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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0月 29日

我的脚趾忍不住蜷缩,稍一动,脚踝刺骨地凉。

年轻的帝王擒住我的下巴:「还跑吗?」

我摇头。

帝王阴鸷的眼底渗出笑意,指腹摩挲我的唇:

「真乖,母后。」

1.

我十二岁就入宫了。

那时皇帝还算不上老态龙钟,但也跟我爹一个年纪了。

他纳我入宫,不过是因为韩相与他针锋相对,而我是还在腹中时就与韩相说定的儿媳。

我入宫第一日就被封了贵妃。第二日,我被打入冷宫。

不是我一夜之间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而是皇帝在借我敲打韩相。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这天下,不姓韩。

2.

那时我还年幼,不知道入宫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自己皇帝的面都没见着,就从一处华贵的宫殿,搬到一间破落的屋子。

我本就不是娇气的天之娇女,对住处没那么多讲究,只是问身边的宫女:「澈哥哥呢?」

那宫女闻言,讥讽地眯眼:「娘娘,您现在是皇上的妃子,废妃也是妃,请慎言。」

我不是很明白,怎么一夜之间,我就从韩澈未过门的妻子,变成了被皇帝废弃的妃子。

但我也不怕。

澈哥哥会来救我的,我想。

3.

韩澈总是会在我危难的时候出现。

五岁那年我从府里的大树上摔下来,是韩澈接住我。

六岁那年我贪玩跑出府,差点被人牙子拐了,是韩澈匆匆赶来,一刀砍了那装病的老妇。

七岁我被爹爹罚跪,气得请出家法,韩澈跪在我身边:「是澈儿没有管好栀栀,秦伯要罚就罚我吧。」

八岁秦府获罪,九族尽诛。

又是韩澈,捧着我与他的一纸婚约,将我带离刑场。

韩澈总说:「栀栀,有我在,别怕。」

所以我一直没怕。

我在冷宫等着韩澈,从春天等到秋天,又从秋天等到冬天。

我没等来韩澈,倒是等来了谢诏。

4.

那时谢诏才六岁。

瘦瘦小小,皮肤苍白,眼睛却黑得像冷宫总也亮不起的天。

说来也巧,他的生母也曾是一位贵妃,生下他的那天被贬入冷宫,之后一直疯疯癫癫。

我发现他的那天下着大雪,他蜷在我的宫殿门口,风雪几乎将他掩盖。

「芙蓉宫也有今天!报应!」身侧的宫女一声冷笑。

谢诏的生母曾居芙蓉宫,荣宠至极。

我弯腰抱起谢诏,他竟比我曾经养的一只小猎犬还轻。

「你母妃呢?」给他换了身衣物,喂了好几碗热粥他才醒过来。

他像受惊的猎豹,抱腿退到床脚,一脸防备地盯着我。

我笑笑:「不是你来找我的?」

他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后落在我脸上,警惕褪去了一些。

「你是谢诏吧?」我笑着朝他伸出手,「叫你诏诏可以吗?」

韩澈比我大六岁,我比谢诏大六岁,韩澈喊我栀栀,我就喊他诏诏吧。

我是这样想的。

他却并不回答我。

「要不你再睡一会儿?」

我站起身,离他远一些。

转身离去的时候,我才听到他嘶哑低弱的声音。

「死了。」他说。

我反应过来他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抽了口凉气。

不等我回头,他又说:「一个月前。」

5.

头痛欲裂。

我扶额坐起来,烛火辉煌,满室馨香。

「娘娘醒了!快传太医!」

我怔忪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又做梦了。

前阵子染了风寒,嗜睡又多梦,频繁地梦到在冷宫那些年。

我由着宫女给我披了件外裳,听见外面行礼的声音。

皇帝来了。

他穿一件黑色烫金常服,眉眼锋利,气场煊赫,所经之处宫人伏地跪拜。

再不是当年蜷在风雪里瘦弱的孩子。

「母后,你可好些了?」他笑吟吟地在床边坐下,端了杯茶水喂到我嘴边。

哦,如今的皇帝是谢诏。

他在十二岁那年登基,今年已经十八了。

而我,则从冷宫废妃一跃成了西宫太后。

我瞥一眼他握着茶杯的修长手指,偏过头。

他唇角的笑僵住。

空气莫名冷凝。

「退下。」他声色沉冷,宫人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出殿外。

「母后不渴,那用些粥吧。」

谢诏放下茶杯,拿了矮几上的一碗粥,舀一勺送到我嘴边。

我蹙眉避开。

谢诏默了默,随即嗤笑:「怎么?母后想让韩相来喂吗?」

提到韩澈,我气息上涌,猛地咳嗽起来。

谢诏笑容更甚,嘴角扬起的弧度漂亮得让人心惊。

「只可惜,韩相现如今恐怕是有心无力了。」

「诏儿,你……」我咳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深吸一口气,「你放了他吧。韩氏这些年虽然跋扈,但罪不至死,你莫要胡闹了。」

谢诏沉眼看着我,黑色眸子里有一束光,明明灭灭。

他抬起手,想要擦掉我眼角的泪,我下意识地往后躲,那束光倏然就灭了。

他唇角又浮起笑意,放下粥碗便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几乎将我笼盖在他的影子下。

我以为他要走,他却只后退两步,慵懒地坐在了床边的太师椅里。

「放过韩澈,也不是不可以。」

他靠着太师椅背,一侧脸被烛光照亮,一侧却在阴影处,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白玉扳指,漫不经心地转动:「你求我。

「你求,孤就放。

「母后。」

他抬眸看我,嘴角噙笑,顽劣得很。

6.

这孩子……

我叹了口气。

我和谢诏的关系并不一直这样恶劣。

相反,在冷宫那几年,我和他相依为命。

他在我身边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讲话。

不讲话,也不笑。

他常常在荒芜的院落里,靠坐在廊柱边,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带着冷香去过前贵妃的住处,一起处理了她的尸体。

饶是冷香那样毒舌的宫女,回来之后对谢诏都再甩不下脸子。

「作孽。」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自此对谢诏温言软语,尽心尽力地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我呢?

我带着谢诏抓老鼠、斗蛐蛐儿、看星星、捕蝴蝶。

我还从那些破落的宫殿里找来许多书籍,带谢诏识文认字。

我的父亲曾是最受人敬重的两朝太傅,我把从他那里偷学到的所有本事都教给谢诏。

教他仁义道德。

教他心胸宽广。

教他慈心善德,心怀天下。

谢诏聪慧,很快他看书比我快,写的字比我漂亮,就连他的蛐蛐儿,也总是比我的勇猛。

谢诏不再像初见那样瘦弱,渐渐开始蹿个子,皮肤变得白皙,偶尔也会望着我笑。

唇红齿白的孩子,像春雨后的新竹。

只他仍旧不讲话。

仍旧害怕雷雨天。

每个雷雨天他都要爬到我的床上,我掰开他蜷在一起的身子,抱着他,像韩澈曾经哄我那样,拍着他的后背:

「诏诏,有我在,别怕。」

他在我怀里无声地哭,我替他擦掉眼泪。

7.

谢诏是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的呢?

那是三年后。

我已及笄,他也九岁了,只堪堪比我矮半个脑袋。

那天无人问津的冷宫居然来了赏赐。

一筐炭火、两床冬被、三匹新布、一顿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甚至还有一壶酒。

内侍来送赏的时候仰着下巴掐着尖细的嗓子:「今日长乐公主与韩大人大婚,圣心大悦,举国同庆,这些便是赏你们的了!还不速来谢恩!」

我怔怔地跪在地上,在他离去前问他:「韩大人,哪个韩大人?」

内侍甩过拂尘:「与长乐公主得以相配的,还能是哪个韩大人?自然是韩相的长公子,大理寺卿的韩澈韩大人!」

我的耳边犹如钟鸣。

与长乐公主大婚的韩大人。

大理寺卿韩大人。

韩澈年少参军,这一年又一年,我一直告诉自己他忙于行军,无暇顾我。

原来他不曾离京啊。

原来短短三年,他已是大理寺卿啊。

原来我及笄这一年,他要娶的人,是长乐公主啊。

那天冷寂宫殿的三个人,将一桌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我兴高采烈地给冷香灌了一杯又一杯酒,直到她醉倒在饭桌上。

我寻了件暗色氅衣,让谢诏乖乖去睡觉,他却拉住我的手。

我和他一起跑出了冷宫。

我们顺着热闹的喜乐,延着璀璨的宫灯,寻到了迎公主出宫的仪驾。

红妆百里,大雪纷飞中,百官随后,皇后送行。

新郎官牵着纤细的柔荑,一步步送上鸾轿。

我躲在玉阶的阴影处,看见了韩澈的脸。

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长眉入鬓,气宇轩昂。他有两片极薄的唇,高兴的时候会轻轻扬起,生气的时候会微微抿着。

他那样小心翼翼地扶着公主,此刻必然是扬唇的吧。

我感觉到面上一片冰凉,却不舍得拿袖子去擦一擦。

三年才等来这短短的一瞬。

我的澈哥哥,再不好好看一眼,就再也看不见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谢诏说了三年来的第一句话。

他尚小的手掌抚过我的面颊,指尖揩掉我眼角的冰冷,双唇动了又动,最后沙哑地吐出五个字:

「别哭,有我在。」

8.

