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李亦终于来看我了！
李亦，就是我的前……男友？
也不算吧，毕竟我死的时候他还是我男朋友呢，人人都说死者如风消逝，我就勉为其难算他前女友吧。
话说回来，这死渣男！
居然不是自己一个人到我坟前哭泣的，他还带了两个孩子！谁跟他生的！经过我同意了吗？
1
我简直在自己的坟前暴跳如雷！
给我一个灯我蹦到天亮！
不过……这孩子们……看着还怪可爱的。
咳咳，不是这个意思……
合着您十年没来看我一眼就是开开心心的结婚生娃了呗！
呸！李亦！
我告诉你，我做鬼也不放过你的喂！
我从小没什么朋友，当然了李亦也没有，因为我们是孤儿，在一个孤儿院一起长大的那种。
他从小就比我招人烦多了，因为他不太爱说话，还凶，同龄的小孩子们都害怕他。
更主要的是他胆子还小，真是要了命了。
所以理所当然地没人领养他。
我就不一样了，我特爱说话，还长得无比可爱，多得是人想领养我了，可我不大愿意。
我跟李亦是朋友，我答应了他的，我是要罩着他，我们不能分开。
所以……也没人领养我了……
等我们再大一点就不一样了，他突然就长得很高，看上去也没那么丑了。
最主要的是！他好像太聪明了！
每次考试总是排在前几名上，学校里又凶又帅又成绩好的男孩子实在是太招小姑娘喜欢了！
学校里的小女生一把一把的给他塞情书，书包里装都装不下。
我呢？
我青春期有些发胖，圆滚滚的，依旧是个小话唠！
倒是也有很多人喜欢我，只不过……没人给我递情书。
我可能是嫉妒他吧，因此每天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在我们两个人回孤儿院的路上拆开女生给他写的信并大声朗读出来！
想看他窘迫的样子！
可谁知道他耳朵都不红一下，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也就不念了。
后来……
我们逐渐成了孤儿院里最大的孩子。
理所当然的，分担的活儿也更多了点。
冬天冷得很，哈出一口气都能在空气里结冰似的，冷得人只打哆嗦。
我就只能围着李亦的破围脖坐门口看着他自己忙来忙去，我也想帮忙，我是真的想帮忙！
他不让！还凶我！
无语！
真的无语！
再后来……
我们就一起上了高中，给他送情书的女孩更多了。
各种各样的漂亮类型，看的我眼花缭乱。
我凑过去问他：「李亦，你想不想谈恋爱？」
「你看！那么多漂亮妹妹，你没有一个喜欢的吗？」
他从书本中抬起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却一句话也没说。
之后连着两天，我的饭菜都是咸的，孤儿院里其他的小朋友就都正常。
我很疑惑，谁单单在我的饭里加盐！
很闲的哎！
恰巧李亦在孤儿院的后厨帮忙，于是我过去问他：「为什么只有我的饭菜这么咸？」
「咸吗？」李亦头都不抬，边收拾屋子边问我。
「咸啊！」我认认真真答。
「你尝尝？」我生怕他觉得我无理取闹。
「闲吗？」李亦从一堆题当中抬起头来 认认真真的看着我。
「你闲吗？」
「……」
你才闲的呢！
2
我的成绩不太好，或者说……非常不好。
每次出成绩前后，班主任看见我头上都要冒烟，都是让我气得……
相反，李亦的成绩却出奇的好！
我不服气！一个窝里长起来的，他凭什么高我一头？
我不高兴了，就偷他卷子来研究，看来看去却看不出个结果来！
烦！
后来某一天他就发现了，我想可能因为我又一生气把他的考试卷攥出好几个褶儿了，我不是故意的，真是因为我实在是想不明白，研究的时候犯了小动作而已。
他也不恼，只是温柔地看着我，最后在我的脑袋上揉了揉，带着点无奈的语气说：「问我不就得了，笨蛋！」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他都给我上小课，外面的补课费贵出天际，却大都只能补一门课。
哎，我就不一样了，我有李亦！我门门都补！
因为他什么都会！
在他孜孜不倦地努力下，我应该是能考个不错的成绩，虽然说上不了一流大学，也不至于在家待业。
我反正挺满意的，李亦好像也挺满意的，他熬夜帮我选了学校。
离他很近，我没意见。
我们本来就说好了一直在一起的。
大学上的很艰难，因为学费很难凑齐，所以上完课之后我要争分夺秒的去打工。
活很杂，赚的却依旧微薄。
有时课太多了，索性晚上就留下来上夜班，天一亮再赶着去上课。
李亦不常来，他也很忙很忙，家教一个接一个，常常饭也吃不上几顿，这顿吃了没下顿的。
但是……看上去他比我赚得多了，我也不太清楚。
但他搞得都很厉害，他一直厉害！
不过……只要我上夜班，他都会来。
每个晚上，他都陪着我。
看无星的夜空。
接醉酒的客人。
听循环的音乐。
夜晚是老天爷给的喘息时间，让每个人都大胆吐露着白天不敢说的呢喃。
