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第一才女嫁给第一纨绔,世人都摇头替我惋惜,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殊不知,这一天我等了好多年。
01
三日前,圣人下了一道旨赐婚我和顾瑾,听说顾瑾接下圣旨的那一刻脸色阴沉得可怕,因是圣人赐婚容不得他拒绝,只能被迫接受。
为了发泄心中不快,当日顾瑾将他阿耶顾大将军珍藏的一把玄铁宝剑赠人,又将他阿娘院中养的奇花异草烧个精光,此后又去了平康坊寻妓玩乐。
按照大齐的规矩,新妇新郎成亲前不得见面,否则不吉利,但我又怎会任由顾瑾跟妓子厮混,所以啼哭着向阿耶告状去了。
我阿耶是当朝太傅慕柏知,平日里连圣人见了都要礼让三分,倒不是因为我阿耶身份有多高,而是他那一张嘴实在是不饶人,字字句句一针见血,直戳人痛处,恨不得死的能说成活的,黑的能说成白的。
我是家中最受宠的幺女,以阿耶那护犊子的暴脾气,他将顾瑾打折一条腿都是轻的。
听阿耶说,他带着二十多个家丁闯进了平康坊。
平康坊分南、北、中三曲,南曲是低等妓院,大多女子以色侍客,北曲高雅,多为卖艺不卖身的名妓,她们不仅有姿色更有才华,身价也高,相应的花销也高上好多倍。
以顾瑾的身份,他自然是待在北曲。
房门被阿耶带人踢开的时候,顾瑾正喝着小酒,听眼前秀色可餐的美人唱婉转的小曲儿,那声音跟黄鹂鸟鸣一样清脆动听。
阿耶当场就将顾瑾劈头盖脸痛骂一顿,饶是混世魔王顾瑾也哑口无言。
之后阿耶将顾瑾抓回将军府,一通说教下,顾瑾就被顾大将军罚去跪祠堂,直到成亲的前一天晚上才放出来。
我猜顾瑾的膝盖大抵是很痛的,今日他迎亲背我上花轿,每走一步我都能感到他的身子在颤抖。
好不容易拜完堂送入洞房已经入夜,我饿了一天,顾瑾却在前院陪宾客吃好的喝好的,我心里顿时不平衡。
陪嫁侍女春雪找来一些点心之类的吃食,我正吃到一半,院外突然传来吵嚷的声音,是顾瑾来了。
我狠狠一咬牙,一口咽下手里剩下的桂花糕,擦干净嘴边的点心碎渣,安安分分地坐回床上。
只是没想到我吃得太急,被一块干巴巴的桂花糕噎住了,那桂花糕卡在喉咙不上不下,我实在难受得紧,使劲清喉咙,幸好隔着一把大红喜扇,顾瑾看不清我的脸色,应该瞧不见我偷吃了。
就在我如是想的时候,顾瑾早已将我手里的喜扇移开了。
没了喜扇的遮挡,我不敢随意做吞咽的动作,怕顾瑾说我对他见色起意。要说顾瑾的相貌,确实人模人样,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媲美的。
他唇红齿白,眉目俊逸,面部线条硬朗,五官又很精致。
在我看来,他是一颗蒙尘的明珠,不学无术、性子纨绔是为尘,模样俊朗、心性纯良是为明珠。
我们俩就这样默默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空气一度近乎凝滞,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反正他再继续这样盯着我看,我肯定要被噎背气了。
他愣了一晌,随手将手里的扇子扔在地上,薄唇轻轻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冷哼一声:「别以为你是大齐才女,是圣人赐婚,就能让小爷我对你屈服!我告诉你,别做梦了,这辈子都不可能!」
我:「……」
他又说:「世人眼拙,说你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小爷我可不稀罕你这朵干瘪的娇花。你识相的话就赶紧自请出府,免得日后难堪。」
我:「……」
他似是有些恼怒,眼角微微垂下来,声量也提高了不少:「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我暗暗捏紧拳头,倒是想说,这不是被噎住了。
「咳咳咳……」
没消化完的桂花糕顺着咳嗽声洋洋洒洒地喷出来,不少渣子落在顾瑾大红的喜服上,就连他的脸也未能幸免于难。
我差点就成了大齐第一位在新婚夜被糕点噎死的新妇,这要是说出去也忒丢人了。
顾瑾傻愣在原地,一脸生无可恋的嫌弃样。
我赶紧拿起绣帕上前极为贤惠地替他擦拭,低垂着眉眼故作歉意,关切道:「夫君,你……你没事吧?对不起,妾身不是故意的。」
才怪。
顾瑾一把夺过绣帕,往后退了一步,自己囫囵擦干净脸,眼中怒火中烧,大声叱我:「慕娇娇,小爷我给你胆子了,竟敢将这腌臜玩意儿喷我脸上?!」
「可是……可是妾身不是已经给夫君道过歉了吗?夫君若是硬要责怪我,娇娇任凭夫君打骂……」话没说完,我已经哽咽起来,肩膀颤抖,声音呜咽如泣如诉,旋即眼眶一阵温热,大颗大颗的金豆子直往下掉。
「欸,你……我不过是说了一句,你怎的还哭起来了?我才是受害者好吗?」顾瑾大概没经历过这种阵仗,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说话也磕磕巴巴的。
「别哭了,小爷我看了心烦!」
他吼了出来,但越是这样说,我哭得就越狠,那娇滴滴的哭声比窦娥的还委屈,一整个弱小可怜人儿。
顾瑾抬手捏了捏眉心:「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别哭了,待会儿让下人听去,还以为是我把你怎么样了。」
我心中暗喜见好就收,吸了吸鼻子,满眼喜色地看着他,抽搭着道:「这么说,夫君不怪我了?」
小样儿,姑奶奶我还不信收拾不了你。
顾瑾朝我翻了翻白眼,语气不甚友好,从牙缝里蹦出来一句话:「怕了你了,小爷我哪还敢怪你,就差把你供起来对你烧香跪拜了。」
说完,他走到一旁的梨花木八仙桌前坐下,又小声嘀咕:「什么大齐才女,合着我是娶了个小哭包。」
我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欲抚上他的膝盖:「听说昨日夫君被公爹罚跪祠堂了,膝盖还疼吗?」
顾瑾侧了侧身子,拨开我的手,「少来,要不是因为你爹煽风点火,我哪至于跪祠堂?」
我收回手,抿了抿唇道:「夫君这是说的哪里话?我爹也是你爹,况且爹爹也是为了你的身子骨着想。我听人说平康坊里的姑娘是狐狸精变的,专吸男人精气,夫君还是不去的为好。」
顾瑾剑眉一挑,深邃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忽然朝我靠近,温热的气息扑打在我脸颊:「哟,你这个大齐才女还晓得这个,那你可知道她们是如何吸男人精气的?」
「不知。」
我往后挪了挪身子,不老实地摇头,迎上他满脸戏谑的神色,知晓他心里又打着坏主意,他不过是赌定我这样一个被女戒约束的深闺女子,定会对男欢女爱之事不齿,想看我面红耳赤、羞赧吃瘪的模样,可我偏不如他愿,索性就装傻到底。
「若是夫君愿意指教,娇娇愿闻其详。」
我说得极为真诚,此话一出,顾瑾呛得直咳嗽,连忙移开目光不再看我,声音冷淡地道:「这种事有什么好指教的?」
说着,他已经站起身往门口走去,没有丝毫留恋地打开门,就在他即将抬脚跨出门时,我喊住了他:「今日大喜,夫君这是要去哪儿?」
顾瑾没有回头看我,却脚步一顿,「小爷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我站在原地凝视他颀长清俊的挺拔背影,皎皎月光交错昏黄温暖的灯火落在他周身,此时的他好看极了,仿若踏月而来的仙人。
我嗫嚅一晌,故作为难道:「可若是爹娘知道了,我担心夫君又要被罚跪祠堂。」
顾瑾转过身,微微抬起下颌,冷冷的目光射过来,「你威胁我?」
「娇娇不敢。」
「既然不敢,你不说谁能知道?」
「就算妾身不说,不也还有我那侍女春雪。她这丫头最是护主,见不得我受一丁点儿委屈。这事若是一不小心传到我爹耳中……」
我偷觑他的脸色,果然难看。
他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房门,「慕窈,算你狠。」
02
我们俩一夜无事,各睡各的。我睡床上一夜好眠,他在木榻上憋屈了一晚,第二日直说腿酸还差点落枕,谁让他有床不睡,自个儿找的。
我倒是想看看他能撑得过几日。
一早洗漱完,我同顾瑾在房里吃过早饭,便要去给婆母奉茶。去往前厅的途中顾瑾被下人叫走了,说是今日约了人在郊外一起赛马。
婆母姓林名青鸢,亦是书香门第出身,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范儿,四十好几的人依然当得起丰韵犹存一词,不需要多余的锦衣珠翠点缀,自有柔仪端方之态。
我朝她恭恭敬敬地欠身行礼、奉茶,她一手接过茶杯细呷一口,随即又连忙握住我的手拉家常,眉开眼笑很是慈祥和蔼,看起来对我这个儿媳倒是极为满意,还说若是顾瑾敢欺负我,她第一个给我做主,饶不了顾瑾。
听她说顾家本有三个儿子。
大儿子顾逸在边关染病夭折,二儿子顾玄战死沙场,如今只剩下顾瑾这一根独苗苗,所以自小被宠着惯着,顾瑾的性子难免也就骄纵了些。
顾瑾从出生起就一直养在京城,自小由祖父一手带大,顾家人大抵是怕他走前面两位兄长的老路,虽身在将门,却从不让他习武。
他十岁那年祖父也走了,正逢边关安定,顾家人这才回京。
她长叹一声,眼眶已经渐渐泛红,拍着我的手背道:「我这个儿子虽然不学无术,心眼却不坏,是个可以托付的人。平日里若这臭小子犯了错,还望娇娇多担待些。」
我道婆母为何说起了往事,原来是要给顾瑾说情。她有一点说得确实不错,顾瑾平日里虽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却有一颗善心,这我早就知晓,否则当初圣旨下来的时候,我也不会如此干脆地应下。
「母亲放心,夫君人很好。」
「好孩子,你这样说,我便也放心了。当初请圣人赐婚,本是想着先成家后立业,有你这个贤内助,说不定我们顾家也能出个文状元。」
我轻笑,果然每个父母都有一颗望子成龙的心。
我爹当年三元及第,学识渊博,否则也当不得太傅一职,我耳濡目染自然也学了许多,不得不说,顾家找上我算是找对人了。
「夫君天资聪慧,只要稍稍用功,我相信夫君定能夺得金榜。只是我的话微不足道,也不知夫君是否愿意学?」
「白檀,把东西拿上来。」
不一会儿,白檀姑姑拿上来一个长形暗红色木锦盒,打开后只见里面躺着一根大拇指粗细的长竹鞭。
我有些诧异,「竹鞭?」
「从现在开始,这就是顾家家法。他若是不听你的话,你只管打,他若是敢还手,我替你揍他。」
我接过家法,生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笑容。
不愧是亲娘啊,够狠。
一回到院子,我就让春雪找地方把家法供起来,最好是供在那种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好让顾瑾日日瞻仰。
03
傍晚时分,薄暮的天空恰好喷出一片绯红的火烧云。院中支了一张太师椅,我坐在院子里一边赏院中盛开的西府海棠,一边磕瓜子儿。
还别说,这株海棠开得极好,花瓣小而薄透,粉嫩嫩的,娇艳欲滴,香气沁人。
恰好顾瑾赛马回来闯入我眼中,他大阔步朝我走来,金冠束发,穿着一身霜色圆领袍,腰间是嵌红蓝宝石的金蹀躞带,袖口挽了两折,不拘地将前侧衣摆撩起,岂止一个风流潇洒了得。
不愧是我慕窈看上的男人。
我坐起身笑问:「夫君今日玩得可尽兴?」
他大抵是渴极了,提起桌上的白玉茶壶酣饮一口,喝完似还细细品味了一番,连声赞叹茶不错。
废话,这可是我珍藏的云雾茶,你丫就给一口牛饮了,我自己还没喝几口呢。
他放下茶壶,摆手道:「别提了,输了一万两。」
「夫君再说一次,输了多少银子?」
我尽量和缓脸色,柔着声音再问了一次,不看也知道我的笑容肯定很僵硬,甚至很假。
他看着我一脸无所谓地回话,那双无辜清澈的眼睛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败家。
「一万两啊,怎么了?」
「我……」
我感觉一口闷气哽在心口。
顾瑾你这败家玩意儿,一万两银子随随便便就输出去了,你不心疼,我还肉疼呢,怪不得京城人人都说顾瑾是散财童子。
你要不是我夫君,我早把你扫地出门了。
他眼神渐渐深沉,勾了勾薄唇,轻嗤一声:「比赛本就有输有赢,这不是很正常?就算小爷我输也是输我顾家的银子,你做这副不舍的样子作甚?」
「那夫君赢过几次?」我舒了口气,反问道。
「喀喀……这个……」顾瑾凝眉想了好一晌都没说话,倒是他身后的侍卫沅青替他开口了:「三郎一次也没赢过。」
我心口又是一哽,得亏顾家家大业大,否则照他这输法,早就喝西北风全家上街乞讨了。
顾瑾脸上有些挂不住,回头斥道:「就你话多!今日赛马出了一身汗,我先去沐浴。」
说完,他匆匆朝屋子走去。直到房门关上,我才问沅青:「今日赛马的都有哪些人?」
「四皇子李明景,户部尚书家的三郎余贤,兵部尚书家的六郎武崆。」
不出所料,全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不过据沅青说,还有身为太子的李明谦。说起来太子还是我姐夫,三年前我阿姊慕窕嫁给太子成了太子妃。
阿姊长我四岁,是真的贤良淑德,温婉贤惠。她在闺中时,每日不是练习琴棋书画就是钻研诗词歌赋,要么就是做女红,那双巧手连宫里的绣娘都比不上。
不像我外表淑女,内里其实是个浑球。要不是我爹故意压着我的性子,送我去青城山磨炼了几年,京城多半会少一位才女,多一位纨绔。
他们二人依旧是圣人赐婚,成亲三年相敬如宾,至今还没有子嗣,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子不行。
我这个做妹妹的,也不好意思劝阿姊找个大夫给太子看看。
只是我想不通,太子向来明理,勤于朝政,是一众读书人的表率,怎会和他们一起鬼混?