「我……」我颓丧地放下肩膀,「求你。」

我一度以为自己将谢诏教得很成功。

他不再沉默不语,他不再常常一个人待着。

他喜欢读书,喜欢听我讲那些仁义道德,也喜欢陪我玩乐。

我抬着下巴骄傲地说按辈分我是长,又将你养大,你便喊我一声母妃罢。

他便真的亲昵地喊我「母妃」。

我扯开他的两颊说他绷着脸难看极了,要笑起来才好看。

他便常常对着我笑。

他渐渐长成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温柔、恬静、出尘。

到如今我才发现,他阴暗偏执的一面从来没有消失。

他只是巧妙地将它们藏起来了而已。

正如现在,我明明如他所愿开口「求」了,他却更为恼怒,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一般,不过片刻,又勾唇笑起来。

「母后都开口求了,母后放心,看在母后的份上,孤也不会做得太过分。」

「孤必会嘱人好好地照顾韩相!」

他咬死了「好好地」三个字,哪里是要照顾。

「你……」

不待我说话,他抿着唇,甩袖离去。

我愤然拂掉刚刚他要喂我的那杯水,以及那碗粥。

逆子!

真真逆子!

9.

因为韩氏,因为韩澈,我已经和谢诏吵了一个月的架。

我理解这些年他备受韩氏掣肘的不快,也明白他要皇权稳固,韩氏下台是迟早的事情。

但韩氏树大根深,谢诏亲政不过两年,居然妄想雷霆手段就能连根拔起?

果然,这天晚上,本该被关在大理寺狱的韩澈,摸进了我的凤仪宫。

我看着他两袖清风,怡然自得地站在我的内殿窗前,望那天上一轮明月的模样……

头痛。

我再清楚不过,谢诏这两年的阴阳怪气,偏执乖戾,大概就因为韩澈。

凤仪宫的太后娘娘,与如今的韩相曾有婚约;

韩相当年携韩党临阵倒戈扶当今圣上登基,便是为了凤仪宫的太后娘娘;

圣上登基,韩相辅国,长乐公主便自请出家皇觉寺,有这么巧的事?

太后娘娘与韩相常常关上门来单独议事,他们会不会……

外头这些风言风语,我怎会不知?

「你怎么来了?」

我庆幸内殿从来不留人服侍,当即对外殿唤道:「冷香,去殿外值守。」

韩澈负手转过身:「我为何不能来?」

「这里是……太后寝宫!」

「是太后寝宫又如何?」

我一口气提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韩澈冷嗤:「栀栀,你本就该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这么些年,变得何止是谢诏?

谢诏六年前登基,韩澈六年前辅国,谢诏未曾亲政前,金銮殿上是韩澈一人天下。

我轻轻叹出一口气,披了外衣下床,目光在他身上梭巡,放软了语调:

「他有没有将你怎么样?」

还好,身上虽穿的不是华衣锦服,但没带伤。

韩澈看我如此,声色舒缓了不少,提起谢诏却难免讥讽:「那小皇帝,毛都没长齐,能将我如何?」

我又叹口气:「那你来凤仪宫做什么?」

「我来带你走。」

10.

韩澈大抵是辅国把脑子辅坏了。

我从冷宫废妃,到如今一国太后,花了多少心思吃了多少苦,旁人不知,他会不知?

带我走?

荒谬。

我本已就寝,殿内的烛光早就灭了,但月光清凌,韩澈大概还是看清了我脸上的嘲讽之意。

他的眼眸沉下来。

「栀栀,你不愿意?」

「丞相大人,你逾矩了。」

我冷眼睨他,转身就走。

他扣住我的手腕。

「我今夜便会离京,你要留在凤仪宫?你难道不知那谢诏对你……」

「闭嘴!」

开口我就有些瑟然。

我从未对他如此疾言厉色。

他也略一怔愣,之后一声嗤笑:「原来你知道。」

「那就更要跟我走了。」

他扣紧我的手腕,我猛地后退。

正在拉扯之间,殿外传来冷香刻意抬高的声音:「陛下万安!」

11.

谢诏一脚踹开了殿门。

我正弯腰点亮内殿的烛火。

「诏儿,为君者该临事镇定,胸有成竹方可得心应手,你因何如此急躁?」

佯装无事发生,我蹙眉望他。

他无瑕的脸上充斥着暴戾,触到我的目光堪堪压了下来。

我瞥他攒得青筋凸起的拳头,慢悠悠地在凤榻边坐下:「诏儿来,喝杯茶。」

他目光飞快地在我殿内梭巡一遍,眼底的暗涌暂缓,跨步来我对面坐下。

我悠然倒茶,竖起双耳听外面的动静,祈祷韩澈已经顺利离开。

「诏儿,你深夜匆匆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发生?」

我将茶水递给他,却不想露出长袖下的手腕。

两道深红色的指印赫然在上。

韩澈刚刚竟用了那样大的力道……

谢诏盯着那两道指印,眼底像是着了火。

「发生了什么事,母后不是很清楚吗?」

他咬牙,扣着我的手腕用力一拽。

我与他隔了一个茶桌,奈何他力气太大,竟被他生生拽了过去,但到底脚下不稳。

谢诏倾身捞我,一个翻转,竟和我一起倒在凤榻上。

我心跳莫名快了两分。

偏偏谢诏还不放开我,反倒中了蛊似的,刚刚的暴戾消失不见,只盯着我的唇,目光渐渐灼热。

察觉到他可能在想什么,我脸上腾地滚烫,推他,他岿然不动。

眼看他目光胶着在我唇上,气息越来越近,呼吸甚至都有点急促,一直暗藏心底的那股羞耻充斥得我眼眶都发疼。

「谢、诏!你、敢!」

几乎是同时,一道尖锐的破风之声划过我和他之间,谢诏侧身躲过,随即朝着窗外怒斥:「抓刺客!」

夜晚的静谧就此打破。

我面色发白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韩澈没走。

他大抵在屋檐下将刚刚殿内的动静看了个干净。

他自小习武,军功累累,但毕竟血肉之躯,羽林军蜂拥而上,他怎可能全身而退?

更何况谢诏早就调教出一批死士,各个身手非凡。

「夜闯凤仪宫,格杀勿论!」

「不可以!」我拽住谢诏的袖子,「诏儿不可以!」

韩澈不可以死。

不可以死在谢诏的手上——

分明有很多种方法。

只要他听我的,再多几年,再多几年……徐徐图之,我总会有办法叫韩澈交出手中权柄,而非像如今一定要你死我活,血染四方。

「诏儿!」

谢诏无动于衷,殷红的双眸盯着窗外,杀意肆虐。

「诏儿,我知你恼我和韩澈的过往让你颜面受损,但我与他清清白白,苍天可鉴!」我疾声解释,「你不能这样!韩氏根深蒂固,你贸然诛杀韩澈,会令朝局动荡,天下难安啊,诏儿!」

「取刺客项上人头,赏金万两!」

谢诏只高声冷喝。

我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

眼泪不由得掉下来。

「诏诏。」我仰面,握住谢诏的手。

乍听到这个称呼,谢诏的手猛然一颤。

「诏诏。」

他低头看我。

我轻轻握着他的手:「诏诏,你放过他。」

谢诏的眼似是被我的眼泪烫到,瞳孔一个收缩,随即周身暴戾都收敛起来。

他捧着我的脸,单膝跪下,指尖擦掉我的泪,变成我认识的那个温柔的他。

「别哭,有我在。」

「你……放过韩澈。」

「好,孤放过他,母后别哭。」

我的眼泪却掉得越凶。

「别哭母后,别哭了,母后。」

他小心翼翼地擦我的眼泪,仿佛下一个瞬间,他的眼泪都要掉下来。

「留活口!」他赤红着眼,对窗外大斥。

12.

