆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冲着我娘行礼,话语里却滴水不漏,让我娘没办法挑出我的刺来,「而且殿下的功课,向来很好,这一点您也是知道的,殿下心里其实很孺慕您,您对她过分严苛了。」

我娘拧着眉头望了大圆半天没有作声,叹了口气,到底是挥挥手放过了我们两个。

爹上前去,一手一个,把我和大圆抱在怀里,「两个小坏蛋不要多想,尤其是你,明月,你母亲和我只会有你一个女儿。」

我缩在爹怀里,点了点头,心里倒也没有太多的不安感。

就算有弟弟妹妹又如何?

我元明月早出生了五年,从开蒙读书的角度来讲,有巨大的优势。

又是爹娘第一个孩子,实打实地让他们感受到了初为父母的慌乱与惊喜。

任是谁都无法越过我去。

2

在我十四岁的时候,爹想做主,把我许配给大圆。

我拒绝了我爹。

姚漠烟是个很不错的人,但我另有不能说的理由。

于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和我爹吵了起来。

「爹爹,你可以强行把大圆塞给我当正皇夫,我会善待他,但也仅限于善待了。」

我斩钉截铁扔下这句话的时候,大圆兴冲冲地端着他新做的糕点刚好撞见这幕。

他应当是听全了这句话。

不然大圆平日里清亮亮的眼眸里,光芒不会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

大圆平日里从不在我和爹面前出岔子,这一次却失了态,把手中食盒打翻了,各色制作精美又香甜软糯的糕点滚落了一地,沾了灰。

我倒无所谓,只是我爹心疼得很,他爱吃这些,也不喜欢宫中有人浪费粮食,于是我爹慌忙跟着失魂落魄的大圆一起蹲下来捡。

既然我爹蹲下身来,我也不好意思站着,连忙也跟着蹲下捡那些糕点,手不小心触到大圆的指尖,他却立刻缩回了手。

像是一只被猎人盯上,又不知冷箭从哪儿发出,以至于惊慌失措的幼兽。

我沉默了一下,大圆跟了我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我刚刚情绪激动了些,想必是有点伤人了。

只是我又拉不下脸来向他道歉,如今这场面,着实尴尬了些。

他或许也能明白我的眼神,出言安抚道,「殿下不必困扰,臣此次来就是阻止杜皇夫的,臣年少德薄,不是殿下良配。」

大圆那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用很轻但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况且,今年上元节,殿下和叶家的大公子叶沧海一起相谈甚欢,我也是看到了的。」

正在捡糕点的我和我爹都勃然色变。

我爹皱起眉头,「叶家皇商出身,这些年虽然生意做得不错,可商人重利轻别离,明月,你对叶沧海有意吗?」

而我非常生气,难得地对着大圆发了脾气,「姚漠烟,你跟踪我?」

「臣只是偶然遇到而已,并无窥探殿下行踪的行迹。」大圆倒是极为冷静,脸色如同秋日里的平湖一样,不见丝毫波动,「当日同臣一起的,还有翰林沈家的三小姐沈清辞,她也可以为臣做证。」

我本来为了叶沧海抛下大圆,心里还有一些愧疚,闻言不仅愧疚全无,还由衷地觉得大圆眼光是极好的。

我是见过这位沈三小姐的,并且对她印象很深。

一月之前,帝都贵女雅集,当时天暮,我在水榭里喝多了,酒兴正酣,说了句可惜无乐舞的醉话。

大圆音律造诣很不错,听到我的话,立刻唱起了自制的新曲子,曲到高潮处,这位沈小姐就拔了我的佩剑,和着歌声起舞,身姿陆离顿挫,于是剑光、月光、花光、水光,交相辉映。

我记下了这舞,同时也记住了沈清辞的名字。

只是我爹一心想撮合我与大圆,上元节把我们两个人齐齐撵出了宫,就是希望我们能在灯海里互诉衷肠。

结果我出了宫门就直奔叶家,把叶沧海扯出来一起逛街了;而大圆身边,也另有那位才华横溢、名动帝都的才女沈清辞同游。

现下我爹知道了真相,登时气得够呛,他要教女儿,只得先把大圆斥退,「真是个笨蛋!连个糕点都端不稳!下去!」

大圆恭敬地行礼离开了。

我爹顺了顺胸口,想起我和大圆的所作所为,一时间心灰意冷,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话,「明月,你如此行径,到底会后悔的。」

我摇了摇头,冲着我爹说了一句,「爹,你不懂。」

当夜我就被娘罚跪在皇家祠堂了,不是为了抗婚本身,而是因为我把我爹气得吃不下饭。

这两人老夫老妻那么久了,还不腻吗?