「你想不想谈恋爱？」我躲着其他人悄悄问他。
他个榆木脑袋应该是终于想明白了，爱情嘛，很美好的呦！
李亦看着我的眼睛说：「跟你就想！」
我翻了个白眼给他，不跟我，你还想跟谁，等你多久了都！
还好……他的眼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废话！
不然把他眼睛挖出来！
谈恋爱的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不同的，唯一不同的是我理所当然的拿男朋友的钱交了学费。
男朋友聪明的很，让我的日子好过很多，不但能交了学费，还剩下钱让我们两个人一起租了个房住。
房子也不大，一眼就看完了全部。
但我们还是过得有滋有味的。
有时候想想，其实两个人的生活跟在孤儿院也没什么区别……
还是饭他做，衣服他洗，屋子他打扫。
嗯……
他从身后把手伸进我衣服的时候，我觉得还是有所不同的！
比起只能看他自己干活，我无疑又多了个作用，那就是：慰劳辛苦干活的他。
腰都断了！
这禽兽！
我问他以后要做什么，「赚钱给你花」，他一秒都没犹豫，边洗着床单边说。
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越发觉得生活惬意。
3
「我们就一直一直在一起吧」，我手脚并用的从床头爬过来，趴在床尾对着他喊。
「你有病啊？不跟我一起想跟谁一起？」李亦答应我的时候还是这么凶！
凶死了！
我懒得理他，再重新转回到床头。
「李亦！」我张开嘴喊他的名字。
「干嘛！」
「窗帘替我拉上，阳光太刺眼了！」我试图撒娇。
窗帘离我很近，阳光也不刺眼，我就是……想叫叫李亦。
李亦没理我，我也不着急，就那么一直等着。
果然不一会儿，拖鞋声就踢踢踏踏地响起来。
「唰」的一声，阳光都被挡在窗帘外，我则是躲在被子里偷偷地笑。
「事儿精」，有人拉开我挡住脸的被子，与此同时，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像是被人珍视着的……宝贝。
「睡一小会儿，吃饭的时候叫你，不然晚上睡不着了又」，李亦替我掖掖被角说。
我撇撇嘴角。
好吧，就听你的话！
我们快毕业了，我跟他说毕业证和结婚证要双管齐下，他明显不明白这两个证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又为什么要一起拿到手。
但涉及到结婚这两个字，他兴致很高！
这流氓，肯定是觊觎我的美貌！
不过……我也兴致很高，甚至想破天荒的给他一个浪漫的惊喜。
事实证明……
惊喜不常有，惊吓很容易。
那天下了大雨，不知道李亦出门有没有带伞？
这是我倒在血泊里时脑中的最后一个想法。
大雨，车滑了胎。
车祸，我当即死亡。
你瞧，人的生命……多脆弱？
「你讲完了？」现在正在跟我说话的是最近隔壁新搬进来的小妹妹，看着也就 20 多岁，跟我刚刚住进来的时候差不多大。
如今……她还风华正茂，我……已经逐渐沧桑了。
这毫不留情的！岁月啊！
「讲完了。」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你？」她疑惑的很。
这不意外，她住进来日子不久，来看她的人却是络绎不绝，毫不夸张地说每个人都哭的肝肠寸断、声嘶力竭、伤心不已。
退一步说，不算她，这邻里附近的，哪个没两个常常来看的人？
就连再远点的那个……那个无亲无故无儿无女的大爷还因为捐献了遗体年年都还有志愿者来给扫墓呢！
谁像我啊！
十年也别说人了，连个鬼也不到我墓前来。
阴间也有鄙视链，歧视我呗就是！
气了！
话说回来，这丫头是第一个跟我搭话的人，可能因为住的近，我还跟她多讲了讲。
不过这问题不在我回答范围之内，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不来看我，我又出不去！
是的，鬼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我只能在这附近活动……
故事里说鬼能自由的活动全都是骗人的！
我还想掐着他的脖子问他为什么不来看我呢！
也没机会了，转眼都十年了……
墓园附近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开始打过照面的人也都走的差不多了。
旧事难了，也得了……
说归说，这姑娘住进来一周就跟我说她要走了的时候我还是惊了一下！
4
别走！好不容易有人跟我说说话！我一天要骂李亦八百遍呢！
可能是我的表情太过苦大仇深，把这小姑娘逗得咯咯的笑了起来。
「我心愿都了啦！没什么放不下的人了，大家没有我也都会过的好的，姐姐，我要去过新生活啦！」
顿了顿，她穿过我们的虚体，假装抱了我一下。