我又病了一场。

太医说我忧思在心,病气难除,要放宽心,才可得痊愈。

我又怎么放得宽心呢?

我不知韩澈那晚到底是被抓回大理寺狱,还是直接逃掉了。

其实也不难猜。

谢诏是个偏执的,韩澈又哪是好相于的?

谢诏敢下令留活口,他就敢以身为盾,为自己闯出一条生路。

他本就身手不差,十有八九,是逃了。

但他若逃了……

北地三十万大军,皆听韩澈调令。

哪怕他手中没有虎符,那三十万大军都只会对他唯命是从。

若他咽不下这口气,真带兵打回来了,该怎么办?

我在凤仪宫辗转反侧。

一时又想到谢诏。

想到我唤他那声「诏诏」。

自他登基,我就不曾这样唤过他了。

在冷宫中便罢了,我到底只比他大六岁,收留他时自己都未成人,只把他当弟弟,唤一声「诏诏」不为过。

但身为太后,需得有太后威仪,我很久不曾那样亲昵地唤过他了。

只我唤他时他的反应……

让我想起韩澈。

当年韩澈大婚匆匆一瞥,我再见他,已是三年后。

太子与三皇子先后夺宫,先皇一年内亲斩两位爱子,身心俱损,一病不起。

二皇子早年病逝,剩下的小皇子们,朝廷内外心知肚明,无论谁上位,不过是韩氏的傀儡皇帝。

那时我找到韩澈。

拉着他的衣袖:「澈哥哥,如果六皇子做皇帝,他会对我好。」

韩氏临阵倒戈,弃五皇子,扶六皇子谢诏登基。

两年前,谢诏欲要亲政。

韩氏女儿他不愿娶,王氏女儿韩氏又不让他娶。

我再次找到韩澈。

再次拉着他的衣袖:「澈哥哥,不若让陛下早些亲政吧,我也能早些安心出宫去。」

韩澈经年沉寂的眸底起了波澜:「你想出宫?」

我偏着脑袋对他笑:「是啊澈哥哥,皇宫可憋死我啦!待诏儿坐稳皇位,我就出宫。」

第二日早朝,以韩澈为首的韩氏,力谏年轻的帝王国事为先,亲自执政。

13.

我知道我很卑鄙。

无事丞相大人,有事澈哥哥。

我清楚韩澈对我有恙。

是愧也好,是爱也罢,只要我一声「澈哥哥」,他就无法拒绝我的要求。

我甚至恬不知耻地给他画了一个虚无的饼,说我要出宫,让他以为我想出宫,是为了能和他在一起。

所以他从大理寺狱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到凤仪宫来找我。

可我怎会跟他走呢。

我待他的情分,早被冷宫一日又一日看不到头的等待吞噬,早被他与长乐公主的风光大婚斩断,早在朝前堂后的你算我计中变了模样。

韩澈无法拒绝我的「澈哥哥」,那谢诏呢?

谢诏为何无法拒绝我的「诏诏」呢?

我想到韩澈那句未说完的「你明知那谢诏对你……」想到他越来越近的唇角和气息……

不!

不会的。

谢诏对我……

孺慕之情罢了。

「冷香冷香!」我从床上歪起身子,「你去,去礼部把在朝官员家中所有适婚女子的画像都拿来!」

谢诏,该大婚了。

14.

我和谢诏之间开始流淌诡异的气氛。

他惯来最喜欢往我这边跑。

下朝来我凤仪宫,用膳来我凤仪宫,有时睡眠不虞,也是要来我凤仪宫的。

从前我还不觉有异,可那日之后,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就连宫人看我二人的眼神,都觉得不对劲。

我便带着冷香逛后宫。

今日去坤月楼,明日去黔汀院,偶尔还去冷宫看看当年的花草是否被照料得当。

反正只要不在凤仪宫,去哪儿都行。

如此几日之后,谢诏便让内侍先来找我。

前脚内侍到,后脚他就来了。

我便越发觉得不自在。

从前我和他一道用膳,吃不完的饭菜他顺手就拿过去吃了,我只当是他在冷宫保留下的习惯;

没喝完的果酒他就着我的杯子直接喝了,我只当他是贪杯;

用完膳他总喜欢笑吟吟地替我擦掉嘴角的残渍,我只当是我与他……母子情深也好,姐弟情深也罢,总归不是另外一种情深。

所有这一切,在被点破之后,竟是那样刺眼。

我甚至梦见了多年不曾梦过的父亲。

我的父亲,声明赫赫的两朝太子太傅,在梦里将一本《三纲六记》砸在我头上。

「寡廉鲜耻!」

喝得我于梦中惊坐起。

「母后,在想什么?」谢诏修长的手指撩起我鬓角的散发,欲要帮我挽到耳后。

我飞快地闪身,躲了过去。

谢诏唇边轻缓的笑意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瞧,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只有在事关韩澈的时候,他才会露出他鲜为人知的阴暗偏执。大多时候他都是温柔的,和煦的,乖巧的。

可近来没有韩澈,他不快的阴鸷也越来越多。

「送去你御书房的画像都看过了吗?」我笑着问他。

他垂眸,盘转食指上的白玉扳指,长长的睫毛挡住他眼底的神色。

「看过了。」

「可有中意的?」

他盘着扳指的手一顿,不语。

我心下跟着一个咯噔。

正要开口劝,他突然抬眉:「母后,大婚就好了吗?」

他黑湛湛的瞳仁盯着我:「母后,大婚,就能和从前一样吗?」

他的眼眸那样干净,让我仿佛看到当年那个孩子,明明是那样一件绝望的事情,却平静地说:「死了,一个月前。」

不知为何,我心中酸涩不止。

我自认是一个开明的姐姐,开明的母亲,我从来不想强迫他做什么不愿意的事情……

「王尚书家的嫡长女,颇合孤的眼缘。」

下一瞬,他于石桌前站起身。

「下月初十,孤迎她入宫。」

15.

我心头犹如卸下一块巨石。

虽然不同意谢诏与韩氏硬碰硬,但他碰都碰了,与韩氏反目已成定局,而在此时拉拢王家,立其嫡长女为后,借王家之势压制韩氏,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而且自打谢诏决定娶王知懿后,他便不怎么来找我了。

我喊来谢诏身边的内侍问过,说谢诏近来频繁召见王知懿,每每相谈甚欢。

有天,我自己也在御花园撞见他们。

谢诏带着王知懿赏菊,眉眼含情地喊她「知知」。

向来不出闺阁的王知懿羞得满面含春。

这样才对嘛。

濯濯少年郎,窈窕娉婷女,才称得上天作之合。

果然之前韩澈看错了,也是我想多了。

他那般敌对韩澈,不过因为他对韩澈在朝堂上的掣肘心生不悦,因为我与韩澈的种种传言令他面上无光。

而此前的种种亲昵,不过是因为这些年患难与共,我与他早就是难分彼此的至亲。

大半个月过去,韩澈未有消息,北地一片平静。

谢诏早前就为缉捕韩澈给他压了好几个罪名,韩氏元气大伤,又有王家相助,朝堂也未起什么波澜。

甚至突然涌起一股新势力,以十几年前突然没落的薛家为首。

薛家是谢诏过世生母的母族。

谢诏真不是我以为的孩子了。

他早已羽翼渐丰,而我恍然不知罢了。

如此也好。

我有些蠢蠢欲动地开始计划将来。

十二岁入宫,如今已过十二载。当年我对韩澈说想出宫,并非全假。

只是我不会那么天真,身为太后,还幻想能出宫去,与意中人过上普通人的自由生活。

但待谢诏大婚,政局稳定,朝堂上下内无患,外无忧,身为太后,离宫蓄发,于佛前为国祈福总是可以的。

到时候我带着冷香,每日抄抄经,念念佛,远离尘世,想来也是极惬意的。

我宽慰地看着皇宫日渐热闹,清冷的后宫挂满红绸,一拨又一拨的宫人去往凤鸾宫,等待新主人的入驻。

我掐指算着十月初十,还有十日,还有五日,还有三日。

我就快能离开这缚我半生的深宫后院了。

我忘了这天总是不如人愿的。

就如十二年前我思着盼着嫁给韩澈,却一觉醒来被送入深宫。

如今我思着盼着想要青灯古佛常伴左右而已,却也到底不能让我遂愿。

16.