04
一大早我睡得正香,顾瑾就在我耳边嗡嗡叫,说是今日回门。不过是回趟家而已,我都不急,他急个锤子。
我抱紧被子闭着眼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听清楚了没有,翻身继续睡去了。顾瑾一把将我身上的被褥掀开,不耐烦地催促我,我方才说的话他显然没听进去。
「赶紧起来,还睡?说好的大家闺秀,就这四仰八叉的睡相,比小爷我的睡相还难看。」
现下仲春时节,早晨的空气中仍旧带了丝丝入骨的凉意。被褥掀开的瞬间我感到身上阵阵发凉,但因为实在太困,只是抱紧自己蜷缩成一团,继续睡觉没理他。
「慕娇娇,小爷我耐心有限,你赶紧起来!」
「……」
一阵沉默后,我的身子忽然失去重心离开床,被顾瑾有力的双臂一把揽了起来,天旋地转间我睁开眼,居然就这样被他扛在肩头。
脑袋充血,我头有些晕,双眼看着移动的地面,咬牙道:「顾泽瑜,你干什么?」
顾瑾,字泽瑜。既然他喊我小字的娇娇,我自然也要礼尚往来。
这个傻子,不知道抱女孩子应该公主抱吗?
他丫的居然扛着我?
顾瑾一手放在我膝弯,一手握住我的腰肢将我往后推,「干什么?自然是让你清醒清醒。要不是我娘昨晚就千叮咛万嘱咐,你以为我稀罕叫你起床?」
我再次失去重心往后倒,伴随着我的尖叫声,扑通一声,温热的水花四溅,我被他扔进了浴池,一番折腾后大脑算是彻底清醒了。
我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这下衣服全湿透了,我站起身正欲发作,「你有……」
我口里的「病」字还没说出口,就见顾瑾迅速转过身,耳朵已经红了个彻底,这家伙是害羞了?
「赶紧起来,我在外面等你。」
他匆忙地说这话时,声音略颤抖,就连离开的脚步也有些飘忽,好似落荒而逃。
我低低笑出声,真没看出来,原来我这纨绔夫君还有如此纯情的一面。
洗漱完,穿戴整齐,我便领着侍女春雪出了房门。
顾瑾背对屋子,坐在那棵艳色灼灼的海棠树下,右臂撑在桌上,修长的手指紧紧握着茶杯,眼睛也不转一下,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我走近站在他身边,他都没反应,手中的茶杯也已经见底。
我俯下身凑近他,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夫君在想什么?」
他似是被我吓到了,浑身一震,又咳了两声,全程没敢看我,好似我是《西游记》里吃人的女妖,他是那唐僧。
「没什么,我们走吧。」
出了府门,顾母早已经准备好一大堆礼品装在马车上,见我们出来,又拉着我细细叮嘱了几句才放我们走。
阿娘早逝,我和阿姊是由阿耶一手带大的,骤然有了一位娘亲,还事无巨细,贴心周到,我不觉心尖一暖,眼睛也温热起来。
宽大的马车上,顾瑾盘腿坐在白狐锦垫上摆弄桌上的孔明锁,那是由许多木块镶嵌而成的球状物什,结构结实紧密。
他许是听见了我吸溜鼻子的声音,抬眼嗤笑着道:「不过是三天没回娘家,你怎么还哭起鼻子来了?待会儿你爹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你赶紧把眼泪收收,我可不想被你爹逮着骂。」
知道他是好心安慰我,只是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我破涕而笑,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夫君,你说你好好的一张脸,怎么就长了一张嘴?」
他呵呵两声,不过片刻工夫手里的孔明锁已经完全解开。
「我要是不长嘴,你敢嫁给我吗?」
我没说话,他说得没错,不只是我,恐怕全天下的女子都不敢嫁给一个怪物。
回到慕家时,阿姊也和阿耶一起在门口等着。
一下马车,阿姊就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快让阿姊看看,我们娇娇瘦了没?」
说话间,身旁的顾瑾也朝阿耶见了礼,阿耶吹胡子瞪眼的没给顾瑾好脸色看,却也没太过分,虽然记恨着平康坊的事情,却也顾忌他是我夫君。
阿耶还是那个阿耶,护短。
我在一旁偷笑,目光越过阿姊往后看了看,除了侍女没见到其他人。
「阿姊,你今儿怎么也回来了?太子殿下没陪你一起回来吗?」
往日阿姊很少回家,通常都是我厚着脸皮去东宫见阿姊,一来二去,东宫的路我闭着眼也不会走错,当然仅限于从大门口到阿姊的院子。
不过我在东宫倒是极少见到太子,也不知是因为我去了要避嫌还是怎的。偶尔问起阿姊,她也只是说李明谦很忙。
反正阿姊主动回家,这事儿很稀奇。
不知是不是我眼花了,阿姊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神色也变得晦暗不明,随即又灿烂一笑,「殿下是做大事的人,整日忙于政事,哪里有空陪我回来。」
我心中疑惑,倒也没有深究,只小声埋怨了一句:「自己的小家都顾不了,还有心思去赛马。」
夜里我们正围坐在一起吃饭时,太子李明谦居然来了,早不来晚不来,非赶着饭点儿,倒是挺会掐时间啊。
因为他的到来,众人拘谨了许多,只有顾瑾丝毫没有压力,就像在顾家一般随性。
饭桌上,太子送给顾瑾一件礼物,称是回门礼,锦盒中装着一把宝剑,言语间我知晓了它的来历,正是几日前被顾瑾送出去的他爹的那把。
这把剑原是给了兵部尚书家的武六郎,武六郎是个武痴,对宝刀宝剑自然喜欢得不得了,不知怎的这把剑现在辗转到了太子手中。
顾瑾不愿接下,好似那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话里话外都是刺,「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再说殿下也是慕家女婿,这回门礼由你送怕是不合适吧。」
我无言扶额,好家伙,我就说他不该长嘴吧,一句话把太子和阿耶扎了个遍,说太子是外人,还暗指阿耶没送礼。
话说回来,我阿耶确实没送回门礼,是有点抠,但作为晚辈也不能直言啊。
太子僵在那儿,阿姊没作声,阿耶也愣了一晌,忽地拍案而起,看样子是准备妙语连珠地出口成脏。
我赶紧站起身,抢先开口道:「多谢殿下,只是我夫君这人脸皮薄,收了殿下的礼物却没准备回礼,俗话说礼尚往来,我们自然不能接下。阿耶,今儿回门顾瑾特意准备了好多好东西,都是孝敬您的,里面有一套上好的紫砂壶,您肯定很喜欢。」
一顿晚饭算是平稳地度过了,阿耶得了宝贝乐呵呵的没多言,只是太子全程都没再说话,吃完饭就带着阿姊走了。
我和顾瑾也没多留,坐上马车回顾府。
马车缓缓行进,街道两侧的风景往后退,我在心里斟酌了许久,还是开口问了:「夫君,你和太子的关系好像有些不和谐?」
顾瑾好看的红唇轻轻勾起,冷笑一声,只简单地回了句:「岂止是不和谐。」
「可否告知我原因?」我趁热打铁。
他沉默地盯着我没说话,应是在考虑。
等了一晌,他还是没开口,我敛下眉眼,颤着鸦青长睫,握着手帕拭不存在的眼泪,「罢了,夫君若不愿告知那就不说,左右我在你眼里也只是个外人,信任不得,只是可怜我和阿姊,夹在你们的恩怨中间平白难受。夫君不喜,姊妹分离,早知有今日,我当初就不该接下圣旨……」
顾瑾揉了揉太阳穴,清朗懒散的声音有些无奈:「打住,再说下去你又该哭了。小爷我最烦女人的眼泪。」
我抬起好不容易才蓄满泪水的眸子看着他,娇弱得好似一枝带雨梨花,做出一副被恐吓不敢发作的模样,可怜巴巴地压抑着声音道:「夫君还凶我。」
被我冤枉,顾瑾的脸上很无辜,解释道:「我没有。」
我不能把他逼急了,得掌握好分寸,物以稀为贵,眼泪流多了可就不值钱了。
我擦了擦眼睛,目光一转又笑着问:「真的?」
顾瑾连忙附和:「真的,绝对比真金还真,比白银还白。」
我脸上露出深深的笑意,挪位置和他并排坐着,扑进他怀里,双手环在他紧实的细腰上,将头埋在他胸口,肆意地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檀木香,「我就知道夫君最好了。」
顾瑾不自觉地坐正了身子,轻嗤一声,略带不屑道:「这么多年,你还是头一个说我好的人。」
「夫君骗人,母亲也说你很好。」
「废话,我阿娘自然不会说自己儿子的坏话。」我看不见顾瑾的神色,他大抵是笑了吧,声音愉悦了不少,「你还真是小孩儿心性,一句话不好就哭鼻子,再一句话又哄好了,真不知道谁受得了你。」
05
老话说得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断其财富,截其退路,空乏其身,不名一文,而后浪子悔也。
日前母亲将府上的掌家权交给了我,府中大小事务由我打理,自然也包括银钱用度,没有我的允许,顾瑾甭想再花顾家一枚铜板。
读书的事儿也渐渐提上日程,我先是吩咐府中管事王叔出去采买文房四宝,之后又回了趟娘家,厚着脸皮将阿耶珍藏的整整两箱书籍搬了过来,气得阿耶差点把我扫地出门,连连喊我滚,于是我很干脆地带着书麻溜地回了顾家。