「姐姐，见过他之后就走吧，你早该走了」，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难过。
我想跟她说别难过，我都知道。
我越来越轻，能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我必须得走了。
再不然……我这种弥留人间的鬼执念太深投胎都排不上好人家了要！
下辈子也会不顺的哎！
李亦，你知不知道，我不能等你了……
估计他知道了，因为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了。
怎么说呢？我想想措辞。
他人模人样的，西装革履，精致的很！
倒像是我这小破墓地装不下他了似的。
呸！本来也装不下他的。
他不是自己来的，他还带了两个小孩，一男一女。
龙凤胎啊！
我有点生气，这王八蛋不来看我的日子里都生了孩子了！
你倒是来告诉我一声啊，我连你结婚……都不知道呢。
「木木」，他小声的叫我的小名。
我不理他，我生气着呢，说好了一直好的怎么你连结婚都不说一声讷！
「你不理我……」
对！谁让你生了孩子才来看我，没有你这样的！
「你生气了？」
嗯呢都跟你说了生气呢生气呢！
「你别气」，他哽咽的说道。
哭什么……流什么眼泪啊！
我围着他绕来绕去，想给他擦擦眼泪也是徒劳，鬼的身体碰不到人，这不行……
「过了这么久我才来，你肯定生气。」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角流下来。
别哭了喂！
我在他耳边叫着，让孩子看见多不好！
干嘛带小孩子来墓地啊你！
你老婆不会不高兴嘛！
「小念，小恋，来！」两个孩子乖乖的走到他身边。
「叫妈妈。」
这就是传说中的无痛当妈？
孩子亲妈会不会追到地府找我算账啊大哥？
两个孩子乖乖地叫了，临了还把一束花放在了我的墓前。
是向日葵，我最喜欢的花。
我死的那一天，本来……是想带着这花去见李亦的，顺便……跟他求个婚什么的。
那束花里，藏着我攒钱买的情侣对戒，男款，就戴在现在正在我面前的李亦手上。
他让两个孩子先去车上等。
嗯，他有车了，不错。
「木木。」
别叫我，我应你你听不见，傻子。
「官司打赢了。」
我听说了，十年前的连环特大车祸，死伤惨重，大家互相推诿，找不出负责人，拖了很久，
还是赢了，挺好。
「我想跟你走，所以就没来见你。」
我猜到了，傻子！
「我试了很多方法，最后一次……我想去孤儿院看看，我们在那里长大。」
「这两个孩子，我就是在那里遇见的。」
他叨叨个没完。
「很像我们，对吧？」
是呢，很像！那男孩也不喜欢讲话，只有那个小丫头一直讲个不停。
下坡的时候，小女孩还牵着小男孩的手，像个女英雄似的！
5
李亦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的苦楚都念叨完似的，又像是……小孩子受了委屈终于见到了能依靠的人，他不想轻易地离开。
「小的时候，我胆子小……」李亦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是！胆子特别小！一开始怕黑，后来怕打雷。
小时候我都奇怪，有没有他不害怕的东西啊到底！
「你跟我说，你罩着我！」
对啊，这些时刻我不是都在你身边陪着你呢嘛！我说话算话得很！
「所以你不跟别的人走，是我……我硬生生耽误了你，把你留在我身边。」李亦的眼睛里有泪水落下来。
害！我愿意的，比起一个人长大，我……更愿意跟你一起。
跟你一起长大，也是我的毕生所求。
「木木，我想着，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们已经有很多时间了啊，我们一起过了这二十多年，是多么珍贵的时间。
「我没跟你说过……我爱你。」
你说过的，每一个拥抱，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接吻，我都听见了。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所以我等在这里，盼着你来看我。
「每个人都跟我说要往前看，我前头后头都是你，我能往哪看？」
我鼻子一酸，不该的，不该一起长大，不该一起过这么多年，不该留他一个人……
「木木，你不想我就这么死。」
对！
我不想你死，我不想你为我蹉跎余生。
我想看你结婚生子、事业有成、生活美满。
没有我……也可以的。
你走你该走的路，别让我担心。
人死即散，你好好活。
「木木，我不能保证，你别怪我。」
我鼻子一酸，他温温柔柔的样子我一向招架不住。
「我带着这俩孩子过，希望他们别像我们那么苦。」
行！有孩子陪着，也好。
「木木，要是我哪天撑不下去了，你也别怪我，行吗？」
怪你什么呢？你该怪我的。