帝后大婚前夕,雷鸣电闪。

谢诏这些年对雷电的反应没有那么强烈了,但这种天气,他是定会到凤仪宫来找我的。

我本已做好了准备,却得知他召王知懿入宫的消息。

也好。

这种时候王知懿能陪他度过去,再好不过了。

可夜半时分,他还是潜入了凤仪宫。

雨水从上到下将他淋了个透湿,他肤色本就白皙,此时更甚,显得他那双眼里的黑色透出死寂的孤冷。

我到底没忍心赶他走,却也做不到像从前那样将他揽在怀里安抚。

他似是知道我心中所想,朝我走了两步就堪堪停住。

「母后,待雨停,我马上走。」

他垂着眸,雨水自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淅淅沥沥地滴落。

我叹口气,拿了他的常备衣物让他换上,又给他倒了热茶。

我问他王知懿何在,他说已遣人送她出宫。

我本想多说几句,教他成亲之后要与皇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转念一想,我自己都未曾成过亲,哪来资格教他。

倒是他喊我过去:「母后,陪儿臣喝杯茶吧。」

我未有多想,接过他手里的茶盏。

只一杯茶水下肚,意识全无。

再醒来时,已是另一番天地。

17.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堪堪十八岁的谢诏,竟敢做出如此狂妄悖天之事。

我意识清醒地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走入宗庙,拜天祭祖,又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高阶,受百官朝拜。

垂下的珠帘挡住我的目光,教我看不真切那些匍匐在地的朝臣,到底有没有认出我并不是王知懿。

似乎就连王知懿的父亲,都不曾抬头仔细看我一眼。

也是。

谁能想得到呢?

谁能想得到谢诏竟然有那么大的胆子,将凤仪宫的太后,换成了身边的皇后呢?

我拼命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可它并不听我的使唤。

它只听谢诏的使唤。

谢诏说栀栀,抬脚。

它就抬脚跨过一道门槛。

谢诏说栀栀,弯腰。

它就弯下身子,拜天拜地。

谢诏说栀栀,手给孤。

它就老老实实地将五指放在他的手心。

栀栀,栀栀,栀栀……

一声又一声,亲昵缠绵。

像是酝酿经年的呢喃,终于得见天光。

我几乎听到身后的宫人小声感叹:「我们陛下对皇后娘娘,真是温柔啊。」

我想大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直到我坐在点了红烛的凤鸾宫。

谢诏喝了许多酒。

我从未见他笑得这样开心、满足。

他撩开我的珠帘,取下我的凤冠,扶着我的肩膀,单膝跪在铺着喜被的床榻前,向来黑沉的眸子里盛满晃荡的星光。

「栀栀,栀栀。」他略凉的手指抚过我的面颊,「秦芝栀,从此你就是孤的皇后。

「孤一个人的皇后。」

我用力地咬着我的牙,只咬得嘴间血气四溢。

他掰开我紧咬的牙关,塞进一颗药丸。

我才感觉我的血液开始流动,我的身体重新回到我的掌控中。

我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尖利的甲套将他细白的面颊划出一道狰狞的伤口。

18.

「你怎敢如此!」我厉声呵斥,「你置王知懿何处?置王家何处?置祖宗礼法、置皇家颜面何处?!」

谢诏异常平静。

甚至都没去摸一摸他面颊上渗着血珠的伤。

只捏住我的手指,卸走精美的甲套。

「忙了一天,栀栀累了吧。」

我手一抖,用力抽回。

谢诏落空的手握拳,抬头时唇角仍是带着笑的:「水已备好,先沐浴解乏?」

我脸色大概不太好看,防备地离他远了些:「你想做什么?」

谢诏敛了笑,眸底又是我熟悉的孤清神色,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孤不会做什么。」他的唇其实也是极薄的,说出来的话又轻又哑。

「母后……孤不敢肖想。

「只要回到原来的样子就好。」

他抬眸看我:「我只是想回到原来的样子罢了,母后。」

我按捺住心下翻涌的各种情绪,问他:「王知懿呢?你把我送到王家,那王知懿呢?」

「她啊……」谢诏垂下密长的睫羽,仍旧有一缕乖戾从他勾起的唇角流出,「孤自是安排妥当了。」

话刚落音,殿外传来一片嘈杂,接着是羽林军的大唤。

「有刺客!有刺客夜闯凤仪宫!」

19.

帝后大婚当夜,大批刺客涌入凤仪宫,掳走太后。

皇帝忠孝,为救太后,竟被暗器划破面颊。

狂妄刺客,无视王法,藐视皇权,罪不可恕!

一夜之间,朝廷内外由对帝后大婚的祝福,转至对刺客的口诛笔伐。

我坐在凤鸾宫,把谢诏带来的糖人儿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母后不喜?」

我不语。

「孤记得母后说过,长安街的糖人儿最是精巧。」

我只望着窗外。

「孤明日再来。」

他转身。

「诏诏,你长大了。」

他顿住脚步。

「你连韩澈都能糊弄了。」我笑笑。

他不反驳。

「多么聪慧的诏诏啊。」

我曾无数次这样夸他。

多么聪慧的诏诏啊。

早早算到韩澈不会容我留在宫中,算到我不能容忍他的荒唐,算到大婚这一夜必不会平静。

早早计划好将王知懿接进宫,将我送出宫。

早早打通个中关节,将王知懿扮成太后,将我扮成新嫁娘。

然后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将太后和皇后倒了个个儿。

想必昨夜韩澈发现大动干戈劫走的是人王知懿时,表情相当精彩。

「你不需要母后了。」我叹声道。

谢诏骤然转身。

他极尽平静地看着我,低哑的嗓音还是透露出他极力压抑的情绪。

「孤说过,孤只要和以前一样。」

他拂袖就走。

「那你把冷香还给我吧。」

我对着他的背影低语。

20.

谢诏还真把冷香还给我了。

不只如此,他把整个凤仪宫都「还给我」了。

他着人将喜庆的凤鸾宫搬空,又将凤仪宫所有东西搬进来,布置得和凤仪宫一模一样。

不只凤仪宫里面,外头的院子,他都整个儿挪过来了。

他像从前一样,每日早朝之后来看我,用膳时间过来和我一起吃饭,偶尔留宿,在凤鸾宫的偏殿。

仿佛真的只是凤仪宫和凤鸾宫的一字之差,其他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很少出凤鸾宫,只偶尔问冷香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外头似乎没什么大事发生,不过是有几个宫人受罚了;不过是尚书夫人好几次求请能否入宫参见皇后,无果;不过是北地似有异动,北境的匈奴也活跃了一些;不过是年关将至,宫里开始酌办新年夜宴。

这天午膳时我问谢诏:

「新年夜宴我出席吗?」

谢诏用着膳,不说话时自有不怒而威的帝王气场。

他漂亮的眉毛微挑,像我问了句废话一般:「一国之母,缘何不出席?」

我不知他这个「一国之母」,指的是哪个母。

只沉默片刻:「诏儿,为君者,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还记得吗?」

「母后教诲,孤时刻谨记。」

我埋头吃饭,不再多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年越来越近,后宫反倒越来越冷清。

我问冷香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冷香答:「昨日又罚了两名宫女,一位内侍。」

「罚了什么?」

「拔舌。」

我沉默。

到底忍不住问她:「为何?」

冷香的毒舌未曾变过:「娘娘,何必多此一问。」

她讥笑:「自然还是因为妄议皇后,说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长得像呗。」

我沉沉合目。

「冷香。」我坐在门窗紧闭的凤鸾宫里,四下阒寂,只余我苍白无力的声音,「你是韩澈的人吧?」

冷香扑通一声跪下。

这天谢诏过来用晚膳的时候,我无意间提起宫外的新年庙会:「挺热闹的,可惜,我十几年都没去过了。」

三日后,谢诏将我打扮成平常女儿家的模样,带我出宫了。

21.