倒不是我抠门不愿买新书,而是我阿耶读书有个好习惯,会在书上用朱笔作批注,这样的书顾瑾看起来更容易理解,也会事半功倍,一般人想看还看不着,整个大齐也就太子李明谦有这个待遇。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顾瑾。
同往常一样,他一早就带着沅青出门了,我倒也没拦他,只随口关心了一句,让他早点回来,毕竟有些事情吧,不撞南墙不回头,等撞了南墙他自然就回来了。
用过午饭,我躺在檐下的太师椅上午休小憩,嫌阳光有些刺眼,索性将一旁的书翻开扣在脸上。仲春末的阳光越发明媚温暖,不一会儿全身暖洋洋的,我闻着混杂香甜花香的袅袅书香,惬意至极。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睡得正浓,院子门口冷不防传来顾瑾火冒三丈的吼声。
「慕窈,你居然敢扣我月银?谁借你的胆子?」
耳边的脚步声渐近,我慢悠悠地抬手把书拿下来站起身,只见顾瑾穿着一身联珠纹紫色长袍,腰束玉带钩五彩长穗,他额头渗出许多薄汗,白皙的脸颊透出红润,想来气得不轻。
我将书放在一旁的小方桌上,拿起绣帕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水,假模假样地关切道:「哎呀,夫君今儿这是怎么了?怎的这么大火气?」
说着,我又赶紧转头吩咐侍女春雪道:「还不快去屋里把团扇拿来给姑爷灭灭火,这大热的天,可别上火了。」
春雪很是配合地应了声是,转身便进了屋。
顾瑾却丝毫不买账,右掌紧紧握住我纤细的手腕,眸子微眯着有些凶狠,像极了饿狼,「你少给我装聋作哑,我阿耶阿娘都不曾克扣我月银,你倒好一来就断我银钱,知不知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我扭动手腕,没能抽出,手腕被他捏得吃痛,只得无辜地眨了眨眼,明知故问:「夫君这是说的哪里话,妾身何时克扣月银了?」
他勾了勾唇角,冷声道:「呵,今儿我去平康坊被拒之门外,去赌坊说上次的账目没结清不让进,去酒肆亦是如此,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搞的鬼。」
「他们都是商人,没有利益,自然不会让夫君进。」我极有耐心地轻笑一声,「再说夫君难道忘了,你前不久才从账上支了十万两。昨儿我问过母亲,说你一个月的月银是一千两,这个月自然不能再支给你,就连支出的多余银钱,也要从以后的月银里扣除。咱们顾家是将门,连阿耶这个大将军都要遵守军规呢,夫君作为顾大将军的儿子,顾家唯一的后人,自然也要严于律己,严格遵守顾家规矩。你说对吗?」
顾瑾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猛地甩开我的手腕,想了半晌才骂道:「你……你这个毒妇……」
哟,好你个顾瑾敢骂我,还甩我脸子,真当我慕窈是忍气吞声的娇娇女了。
事实证明,我确实走的是娇娇女路线,但绝对不会忍气吞声。
我一甩绣帕,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我呜咽道:「夫君如此说话真真叫人伤心,妾身不也是为了夫君好,为了顾家好。夫君往日花钱如流水大手大脚,不知勤俭节约,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可知一两银子可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
顾瑾这厮不知是被我惹恼气狠了,还是看破了我的伪装,居然不似往常一般心软地哄我,反而高声叱我。
他俯下身双手握住我肩膀,将我紧紧扣在椅背上,说:「慕窈,你别给我装蒜。不愧是太傅的好女儿,当真伶牙利齿得很,我说不过你,但月银这事儿没得商量,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别耽误小爷我玩乐。」
我轻轻叹了口气,索性也就不装了,微笑着直视他那双比天光还明亮的眸子,柔声直言道:「好呀,既然如此,夫君不妨试试,你若是出了这个门,妾身保证会打断你一条腿。不过是我忙前忙后地伺候你,养数月也就痊愈了,妾身可不会手软,但是夫君能不能经得起痛,耐得住寂寞,妾身可就不能保证了。哦对了,夫君也别想同阿耶阿娘告状,他们早就应允我,你的事儿全由我管。」
说完,我冲他得意地眨了眨眼,说:「春雪,请家法。」
春雪双手捧着家法出来,顾瑾看见那根竹鞭,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瞪我一眼,便沉着脸转身往书房去了。
06
我一早就料到顾瑾不会老实读书,即便我威逼利诱,他仍想方设法出门,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像是有什么勾着他的魂儿似的。
他时不时就来一出装病、攀树爬墙、钻狗洞……只可惜每次都被我逮个正着,多亏有沅青这个内应。
我见招拆招,命人将靠近院墙的树全部移走,又将狗洞堵上,就连院墙顶端也嵌上密密麻麻尖锐锋利的铁片,还没收了他所有的私房钱。
我又向公爹要了几个得力的打手,守在院子各处,但凡顾瑾不经我允许随意出院子,棍棒伺候。
几日下来,他已是一身伤。
我虽看了心疼,每日早晚咬着牙给他上药,却坚决不心软。如今的顾家有阿耶在尚可保全,是风光无限的将军府,若有朝一日阿耶走了,顾瑾迟早要学会撑起这个家。
我虽不知圣人下旨赐婚的目的,可自上次顾瑾说了顾家与李明谦的恩怨后,倒也能猜出一二。
听说当年顾玄战死的很大原因是李明谦,只因李明谦不听从军令,贸然出兵追击穷寇,最后在阴条岭中了埋伏,是顾玄舍命救了他。
因此顾家跟李明谦这个太子一向不对盘,将他视为仇人。
圣人却偏偏看中了李明谦,还出面将此事压了下来,三年前立李明谦为太子,封我爹为太傅,意在辅佐太子,又封阿姊为太子妃。
李明谦是嫡长子,又是先皇后所出,圣人同先皇后感情深厚,也难怪处心积虑地想要为他铺路。只是不知道,圣人是否一早就打上了我的注意,想借慕家之手拉拢顾家。
好在阴差阳错,我倒也算嫁对了人。
我思绪神游,没注意手下的力度,直到听见顾瑾痛得闷哼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今日顾瑾念了一天的书,几日下来效果不错,不得不说顾瑾确实有天赋。
以往我半月才能念完的一本书,他不过一天就能搞定,还能举一反三,好几次问得我哑口无言,他便神色傲娇地看着我,不屑嗤笑我一句。
吃过晚饭,照例是我给他上药。
他这会儿光着上半身趴在床上,后背的肌肤白皙,无一丝赘肉,除了红色棍印没有一丝一毫瑕疵。他曲着线条流畅的结实双臂当枕头,回头斜了我一眼,质问道:「慕娇娇,你存心的是不是?」
我轻轻吹着伤口继续上药,恨铁不成钢地回道:「谁让夫君不用心读书,一天天净想着出府,看是你的翅膀硬还是棍棒硬。」
他微微撑起一只手,侧过身来说:「你还有脸说,我这一身伤还不是你指使的。」
要我说顾瑾就该是个哑巴,安安静静地做个花瓶多好,真是浪费了这副好皮囊。
其实倒也不算浪费,至少在我看见他腹部若隐若现的八块腹肌时,心情好了不少,甚至还想伸手摸上一摸。那腹肌虽不似武将的那般刚硬粗矿,但手感应该很不错。
他坚持睡在榻上,只近几日他受了伤,我便将床让给他,自己睡木榻去了。
木榻又硬又窄,我睡着实在是憋屈,迷迷糊糊中记得自己好几次半夜摔下来,翌日睁开眼时,我却依旧躺在榻上,大抵是我自己又爬回去了吧。
顾瑾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迅速将中衣合上,双手抱在胸前,气道:「你看哪儿呢?」
「小家子气了不是,自家夫君我看一眼还不行了?怎么,你害羞了?」
我嗔了他一眼,见他面上慢慢浮起一片绯红,一直红到耳根,这副娇羞而不自知的模样当真勾人。
他啐道:「呸,小爷我是替你害羞。」
顾瑾拉过被褥躺好,闭眼没回话,我便也吹灭蜡烛歇下了。
夜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将我吵醒,我眯着眼一看,眼前是顾瑾放大的俊脸,便闭眼接着睡,随口嘟哝道:「唔……夫君你怎么起了?」
「就你这睡相,吵得我一晚都睡不着。」
他说完这话,我便感到身子一轻,顾瑾就着被褥将我抱起来往床边走去,等我踏实地躺在床上时,才清醒了一点,脑海里仔细回忆着他的那句话。
我睡相不好还吵着他眼睛了?
不能够吧?
我躺在床里侧,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顾瑾却只道:「你安心睡便是,我对你没兴趣,不会做什么。」
说完,他便躺在外侧,裹上另一床被子闭眼睡了。
07
许是因为我这些天是在床上睡的觉,精神也好了不少。
顾瑾身上的伤也好了七七八八,却没主动开口提回榻上睡觉,我也就当作不知情,总算没白费当初主动提出睡木榻的心思,有了软床谁还愿意再回硬榻?