笨蛋！
「木木」
「木木」
「木木」
别叫我了，我不能给你擦眼泪！
「你是不是走了啊？」他像个孩子似的问。
我没走，我等你呢！
「我想你……」有眼泪在他眼眶打转。
我知道，我也想你，所以没走。
「我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
他说了很久，一直哭哭啼啼的。
我撒谎了，这些年里……我见过他。
他直直地站在墓园外，也不进来，也不来我墓前，就站在那儿远远的看。
我猜……他不愿意相信我已经死了。
我们相依为命这些年，我一直都知道李亦是个胆小鬼。
他逃避事实，逃不过的时候就来这里看我，却又在外面站着不进来看我，好像我不在这儿似的。
傻子！
他待到深夜才走，他走的时候我下意识想追上去。
想嘱咐他，又想问问他。
如果……我在下辈子等他。
「你想不想谈恋爱……跟我，只跟我。」
我转身看着自己的墓碑，除了二十多岁的我笑得光明灿烂之外……
李亦之妻几个字，也在月光之下闪闪发亮。
像星星的眼泪，灼的人心口发烫。
不问了，我估摸着，他应该愿意！
6
李恋视角：
我第一次见那个男人的时候，他看起来很憔悴，手腕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是不正常的白，眼里……是死一样的灰败。
他沉默的站在孤儿院门外，像是透过大门在看什么。
我那时候还不叫李恋，叫小十，同岁的孩子里我是第十个被收进孤儿院的，所以院长给我取名字叫小十。
我觉得他很吓人，这个想法在跟他对视的一瞬间到达了巅峰，我蹭的从门口站起来转过身就往里面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一把拉起还在原地蹲着不动的小木头。
「木头！」我怒气冲冲地骂他！
小木头明显很懵，但依旧踉踉跄跄地跟着我走。
我边往前冲边回头看，一不小心就撞上个人。
「哎呦！跑什么呢你，毛毛躁躁的！」
院长是个大嗓门的女人，听说做了好多年的孤儿院院长，依旧是个大嗓门。
她蹲下来给我拍身上的灰，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唠叨我，「别总是冒冒失失地，已经是大姑娘了……」
我弹了弹小细腿，弯下身跟院长说外面有个奇怪的男人，看着像要拐小孩！
我机灵着呢，防拐课程我在全班都拿第一呢！
院长瞪大了眼睛，把我们往屋里送，她自己则起身往外面走去。
顺手还从大门后拿了一把后院除草用的铁揪来防身，那铁揪也很有年头了，院长还总是舍不得扔，我总是因为这个在背地里笑她小气。
院里年岁稍大的哥哥悄悄纠正我，说这是整个孤儿院最有出息的大哥哥当年在孤儿院的时候干活用的最顺手的一个。
院长很疼他，他在孤儿院待得最久，院长舍不得丢，也不怎么再用，就是留个念想。
人总得留下个念想才好啊。
因为大哥哥……已经很久不来了。
我觉得他没良心，只留给院长这么个东西，真不是东西！
哥哥捂着我的嘴让我别再说了，「他爱人去世了，所以才没办法再常来走动了，听说，他爱人也是孤儿院的呢，两个人都很可怜的。」
我撇撇嘴，死者为大，也就闭上了嘴。
心里还是悄悄编排那个没见过面的大哥哥，是个小气鬼！
院长让我带着小木头进屋去，我能听她的话才有鬼，我把着门边，探出自己的小脑袋瓜，好奇的眨着大眼睛，准备看院长怎么勇敢打退人贩子！
可看着看着，剧情就跑了偏。
一开始院长还是气势汹汹的样子，可看到那个男人得时候，她就扔了手里的铁揪，一把抱住落魄的人贩子，「哇得！」哭出声来。
那副样子，活像是见了自己多年未见的大儿子一样。
我真的很委屈，我怎么知道人贩子就是多年前的大哥哥呢，不是说很有出息嘛，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我又在心里编排他：是个撒谎精！
那个大哥哥自从进了孤儿院的门之后，就不怎么讲话，只有院长跟他讲话他才会答几句。
不过他会帮着干活，这让我很高兴，因为他做的一手好菜，我很喜欢吃。
大哥哥做的比大师傅和院长做的都好吃！
就一点不好……院长总是不让他做。
所以我总也吃不上几次，我心里不开心，但是也不敢到院长面前去嚷嚷。
大哥哥在孤儿院住了一段时间，除了不讲话，他几乎成了孤儿院的一份子。
我想着……以后不讲他坏话好了。
7
很快，我就后悔了，因为他是个大骗子！
大哥哥他自杀了！
那天大雨，他看着窗外的雨很久很久，一动不动的。
我看着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那个时候还小，不懂什么是死亡来临的预兆，也就不懂什么是一个人向死的勇气。
我就是，有些……害怕。
所以大哥哥出门的时候，我就跟了上去，不只有我，还有小木头。