冷香问我如何识得她的身份。

韩澈将她藏得那样久、那样深。

其实我很早就猜到了。

大约在做上太后没多久。

冷香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她那样一张孤傲的嘴,讽刺过我「废妃也是妃」,讥笑过芙蓉宫「报应」,哪怕在我们从冷宫出来之后,我和谢诏都免不得被她小声怼几句。

可她从来没有置喙过韩澈。

哪怕在我最狼狈、由着韩澈进出凤仪宫的时候,她对他都从来恭恭敬敬。

只是我不太想承认罢了。

不想承认原来冷宫那几年,韩澈没有真的对我不闻不问。

相反,如果没有冷香,我和谢诏早就饿死了。

新年庙会果然热闹极了,即便是夜晚,长安街也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我拉着谢诏的手,买了兔儿灯,吃了冰糖葫芦,看了舞雄狮,尝了曾经跟他说过无数次的大晋第一阳春面。

我看到谢诏黑色瞳仁里的自己,一直在笑。

我很多年没有这样开心地笑了。

谢诏也在笑。

他的模样让我想起多年前的雷雨天,我第一次掰开他蜷缩的身体,将他抱入怀里的时候。

他收起全身尖锐的利刺,变成一头温顺的小兽。

这夜的他也是这样,温润得仿佛周身萦绕着缥缈的光。

吃完阳春面,我们又去听了一出戏。

然后我说我要和冷香再买两套衣服。

「这样下次出宫的时候,就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裳啦!」

在里间试衣服时,我跟着冷香跑了。

韩氏盘踞京城几十年,哪怕近年势力受到削弱,韩澈本人也不在京中,只要我出得了那深宫后院,他们就有能耐送我出京。

我和冷香登上渡口的船只时,正好听到城门处传来疾驰的马蹄声,伴随着惊骇的叱令:

「关城门!快!关城门!」

22.

见到韩澈,已经是半个月后。

西北的雪如云如絮,他一身玄铁黑甲,于城楼底大步向我走来。

从前他每次要去军营我都缠着他。

「澈哥哥,你不能带我去吗?」

「澈哥哥我想看你金盔铁甲领兵沙场,肯定威风极了!」

他身着铠甲的模样,果然凛冽逼人,即便风雪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也不忍漏看。

他如年少时的久别重逢那般,过来就张开双臂,欲要抱我。

我撑着伞后退两步,徐徐笑道:「丞相大人,好久不见。」

他的步子便顿住,两手也僵在空中,刚刚还满含笑意的眸子团起黑色的雾。

北地驻军三十万,谢诏早已褫了韩澈的虎符,但我所料无误,他在京城不再是丞相,但在北地,仍然是将军。

他带我于风雪中伫立城楼,看他的将士威风赫赫,蓄势待发,持刀盾齐声高喝: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栀栀,如果不是接到你的消息,此时,他们应该在那里。」

他遥指京城的方向。

「大人指错方向了吧。」我定定看入他眉眼,「北匈奴已安分三年,今年却屡屡来犯,活跃异常。韩家军忠勇卫国,几十年来镇守北地从无怠忽,他们应该去的是北边吧。」

韩澈弯着唇,笑意却不达眼底:「栀栀,他们在哪里,往南还是往北,取决于你。」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

寒风烈烈,大雪纷飞。

「大人这是……」我笑笑,「冲冠一怒为红颜?」

韩澈跟着一声嗤笑,俯身捏起我的下巴。

「栀栀。」他的脸近在咫尺,灼热的气息喷薄在我面颊上,看着我的眸子里却是沉沉阒寂,「我从未想过,这么些年,你对我都是虚与委蛇。

「连你,都对我虚与委蛇。」

23.

虚与委蛇?

倒也不假。

只是干净纯粹的年少情分,沾上这四个字,到底让人唏嘘。

我被安排在韩澈的军帐里。

帐里有一位嬷嬷等着我。

是当年在丞相府时,照顾我起居的崔嬷嬷。

她见到我就抱着我大哭一场:

「老奴早就想进宫看姑娘了!可老奴这等身份,那九重宫阙哪是老奴能进去的啊。现在好了,姑娘以后就能好好地跟……」

「嬷嬷慎言。」

「嬷嬷还是唤一声娘娘吧。」

崔嬷嬷愣住。

「姑娘这是何意……」

我笑着摇摇头:「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

「姑娘,你心中有怨是吗?」崔嬷嬷有些急,「当年大公子那是被老爷逼的啊!这么多年他……」

「嬷嬷不必多言,我什么都知道。」

似是不确定我到底知道些什么,崔嬷嬷还想开口,但我没有给她机会。

「想吃嬷嬷做的菜了,嬷嬷能为我准备今天的晚膳吗?」

崔嬷嬷连连点头,擦掉眼角的余泪,出了帐子。

晚膳我和韩澈一起用的。

从前每次他从军营回去,崔嬷嬷都会亲手做满满一桌菜,我兴高采烈地跟他后面蹭吃蹭喝,有次偷喝他一杯酒,在他床上醉了整一宿。

饭前,我给他盛了一碗二陈汤。

他低声一笑:「难为你还记得。」

我垂眸:「大人,我都记得的。」

「是吗?我倒觉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会。」军帐里只有我和他二人,我轻声道,「我记得你饭前必喝一碗二陈汤,记得你偏爱牛肉,猪肉只吃五花,记得你吃鱼的喜好好生奇怪,只吃有刺的鱼背,不吃鱼肚皮……」

「那是因为你幼时有次被鱼背上的刺卡住,请了太医才取出来。」

所以把鱼肚留给我吃吗?

我突然哽住,酝酿好的话语堵在喉间。

韩澈沉默地往我碗里夹菜。

我到底没有再开口。

这些年,太后和丞相大人常见,秦芝栀和韩澈却不常见。

「韩澈,算了吧。」一顿饭吃完,我才缓声道,「你若志在高位,六年前已在囊中了。」

「那我志在何处?」

「你曾说过,读书习武,志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

「十二年前就不是了。」

他眼神凝在我身上。

我撇过头。

「所以为什么?」

我没见过这样的韩澈。

他从来都是运筹帷幄,高座云端的。

此刻他半蹲在我身前,握住我的手:

「栀栀,我没碰过长乐公主。

「栀栀,你知我一直在等你。

「栀栀,你想去哪里?你向来畏寒,我们便去蜀国如何?蜀国风貌别致,气候……」

「韩澈,我哪里都不会去。」

我抽出手。

韩澈倏地站起来:「所以到底是为了他对吗?」

他眸子里泛着猩红的水光:「你出来这一趟不过是为了来帮他做说客是吗?」

「你与我虚与委蛇是为了他,你弃我二人十几年的情义是为了他,你的每一声『澈哥哥』,都是为了他!

「秦芝栀,你就不惧天下人耻笑?不怕……」

「不是!」

我骤然抬头:「不是因为他。」

他被我眼底的坚定慑住。

「韩澈,我也是做过几年太后的秦芝栀了。」

不是当年那个对朝堂一无所知的秦芝栀了。

我站起身,眼角止不住地酸涩。

「韩澈,当年秦府九族皆灭。」我压住喉中的哽咽,「有韩氏的功劳吧?」

韩澈的身子猛然一颤,几乎站立不稳,往后退了两步。

再干净纯粹的年少情分,牵扯到家族,涉及利益,就不得不染上别的颜色。

帐内饭菜已凉,帐外风雪愈甚。

韩澈撩起帐门时,刺骨的寒风吹进来。

他身形停下。

「栀栀。」他嗓音说不出的喑哑,「再喊一声『澈哥哥』吧。

「再喊一声澈哥哥,什么都听你的。」

24.

离开的时候,冷香还想跟着我。

我掐她的脸:「你啊,这么多年也就靠这张嘴才没被人怀疑,还跟着我做什么?送死呀?」

我知道我会被谢诏抓回去的。

我太了解他了。

只是他大概没料到我敢径直就找韩澈,来得比我想象中慢了几天。

这几天的工夫,我过得难得惬意。

北地毕竟接壤外邦,集市有很多新鲜玩意儿,热闹极了。

我太久没有出宫,也太久没有这样自由了。

我买了许多有趣的小物件,最喜欢其中一个竹叶编的蚱蜢。

当年我为了哄谢诏开心,说过许多次要送他一个蚱蜢,可手笨,总也做不成功。

于是谢诏逮到我的时候,我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手里正拿着一个当下时兴样式的糖人儿。

一转头,在呼来喝往的人间烟火气里,看到那张冰冷到出尘的脸。

25.