我百无聊赖地跪在青石板上,衷心地觉得我娘对我爹比对我上心多了。

据说当初有大臣为了讨好我娘,塞了一堆风姿各异的美男进后宫。

我爹还没反应过来,我娘就一道圣旨发配那堆美男去边关守国门了,连带那名谄媚的大臣一起。

可我不是我娘。

我没有她的如斯深情,也不会让任何人成为我的弱点。

正想着,旁边多了一个食盒,大圆默默地放下食盒,同我跪在了一起。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双双跪在石板上,连衣带都纠缠在一起,若非不是红衣,简直像民间夫妻交拜天地一样。

我被自己滑稽的想法几乎逗笑了。

大圆和我从夜幕深沉一直跪到了天光破晓,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我们身上的时候,娘身边的琪琪姑姑替娘传唤大圆到正殿议事。

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而我只是冷眼看着,并未伸手扶他。

待他走得远了,我才伸手打开了这个食盒。

里面的饭菜依旧精致,但上面的油已经冷掉了。

都是大圆亲手做的。

这点他和我爹一样,我爹也有一手好厨艺。

我缓缓地笑了,然后轻快地站起身来,提着食盒出了祠堂,把它理直气壮地扔进了御花园的湖中。

一路上洒扫的奴婢很多,想必我扔了食盒一事,很快就能传进他耳朵里。

3

扔掉食盒之后,我和大圆的关系一度降到了冰点。

甚至在宫中,他都没有从前那么喜欢跟着我了,吩咐奴婢传话叫他一起,十次里竟有七八次是被他以各种理由推托掉的。

我觉得我是真的伤人了,打算正儿八经地冲大圆道个歉。

冬日暖阳正好,我完成了太傅的课业,又批复了我娘让我协助处理的奏折,想起我或许该跟大圆道个歉,于是兴冲冲地跑到了大圆住的小院子。

奇怪的是,大圆不在,侍奉他的奴婢吭哧吭哧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今日公子告了假,去城外清水观里喝茶了。」

我了然地点点头,大魏崇道,无论是权贵还是平民,得了闲都会跑到附近道观祈福听经。

清水观正是帝都最大的道观之一,观主是个德高望重的老道长,据说年轻时就出了家,于山上盖了道观之后,埋了竹筒,引了山顶最清冽的泉水进观里,用于为前来上香的善信沏茶。

这茶价格不贵,滋味清香醇厚,一个钱一碗,引得帝都民众趋之若鹜。

就连我爹,也是极爱喝他家茶水的。

左右今日我也闲着,不如去清水观中找大圆好了,我与他相识多年,想必他不会为这点小事而耿耿于怀。

可是当我来到清水观的时候,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由得愣住了。

观中的姻缘树下站着一对白衣璧人,正是大圆与帝都第一才女沈清辞。

沈清辞生了一张鹅蛋脸,远山眉下是弯沉静的眼眸,皮肤光洁细嫩,今日她打扮得也极为精心。

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襦裙,上面用金线银线绣出了大片大片的荼蘼花,花蕊处闪闪发亮,竟是用各色细碎宝石拼接镶嵌上去的。

外罩的斗篷则是由整块的紫貂皮缝制而成,清丽中不失华贵。

此时她正看着写姻缘牌的大圆,唇角含着轻轻浅浅的笑意。

我又打量着俯下身子写姻缘牌的大圆,他今日穿着一身白色绫衣,上面用青竹色的绣线勾勒出山水,衬得整个人文雅之中多了几分洒脱。

外罩着银狐皮的斗篷,那皮毛色泽极好,即使是白日,都反射出淡淡的银光。

这斗篷我只见过一次,是大圆十五岁生日时,我爹从宫中内库找出来赐给他的。

我娘崇尚简朴,宫内甚少有那么华丽的衣物,这样的好料子,连我和大圆都不多,他得了斗篷,向来舍不得穿,今日竟然把它披上了身。

正在我观察大圆和沈清辞的时候,沈清辞也发现了我,她优雅地冲我行了个礼,「请殿下安。」

大圆抬起头来,放下笔,声音平淡,「殿下。」

我看了看大圆和沈清辞今日极为匹配的装束,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酸涩,还是开了口,「我今日本想找你一起出宫玩的。」

「殿下,实在是对不住,今日沈三小姐约了我来观里挂姻缘牌,」大圆温和地看着我,嘴里却说着生疏至极的话,「臣年纪已经十七岁了,到了该定亲的时候。」

我心下一紧,他……他要成亲了?