我每日的事情就是盯着顾瑾好好读书,顺便坐在旁边吃点心品香茶,再欣赏欣赏他的美颜。每当这时候顾瑾那双白眼翻得老高,要赶我出去。
这不,我又被他赶出来了。
他从里面将门闩上,可惜了我那一壶上好的香茗还留在书房,自个儿还没尝出滋味,便宜他了。
吩咐沅青看紧他后,我便踱步回正屋,不多时春雪匆匆忙忙地进了院子,说阿姊来了。
自上次回门后,我一直忙着顾瑾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去看阿姊,也不知道上次的事情,太子会不会迁怒阿姊。
我本想请阿姊进府坐坐,春雪却说阿姊在府外等着不便进来,只说几句话就走。
我出了顾府,见门口停着一辆不算华丽的马车,恰好阿姊微微挑开一侧的杏色纱帘唤我上车。
我刚坐下便看见她一双红肿的眼睛,似是哭过一场。我心头一紧,生出不好的预感,忙问道:「阿姊怎么了?可是太子欺负你了?」
阿姊连连摇头,清丽的脸上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温声说:「没有,殿下对我很好。只是……他不甚好。」
「太子怎么了?」
我这几日正忙,并未听说任何关于太子的消息,平日吃的饭都是院里的小厨房做的,没机会问旁人,总的来说跟与世隔绝无异。
「半年前,殿下奉圣人旨意督造占星楼,不料前几日占星楼突然垮塌,压死了数十名匠人。
「户部尚书余崇连上书参了殿下一本,说因为殿下贪污偷工换料造成楼坍塌,又将人证物证当庭呈上,如今工部的徐尚书被罢职入狱,殿下也被幽禁在东宫待三司审查,就连我这次出来也属实不易。
「娇娇,我记得你夫君和余尚书家的三郎关系一向要好,可否让你夫君从中斡旋?或许此事还有转机。」
余崇连的嫡次子正是余贤,也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我和顾瑾成婚第二日他们还在郊外约了赛马。
再说占星楼,当今圣人看重历法天象,占星楼便是为钦天监观星象所建,此事在大齐不算秘密。
当初他将此事全权交给太子负责,本是器重太子,谁又能料到会有今日一事?占星楼一旦出事,首当其冲的便是太子。
「阿姊,你如何能确定此事当真与太子无关?若是……」
未及我把话说完,阿姊已经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冰冷,即便是这春光和煦的时节也没焐热,凉意顺着手掌一直沁入我心底。
她微微泛红的眼睛里透出少有的坚毅,「娇娇,我相信殿下。殿下就算再糊涂,又怎会在此事上做文章?占星楼出事于殿下无任何好处,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殿下。」
「可是……」
我顿时左右为难,顾家和李明谦关系僵硬,再加上其中的利害关系,恐怕我并非能说动。
太子李明谦是先皇后所出,四皇子李明景是现任皇后余嫣所出,太子若是失势,最大的得利者就是四皇子李明景。
余家是余皇后的母家,说不准余崇连此次上书就是冲着太子之位去的。
若是此时素来中立的顾家站出来相助,不就等于将顾家推向了太子一边。就算顾瑾和李明景关系再好,皇位和朋友孰重孰轻,他不会分不清。
阿姊哽着声音道:「我实在是找不到人帮殿下了,想来想去也只有顾家。娇娇,就当阿姊求求你了。」
「并非我不愿帮忙,上次回门阿姊也看见了,顾瑾对太子充满敌意。阿姊可能不知道,当年顾家二郎顾玄就是因为太子战死的,顾家和李明谦中间隔了一条人命,这是横亘在顾家人心中的一道天堑。现在又要顾瑾帮太子脱罪,恐怕他不会轻易答应,更何况这其中还涉及储君之争,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这件事会让你为难,可除了娇娇你,阿姊真的不知道该找谁帮忙。此事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判了,只怕殿下性命也难保。」
阿姊的性子我很清楚,温顺却很执着,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不愿麻烦别人,若不是真的没有其他路可走,她也不会来找我。
太子出事,从前支持他的大臣只怕纷纷避而远之。圣人就算有心想保太子,也要碍于大臣的面子。
我思忖良久,终是妥协道:「好,我尽力而为,不敢保证一定有用。」
阿姊满脸愁容的脸上终于浮现一点点笑意,又将座上的锦盒递给我,说:「娇娇,这把剑你拿回去吧,算是物归原主,这是我背着殿下偷偷拿出来的,算是全了殿下一片心意。」
我咬唇犹豫了一晌,还是从阿姊手上接过锦盒。若是不接,阿姊心中会难受,若是接下,于我来说便是烫手山芋,但总得有人接住。
临走时,我仔细地端详她的目光,最后郑重地问:「阿姊,我只问你一句话,太子待你真的好吗?」
阿姊很好,可我也希望李明谦值得她的好。
一提起李明谦,阿姊两汪秋水似的秀眸褪去忧郁,好似照进一束微光。
「或许一开始我对他只有夫妻之名,可成亲三载,日久也会生情。殿下平日虽沉默寡言,外表不近人情,待人却宽厚仁和。我喜欢他。」
「我明白了。」
我下了马车,回到小院还没进屋,书房的门已经先打开了,顾瑾迎着落日晚霞走出来,周身镀了一圈耀眼金光。
他站在廊檐下,目光远远地落在春雪手里的锦盒上,语气一贯地散漫。
「你阿姊来找你了?」
我轻笑一声,心中盘算着,还是不打算告诉他真相。
「阿姊说许久不见,今儿恰好路过,所以唤我出去叙叙旧。」
听完他眉头一挑,似是不太相信,敏锐的眼中涌出一股疑惑之色,若有所思地问:「只是叙旧?这东西是怎么回事儿?」
我极其宝贝地将盒子拿过来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他警告道:「这个是阿姊送给我的,女儿家的东西,你可不许偷看。」
顾瑾耸耸肩,没再继续追问,转而对着门口的沅青道:「吩咐厨房准备晚饭,爷饿了。」
等顾瑾抬脚回到书房,我立即回屋子将盒子锁起来,准备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
此事顾瑾不便出面,但我可以。
08
今日晨起时我在屋中环视了一圈,顾瑾已经不在房中,按照近日的习惯,大抵去了书房,我正好可以避开他偷偷出府。
等我拾掇完毕,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却见顾瑾握着一卷旧书站在门口,许是我方才做贼似的模样引起了他的好奇,他偏着头一动不动地凝视我。
那静止场面一度让我以为他石化了。
我也石化了片刻,当即站直了身子,昂头自信地踏出房门,亮出招牌笑容打着哈哈道:「夫君,早啊。」
顾瑾上下打量着我,剑眉一扬,狐疑地道:「你这是打算去哪儿?」
「没有,我没打算去哪儿啊。」我微笑着摇头。
「那就好,今日你便继续给我讲讲时务策。」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书递给我。
我没接书,咬着牙瞧了他一晌,确定了一件事,我今儿若是不忽悠他,只怕走不了,只好在脑海里迅速想对策,走上前双手攀着他的手臂。
顾瑾高出我大半个人头,我只能仰视他,软声道:「夫君,我承认方才说谎了,我确实是打算出府。昨日我听说天香阁新进了一批香粉,正打算去看看。」
顾瑾将手里的书丢给沅青,道:「小爷我今日得了空,正好可以陪你一起去。」
我果断拒绝:「那可不行,天香阁里都是些女儿家,哪儿有你一个大男人的立足之地?若是再碰上未出阁的女子,看你芝兰玉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非你不嫁了怎么办?」
顾瑾拔开我的手,跟嫌弃油腻的老腊肉一样,皮笑肉不笑道:「夫人多虑了,京中谁不知道我顾瑾的浑名?谁家女子会不长眼上赶着往上凑?」
「夫君这话说的,拐着弯儿说我眼神不好呗。」
我神色幽怨地看着他,他别开脸不看我,一脸冷淡地解释道:「你是圣人赐婚,自然不一样。」
「夫君不是还要念书吗?这等小事儿就不劳烦夫君了,我带春雪去就行。」
顾瑾好似没听见我说话一般,看都不看我一眼,径自吩咐道:「沅青,备马车去天香阁。」
「是。」
沅青离开后,我恨恨地站在原地看着顾瑾出了院门,顺便开口唤我跟上。
等等,府上的侍卫呢?
关键时刻全干饭去了?
擅离职守,得扣月俸。
顾瑾好似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心情极好地弯了弯俊朗的眉眼,得意道:「阿耶说我这几日表现好,所以一早就带他们回军营了。」
若不是我确定自己没有同他说太子的事情,都要怀疑顾瑾是故意来捣乱的。
出府后,马车已经备好,我同他一起上车。
这一路我干坐着煎熬,不时挑帘看看外面的景色。他安静地坐一旁研究围棋残局,我闲来无事便扫了几眼,纵横的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黑子和白子互相厮杀,不相上下,是两难的局面。
这会儿该黑子下了,要么兵行险招让一子,还有获胜的可能,要么陷入死局同归于尽。
顾瑾忽然瞥了我一眼,问:「若是你,该如何抉择?」
「自然是放手一搏,以身试险。」
说完,我拿过他手中的棋子放在棋盘上,恰逢此时马车也缓缓停下,传来沅青提醒的声音,我当先起身挑帘走了出去。
天香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香粉铺,胭脂、水粉、香膏等原料多来自西域,价格昂贵,却依旧客人济济。譬如产自波斯国的螺子黛,每颗价值十金,若想要还得预定。
店里大多是女子,极少见到男子的身影,顾瑾浑然不在意,我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我压根没机会开溜。
出天香阁已是午时,烈日当空,万里如洗。
顾瑾提议去樊楼用午饭,我一心想着找机会离开,就没拒绝。巧的是我们刚走进去便遇上了四皇子和余贤,他们一开口便互相调侃,攀谈起来。
上次见四皇子还是在大婚那日,一想到太子的事情,我总觉得李明景不如表面这般简单。
我趁机找借口离开,顾瑾却拉住我低声道:「你就不想听听我们谈了什么?」
想听是一回事,能不能听到想听的内容又是一回事,我可不觉得他们能傻到当着我的面说什么秘密,便婉拒了。他们坐在雅间,左右两侧的房间都被包下了,偷听是不可能的。
我带着春雪出了樊楼,让她独自在街上转转,不急着回府。
我则步行至城东的闹市,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的巷子,至巷尾便能看见一扇黑漆双开木门。木门左右各挂着竹灯笼,门上的铜兽环被侵蚀出斑驳的锈迹,我走上台阶叩响大门。
等了片刻,一名十五六岁穿着深蓝布衣的男孩儿开了门,领我入内。别看他年龄比我小,个子比我略矮,我却要喊他师兄,只因我入师门比他晚一日。
当年阿耶秘密送我去青城山历练,一是因为我性子皮,二是因为阿娘。据阿耶说,阿娘当年便是青城山的人,是老掌门捡回去的孤儿。
青城山不只是一座山,更是一个隐山而居的江湖门派,各地都有联络点,我在京中这么多年,为避免麻烦,倒是极少来此处。今日为了调查占星楼一事,我只好破例了。
同一众师兄说清楚来历后,我不敢多做停留,匆匆离开,找到春雪后一同回到顾府。
09
回府后,我一直没问顾瑾他们谈话的内容,就算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说实话,顾瑾同样也没问我去了何处。
晚间我们一同在房里吃饭,他主动提起太子的事情,我只作惊诧状,如初次听说一般。
顾瑾无声无息地停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好一晌,就当我以为自己脸上沾了饭粒的时候,他才勾了勾唇,无声地笑着开口,只是那笑容暗藏冰凉的讽意。
「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眼神不够坚定?」
我移开视线没回话,心下很是郁闷,狠狠地咀嚼嘴里的饭菜,把它们当做顾瑾嚼碎了咽下去。一定是我撒谎的技术退步了,否则怎么每次都能被顾瑾戳穿?明明从前一直都万无一失的。
坐在对面的顾瑾继续道:「那日你阿姊来过,我可不相信如此重大的事情她不会告诉你。让我猜猜,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蹙起眉头思考一阵,「应该是想让我帮忙打探余家的底细,帮太子脱罪。」
「夫君……」对上他那双幽深明亮的眸子,我顿时感到无形的压力,犹如无尽的黑暗被晨曦照到,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当真聪明。」