后来我总后悔。

堂堂太后,居然被谢诏当时眼底刻骨的寒意和死寂吓到。

就那样愣怔怔地被他抱进马车。

我应该厚着脸皮对他笑,然后使出我的杀手锏:

「诏诏,你来啦,我们一起逛逛吧!」

毕竟,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被谢诏带回了皇宫。

凤鸾宫里,点上了大婚当日未用的龙凤双烛。

凤榻上,铺着金丝绣的大红色百凤锦被。

我也再次穿上凤冠霞帔,只脚踝处多了一条锁链。

谢诏扣着我的下巴,欺上来的双唇都是冰冷的。

我的脚趾忍不住蜷缩,稍一动,脚踝的锁链锒铛作响。

他擒我的下巴:「还跑吗?」

我摇头。

他在笑,眼底却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他的指腹摩挲我的唇:

「真乖,母后。」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我望着头顶大红色的纱幔。

「诏儿,我是母后。」

他的气息和雨水一样,并未停息:「孤知道,母后。」

我应该是想哭的,眼底却一直是枯涸的,只干巴巴地问:

「诏诏,我说停下来,可以吗?」

他真的停了一刻,继而又想起什么:「孤给过你机会的,栀栀。」

窗外一声惊雷,雨下大了。。

26.

不知为何,京城越来越冷了。

居然比北地还冷。

冷香不在,凤鸾宫经常寂静得像没有活人。

被关的第三天,我趁谢诏下朝,对他说:「诏诏,我的脚踝,很疼。」

他掀起我的罗袜。

尽管我没怎么挣扎,铁制的锁链,还是将我的脚踝勒得青青紫紫。

他瞳孔细微收缩,罕见地流露出一抹的似乎是后悔的情绪。

他解开锁链,无声地给我上药。

「还跑吗?」他又问我。

我摇头。

他抬眸看我,眸子里藏着一只小兽。

小兽在摇头,说他不信。

我抱着枕头躺下,背对他。

他强硬地抽走枕头,扳过我,让我只能蜷在他怀里。

他轻抚我的眼尾。

干涸了几日的双眼突然湿润,有眼泪淌出来。

他用指尖揩掉,仿佛还是从前那个乖巧温顺的他:「别哭,不会再这样对你了。」

谢诏没有再锁着我,凤鸾宫的宫人却增加了一倍。

那么多的宫人,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且没有一个敢拿正眼瞧我。

有天谢诏带我去外头逛了一圈。

原来不只凤鸾宫,整个后宫都没见着熟悉的面孔,整个后宫的宫人见到我就匍匐在地不敢抬头,隐约还在瑟瑟发抖。

想不到做了皇后,威仪竟比太后更甚。

又一日,谢诏说尚书夫人进宫探望皇后。

青天白日的,她慈爱地握着我的手说「知懿啊,娘亲和你爹都挂念你,能见你一面也就开心了」。

我瞥眼看谢诏。

他闲适地靠在贵妃榻上,低眸转他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瞧,我的诏诏,一手养大的诏诏,多么厉害了啊。

指鹿为马的本事都有了。

27.

后宫实在太冷清了。

正好是一年的正月过去,我问谢诏是不是该选秀了。

选几个正值青春的娇俏娘子进来,莺莺燕燕、热热闹闹的,才像后宫的样子。

说这话的时候正用晚膳,谢诏当场甩了筷子,吓得宫人们跪了一地。

我不知他气什么,只垂眸继续用饭。

后来听闻第二日早朝,礼部有位老臣与我心意相通,当朝请谏:

「陛下正值华岁,如今中宫已有主,该广选秀女,以实六宫。」

不想被谢诏当面驳斥:「风烛之年,竟还满腹淫思!民心安否?民生康否?苍生未复苏,何为汝等当务要事?」

那老臣被斥得面红耳赤,接连告病三日未来上朝。

不选秀就不选秀吧。

我开始往小厨房钻。

冷宫那些年,一直是冷香操持膳食,我偶尔打下手,其实也习得几个拿手好菜。

谢诏对此不置可否,只听闻内务府被从上到下撸了个遍,换了许多人。

转眼到三月。

一桩大案落地。

去年十月太后被掳,途中为保皇家颜面自尽而亡,后查出刺客与韩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理寺抽丝剥茧几个月,终于将罪名落实。

这夜谢诏捧着我的脸,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

「栀栀,我为你报仇了。」

我拂掉他的手:「我没有仇家。」

「心疼韩澈了?」

「没有。」

他钳过我的下颌:「秦府满门三百七十八口人,你就不恨?」

「不恨。」我直直看入他眼底,「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谢诏沉默地与我对视,阒黑的眼底倒映着一束极小的火苗。

那火苗闪闪烁烁,随着粗粝的指腹,由额角滑到唇畔。

他轻轻描摹我的唇:「那你恨孤吗?」

28.

我恨谢诏吗?

不恨的吧。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不是吗?

从我让冷香联络韩澈的暗线助我出宫开始,就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我知道的啊。

扯开自欺欺人的遮羞布,我一直知道的啊。

知道谢诏有多么孤独,知道他多么需要那束照亮生命的光,知道他孤注一掷的偏执与依恋。

有什么资格说恨呢?

我和他是一样的人啊。

韩澈说我总是为着谢诏。

与他虚与委蛇是为了谢诏,弃与他十几年的情义是为了谢诏,每一声「澈哥哥」,都是为了谢诏。

我哪有那么高尚。

我为了自己而已。

六年时间,对很多人只是弹指一挥间。

对我不是。

如果说八岁那年跪在刑场上,眼睁睁看着三百六十七位亲人的人头落地,是我人生第一场噩梦;那十二岁只身进入寂寂深宫,是我人生第二场噩梦;而韩澈与长乐公主那场声势浩大的婚礼,是第三场。

冷宫六年,谢诏没有我,也能活下去。

而我没有谢诏,活不下去的吧。

所亲之人在眼前被屠戮殆尽,所爱之人风风光光另娶她人。

徒留我只身在冷宫,连日连夜地面对高耸入云的冰冷宫墙。

幸亏遇到谢诏了啊。

被父亲遗弃的谢诏,被母亲毒打的谢诏,没吃过一顿饱饭的谢诏,遇到雷电会瑟瑟发抖的谢诏,话都不愿意开口讲的谢诏,才六岁的谢诏。

他让我的苦难变得那样不值一提。

让我突然有了使命。

我要救这个孤独的、阴翳的、可怜的孩子。

我要用我微薄的、弱小的力量,把他变成最好的样子。

如今他没能如我所愿,又怎么能怪他呢?

许是我良久的沉默让谢诏得到了一个他自以为正确的答案,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也好。」他笑了笑,却笑得并不好看,「得不到你的爱,得到你的恨也好。」

他欺身亲吻我,带着他残破的情绪。

哎。

我反手搂住他的脖子。

他不可置信地看我。

我伸手,遮住他的眼睛。

29.