我们两个人小心地躲着水坑，跟在大哥哥身后，生怕被他发现，我们一路跟着大哥哥上了公交，去了花店，看着他拎了一束向日葵出来，嘴角似乎还带着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那天的雨下的大，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但我觉得大哥哥就是在笑，很开心的那种笑。
后来，大哥哥就一直步行，走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又开始想，他可能是个人贩子，他可能早就发现了我和小木头了，要在没人的地方把我们卖掉！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往前走的时候，小木头拽了拽我的衣服，小声地说：「是墓地。」
我猛地回过神来，果然，眼前不远处就是一片墓地了。
我和小木头悄悄的躲起来，偷偷看着前方的大哥哥。
我想，他一会应该就回去了吧，之后我们再悄悄地跟回去，还能赶得上吃晚饭。
这一等，就是很久很久，久到我的腿都麻了。
雨还没停，空气里冷冰冰的。
不知道是不是在墓地的缘故，我只感觉血液都是凉的。
我想去叫大哥哥了，却突然被眼前的景象激得红了眼。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刀，重重地划破了原本包着的手腕，血止不住的流出来，大哥哥却动也不动，像是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我步子都迈不动了，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定住了，我张了张嗓子，却吓得出不了声。
小木头用力的拉我，在我耳边叫着：「快去啊，再不过去他就死了！」
「我去叫人，你去叫他！」
小木头都跑了很远，我才回过神来，我看着大哥哥的血随着雨水流淌进青石板里。
一滴……一滴……
我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扑通！扑通！扑通！」
我太害怕了……
那时候我才八岁，跪在他身边，只是一直哭个不停。
大哥哥还有意识，他嘴角勉强扯出个笑，抬起自己还完好的那只手，想要给我擦眼泪似的。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只会喃喃的说：「你别死，别死啊，我不讲你坏话了嘛。」
大哥哥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累极了似的合上了眼，我哭的更惨了，一直到了医院里才渐渐平复下来。
我终于知道院长为什么总不让他进后厨，因为他早就不想活了。
生命之中没什么能牵绊住他了。
生生死死的，我不懂，我就是吓坏了，睡着也执意要守在大哥哥的身边。
小木头也吓坏了，却也执意守在我的身边。
院长拗不过我们，索性大家就都守在医院里。
大哥哥醒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床边，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角，眼角还挂着泪，梦里也睡得不安稳，呼吸的间隙还偶尔抽泣一下。
小木头就趴在我的旁边，手还搭在我的胳膊上，眉头死死地皱着，好像在梦里也遇见了什么难解的问题一样。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阳光金灿灿的撒了一地，床头的向日葵开的漂亮。
8
院长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响声略微有些大，我们立即醒了过来。
三双眼睛一起盯着大哥哥，他突然就笑了，视线落在我无意识的拉着他的手上，然后他就又哭了。
我用我纯真的劲儿用力的拽着他回了人间，跌跌撞撞的，一活就是十年。
我，奥，现在是李恋了，大哥哥收养了我，同时……还有小木头。
我成年的那天，大哥哥摸着我的头说：「你们终于长大了，真好。」
我拼命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大哥哥这大骗子，扮了十年的慈祥父亲却还是不能跟他们一起好好的过下去，他迫不及待地要去另一个世界里，见自己的故人！
小木头，哦，现在是李念了，大哥哥真的不会起名字，我们也都忍了。
而现在……李念正沉默着给我擦眼泪，他也不讲话，屋里一时沉寂万分。
还是大哥哥先笑起来，十年过去了，他依旧看不得我哭，他说我太像木木了，我一哭，他就像看着木木哭。
他说：「没事儿，别害怕，我陪着你们呢。」
我不信，大哥哥是个撒谎精，一直都是！