顾瑾淡淡地白了我一眼,语气冰冷地说:「小爷我是纨绔不错,但不傻。慕娇娇,你却故意隐瞒我,对我只字不提。」
「那是因为……」我有些底气不足,咬着一口银牙嗫嚅道,「你和太子之间有嫌隙,我以为你……」
「以为我会见死不救?又或是趁机落井下石?还是你根本信不过我?怎么?我在你心里就如此不堪?」顾瑾微眯着眸子一字一句地逼问,眉宇间噙着一抹阴郁之气。
成亲至今一个多月,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如此生气,周身气质同之前完全不一样,好似变了一个人,让我感到莫名地压抑。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更不想让顾家因为太子陷入党争。」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极力向他解释,眼角眉梢萦满委屈,不知不觉竟无声地滚落两行泪珠。
顾瑾坐着没动,丝毫不为自己冤枉了人而认错,只声音柔和了许多。
「所以你舍近求远,宁愿找外人帮忙,也不找你夫君?」
「是又怎样?」我气愤地斜了他一眼,赌气道。
顾瑾似是被我的话气笑了,半晌后,脸上的笑意渐渐隐了下去。
他神色格外认真,温声道:「慕娇娇,你记住,你是我顾瑾明媒正娶的妻子。不管什么事儿,是好是坏,你若告诉我,我们便可以一起面对,而不是你一个人扛着。这次若不是我提起,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说?」
他这番话重重落在我心底,霎时激起千层浪万重涛,将我隐忍的理性吞噬殆尽。我原以为足够了解顾瑾,当他是不问世事只知玩乐的纨绔子,如今看来,我好像从来没看透过他。
泪水夺眶而出,眼中是他模糊的身影,我哽咽着声音问:「所以你这算是……答应了?」
他撇撇嘴道:「不然你以为今日我为何会遇见他们?当真只是和他们一起吃饭?三个大男人有什么好聊的?」
我很想反驳,三个大男人没什么好聊的,四个就有了?京城四大纨绔,从前可是形影不离来着。
听完后我抹了一把眼泪,嘴里埋怨着,眼底却盈满笑意,「那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可是问过你的意见,是你自己执意要走,拦都拦不住。」
我回想他在樊楼说的话,这才发觉另有深意。
就在我满心感动的时候,顾瑾猝不及防地说了句煞风景的话,「你赶紧把眼泪擦擦,都快掉进饭碗里了,也不嫌恶心。」
这就好比你正大快朵颐,突然被鱼刺卡住了喉咙。
我就说这厮不该长嘴。
半月后,太子解除禁足,李明谦的储君之位并未受到任何影响,但其失职造成数十条人命丧生,被圣人罚了两年俸禄。
户部尚书余崇连因故意诬陷太子加之毁坏占星楼,本该处斩,余皇后冒死相求才救了他一命,只罢了官职。
顾瑾也好似转了性子,安安分分地读起了书,没再出去鬼混,只一如既往地喜欢同我拌嘴,惹我生气。我就使出杀手锏,两眼一耷拉就委屈地哭起来,他没法子只能好声好气地认错,手忙脚乱地安慰我。
自此,顾家和四皇子一党算是彻底划清了界限。
10
转眼已是清明,满城杏花纷飞如雪。
每年的今日,青云寺会大开寺门,高僧讲经传法,往年阿姊都会硬拉着我去,今年也不例外,只是我大部分时间都忙着会周公去了,高僧讲了什么一点儿也没记住。
阿姊大概是嫁给太子以后才开始礼佛的,真怕有一天阿姊念着念着真出家当了尼姑。
我曾问过她原因,她说是替先皇后积福。先皇后是自缢而死的,无人知道原因。
在大齐有一种说法,凡自我结束生命者不能轮回转世,所以需要后人替逝去的先人积福,若是福德足够,便可继续轮回。
实属无稽之谈,连李明谦这个亲儿子都没给先皇后做什么,阿姊却当了真,我又不能打击她,陪着她便是了。
自上次占星楼一事后,阿姊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整个人也明媚了许多,就像平淡的湖面落下一道金光,万顷碧波粼粼,她嘴上更是三句不离太子。
阿姊一心一意相伴太子三载,凡事不争不抢,事事以太子为先,有她这个体贴入微的贤内助,就算他李明谦是万年冰山,也得给我化了。
讲经完毕已是傍晚,要不是响彻山头的梵钟声,只怕人走光了我还继续睡着。
青云寺在京城西郊,一来一回要花不少时间,夜里走山路亦不安全,我和阿姊便带着侍女护卫宿在寺里。
吃过斋饭,夜里阿姊忽然身体不舒服,脸色苍白,如雨打后的梨花,浑身沁出冷汗,双手死死攥着被角,卧在床上一个劲儿地喊肚子疼,声音微弱似有若无。
我也慌了神,阿姊一向少病少灾,这次竟没来由地病了。青云寺内没有大夫,我只能立即叫醒所有下人,赶马车回京城找大夫。
我和侍女扶着病重的阿姊艰难地出了内院,还没出寺门,已经有人提前将寺庙重重包围,不让我们出去。那些侍卫全是太子的人,说四皇子领兵造反,城门已关闭,他们是来保护我们的。
就算我们可以不出去,阿姊一刻也等不了。
她几乎完全站不住了,软绵绵地靠在我身上,全身都在发抖,即使隔了两层薄春衫,我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沁骨的凉意。
分明已经痛得犯迷糊,她却含着泪颤着声音同我说:「娇娇……我没事儿,我们回去吧。娇娇,若是此刻回京我定会成为殿下的软肋……我忍忍就过去了,万不能让殿下陷入困境。娇娇,不能回京……」
直到昏死前,阿姊都还在不停叮嘱我不能回京。都这种时候了,阿姊还想着李明谦,她大抵是真的昏了头。
其实我也很清楚,城门已经关闭,我们根本进不去。
我在床前守了阿姊一整晚,夜里阿姊发起高烧,我打来水用湿帕子敷在她额头降温,记得幼时阿姊就是这样照顾我的。我听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一整晚胡话,大多是关于李明谦的,因为声音太微弱,没太能听清。
翌日一早寺里来了一人,是青城山的五师兄,名叫柳熹,年二十又六。他性子沉稳清冷,很少离开青城山,我问过才知上次占星楼一事被他知晓,他特意下山入京。
五师兄医术高明,当年我在青城山生病全靠他医治,好几次病重惊动阿姊赶来照顾我,一来二去,他们也算是旧识。有他开药给阿姊服下,眼见阿姊的痛缓解不少,也不发烧了。
诊断完五师兄却告诉我阿姊得的不是病,而是滑胎。
阿姊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导致她滑胎的是随身携带的香囊,里面有一味导致滑胎的药。普通人用可以安神,孕妇长期佩戴则会导致滑胎。
我记得阿姊说,这只香囊是太子亲手送她的,所以她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
太子为何要这么做?他不喜欢阿姊?既然不喜欢又为何要碰她?虎毒尚且不食子,那可是他的亲骨肉,他怎么下得去手?
阿姊捧着满腹真心待他,最后却落得一箭穿心。胎儿死在腹中不说,自己也饱受折磨。她若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这件事我本想瞒着阿姊,等回京后亲自去找李明谦问清楚,若当真是他有心促成的,我慕家女儿绝不会忍气吞声。
不想阿姊偷偷听见了我和师兄的谈话,她手里还攥着香囊,深沉如墨的眼中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只说:「或许殿下也不知情,我相信他。」
我心头百转千回,咬紧牙关看着她死气沉沉的面容,终是什么也没说。
11
困在青云寺的第十日,顾瑾和太子一起来了,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因刚下过雨,空气还有些潮湿,带着一缕的青草泥土香,枝头的杏花散落一地。
明明就在三个多月前,他们还水火不容,我恍惚觉得,或许这一切都是他们布的局,为了争夺皇位而布的大局。
我和阿姊都是局中的棋子。
如今想来,李明景七岁时就被圣人送去边关军营,同顾家人相处了数年,又怎会轻易反目?
听他们说,先帝于昨日夜里驾崩,传位李明谦。
四皇子李明景欲弑君篡位,已于数日前流放岭南,余皇后已服鸩酒自尽。
禅房内阿姊挥退了所有下人,只有我们四人在,她掷地有声地问李明谦香囊的事,李明谦攒眉半晌没答话,算是默认,这无声的回答将阿姊所有的设防一一破灭。饶是阿姊心中有恨,却只是顾自委屈落泪,不忍对李明谦打骂半分。
我不忍看阿姊受半分委屈,将身份抛之脑后,眼前这个人不是即将登基的皇帝,只是一个不顾妻子安危,连自己的孩子都能狠心杀害的人渣。
啪的一声响,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愣住了,大抵没人料到我会突然扇他一巴掌。
在对方愣神的片刻,我已经开始噼里啪啦一通输出:「这一巴掌是替我阿姊打的。她心软狠不下心,我替她打。你知不知道那晚她差点就死了……」
我话没说完,嘴已经被顾瑾的双手捂住,他连忙向李明谦道歉,迅速将我扛出了房间,任我怎么打他都不放手。
「顾瑾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这是他李明谦欠我阿姊的……我今儿要是不打醒这个负心汉,我就不叫慕窈……」
「行,你不叫慕窈,以后就跟为夫姓顾,改名顾窈可好?」顾瑾一边笑着回我话,一边将我带回了屋子。
他顺手关上了房门,堵在门口不让我出去。
我愤懑不平地剜了他一眼。
顾瑾同我解释了李明谦为何不想要孩子。
因为害怕和不信任。
外人只知先皇后是自缢而死,却没人知道她是不堪舆论,死于诬陷。当年先皇后荣宠一时,后宫人人艳羡,不免有人眼红想要拉她下神坛。
此人就是余嫣。
一次宫宴上,她暗中在先皇后的酒里下药,又打晕一名小侍卫送进先皇后房中,诬陷先皇后与人私通。
先帝震怒,将先皇后打入冷宫,李明谦就是在冷宫出生的。
先皇后薨后,李明谦一直被寄养在余皇后名下,每日朝不保夕,就连睡觉也不敢太沉,枕头下无时无刻不藏着匕首,就这样一直熬到了七岁。
七岁那年他意外中毒,好在命大挺了过来,圣人自知亏欠他们母子,为了保住李明谦,只能将他送去边关,远离后宫争斗,即便如此,他遇刺仍旧是家常便饭。
就连顾玄出意外那次,其中也有余家人插足。
顾玄救李明谦是自愿的,顾家人更是待李明谦如自家人,他们故作不和,不过是演戏给四皇子李明景和余家人看,给世人看。
李明谦长于无尽深渊,后来成了太子,依旧每日如履薄冰地活着直到今日,明里暗里有数不清的手想拉他下位,他行错一步便会被人大做文章。
他在那样残酷的环境中长大,自然全身都是刺,在羽翼未丰满前,他谁都不敢轻信,不会轻易接受阿姊,不敢对阿姊好,更不敢让阿姊生下自己的孩子。
在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前,他不想有软肋,不想因为任何人受制于敌人,亦不想让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
这也是他冷淡了阿姊这么多年的原因,但至少他不曾纳妾,不曾对别人动心。
或许对阿姊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安慰。
「老实说,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我质问他。
「有时候心里的秘密多了,反而不好过。我只希望你能永远无忧无虑,一辈子远离这些糟心事,其他不开心的全都交给我。」
顾瑾站在我面前,微微躬下身子,他右手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就这样安静且深情地凝视我。他隔得很近,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一呼一吸间气息的涌动,脸上一阵燥热。
我承认我很没骨气地心动了,甚至原谅了他之前的谎言。
我扭过头,哼哼道:「别以为说好话我就心软了,我可不是阿姊,你回去就给我跪搓衣板。」
12
我再次去见阿姊时,日头已经偏西,薄薄的霞云如血色一般缭绕在苍翠的西山上空。
彼时李明谦已经离开寺院,只留下一队士兵继续守着,听留守的侍卫说,京城有紧急事务要处理。
我不知道李明谦和阿姊说了些什么,阿姊也没有主动告知,她素来都是这种隐忍的性子,什么坏事儿都只管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当我踏进禅院,看到她那双微肿泛红的双眸就知道,她大抵又哭了一场。
毕竟付出一腔真心,又有几人受得了欺骗猜忌?