沈清辞不是坏人,才华横溢不说,性格还落落大方,只是……

按照大魏的规矩,皇子皇女的伴读们,成了亲就不能再住在宫里了,应该搬出去,再根据才能和意愿授予不同的官职。

大圆这次,恐怕是真的要离开我了。

我沉默了许久,最终憋出来一句话,「同我爹告个别吧。」

大圆点点头,「杜皇夫对我有授业之恩,自然要同他告别的。」

随后他便起身离开,「殿下同沈三小姐在姻缘树下暂等,我去找道长们拿茶水。」

许是我的面容过于黯然,沈清辞在我身边犹豫了许久,还是在大圆回来之前对着我说了一句,「臣女知道大圆是殿下的朋友,殿下也知道臣女人品,您可放心将大圆托付于我。」

因着他当年从边疆进京,在大殿上与我爹的一番对答,所有人都叫他大圆。

可是沈清辞的这一声大圆,格外刺耳一些。

我紧紧地抿着嘴唇,「不,我从没有把他当成朋友,而是……」

是什么呢?

那么多年以来,他都跟在我身后,在爹娘面前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回护我,在学堂里像个师父一样引导我向学,在所有人面前,隐藏在我身后,踩着我的影子,暗地里支持我、陪伴我……

直到大圆说要同沈清辞定亲的时候,我才恍然发觉。

原来有些人虽然平日里不争不抢,却以春风化雨的姿态侵入了我的漫长人生里,一旦失去,心里就像破了一个大洞一样,空落落的。

沈清辞很是聪明,此时半是感叹半是郑重地冲着我说,「殿下,你要知道,没人有义务在原地一直等你。」

她说得对,这世上的道理原本就是如此。

我一念既起,瞬间心灰意冷,踉跄几步,一转身却同端着两碗滚烫茶水的大圆撞了个满怀。

茶水溅了我一身,大圆有些惊慌失措地拉住我,「殿下,我给你上药。」

我却用力挣脱了他,从清水观里飞速地逃离了。

身上确实火烧火燎地痛,可是又怎么抵得上心里失去大圆的痛?

4

我浑浑噩噩地走在帝都街上,却撞见了叶沧海。

他生了一张堪称绮丽的脸,见了我之后微微吃惊:「明月?你怎么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冲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叶沧海没有继续追问我一个高贵的皇女为何如此狼狈,而是带着我去了帝都最有名的酒楼,点了两碗八珍面。

热腾腾的汤面下肚,确实抚慰到了饥肠辘辘的我。

我们在雅间吃到了很晚,叶沧海见我衣服被茶水溅得不成样子,还命奴婢给我换了一套新衣裙。

我穿着新衣裙,被叶沧海送回东宫的时候,撞见了一个意料不到的人。

我娘带着琪琪姑姑,穿着红裙,站在东宫门口等着我。

见了叶沧海,娘并不意外,平日里凌厉的双眼里尽是看待小辈的温和,她受了叶沧海的礼,甚至还询问了一下他父亲的身体。

我这才想起来,当年母亲选皇夫时,叶沧海的父亲也是候选人之一,只不过我爹横空出现,把他父亲和大圆的父亲都筛下去了,我爹还给了他父亲肥皂的配方。

他父亲当时在家里大闹一场,最后终于得到家中长辈的同意得以行商,经营多年,大魏处处都是他家的铺子。

至于叶沧海的伯父和爷爷,现在还在吏部任职呢。

叶氏一门,两位重臣,两位皇商,即使在我娘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

「谢谢陛下关心,臣父亲目前在海外,一切都平安。」叶沧海恭敬地回答。

我娘嗯了一声,又客套了几句,这才示意叶沧海退下。

叶沧海走远了,我娘盯了我半天,没有问任何问题,反而上下打量着我,出乎意料地说了一句,「裙子不错,明月长大了。」

「我……」我想要对着我娘解释一下叶沧海送我回来的事情,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若对他有想法,未尝不可,」我娘一抬手,打断了我,「只是,明月,你要想好,婚姻是大事。」