李念拉着我出了门，等我哭的差不多了才说：「他太孤单了，就让他去吧。」
「他有我们呢！我们生活在一起他怎么会孤单呢？」我跟十年前一样执拗，仰着脖子非要问出个结果。
李念看着我写满疑惑的大眼睛说不出话。
良久，他捂住我的眼睛，轻轻伸出一只手揽住我的腰不让我摔倒，贴在我耳边温温柔柔地说：「要是你突然离开，我也跟着走。」
「别留我一个人！」
声音很轻，像情人的呓语。
「笨蛋！他们之间无人可替，就像你之于我。」
我们拿到大学录取通知的第二天，律师到家里来读了大哥哥的遗书。
很短，一是把所有的财产留给了我们两个。
理所当然的，我的多一些，他一向更偏向我，因为我太像她了，那个他早早去世的爱人。
二是希望与木木合葬。
生同床死同穴，他下辈子也想遇见她。
三是拜托我们将他这十年写给妻子的信烧给他，他怕见了妻子没办法跟她解释晚了……二十年的原因，他都写下来了，到时候读出来了就行。
四是留给我们的话，也很短。
「不必伤怀，这是我心之所愿。相伴十年，万分感谢。祝来日展翅高飞，亦能相伴彼此左右！来日方长，终有一见。」
大哥哥小气鬼，真是骂的不亏！
到头来，留下的也都是有关木木的。
我在他的墓碑前哭着骂了很久，照片上的他却一直笑着，好像永远也不会恼似的。
那照片上定格的是大哥哥的二十岁，年轻的不像样子，旁边墓碑上的照片是大姐姐的二十岁，同样明媚的耀眼！
两个人都笑的无比灿烂。
微风缓缓吹过，树叶飒飒作响。
恍惚中，仿佛他们没错过这二十年。
他们手挽着手，一起走过林荫路，捧着向日葵。
前方……是他们的家。
9
李亦视角：
我喜欢秦木，或者说，我的世界里只有秦木。
从我有意识起，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从未分开过。
我们都是孤儿，住在孤儿院里。
院长是个大嗓门的女人，对待我们很有耐心，但是孩子太多了，她难免有照顾不过来的时候。
比如：在某个打雷的雨夜，我死死的抓着被子的一角缩在墙角，努力不让自己发抖，可雷声越来越响，控制不住的钻进我的耳朵，叫嚣着像是要劈开我的灵魂一样。
突然，有人掀开被子的一角，送进来一只毛茸茸的玩偶，是只小兔子！
我松了手去摸它，下一秒就有一个小女孩钻进了我的世界。
「李亦，我陪着你。」
她是这样讲的。
她的手冰凉凉的，捂住我的耳朵却热呼呼的，黑暗中看不真切她的脸，只能看见她闪亮的眼睛，让人莫名心安。
然后每一个雨夜，都会有一个小女孩对我说：「我陪着你」。
恍然一夜之间她就长大了，胖乎乎的脸像个肉包子，眼睛还是很大，冬天总爱穿个红色的小棉袄，显得她白胖白胖的。
小姑娘长大了，不能再在雨夜跟我睡一个被窝了，脑子里的想法也开始奇奇怪怪的。
班里开始有人送我情书，她都替我收了，还在回孤儿院的路上大声的念出来。
我没什么想法，不过她念出来……我就当是她写给我的了，我也开心，便任她撒欢。
后来她突然就觉得无趣了，又不读了，我倒是也随她。
冬天一向很冷，她最是怕冷，让她待在屋子里她也不听，只好把她围的严实一点放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看着她鼻尖冻得通红，可爱得让人想揉一把。
转眼我们就上高中了，她自己成绩不好，还闲的要来问我想不想谈恋爱！
我懒得理她，却越想越气，于是就悄悄往她的饭碗里放盐，看着她吃不进去，气是解了……我的饭也没了。
总不能让她饿肚子！
算了，不跟她一般计较。
她傻了吧唧的，以为我看不见她偷偷看我的卷子，她脸皮薄，不好叫我教她就自己偷偷学
我便纵着她。
可后来我觉得她真的很笨，跟我开口怎么会这么辛苦？
算了，我教教她。
学的不错，我挺满意，考的也还行，我就私心的选了个离我最近的学校让她去上。
悄悄看她的反应，没什么异样，我偷偷开心了好一阵子。
大学更艰难，为了早日轻松一点，我们都忙的脚不沾地。
但我还是不放心，再忙也陪着她上夜班，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唱歌，没人的时候就小声的唱给我听，她总是跑调，我也不戳破她。
有一天店里人不多，她站在我身边，很近，也很小声地唱着歌。
「就算世界与我为敌，我超喜欢你，超喜欢你不能分离……」
她脸有点红，但也不看我，嘴里却问我：「你想不想谈恋爱？」
我抿嘴笑，戴着口罩，她看不见。
傻瓜！
我好几次都听见她悄悄练了，都没发现我。
算了，我大人大量，我也喜欢你，我们不会分离。
永远不会！
「跟你就想。」
我只想跟你，只能跟你。
10
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很小，但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时间过的很快，我想，如果是跟木木在一起，明天就到八十岁也可以……也不行，我问过她，她想生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凑个好字。