我和谢诏的关系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他来凤鸾宫比从前凤仪宫还频繁。

后来甚至直接在凤鸾宫里置了书案,每日在这里批阅奏章。

他来得频,我便也不那么无聊。

去小厨房做做菜,陪他下下棋,给他磨会儿墨,一日日地很快打发过去。

他的心情渐好,眼底那股沉溺的阴翳几乎消失不见,又变成那个温煦的年少公子。

连凤鸾宫的宫人们都活络了许多,不再成天战战兢兢,动不动就匍匐在地「陛下饶命」。

这日谢诏还未下朝,我在偏殿捧着本话本子,正好听到宫人的墙根。

「你见过太后娘娘吗?」

「没有呢,你见过吗?」

「就是没有才问你啊。上次探亲日,我阿娘说外头好多讲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还有戏文呢!」

「咱们皇后娘娘这么好,讲什么呢?」

「就是……」

果然是新来的,恐怕还不知道此前有多少宫人被拔了舌。

我合上话本子,没有再听下去。

转眼到三月,照例,谢诏要去春猎了。

他问我想不想去。

「你带我去吗?」

我正给他系襟扣,闻言顿下手上动作,抬眉望他。

他这些日子心头惬意,眉宇间颇有些意气风发的味道。

对上我的眼神,一瞬间沉寂下来。

对视不过一息,我垂下眼,继续扣襟扣。

「还跑吗?」

「还要杀人吗?」

我和他几乎同时开口。

目光短暂地相触、分开,都不再言语。

我和他默契地没有再商议这个话题。

我默默地给他准备春猎要携带的衣服和物件,他默默给凤鸾宫又加了半数宫人。

临行前夜,他纠纠缠缠在我耳畔身侧。

「栀栀,你就爱我吧,爱我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我爱你的啊。」我冷静地告诉他。

他垂眸看我。

眸子里的困兽似在辨别这句话的真假。

不得结果,他便吻下来。

「你在凤鸾宫等孤,乖一些。」结束的时候他抚我的发。

我点头,靠在他肩头:「等你回来,我送你一样礼物。」

他低笑:「送孤什么?」

「回来你就知道了。说了好多次要送你的。」

谢诏眼底这才真正嵌入笑意。

第二日,谢诏离开的时候,再次捏着我的手骨:「等孤回来。」

我点头。

直到凤鸾宫再看不到他的背影,我才回到内殿。

从妆奁中拿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

打开。

五颜六色的小丸,像是糖果。

是我从北地带回来的众多物品之一。

我拈了一颗,放入嘴里。

30.

春猎三日,算上来回路程,谢诏至少要七日后才会回宫。

我信守承诺,一直待在凤鸾宫,足不出户。

第三日,小厨房送来一条鱼。

处理食材,我向来不假手他人。

我亲手剖开那条鱼,取出鱼腹里藏着的细小布条。

「已准备妥当,今夜子时。」

我把布条纳入手心,不着痕迹地扔入灶火。

傍晚时分,我让宫人们送了几桶食用油到内殿,说要用油腌制一些食物,内殿温度比较适宜。

凤鸾殿的宫人们高手如云,却没几个懂得厨房那些事。

虽有疑惑,还是照我所说制备。

入夜,我照常沐浴、更衣、就寝。

自打谢诏来过夜,内殿、外殿我都不喜留宫人。

这两日谢诏不在,我照旧打发他们出去,他们也不觉有异。

亥时三刻,我起身。

我拿出那个精致的竹编蚂蚱,和一张字条一起,放入一个铁制的小盒子。

将铁盒放入大一些的妆奁盒子。

再将它放在我的枕席旁。

然后开始洒油。

满满一屋子的油,我的床榻上尤甚。

火是从外殿开始燃起来的。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宫人们,第一时间就发现异常,有人喊着救火,也有人欲要进殿救人。

但大门早被我从内闩死。

而凤鸾殿刚刚大乱,马上有黑衣人从仅开的一扇窗闪入。

带着一具已然僵硬的女尸。

女尸被放在我的床榻上。

我将身上常戴的首饰换给她,将刚刚的妆奁盒子塞到她怀里。

再将剩下的油洒了她满身。

黑衣人带着我翻窗而出的时候,打开手里的火折子,精准地扔到女尸身上。

31.

照计划,子时羽林军换班,防范最易松懈。

凤鸾宫又大火,此时趁乱出宫最佳。

但我才被带着跃到一棵树上,就听到更加嘈杂的声音。

不远处灯火长明,明黄色的幡旗兵荒马乱,随之而来的还有仓皇的叫唤声。

「陛下!陛下!」

谢诏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此时恐不宜出宫,烦请姑娘耐心等待。」

揽着我的黑衣人低声道。

我放眼望去,随着谢诏入宫的,还有大批本该去春猎的京畿护卫军。

宫中大乱,他们紧随帝王而来,将凤鸾宫包裹了个严实。

然后我就在凤鸾宫那棵毫不起眼的大树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谢诏。

前一刻他还飞奔而来,下一刻他却怔怔地望着被火舌吞噬的凤鸾宫,仓皇得不敢上前。

嘈杂的凤鸾宫突然安静下来。

宫人们跪在地上,中间放着一具女尸,不过片刻工夫,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谢诏缓步上前,大约是看到她身上烧得变形的首饰,猛地一个踉跄。

我闭上眼,不想再看。

却又听到他的哭声。

他有很多很多年都不曾哭过了。

对不起。

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我的诏诏。

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32.

我去了蜀国。

韩澈帮我出宫,也帮我做了蜀国的户籍和身份。

在蜀国,我叫栀芩。

来蜀国的第一年,常常听到来自大晋的消息。

大晋国的皇后薨了,举国同丧。

深情的帝王重病不起,罢朝一月。

大晋国的北境匈奴猖狂,昔日罪臣韩澈请命将功赎罪,为国出战。

大晋国的韩澈出兵大胜,再次被封了大将军。

大晋国的年轻帝王振作起来了,比之从前更加勤政爱民。

……

来蜀国的第二年,我在喜欢的村庄置了一处宅子。

冷香来了,还是常常毒舌我。

偶然听到蜀国人夸隔壁的皇帝,赦天下,减赋税,真是位让人敬服的皇帝。

来蜀国的第三年,我的蜀绣已经出师了,经常能卖个好价钱。

冷香不服输,和我一起开了个绣坊。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来自大晋的消息了。

来蜀国的第四年,有媒人撮合,欲要给我说亲。

我笑着拒绝:「罗敷有夫。」

然后莫名其妙地,我成了旁人眼里的寡妇。

来蜀国的第五年,绣坊生意越来越好,经常忙得脚不沾地。

有次听到客人聊天,大晋备受爱戴的年轻帝王,居然禅位了。

「听说是因为无嗣。」

「这么年轻,怎会无嗣呢?是忘不了先皇后吧。」

我垂下眼,合上画满花样子的书册。

来蜀国的第六年,绣坊旁一直空置的屋子,迎来了它的主人。

是个年轻男子。

宽肩窄腰,颇为俊美。

他不常来绣坊,但邻里邻居的,难免时常会碰到。

每次碰到,他都扭过头,不太想见到我的样子。

我只好避开他一些。

但碰到的频次反倒越来越高了。

有次绣坊临时来了一批布料,我和冷香费了好大的劲,堪堪从马车上搬下来。

正想大晚上哪里去找帮工的时候,他默默走过来,扛起一箱布料就往里走。

「这人闷葫芦似的,心肠倒挺好的。」

能让冷香夸一句,也着实难得了。

这之后他便经常给我们帮忙。

绣坊里的布料他能扛,绣坊里的织布机坏了,他也能修。

他连花样子都会画。

每次画出来的,都会成为时兴的花样。

冷香觉着他实在太能干了,想要雇他。

他没拒绝,付工钱的时候却没有拿。

「你不会是看上我家娘子了吧?」

冷香不信有毫无所图的付出:「我跟你说,我家娘子可是有夫君的人!」

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然后看向别处。

「你明日还来吗?」我问他。

好半晌,他才低低地应了声:「嗯。」

听这声音,我不由得看他。

他撇过头。

「那这银子,你就拿着吧。」

我拉着他的手,将工钱放在他手心。

他的手骨节分明,白皙得和他的面色截然不同,在我碰到他的那一瞬,变得僵硬。

但到底,他还是接了那银子。

33.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在无人知晓的小村庄,有一间无人知晓的小绣坊。

里面住着无人知晓的男男女女。

平静,也安宁。

蜀地偏南,冬季向来少冰雪。

这年却难得覆了银妆。

我去给一家商户送样品,多年不踩雪,脚下深一步浅一步。

身后跟着个再称不上少年的男子。

一阵风过,我回头。

忍不住笑起来。

风吹得他的衣襟翻起,长发也似龙舞一般。

他低着头,细致地、乖巧地、一步步地踩着我的脚印子。

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正文完)

番外谢诏

1.

她给我留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竹编的蚂蚱。

幼时她总致力于逗我笑。

她说诏诏你怎么不笑呢?

诏诏你笑一个吧。

诏诏你笑起来肯定很好看。

我不知道怎样才是笑,便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她皱着眉头说你是觉得不开心吧?