我一边挨着阿姊坐下,一边捏紧了拳头重重捶桌面,咬牙愤愤不平道:「这李明谦真不是东西,太子就可以无法无天、无视律法吗?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真当我慕家人好欺负?等下次见到他,我非得再揍他一顿出气不可。」
阿姊牵强地弯了弯唇角,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低声规劝道:「娇娇,再过几日,他就不再是太子了,你不可直呼其名,更莫要意气用事。你不只是慕家女,还是顾家媳,万一他当真不留情面,连累了顾家可就……」
我知道阿姊在担心什么,便及时打断她的话:「阿姊放心,若是真有这一天,我就先一步同顾瑾和离,一定不会牵连顾家。」
「呸呸呸,小孩子口无遮拦,作不得数。」阿姊大抵知道说服不了我这个倔脾气,便转移了话题,「对了,娇娇,熹大哥呢?我醒来后还没好好同他道谢,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恐怕我也没命好好地坐在这儿说话了。」
「自太子他们一来就走了,以后有的是时间道谢,也不急于这一时。」
吃过斋饭后,等阿姊歇下,我才回自己的禅房。
房间里一片昏暗不见五指,春雪转身点燃了窗边桌案上的烛火,火苗蹿起来,整个房间便亮堂了。
我一转头,冷不丁地瞧见坐在木椅上一言不发的顾瑾,吓得心头直打鼓。
春雪更是脸色一白惊声尖叫起来,不过也只是一瞬便安静了下来,颇有些埋怨道:「姑爷,您在房里怎么不点灯啊?」
「你先下去吧。」顾瑾说这话时,眼睛一直幽幽地盯着我,实在是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春雪应了声是,看了看我们二人便离开了,出门时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我白了他一眼,随即旁若无人一般走至床边,背对着他宽衣,打算睡觉:「你不是和李明谦一起下山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京中的事情用不上我,」他坐在原地没动,顿了片刻,继续意味深长地轻笑道:「若我再不回来,自个儿的媳妇都要跑了,届时小爷我找谁哭去?难不成找李明谦要?」
我将外层的杏色薄春衫脱下,随手搭在床边,只着了一件白色里衫,微微透出一抹绣着牡丹的红色小衣。暗自寻思莫不是今日同阿姊的对话被他知晓了,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可不像他一贯的作风,除非他生气了。
片刻后,我转身笑吟吟地瞧着他,柔声道:「夫君今儿好似话里有话?」
霎时,不知怎地他脸色倏地一红,就连耳垂也染上一丝绯色。
他别开眼没再看我,厉声道:「你别和我打马虎眼,下午在你阿姊的房间说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如我所料,他果然知晓了下午的事情。阿姊是不可能出卖我的,那就只有……
我快步走了过去,蹙起眉头质问道:「好你个顾瑾,你居然监视我?」
顾瑾坐着,微微抬头与我对视,一双澄明的双眼毫无歉意,顾自道:「我是担心你的安危,所以才留了侍卫保护你。」顿了一晌,他又厉色道:「你别打岔,侍卫禀告说你居然要与我和离?」
我回忆了片刻,似乎确实说了这事儿,但是又觉得哪里怪怪的,「是我说的又怎样?」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顾瑾忽然冷着脸站起身,一身戾气无处发泄,双手紧紧扣住我的肩膀俯下身来。
墙面映着两道紧挨的身影,他高出我许多,我被他这一举动吓得愣在原地,直到右侧锁骨传来痛感才回过神来。
我卯足了劲欲推开他,竟然以失败告终,直到他松开手再次抬起头,满眼春风得意地看着留在我身上的齿痕,唇畔笑意渐深。
他倒是满意了,痛得我欲哭无泪,我推开他往后退了一步,骂骂咧咧道:「顾瑾,你属狗的是不是?」
「你若是再敢提一句和离,我还在你身上印一道齿印,让你清楚你究竟是谁的人。」
他边说边逼上前来,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杰作。
我拨开他的手。实在没想到,我同顾瑾的第一次肌肤之亲,竟然是他跟疯狗一样逮着我啃。
我错了,顾瑾这厮不仅属狗,他丫还变态。我现在只后悔怎么没早点发现。他素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我若是硬扛,他一准还能更疯,我只好使出杀手锏。
不过低头的功夫,再抬起脸时我已满面清泪,眼里蓄满盈盈秋水,委屈地呜呜抽噎:「夫君……你又欺负我,还凶我……」
顾瑾大抵没料到我变脸这么快,连川剧中的变脸都不及我,他睁大了眼愣了一晌,神色有些慌张,旋即无奈又耐心地解释:「我没凶你。」
我佯装拭泪,继续哽咽道:「我不管,你刚嗓门这么大,就是凶我了。」
他一副服输的样子,举手投降,温声安慰我:「行行行,是我错了,你别哭了好不好?我保证再也不凶你了,不是,我本来就没凶你,真的没有。」
说着他又信誓旦旦地点了点头,我这才停止哭声。
随后顾瑾硬是说禅房不够,非要和我挤在一张床上,跟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紧紧圈着我。他像是一炉燃烧正旺的炭火,热得我全身出汗难以呼吸,一度怀疑他想谋杀亲妻。
13
连着几日过去,阿姊都没提回京的事情,我也就随她一起留在青云寺。她心中对李明谦的情感该是复杂的,所以宁愿回避也不愿回去面对他。
李明谦也没再来青云寺,只又派了一队禁军前来守着。
反倒是顾瑾无所事事,隔三岔五就来青云寺。
一日夜里,不知是什么时辰,噼里啪啦嘈杂的声音将我吵醒,我睁开眼但见四下一片无尽火海,滚滚浓烟呛入鼻腔很是难受,浑身软绵无力使不上劲儿,连抬个手都困难,似是中了迷烟。
我心中生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会葬身火海,竟是庆幸今日顾瑾不在。
可就在我庆幸之时,砰的一声响,火海浓雾中冲进来一个人,我凝神一看,不是幻觉,正是顾瑾。
他的一身墨蓝色锦衣被刀刃划破数道口子,浑身都是污血,脸上也有残余的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烟雾里有迷药,小心。」我出声提醒他,奈何全身无力,声音过于微弱,被汹涌的火势掩盖,也不知他是否听见了。
他拿起垂挂在一旁的衣服搭在我身上,就着我身上的被褥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来,许是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我听见他痛得抽气。一次没能成功,他继续绷着全身的力气,如此反复两次才艰难地抱起我。
浓烟中含有迷烟,他进来的这会儿时间,应该也吸入了不少,他既要抗住身上的伤痛,又要与迷烟做斗争,每走一步都好似使出了所有的劲儿,比成亲那日背着我走要艰难得多。
一时间我心头五味杂陈,「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双眼紧紧盯着前方没看我,言语间带着警告的意味,「别动,待会儿摔了,我可不管你。」
禅房不算大,原本十几步就能走出去,这会儿却足足花了一刻钟,火势也越来越猛,隔着不算厚的被褥,我依旧有被灼烧的感觉,更别说仅着单衣的顾瑾。
此刻,禅房的大门处火势迅速蔓延开,根本走不出去。我和顾瑾距离大门只有两步,却和生天隔了一道火海。
「娇娇,怎么办?恐怕今日你我要做一对苦命鸳鸯,同年同月同日死了……」他垂眸看着我,笑容恍惚,声音缥缈,好似下一刻他就要离我而去。
漫天火光乱舞,烧红了我的双瞳,我使劲掀开搭在身上的被褥和衣衫,说:「顾瑾,你赶紧放我下来,你抱着我,我们两个谁都逃不出去,你省点力气还能活着出去。」
「我若是要弃你不顾,就不会进来。」
「顾瑾,你没必要管我的生死……」
「这说的是什么屁话,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若不管你的生死,还有谁来管?」他怒斥一声,旋即冷静下来坚定地道:「今日没有丧妻,只有殉情。」
我和顾瑾是奉旨成婚,若非如此,恐怕这一生都不会有什么交集。成亲不过三个月,我自问和他的感情还没到至死不渝的地步,他也实在没必要为我如此。
直到这一刻才知,我低估了他,低估了他对我的感情,亦低估了他对感情的忠贞不渝。
走出禅房,我只觉恍若隔世,如墨的天色被冲天火光染红,几乎整个内院都燃烧起来,火势最严重的恰好是我和阿姊居住的禅院。
我被顾瑾放下来坐在冰凉的地面上,瞧见另一端阿姊的房门紧闭,手攀着一旁的菩提树挣扎着站起来,「不好,阿姊……阿姊还在房里……」
此刻我好后悔当初在青城山没认真习武,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急红了眼,思绪如乱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阿姊出来,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姊葬身火海。
正当我手脚并用想要爬过去,却听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回头只见顾瑾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前所未有的恐慌笼罩心头,犹如洪水猛兽将我的理智顷刻间吞没。
「顾瑾,你别吓我……顾瑾……」我歇斯底里地唤着他的名字,手指探到他微弱的鼻息后,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阿姊……」
我转头看着火势汹汹的禅房,明明近在眼前,却没有力气阻止眼前梦魇般的事实发生,仿佛看见漫天肆意舞动的火蛇中开出一朵朵名为绝望的泣血杜鹃。
正在这时,李明谦带着士兵来了,我忙不迭地告知他阿姊还在房中,他没有听完便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其余的侍卫纷纷找水来灭火。
不知过了多久,李明谦出来时,一身染血的玄衣被烧焦,怀中紧紧抱着阿姊,出了房门没走几步,身后焦黑的废墟就轰然倒塌,李明谦也应声倒了下去,幸得侍卫眼疾手快将他们扶住了。
14
顾瑾醒来是翌日傍晚,我们已经回到顾家,公婆来看了顾瑾,阿娘哭了一场,最后公爹不忍她伤心带她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人守在他身边,他醒来时,大抵正瞧见我坐在床边默默擦眼泪。身后冷不防地传来他微弱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才知他已经自个儿撑着坐了起来。
「我这不是还没死,你就等不及哭丧,怎么着?急着改嫁?」
我担心他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却还有心思开玩笑,这个人怎么如此讨厌?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现云淡风轻般的笑容,我哭得更厉害了,两行热泪止不住地落下,一想到昨晚的事情就后怕得紧。
「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真丑。」他抬手轻轻刮去我脸颊的泪痕。
我没答话,丑便丑吧,只要顾瑾能醒来就好。他不会武功,那日却冒死去青云寺救我,就是我哭瞎这双眼也值得。
李明谦和阿姊被禁军护送回皇宫,宫中的御医给两人看诊,说是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寺院纵火一事,是四皇子李明景带领旧部一手策划的,他本流放去往岭南,却在半途被旧部劫走又失踪了数日,他暗中返回了京城。
京城守卫严密,他便来了招声东击西,暗中派人扰乱京城的守卫刺杀李明谦,明里又派人对青云寺下手。
那日,李明谦来青云寺不久就匆匆离开,便是得知了李明景被劫走的消息。千防万防,最后还是被李明景安插在军中的细作得手了。
火烧青云寺那晚,细作被禁军抓住后自尽,李明景也因蓄意谋杀储君和太子妃数罪并罚下狱,只等着李明谦醒来定罪。
李明谦虽受了重伤,可到底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好,回宫第二日早晨便醒了,紧接着便下旨三日后将李明景处以极刑。