我娘这句话说得格外语重心长。

我点了点头,第一次没有喊我娘为陛下,而是开口叫了一声娘,「娘,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娘摆摆手,带着琪琪姑姑回自己寝殿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在灯光的映照下,依旧是窈窕的样子,宛如少女。

只是,她高高绾起的发髻上,到底是有了白发。

她年轻时候是个很好很好的帝王,手腕强硬,性格简朴,为了大魏付出了自己的大半心力,生平唯独在我爹的事情上任性过一次。

她毕生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定要使国泰民安,四夷臣服,决不辜负她。

决不。

目送我娘离开后,我也回到了寝殿,一进门,就看到了桌子上的药瓶。

拿起来一闻,是烫伤膏。

不用问都知道是谁送来的,我浅浅一笑,不置一词。

也没有用这瓶烫伤膏,随手把它放在了窗台上。

于是日子一长,这瓶烫伤膏就失去了药性。

5

过了春节后,我同我娘请了一道旨意。

赐婚我和叶沧海。

我提这个要求的时候,我爹也在场,他脸色当时就变了,开口反对,「叶家那个孩子我是见过的,无论是性格还是人品都比不过大圆……」

「可是我想选他。」我和我爹对峙,寸步不让。

眼看着我爹又要捂胸口,我娘忍不住了,斥责了我一句,「赐婚的事情另说,你能不能少气你爹?」

我爹早年曾经在一次政变中受过重伤,我娘带着他凭空消失了七八天,才把我爹从死亡线上扯回来,这件事人尽皆知。

只是我爹到底是落了病根,从那之后,情绪一激动就胸口痛。

按理说皇夫身负职责,是要打理后宫,平衡前朝,教育子嗣的,但是后宫只有我爹,算是一家独大,前朝官僚大多与我爹关系不错,我和大圆也都是百里挑一的人尖,两个人都聪明,不必操心课业。

已经很久没有值得我爹生气的事情了,除了这两年撮合我和大圆……

我娘命琪琪姑姑送我爹回去休息,待到大殿里只有我和她之后,才问了我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娘摇了摇头,到底是在赐婚的旨意上盖了自己的玉玺。

我拿着旨意兴冲冲地出了大殿,正准备命令中官们带着旨意去叶家宣旨,却看到了大圆。

他一双眼睛雾沉沉的,望着我和我手里明黄色的圣旨。

我不由得有几分心虚,烫伤一事后,我刻意向我娘请了旨意去吏部历练,除了要接手朝政之外,心底还是想刻意避开他的。

这还是年后我第一次见到他。

可随后我就挺直了腰杆,他既已经同沈清辞定下婚约,我的婚事就不容他质疑半句了。

我又何必对他心虚呢?

于是我刻意无视了身后那道深沉的目光,挺胸抬头与大圆擦身而过。

他同沈清辞定亲,我同叶沧海成婚。

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6

钦天监那里很快拟好了流程,我娘也一改之前的简朴风气,下令让钦天监大办。

连叶沧海的父亲都从海外披星戴月地赶来了帝都,带来了一大笔的聘礼,为叶沧海入主东宫铺路。

琪琪姑姑带着人手来来回回搬了十几趟,终于把一只只箱子搬进了东宫,在我和我爹娘面前依次打开。

我娘还好,据说先帝在时宫内非常奢靡,她少时作为淳安长公主,各类天下奇珍不知道拥有多少,后来登基为帝,才下令上下以简朴素约为主,还带头把那些稀罕物件都卖了充当边疆军费。

我爹和我则都被叶家的巨富晃花了眼。

箱子里全都是珠宝,晶莹的红蓝宝石,西洋人推崇的祖母绿,如荔枝大小的珍珠,莹润的玉石,金灿灿的绞金手镯和发冠,耀目的光彩让大殿里所有人都感觉到头晕目眩。

我爹伸手拿起一枚玉质极好的镯子看了半晌,咂舌望着我娘,「叶家可是下血本了。」

我娘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没有你送我的那块长相思珍贵。」

说起我娘脖子上挂了十好几年的玉佩,我爹可得意了,雅致的眉眼弯起,「自然是比不过这块的,我当时为了来找你,卖了自己在北京三环内的房子套现,结果为了买这块长相思,基本上把手头上的卖房款都花光了,要不是令仪佳赞助了我,我连穿梭机的燃料都买不起……」