我无所谓，我只想跟她一起活到八十岁，不过既然是她的愿望，我就勉强满足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大学快毕业了，她说想一起领两个证，我也不太明白有什么必要，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我能给她一个家之后再娶她，但也没什么关系。
结婚，跟她结婚，我很想很想。
我才不告诉她，我很爱很爱她。
我们商量要请孤儿院的院长来做证婚人，那天她说她去找院长，我说陪她一起去，她却在我身边蹭着说有惊喜送我，让我在家里等她。
我心里想着其他的事情，就轻轻碰了碰她的唇放了她自己去，我该跟她一起去的，也不至于孤单至此。
我看着她出了门，还回头冲我笑着摆摆手，眼睛笑得弯弯的，让我等着她的惊喜，保证吓我一大跳！
我笑，心里却不服气，我的惊喜才会让她吓一跳呢！
算了，再让她一次，反正我一直让她。
她出门之后我也出了门，转进巷子里的一家花店，我早早的定了她最喜欢的花，跟老板两个人一起搬进家门，足足摆满了半个客厅。
向日葵黄灿灿的，我又花了好半天时间给墙上挂满了暖黄色的灯串儿，都弄好了，我就钻进屋里迅速换好了我最贵的一套西装。
我对着镜子，努力抚平着身上的褶皱，又细细的重新打了一遍领结。
还行，还算帅气。
我默默背早就想好的台词，生怕一会太紧张就记不得了。
「木木，我们一起长大，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我非常非常爱你！非常……非常想跟你在一起。
你愿不愿意……跟我共度余生？愿不愿意……每一天醒来都在我身边？每一天都吃我做的饭，每一天都睡在我身边。」
「我爱你！」
我连要怎么跪在她面前都想了很多种姿势，这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天！
我不想出错，我想让她记得。
屋外雨越下越大……她还不回来。
我的手机响了……她再也回不来了。
我的世界，轰然倒塌！
院长见到我的时候忍不住红了眼，我像是停止了生命一样，怀里抱着一束已经枯萎的向日葵坐在满是向日葵的客厅中间，院长叫我的名字我也毫无反应。
像是……对整个世界都没了兴趣。
我早就不知道了，不知道地球如何自转，不知道太阳从哪边升起又从哪边落下，不知道其他人都怎么活着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我的世界就像是满屋的向日葵，枯萎的只剩花茎一样，萎靡的只能靠并不明显的呼吸来判断这个人还活着。
一只一只的花，仿佛还能回想出盛开时大片大片的黄。
花永远等不来女主角，就像我……再见不到自己的爱人。
我的世界停在这一天，停在她不再醒来的这一秒。
院长不住地流泪，她帮我打扫着房间，直到她想拿走我怀里的那一束沾了血的花时，我像是突然有了意识大力地挥开了院长的手。
我们是天定的一对，连惊喜都一摸一样。
不过是一束换满屋，你心换我心。
我一次都没去看过木木，然后……开始了多次的自杀历程。
可能是屋子太冷清，可能是雨夜太难熬，可能……
我就是想念她，只是想念她。
可惜都没有成功，一次都没有！
我去了孤儿院，那是我们的窝。
遇见了缩小版的我们，勉强又活了十年。
生命的最后，我恍惚中是看见了阳光洒了满地，木木在一片花海里对我笑，怀里的向日葵也开的正好。
她在等我回家，我们永不分离。
番外：
1
我有点烦恼，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我的爸爸妈妈，过于迷信。
我不喜欢我现在这个名字！秦木秦木！听上去就很像一块木头好不好！
我嚷嚷着要改名字，我现在还没上大学，要是等到上了大学，再改名字多麻烦！
我爸妈却不同意，爸爸对着我说：「宝贝啊！不是我们不想给你改，实在是……不能改啊。」
「这有什么不能改的！」 我横着小脸看他，非要刨根问底。
「你小时候刚出生，算命的说你必须得叫这个名字才能顺风顺水。」妈妈手里勾着针线，温柔的解释道。
我不高兴了！
这什么坑蒙拐骗的大神棍！建国之后不许成精！封建迷信全是糟粕！
我不信，不信！
可是我爸妈却不理我，任由我撒泼打滚，就是不松口。
也对，我父母老来得女，对我唯一的期望就是顺顺利利平安度日，怎么能冒着风险给我改名字呢？
我见说不动他们，起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爸爸在身后追着问我。
我刚想说我不回来了！