行刑那日,我和顾瑾进宫看了阿姊,她还是昏迷不醒。
李明谦将奏折搬到了她的寝宫,一边批折子,一边守着她,时不时停下手中的朱笔看着阿姊发呆,直到折子上洇了一大团红墨才回过神来。
要说恨李明谦,在他不顾自己生死冲进火场救阿姊出来时,我的恨意便已经消散。可他的真心来得太迟,不知道阿姊的真心是否已经消磨殆尽,是否还能接受他。
「殿下可曾后悔?」我问。
「你说的是那个香囊还是青云寺被烧?」没等我回话,李明谦已经放下笔,起身道,「我本以为我此生都不会动心动情,至少在继承大统之前不会,所以才那样决绝地将香囊给她。
「后来我又自以为她只要远离我便足够安全,把她留在青云寺可以护她周全,直到火烧青云寺的消息传来,我才彻底明白其实我谁都护不了。
「当年的母妃是,后来的顾玄是,如今你姐姐亦是……」
他长叹一声后,继续道:「后悔,我后悔没能做个无心无情的冷血之人。此次李明景算准了她是我的软肋,所以才对她下杀手。若是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将她推得远远的,或许这样她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我没有反驳,却也不完全认同他的话。若是因为害怕伤害对方就要摒弃所有的感情,斩断所有的念想,这样的人不知该说他心狠,还是该说他不懂感情,抑或两者都有。
正因此,阿姊的这条情路才走得如此艰难。
一回到顾家,用过晚饭后,宫中便传来阿姊醒来的消息。我本要进宫被顾瑾拦下了,他说应该给他们留时间解释。我一听有些道理,也就没再坚持。
次日一早我进宫,阿姊正抱着一只瘦小的狸花猫坐在屋里出神。以往还住在母家时,阿姊常捡流浪猫回家,后来嫁给太子到了东宫,因太子对猫毛过敏,我再未见她养过小动物。
我问及这只猫的来历,阿姊说是李明谦送她的,他还送了一屋子的珍宝绫罗。李明谦大抵是想补偿这些年对阿姊的亏欠。
阿姊整个人很沉闷,平静得让人有些害怕,眼波好似一潭无澜死水。
「娇娇,我听宫人说,殿下为了救我受伤昏迷了两日。」
「嗯,那日幸好他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我还能信他吗?」阿姊低头看着狸花猫,右手一下接一下地顺猫后背的毛。
「不管阿姊作何选择,我都站在你这边,我相信阿耶也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其实在阿姊醒来之前,阿耶就把李明谦痛骂了一顿。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拳头粗细的棍棒,重重地砸在李明谦身上,李明谦也不还手。若不是我拦着,只怕我们慕家就要担上弑君的罪名。
阿姊没再说话,但我已经从她渐渐回神的眼神中看出来,她心软了。
这年五月初,李明谦登基称帝,改元建业,同日阿姊受封后位,举行大典受印玺。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朝中人才零落,亟需中兴之臣。
科考每三年一次,距离正式科考还有一年的时间。
李明谦紧急下诏加开恩科,在全国筛选人才。建业初年冬,他亲自主持殿试选拔人才,至此科考才告一段落。
这年顾瑾也参加了科考,考前他仅看了三个月的书,想来怎么也比不过别人寒窗苦读十年,我也没指望他能拿什么名次回来,只要结果不太难看就满足了。
等到放榜那日,我才知顾瑾竟搏了个探花回来,果然是个读书的料子。
我故作可惜道:「可惜了,若是再过几年,夫君定能夺得状元。」
他却不以为意地扫了我一眼,说:「嘁,状元算什么,探花可是青年才俊,才俊你懂吗?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潘安宋玉之貌。若不是李明谦担心别人说闲话,说他给我放水,区区状元而已,也是小爷我的囊中之物。」
我连声附和,探花郎也不错,至少名儿可比状元郎好听多了。
自顾瑾被授职户部侍郎一职,我每日又多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催促他起床上早朝。
确实也难为他了,他从前都要睡到日上三竿,如今每日天不亮就得起床,一个月下来,竟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我好意为他下厨,手都被烫伤了,他只吃了一口便央求我别再下厨,说我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两头不讨好,何必呢?
呵,我知道他是嫌弃我做饭难吃,可我慕窈是这种轻易放弃的人吗?
在我连续下厨一个月后,顾瑾终于瘦了,在这之后,我彻底明白自己没有下厨的天分,再也没下过厨。
吃不到我亲手做的饭菜,是顾瑾的损失。
15
年关将近,婆婆张罗着裁新衣,还拉着我要教我纳鞋底。
说实话,我这手舞得动刀剑,握得动笔杆,唯独不会女红,在母家时阿耶清楚我不是这块料,也就从未逼着我学。
别说纳鞋底,就是简单的刺绣我都不会。
如今我到了顾家,没想到还是逃不过做女红的命。
母亲说,若是丈夫穿上妻子亲手做的鞋,就会夫妻同心,来年好运不断。
我心中不屑,这话不过是变相地哄骗约束女子做不愿做之事,什么同心什么好运,纯属瞎扯淡。
除夕那晚,在顾府吃过团圆饭,我和顾瑾立刻回了母家,好在只隔了几条街不算远。
母亲走得早,我和阿姊都是阿耶带大的,如今我也嫁人了,慕家只剩下阿耶一个老头在,今晚难免冷清。我正要找公婆说此事,顾瑾却先我一步安排妥当,夜里我特意留了胃回慕家吃团圆饭。
回到母家时,阿耶正独自冷冷清清地坐在饭桌上,满桌子的美食还未动筷,似乎是在等我们。
直到我和顾瑾坐下,阿耶还是没有说动筷,我便知道他还在等阿姊。
以往阿姊还是太子妃时,便顾不上回家吃团圆饭,皇家规矩多,如今当了皇后,更不知阿姊能不能回家。
菜凉了又热了一遍,阿耶终于松口让我们动筷。
恰好菜上齐,阿姊和李明谦就到了,他们身边没有宫人跟着,想来是偷偷溜出来的。
李明谦虽是皇帝,却没有摆架子,让我们无须多礼,其实就算他不说,我们这几人也丝毫不会和他客气。
许久没有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阿耶今日的话格外多,喝了许多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他谈到了阿娘,也谈到了我和阿姊小时候的事儿,当然说得最多的就是他和阿娘的浪漫往事,从初遇到相知相爱。
说着说着他老泪纵横,硬是将一顿团圆饭吃得像散伙饭。
吃完饭,阿耶便将我们四人轰出大门,我知道他这是触及伤心事,却又碍于面子不想让我们几个小辈瞧见,这会儿指不定正抱着阿娘冰冷的牌位哭鼻子呢。
每逢年关,京城会有繁华的灯会,彻夜火树银花,一夜鱼龙舞。
出了府,没走多远就能看见亮若白昼的烟火盛会。有卖各式小玩意的,卖糕点糖人的,还有杂耍艺人,好不热闹。
往年都是我和春雪一起逛灯会,如今一抬头,身侧突然多了一个人,那种感觉很奇妙。
顾瑾发现我有些不对劲,转头看我,眼中映着璀璨灯火,他眉头一挑,问:「怎么?是不是突然发现以前的自己眼拙,觉得为夫的容颜惊为天人?」
我白眼一翻,扭头呵呵一笑,「确实是眼拙,以前我以为夫君只是纨绔,没想到还自负自恋。这是病,得治。」
顾瑾听了只是勾唇浅笑,少见地没有反驳我。逛完灯会,阿姊他们回宫,我和顾瑾回府。
甫一回到房间,我便神神秘秘地将一双崭新的皂靴递给顾瑾,他盯着鞋面歪七扭八的绣线瞧了一晌,最后轻轻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不许笑。虽然丑是丑了点,但我可是花了个把月的时间才做好的。」我脸上一阵发热,作势就要抢过来,想当初做这鞋时,我担心被顾瑾发现,每日还要特意避开他,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如今却还要被他嘲笑,真是一腔好意喂了狗。
顾瑾却伸长了胳膊将它高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顺势揽住我的腰,下一刻我们便紧紧贴在一起。我不轻不重地撞在他结实温暖的胸膛上,呼吸着独属于他身上的木质香,很是安心。
顾瑾俯视着我,轻笑道:「看得出来,夫人是第一次做女红。」
我气得直瞪他,没好气道:「知道就好,我阿耶都没这福气,你就偷着乐吧。」
「嗯。」顾瑾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正色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缠绵悱恻的一吻后,不知怎的我和顾瑾就坦诚相待了,今晚他喝了不少酒,趁着微醺的醉意将我吃干抹净。
隆冬寒天里,唯余满室春光,嘤咛之语。
16
次年入夏不久,朝中大臣纷纷上书,提议纳妃充盈后宫,让皇室早日开枝散叶,李明谦没答应,数次驳回。
这群大臣也是不屈不挠,接二连三地上书,直到这年秋。
如今正值太平盛世,依我看这群人就是吃饱了撑的,母鸡孵小鸭,一个个没事干闲得慌,多管闲事,打起了皇帝后宫的主意。
李明谦还没答应,反倒是阿姊主动着人张罗起来。
自青云寺之后,阿姊的身体便受了损,五师兄说怀孕的机会很小。后来阿姊也知道此事,喝了许多补药但不见效果,她心中定是过意不去,更不想李明谦无后,皇家无后是大事,阿姊不愿做那罪人。
好在老天有眼,这年冬至阿姊诊出了喜脉,纳妃之事也就搁置下了。
阿姊身子骨弱,李明谦对这一胎极其重视,端茶、倒水、布菜亲力亲为,更是一下朝便去凤坤宫陪着阿姊。每次看见李明谦,我就知道,顾瑾也要来逮我回家了。
今日亦不例外,坐在马车上,我滔滔不绝地同顾瑾讲今日的趣事,譬如不知是小外甥还是小外甥女今日动了,又或是踢我了一脚。
顾瑾用磁性悦耳的嗓音说:「既然夫人喜欢孩子,看来为夫也要将有些事提上日程了。」
听了这话,我知道今晚又是个不眠之夜。
顾瑾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当年我初次回京,在马车里惊鸿一瞥,他就让我心心念念了多年。那个人人称为纨绔的顾公子,也会好心地蹲下身,在逼仄昏暗的巷子中挨个给乞儿施舍。
那时我就知道,顾瑾纨绔的表面下,有一颗赤子之心。
主角番外
01
前日进宫,听闻阿姊晕倒不慎摔了一跤,险些导致小产。这事儿我还是听阿姊身边的宫女谈及的,她定是不想让我们担心,索性什么事都不说。
好在太医及时赶到,诊治过后说阿姊是因为身体太虚,须得补气。
大抵是因为腹中胎儿不稳,阿姊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别人怀孕胖十斤,阿姊反倒肉眼可见地清瘦了许多,别说补气血,就是一般的吃食都难以咽下。
我实在不放心阿姊一个人在宫中,思来想去只好去宫里照顾阿姊。
顾瑾下朝回府时,我正忙着收拾衣服。
他坐在一旁看着我忙进忙出,呷了口清茶,忍不住开口问:「好端端的,你收拾衣服作甚?」
「进宫贴身照顾阿姊,直到她顺利诞下麟儿。这些宫人一个个都太粗心,我可不放心。」
他很不给面子地笑喷了,咳嗽了几声,毫不掩饰地嘲笑:「就你?照顾一个孕妇?你可别去添乱了。届时宫人不但要照顾皇后,还要分心照顾你,平白增加了宫人的负担,再说后宫哪是可以随便住的地方?」
「顾瑾,你不拆我台会死啊!」
他踱步过来站在我身后,在我耳畔低声道:「这倒是不会,可若是为夫不能一日见不到你。」
自去年从青云寺回来,顾瑾这厮越发不着调,整日甜言蜜语,油嘴滑舌,简直就是溃堤的洪水一泻千里,叫人防不胜防。
我嫌弃地拔开他的手,「滚滚滚,别耽误我收拾东西。」
顾瑾就着桌边的凳子坐下,「有皇帝这个正牌夫君在,哪里还用得上你?」
「皇帝要上早朝要批折子,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阿姊身边。我是真的担心阿姊的身子,你就别磨磨唧唧了。」
顾瑾支着下颌歪头凝视着我,长叹一声道:「唉,有你这样一个重姐妹轻夫君的夫人,我也不知是幸事还是……」
我斜了他一眼,「嗯?」
他讪笑着道:「还是幸事中的幸事。」
「这还差不多。」
一晃眼已是八月,中秋将近,天气渐渐转凉,宫里的繁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胎儿月份大了,阿姊反倒没再害喜,胃口也好了许多,尤其嗜酸,身子骨也渐渐好起来。
今日顾瑾一下朝又来了中宫,如同上朝一样,每日必定准时报到,甚至比上朝还准时。听李明谦说,他好几次差点上朝迟到。这败家子,难道不知道上朝迟到要扣俸禄的吗?