我娘听到令仪佳这三个字,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我爹,带着琪琪姑姑,径自甩袖走了。

我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追着我娘出了大殿。

于是大殿里只剩下了我和垂着眼眸的大圆,他望着这些金玉珠饰,沉默了半天,开口问我,「殿下就要成婚了,可还开心?」

我暗暗观察他,见他主动同我搭话,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我不开心。」

大圆闻言也并不奇怪,只是盯着我,「为何不开心?」

我无聊地伸手拿起一支宝石攒成的簪花把玩,「我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没有得到答案。」

「等殿下成婚的时候,我会告诉殿下这个答案的。」大圆突然伸出手来,从我手中抽出簪花,随意地扔回了箱子里,「祝殿下得偿所愿。」

我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忍不住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笑够了之后,给了大圆一句,「承君祝福,感激不尽。」

7

婚礼非常隆重,隆重得几乎把整个帝都都染成了红色。

我与叶沧海在所有人面前拜了天地。

耳边尽是祝福声,不时有帝都里相熟的贵女们过来摸摸我的裙摆和衣角,意图沾沾喜气。

我蒙着盖头,静静地等待着叶沧海的脚步声。

叶沧海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他接过琪琪姑姑手中的如意秤杆,挑起了我的盖头。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

我生得好,甚至比起我娘都艳丽几分,今日我娘见我上了大妆的时候,突然怔怔地看着我落了泪。

我知道她一半是惆怅我已经成家了,一半是想起了她从未见过面的母亲,宫里伺候过这位早逝皇后的老宫人闲聊时,总是说我比起威压甚重的娘,更像我那位倾国倾城的祖母些。

侧着脸打断了叶沧海的痴迷,我看着他,开口发问,「你知道该称呼我什么吗?」

叶沧海不知道是被红烛映照的还是害羞的,脸上有些发红,愣了一下才反应到我在问话,「明月。」

「不,明月只是我的名字。」我望着他,轻声说道。

叶沧海脸色突然一变,酒醒了大半。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厮杀声和血腥味,配上洞房花烛夜的场景,氛围格外诡异。

「我四岁出阁读书,五岁被陛下赐了封号。」我望着似乎猜到了什么,以至于全身上下都在止不住发抖的叶沧海,从喜床边上站了起来,继续静静地说了下去,「我的封号是承平,意为,天下承平。」

东宫承平,天下承平。

耽于情爱的元明月是加以矫饰的计谋,而胸怀天下的承平皇太女,才是我全部的真实。

8

我十四岁的时候,叶家势力就很有些尾大不掉的味道了,不提叶沧海的大伯和他那做吏部尚书的祖父,单单是叶沧海的父亲,就游历各地经商,仗着朝中有人,以各种手段,把生意做得极大。

商人做久了,钱财于叶家只是浮云,于是他们生出了别的野心,想要得到更大的权势。

开了海路之后,叶家人甚至在海外占据了无主的岛屿,孤悬海外,私自屯兵,交结倭寇,意图十分明显。

连我娘接到密报的时候都吓了一跳,恨恨地敲着御桌说,「难怪东南沿海的倭寇越剿越多,原来是早有人赞助他们!」

我爹为此悄悄自责过,当年不应该为了安抚叶沧海的父亲,而给他肥皂的制作配方,让他拥有了巨额的财富,给了叶家觊觎九鼎,和我娘叫板的机会。

没想到的是,我娘却思索了半天,最后对我爹说,「不是还有明月在吗?」

这件事就这样落到了我头上。

我知道我娘是什么意思,如果她把所有大魏境内的障碍都扫平了,继任者,也就是我,很可能会面临无功可立,从而弹压不住群臣的情况。

「新帝决不能被群臣所怀疑,怀疑是反叛和混乱的种子。明月,我把叶家留给你来收拾。」我娘在御书房里屏退了大部分人,只留下自己最信任的琪琪姑姑和我,随后把我叫到身前,语重心长地说。