我给你编个蚂蚱吧。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喜欢蚂蚱了。

每次我不开心,我爹就给我编个蚂蚱。

可她一直没成功。

每次她不成功,就垂头丧气地蹲在那里:「爹爹在就好了。」

我看她那个样子,就促狭地学着她笑。

该是很难看吧,逗得她捧腹大笑。

然后我就真笑了。

她夸我:「诏诏,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留给我的另一样,是一张字条。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诏诏,我不喜欢你杀人。」

她不喜杀戮,我知道的。

那些年她经常噩梦,醒来就在院子里望着黑黢黢的天。

有次我陪着她,她问我:「诏诏,你娘抱过你吗?」

我摇头。

她又问我:「你见过你爹吗?」

我摇头。

她叹口气:「没拥有过也挺好。」

然后望着那三两颗星:「他们都变成星星了吧。」

后来我才知道,她所有的亲人,都在她面前被砍了脑袋。

2.

她留给我这个蚱蜢,是想让我不要难过么?

她留给我这张纸条,是怕连累凤鸾宫那一宫人吧。

她一直知道,我非善类。

幼时被她抓来逗乐的老鼠,前脚被她放了,后脚被我一脚踩死。

欺负过我们的宫人,前脚踏出院子门,后脚就会遭遇各种「意外」。

所以她教我仁义道德。

教我心胸宽广。

教我慈心善德,心怀天下。

她喜欢朗月清风,落拓潇洒的男子。

像韩澈那样的。

羽林军总管和大理寺卿一同匍匐在地:「陛下,娘娘确是自焚而亡,臣等不敢妄议啊!」

一开始我的想法很简单。

我只是想她留在我身边而已。

像过去的那么多年一样,抬头能看见,转身在等我。

无论她是太后,还是皇后。

但她一跑,无法遏制的怒意连带起来的,还有无法遏制的恶念。

她本就是我的皇后。

我一个人的皇后。

别人可以,为什么她不可以呢?

再后来我想要她爱我。

不要多,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韩澈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我想起幼时抓过的一只鸟。

那时我还在母妃身边。

她身边的宫人早都死的死,跑的跑。

我每天为我和她吃什么而忙碌。

有天我抓到一只鸟。

那鸟长得玲珑,叫声也清脆。

叽叽喳喳显得空荡荡的屋子没有那么孤寂了。

于是我没有吃掉它。

我给它做了个笼子。

怕它会飞走,我给它的笼子严严实实,只留了几个可供呼吸的孔。

我为它找来它喜爱的枯枝作床。

为它四处寻它爱吃的虫子。

我想它陪我久一点而已。

可没两天,它撞死在那个漂亮的鸟笼里。

3.

是我错了吧。

我明知她不喜欢杀戮,还是让她从太后变成皇后。

旁人如何说道有什么关系呢?

死了,就什么都不会说了。

我明知她喜欢的人是韩澈,还是追到北地将她带回皇宫。

我为她筑了一个华丽的囚笼。

最终她也和那只鸟儿一样。

以死明志。

只是她死了,我的生命也变得不再有意义。

人人都道我是暴戾恣睢的年轻帝王,所到之处无不三跪九叩。

无人知晓,我不过是依附大树而生的藤蔓。

大树不再,藤蔓也随之枯萎。

我一病不起。

药不入口,食难下咽。

大约也不会真有人为我担忧。

他们担忧的,是储君未立,而还活着的那几个王爷,都是扶不起的阿斗罢了。

不记得多久没有进食,有日身边的内侍颤颤巍巍地捧来一个焦黑的盒子。

「陛下,这是奴才从凤鸾宫发现的。

「陛下,这是娘娘生前最喜爱的糖果,您也尝尝?」

我睁开眼,看那盒子里五颜六色的糖丸。

这糖果我认得。

她向来喜甜,最喜欢念叨宫外的糖人儿。

从北地回来时带了这么一盒,每天早晨都要塞一颗进嘴里。

有天还笑吟吟地问我要不要尝尝。

我一不喜甜食,二不想夺她所好,自然拒绝。

可她现在都不在了。

我拈了一颗到嘴里。

入口清甜,之后是悠长的苦。

又拈了一颗。

仍旧是苦。

草药的苦。

4.

御医跪在龙榻前回禀:「陛下,此物非糖丸,而是避子的药丸,民间烟花之地多用之。」

避子的药丸?

我怔忪良久,感觉一股力量在身体复苏。

倘若她一心求死,何须避子?

我命人开棺验尸。

凤鸾宫大火之后,她的尸身我不许任何人碰。

验尸结果如我所愿。

我再次拿出她留给我的那张字条——

「诏诏,我不喜欢你杀人。」

是我理解错了?

她留给我这张字条,既是希望我饶过失职的宫人,也是在告诉我,她离开的缘由?

没错,是这样的。

她是秦太傅的女儿,她自小饱读圣贤书。

她在意人命,在乎礼义廉耻。

她没有正面问过我,却一直知道我的打算。

妄议是非者,杀之即可。

我命人查韩澈。

查她的行踪。

她去了蜀国。

她改名叫栀芩。

她对蜀绣甚喜。

她没有死。

我这棵藤蔓突然活了过来。

这次,我会活成她喜欢的模样。

5.

她离开的第六年,我禅位于曾经的五皇子谢麟。

如若没有她,这皇位本该是他的。

离开皇宫时,韩澈狠狠瞪了我一眼。

当年他于五皇子处临阵倒戈,如今正主归位,想必不会给他什么好果子吃。

如此想来,心下甚是快意。

去蜀国前,我特制了许多个人皮面具。

她不想看到谢诏,那就不要再看到吧。

6.

早几年我便买下她绣坊旁的屋子,也为自己准备了身份。

可真正到她身边,总担心会被她识破。

知道我是谢诏,她又要走了吧。

我只默默看她几眼,不与她对视,也不与她交谈,她应该就不会发现吧。

原来她在宫外这么开心。

短短几个月,她笑起来比在宫内的好几年都多。

原来她的手那么巧。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将她的绣品全部回购的冲动。

和当年一样,我不受控制地离她越来越近。

每每观察到她没有排斥的表情,才敢继续。

离得最近的是那日。

冷香那奴婢居然要给我工钱。

我不想拿。

她便朝我走过来。

「你明日还来吗?」她仰着脸问我。

当然要来。

担心她辨出我的声音,良久我才「嗯」了一声。

她看着我的眼,我便避开。

不想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那这银子,你就拿着吧。」

一直到归家,被她抓过的地方都隐隐发烫。

入夜时,我将倒好的一盥水又倒掉。

罢了,这手,还是不洗了。

7.

我在蜀国度过了天高云淡的秋天,大雪纷飞的冬天,花明柳媚的春天。

蜀地的夏季,尤为炎热。

她的绣坊经营得越来越好,布料越卖越远。

这日我陪她去送临镇的一批货,马车却坏在途中。

我让她待在树荫下,将马匹拴在旁边,修马车。

这一年我时常会修绣坊的机器,马车自然也不在话下。

只是烈日当头,修好之后我的袍子已然湿透。

我抬头时,便见她盈盈望着我。

那眼神有些熟悉。

那年在冷宫,她扒下我的衣服让我沐浴,看到衣物下青青紫紫的身体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其实换身衣服便好了。

我转身欲要钻进马车。

「这么热的天,你脸上怎的没出汗?」她突然走过来。

我撇开眼。

「好像有一块……卷起来了。」

我下意识地摸脖颈上面具的贴合处。

是平整的。

她的手紧随而至,用力地下撕。

不是我的脸上没出汗,被人皮面具捂住了而已。

「你……」

藏了一年的脸贸然暴露在阳光下,我第一反应便是低头,避开她的目光。

可只一个字,她便哽住。

我抬眼,见她哭了。

「你怎么这么……」

我霎时有些慌。

一直都是这样的。

她一哭,我就阵脚大乱。

她的眼泪簌簌往下掉:「你怎么这么笨!」

这还是她第一次说我笨。

她从来都是骄傲地夸我聪慧的诏诏。

我知道是因为我的脸上不好看。

这样热的天,脸上早就捂出大片的红疹。

「孤……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擦她的眼泪,「别哭了。」

「早知道你这么笨,我就……我就……」

她还是在哭:「我就不喜欢你了!」

我怔住。

「早跟你说过啊。」

她搂着我的脖子,泪眼蒙眬地看我。

柔软的双唇覆过来时,我还犹自觉得是在梦里。

她叹口气:「诏诏,我爱你的啊。」

原来我寂寥阒沉的人生亮起一捧光,我跋山涉水,追光而行,于墨色中仓皇望去,踪迹了了,甫一低头,那光早已在我怀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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