转头又想着，我也不是这么不懂事的孩子，只好老老实实的说：「我去楼下……买根辣条」。
「……」
「去吧」，爸爸大方的给了我 50 块钱，让我买自己喜欢吃的任何东西。
只是出了门……我就遇见了以后将要困扰自己十多年的第二个麻烦！
拎着我的小辣条进了楼道，还没进门，我就看见隔壁在搬东西。
那对总是吵架的夫妻终于搬走了，以后我在周末可以睡个好觉了，我心里念叨着。
「你好」，有个清爽的男孩子走上前来跟我打招呼。
哇！长得真好看，就是……有点黑。
「你好。」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握他的手。
「我叫……李亦。」男孩子是这样说的。
我对上他的目光，撇撇嘴说：「我叫秦木。」
讨厌！又是这鬼名字。
可男孩子的嘴角却勾了起来，「秦木……好名字呢。」
他直直地看着我还在认认真真吃零食的动作，目光都放的温柔了起来。
我觉得他的眼神太炙热，我有些忐忑的问：「你……你要吃吗？」
李亦就笑起来，眼睛弯的像月牙，他说：「我不吃啦。」
「你吃。」
我就放下心来，又开始吃起自己的好吃的。
最后分别的时候，我听见他说：「我刚刚转学，现在就读于红旗一中高二三班，以后见。」
我漫不经心地转头，以后见……以后再说吧。
都上了床了，我才猛地从梦中惊醒，高二三班！我的班！
是得天天见了！这就是同学了！
我当时还在开心，太好了有帅哥邻居可以一起上学了哎。
确实是一起上学了，但是麻烦……也来了。
「木木，能不能帮我给李亦带个礼物？」
「木木，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李亦？」
「木木……木木……木木……」
「啊！！！」我仰天长啸，我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李亦为什么这么受女孩子欢迎啊！
我在回家的路上坐在李亦的后座上，看着裙子在风的吹拂下飘扬起来，李亦脚下的车轮蹬得正起劲。
我问他：「李亦，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那么多漂亮的女孩，我都眼花缭乱了……」
我正看着脚下不断变化的地砖出神，却因为李亦的突然刹车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扑去。
「啊！你干什么？」 我整个扑到李亦背上，撞得鼻子生疼，眼里都有了泪花。
「对……对不起……对不起。」
李亦慌乱地道着歉，「我只是觉得刚刚那幕有些眼熟，就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他还在解释，我就已经朝他伸出手。
「怎……怎么了？」
「我生气了！」 我扁起嘴看他，眼睛里还晕着泪，争取让李亦心里愧疚万分！
「那……怎么办啊？」
「要一根冰激凌才能好。」我抬起头来对他笑，傻乎乎的。
2
自从李亦搬进对面，我的耳朵就没消停过。
李亦！纯纯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长得又好，成绩又好，还会做饭做家务！
「你！我都不说你学学人家了，你就先起床！学学习行吗？」母亲的叫声快要掀翻天，我才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完全醒来，让我恨得牙痒痒的人就出现在了眼前。
「你怎么来了？」 我语气不善。
李亦掌握了对付我的手段，他悄悄拿出小笼包和热腾腾的豆浆，在我眼前晃了晃，「吃不吃？」
我眼睛都亮起来！吃！吃吃吃！
等到打出来最后一个饱嗝，我就莫名其妙的就被哄上了学习桌。
天色渐晚，日头渐暗了，我才疲惫的爬回床上，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怎么就能被李亦拿捏的死死的呢？
这个问题，直到我上了婚车，被人掀开了盖头，对上一张帅气的笑得像月牙一样的脸的时候也没想明白。
怎么……怎么就上了这个人的贼船呢？
谁知道呢，谁知道是不是有人上辈子在佛前苦苦哀求说生生世世，谁知道是不是我佛慈悲，真的赐你再次相见。
谁知道……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是不是上辈子曾经见过、曾经爱过。
谁知道，初遇是不是重逢。
人生，不过是不断相逢的过程。
别害怕别离，想见的人，总会再见，想要相守的人，总会有机会……永远在一起。
永不分离！
（全文完）
作者：再闹就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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