我自己在心里筹谋了很久,最后选出了可以迅速抑制东南叛乱根源的方法。

吏部老尚书和叶沧海的大伯都在帝都,他们不足为惧,几队禁军就可以控制起来。

麻烦的是那位自从有了海外根据地,几乎已经不再涉足陆上的大商人。

皇帝的权力永远只在十步之外,千里之内。

十步之内,即使是匹夫也可以轻松地让我们血溅三尺,而千里之外的地方,例如叶沧海父亲所占据的岛屿,皇权的触角根本伸展不到那里去。

「那个人……有什么弱点吗?」我问琪琪姑姑。

「他只有一个独子,叫作叶沧海,海岛上乱,于是送到了帝都抚养,当然,造反之前会接走他的。」琪琪姑姑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我会那么迅速地抓住重点。

三天之后,我拿到了叶沧海的画像。

半月之后,承平皇太女在帝都郊外的皇家猎场秋狝时候不慎摔落悬崖,刚好叶沧海的商队路过。

半年之后,上元节花灯会,承平皇太女与叶家二房独子叶沧海在花灯会上同游,言笑晏晏,两心相许。

也是那次花灯会,叶沧海半是吃醋半是怀疑地提了一嘴,「你身边有个叫大圆的伴读,可是杜皇夫给你准备的正君?」

我回望他那张姣丽的面容,知道叶家人已经把手都伸进皇宫里了,侧着脸掩饰住了自己眸中的寒意,漫不经心地抓起他的手,「他呀,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你若是不喜欢,我打发了他去便是。」

三个月之后,我爹当众提起要把大圆许配给我这件事,被我一口回绝。

我知道,这些消息远远不足以取信于叶家,叶沧海身后可是吏部尚书和他爹这两只老狐狸。

我要在这场心理博弈上取得胜利,必定要再演几场戏的。

于是承平皇太女扔了伴读的食盒,于是承平皇太女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伴读死心,于是承平皇太女主动向杜皇夫求来叶家亲事。

帝都人人都说,承平皇太女元明月对叶家二房的独子情根深种,叶家这是要出一名皇夫啊。

舆论是会扰乱人的目光的。

吏部的那位老尚书果然心动了,若是叶家与皇室联姻,那可是泼天的富贵。

叶沧海的父亲也动心了,若是叶家能与皇室联姻,会为他的造反大业带来许许多多的好处。

他们错了。

上位者对下位者之所以温顺俯首,是因为要露出背后的那柄利刃。

今天洞房花烛之夜,就是图穷匕见之时。

正在我思索的时候,洞房的门打开了。

大圆一身红衣,手持着滴血长剑,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琪琪姑姑压在地上的叶沧海。

随后,把他父亲的头摔在了他面前。

「贼首伏诛,臣不辱使命。」大圆撩起红衣,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平静的目光一寸一寸划过洞房里的红色,若是旁人做新妇,此时定然是鸳鸯交颈,与君相知了。

可我不同。

对我而言,婚姻也罢,爱情也罢,都是棋盘上的筹码而已。

元明月只想要赢,也只需要赢。

9

我让大圆提着叶沧海去见我娘的时候差点滑了一跤,大殿里的血都没怎么收拾干净。

要不是大圆腾出右手,手疾眼快地拉了我一把,可能我就要脸朝下了。

我娘坐在龙椅上还没说啥,叶沧海看着我与大圆交叠起来的手,突然疯狂地挣扎了起来,声音凄厉如夜枭:

「元明月!元明月,你竟然把我耍得团团转——」

是的。

为了保密,我不曾告诉任何人。

但我罚跪时,大圆给我的食盒里是桐叶和莲子芯,这两样东西都有毒,压根就不能吃。

但是可以传讯,桐叶是同的意思,而莲子芯,则是「连子心」。

我们本就相处了十几年,大圆什么都猜到了,甚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了消息,陪我演了整场的戏。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的抱负,知道我的雄心,知道我一切的理想,也愿意为我冲锋陷阵。

只有这样的人,才配与我站在一起,成为我的皇夫。

而打断叶沧海的是另一个人。

沈清辞白裙染血,手里和大圆一样,拿着一柄滴血利刃,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婉约,眼神里却是隐隐约约的狂热,她言辞比刀锋还要犀利,「叶沧海,你觉得自己很无辜吗?叶家通倭,收买当地官员养寇自重,你家在整个东南沿海横征暴敛了那么多年,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沈清辞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笑容,「叶公子,您在东南,看了哪家的女儿一眼,对方的父母就不得不拱手送上骨肉,忍受分离之痛,那些被你和你的属下们玩腻了的女子,最后的结局是被你们扔进大海,葬身鱼腹。你能侮辱蹂躏别人家的女儿,却不允许承平皇太女骗你,真是不知廉耻极了。」

大圆原本压着叶沧海,闻言皱眉,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拔出腰间长剑,而是一拳又一拳打在了叶沧海脸上,令对方脸上像开了染料铺子一样缤纷多彩。

「叶家,叶家看走眼了,沈清辞竟是你的人……」叶沧海挨了大圆一顿重拳,终于清醒过来了,惨然说道。

我冷眼看他,玩弄太多女子的男人,总会不由自主地轻视女子。

叶沧海天真地以为沈清辞不过是个精通琴棋书画的普通闺秀,才名只不过是谋取高嫁的手段。

殊不知,沈清辞闻名帝都的诗词歌赋,剑舞琴艺,只是她不入流的微末小技而已。

她真正精通的,是治国策论,是司课吏职,是选官得才,是兴利除弊。

在帝都贵女雅集上,她叫住醒酒的我,把自己写的治国八疏塞到我怀里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她是什么人。

她自认天公生女不凡流,既有貌又有谋,当得千金拜相,爵位列三台。

她要的是金貂玉带,谋的是从龙之功。

这些在沈清辞眼里,比起情情爱爱的重要多了。

她与大圆,一文一武,一明一暗,皆为我的左膀右臂。

我娘终于开口,示意大圆停了手,她让琪琪姑姑宣旨,昭告天下人。

旨意非常简单,简单到只有一句话:

「叶氏谋反,夷三族。」

我看着陷入呆滞的叶沧海,心想,那么漂亮高贵的一张脸,押送法场之前,是不是也会像死在他手里的那些女子一样,哀号着求饶呢?

叶沧海被押走了,我娘淡淡地看了一眼我和大圆,夸了一句「做得不错」,带着琪琪姑姑也走了,沈清辞更是识趣地早早告退。

大殿里又一次只剩我和大圆。

我是真的喜欢他的。

虽是做戏,但和叶沧海亲近的那些日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黯然神伤过。

我咳嗽一声,终究还是期期艾艾地开了口,「大圆啊,我之前问你,有一个疑惑没有答案,你说等我大婚的时候回答我。」

一开始是青梅竹马,后来是知己知彼,我早就把你看成了我的人,从没想过会嫁给别人。

那么你呢,你可曾有一点点对我动过心?

大圆别过脸去,耳根突然有点泛红,吭哧吭哧了半天,最后憋出八个字来: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我冲上前去,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正要亲他的时候,我爹在窗外压得极细的声音飘了过来,「呜呜呜,赤锦,赤锦,快来看,我嗑的 CP 成真了!」

我推开大圆,猛地开了窗,把在偷听墙脚的我爹和若无其事的我娘揪了出来。

我爹很紧张,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对我说,「那啥,我突然想起我给你娘炖的燕窝还在御膳房的灶上,我去看看火……」

然后给了大圆一个鼓励的眼神,就落荒而逃了。

我娘轻轻咳嗽两声,岔开话题,「叶家的事情需要一个收尾。」

我不说话,只盯着她。

我娘见我没有搭话,一时也有点赧然,「我先去批折子了……」

然后如风一般跑了,去的还不是偏殿而是寝宫。

他们两个问题很大。

最起码我作为女儿,觉得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10

叶家一干人等伏诛后,大圆受命去东南沿海剿灭造反余部和倭寇。

我和我娘站在皇宫门口送他出征。

他素日里形容文雅,态度平和,也只有穿着铠甲,手持利刃时,大家才会想起来,他本就是骠骑将军的儿子。

大圆看了我一眼,然后跪下来冲着我娘说,「陛下,臣此去若是立了军功,想向您求娶明月。」

我娘挥挥手,大圆多年住在宫里,本就相当于她的半个儿子,「准了。」

大圆又转向我,一时之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把我拥在怀里,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然后纵身上马,马匹一声轻嘶,载着他远远地去了。

山长水远,战场无情,我的少年啊,你要多保重。

大圆都走远了,我爹才抱着一个黑色盒子,吭哧吭哧地跑过来,「哎呀,他怎么走了啊?我怕他出事,特意把收藏的剑丸全都拿出来打算给他……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我摇了摇头,望着我爹笑了,「爹,你放心好了,没有剑丸,没有外物相助,他照样能够扫平动乱,安抚民众的。」

我相信他,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不止是他知道我这个承平皇太女的抱负,我也知道大圆沙场立功的决心。

大圆武艺本就不错,多年在宫中也不忘勤学苦练,如今去平乱,不过是猛虎出笼,潜龙升渊。

我元明月喜欢的男人,又如何会是俗流。

抬起头看这日头,也不早了,该带着我身边的沈清辞和娘去大殿议事了。

元明月大婚当夜,叶氏谋反,承平皇太女临危不惧,组织人手反攻,将叶氏一门诛杀殆尽,帝心大悦,特许皇太女上朝议事。

我也算是正式进入大魏的权力中枢了。

沈清辞跟在我后面,眉目婉约,嘴角却勾起,是隐隐约约的春风得意。

这不奇怪,毕竟沈三小姐沈清辞也在这场宫廷保卫战中立下大功,被破格录为东宫舍人,成为大魏不多的女官。

她已经是朝堂新贵了。

这很好。

我是监国的承平皇太女,沈三是新晋的东宫舍人,大圆去带兵剿匪了,大家都有光明的前途。

而大圆临走之前,我也只同他说了两句话。

「我们各自努力,最后于顶峰相逢。」

「我等你带着战功来娶我。」

11

大圆走后的第四个月,沈清辞寅夜进了东宫,把前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递给了我。

斩首无数,大获全胜。

我披着衣服起床,面上淡然,看了看折子,笑着提笔批复,心中有许许多多的话,落笔却只写了一句,「聘礼准备好了吗?」

随后摆了摆手,示意沈清辞退下。

待沈清辞走远,我才发现一件事。

听闻前线来讯,起得太急,衣服下摆被床边雕花勾破了一点。

嗯,定是本皇女关心战事,绝不是因为害了相思。

一定是这样的。

12

算算日子,大圆还有半个月才回来。

我穿着新做的襦裙,望着分食月饼的宫人们,叹了一口气。

明日就是中秋了。

爹是非常热衷于过这种节日的,早早地带着我娘出宫去玩了。

我娘临走前,还顺手把一大堆政事丢给了我。

我果然是亲生的,不是亲生的他俩也干不出来这种事。

坐在大殿里,我拿起朱笔,点上蜡烛,一样一样地批复处理国事。

身前投下了一片阴影,我刚好渴了,顺口吩咐道:「沈三啊,给我倒杯茶。」

一杯茶放在我身侧,手却不是沈三的。

我搁下朱笔,抬头望去。

是提前回来,只为快些娶我的大圆。

黑了,瘦了,脸上除了风尘仆仆,还多了几分煞气。

我愣住了,随即莞尔一笑,冲他伸手,「聘礼,我的聘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螺钿盒子,递给了我。

我伸手打开。

是一支红珊瑚的发钗,那红色极为艳烈,无一丝杂色,钗头雕成龙形,龙身上缠绕着又大又圆没有瑕疵的珍珠,在烛光下闪烁着盈盈的光泽。

而簪身上,錾刻着「勿相忘」三个字。

秋露重,桂香浓,红钗相思几重重。

欲问何事勿相忘,只道心上独卿卿。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大圆说,「我……我还有话要说。」

这是大圆第一次在我面前没有自称臣。

我闻言拉起他的手出了大殿,「去殿外说。」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日是十四,竟也是一轮明月满乾坤。

月华如水,大圆会对我说些什么呢?

我眯着眼,抬头仰望那一轮清辉,心里却如小鹿乱撞。

大圆望着我,喃喃地念起一首词,也不知道他悄悄填了多久,来我这儿显摆。

竟然还是一首《长命女》。

「秋日宴,黄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天下承平,二愿卿卿千岁,三愿如同云间月,时时随君畔。」

这算得上正式表达心意了。

我听完了词,心情大好,冲着大圆嫣然一笑。

「你可愿意做我的正君,同我一起守护好大魏的江山社稷?」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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