顾瑾又一次拉着我逛几乎逛了八百遍的御花园,并非我喜欢,而是后宫实在没有适合我们俩的地方。
一开始顾瑾来得勤,李明谦大概也烦我缠着阿姊,差点就拨一处宫殿给我和顾瑾住,幸好我及时制止。
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那帮大臣还不得弹劾顾、慕两家。
行至一处六角凉亭,我正要坐下,顾瑾忽然握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拉,转瞬之间我已经坐在他怀里。他低头靠着我的肩膀,手里玩弄着我落在胸脯上的一绺长发,声音低沉魅惑。
「娇娇,你在宫里住了一个月,为夫都快成了带发修行的僧人,要不咱还是回府住吧?」
我:「大白天的你犯什么浑,估摸着这个月阿姊就要生产了,正是关键时候,我怎么能回去?」
「我看你这小脸都快圆一圈了,知道的说你是来照顾皇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后照顾你呢。」
顾瑾倒也没说错。
宫里的好东西是真的多,宫人每日变着花样做补品,阿姊常常吃了一两口就吃不下了,我秉着不浪费的精神,剩下的全都装进了我胃里,想想还真是对不住我那小外甥。
顾瑾见我没回话,顾自哀怨道:「也罢,既然夫人不愿回去,我也不勉强。想来我已经许久没去平康坊了,林姑娘唱的苏州小曲,西域胡姬跳的胡旋舞,还有苏姑娘弹的一手好箜篌,我甚是想念。」
我暗暗攥紧了拳头,认真地看着他,娇声道:「原来夫君是想去平康坊赏舞听琴,消遣寻乐。去,必须去,平康坊少了夫君这个贵客,她们的损失可太大了。」
「你说真的?」顾瑾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当然是真的,妾身说话何时作过假。不过啊,在那之前我一定亲自打断夫君的双腿,你要是想去可就只能一步一步爬过去。」我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果然最毒妇人心。」他啧啧直叹。
我忍无可忍,不再同他演戏,揪着他的耳朵叱骂道:「顾瑾,我看你是皮痒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还要去寻妓玩乐?是我最近对你太好,你就翘尾巴上天,以为我慕窈好说话是吗?」
「痛痛痛……小姑奶奶,你轻点,我错了,我开玩笑呢,你怎么还当真了?」
「下次再敢开这种玩笑,家法伺候。」
第二日,宫里便传出了顾侍郎妻管严的传闻。不出几日,整个京城都知晓了。
我也如顾瑾所愿回了顾家,左右阿姊平安无事,李明谦也看她看得紧。
02
阿姊生产正好赶上了中秋,过程虽艰辛,好在结局顺遂,阿姊和小皇子都很平安。李明谦和阿姊为其取名李遂,小字夷安,寓意化险为夷,平安顺遂。
出皇宫已是戌时初,天色入暮,因是中秋佳节,长街上好不热闹。
我和顾瑾并肩而行,瞧着远处小贩肩头扛着的草靶子上,插满了裹着亮晶晶糖渍的山楂果,一时嘴馋。
「夫君,我想吃糖葫芦,你去帮我买一串。」
「好,你站在这儿等我,今日人多,别乱跑。」
「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丢不了。」
顾瑾虽偶尔婆婆妈妈的,我却觉得无比受用。他走远后不久,我瞧见一道熟悉的背影,只匆匆一瞥,像极了五师兄。
我留下春雪和沅青在原地等顾瑾,自己追了过去。
转过街角,在汹涌的人潮中,我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清冷却温润没有疏离感,正是五师兄柳熹。
我快步走上前,很是惊喜,「五师兄,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京城也不和我说一声?自上次青云寺一别,已经两年没见了。」
五师兄淡然一笑,叫人如沐春风,「我是来道喜的,你阿姊生产还顺利吧。」
「嗯,母子平安,生了个小皇子。当初阿姊还说想亲自谢谢你来着,结果你这一走就是两年,我问了门派里的师兄弟,都说不知你的去向。」
「那就好。」说完,五师兄自胸口掏出一只实心银制麒麟锁放在手心,麒麟锁下边挂着几只银铃铛,叮叮当当直响。
他继续道:「这只长命锁是为恭贺阿窕弄璋之喜,算是聊表心意,你替我转交给她。」
我看得出来五师兄对阿姊有意,阿姊也并不讨厌五师兄,如果没有当初那一道赐婚圣旨,五师兄或许和阿姊是一对,只可惜没有如果。
当年在青城山,我生病时阿姊和五师兄没少打交道,阿姊性子好人也好,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五师兄还挺合得来的,也不怪五师兄会对阿姊有好感。
思绪飘远,我竟有些犯迷糊,眼前黑了一瞬,幸得师兄及时扶住了我,我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我站稳后,五师兄慢慢松开手,关切道:「你没事儿吧?」
我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可能是今日太累了吧。」
说话间,五师兄已经握住我的手诊脉,见他半晌不说话,我心头愈发忐忑起来,「如何?别是什么绝症吧?」
五师兄轻笑一声,说:「恭喜师妹,是喜脉。」
我正要说话,身后蓦地传来顾瑾发飙的声音,已经许久不曾听见他用这般奶凶的语气同我说话了,竟莫名有些怀念。
「慕娇娇,大街上跟男人拉拉扯扯,当你男人死了?」
话未说完,我已经被他拽进怀里死死抱住。
我委屈地说:「夫君,我没有……」
「你闭嘴,待回去我再慢慢找你算账。」顾瑾不轻不重地斥了我一句,说罢又看着五师兄冷声警告,「你个小白脸听好了,慕窈是我顾瑾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们可是先帝赐婚的,你撬墙角撬到小爷我头上来,也不看看你有没有那命,我警告你,最好离她远点。」
五师兄只简单地道:「你小心些,别伤着她和……」
顾瑾没给五师兄把话说完的机会,已经拉着我往回走了,我回头看着一脸无奈的五师兄,挥手表示歉意。说到底这事儿都怪我,青城山的事情至今没和顾瑾说。
多年后我才知晓,五师兄无声无息离京多年,一是为精进医术,给阿姊寻找调养身体的方子,二是对我们有歉意。
当年五师兄离开青云寺后打算离京,南下途中见一人浑身是血,躺在路边不省人事,出于好心便把人救了下来,那人醒来后不辞而别,后来五师兄才知道他是四皇子李明景。
五师兄鲜少入京,不认识皇室子弟实属正常。他救人更没错,只是阴差阳错之下救了与我们立场不同的四皇子。
后来李明景带领旧部卷土重来刺杀李明谦,火烧青云寺,五师兄赶到京城时,一切都结束了。
顾瑾没再让我步行,硬是拉着我上了马车。一坐下他就松开了我的手,板着脸缄默不语,我也故意不和他说话。
他大抵是真气着了,逮着手里的糖葫芦使劲嚼,一颗接一颗,眼见只剩下最后一颗了。
我不舍地盯着糖葫芦提醒他:「这糖葫芦是我的,你怎么自己吃了?」
顾瑾黑着脸,气冲冲道:「你夫君生气了,后果很严重,你最好想想该怎么解释,该怎么哄我。」
我一咬牙,打算如实告知:「其实,他是我师兄。」
顾瑾的脸色又沉了沉,微眯着眸子,目光如炽,「师兄?哪门子师兄?几时认的?我怎么不知道?」
「幼时就认识,比认识你还早。」
我观察着顾瑾阴沉的脸色,将往事娓娓道来,担心顾瑾误会,说完我又补充道:「五师兄喜欢的人是阿姊,不是我。这事儿你可别和李明谦说。」
顾瑾冷哼了一声:「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原谅你了,你居然瞒了我这么多年。」
我自知理亏,只好厚着脸皮凑上前紧挨着他坐,双手紧紧挽住他的手臂,头枕在他肩上,软着声音道:「好夫君,你别生气,我知错了……」
一番肺腑之言输出,对方依旧没有反应,我心头涌上一计,朝他腰间伸出罪恶的小手。
顾瑾怕痒,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趁热打铁,「夫君笑了,那就代表你不生气了。」
他推了推我,没推开,本来也没使劲,他有些不满道:「你耍赖。」
「管用就行,我就耍赖了,怎么着吧。」
只要我脸皮够厚,顾瑾的火气就追不上我。
他大抵很无语,吃了最后一颗糖葫芦。
「欸,我的糖葫芦……」我痴痴地望着,抬到半空的手没能成功阻止。
「想吃?我喂你。」
他弯着俊逸的眉眼,勾唇囫囵地说了句,便迫不及待地俯身逼近我唇畔。初时触感冰凉柔软,不一会儿便炽热至极,渐渐融化的糖膏上早已沾满金津玉液。
他缓缓抽身,眉眼间染上一层朦胧醉人的红晕,笑着品评点评道:「真甜。」
我嗔了他一眼,想当初,顾瑾只是看一眼我湿身的样子就脸红得的不行,如今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的逗弄我,男人果然善变。
想起方才他在街上说的话,我得纠正他一个错误。
「夫君,你居然说五师兄是小白脸。」
「怎么?我说他一句你还心疼了?」
我摇头,笑答:「非也,妾身想说,夫君你的脸好像比五师兄白一些,真要论起来,你才是小白脸。」
「我……你气死我算了!」
「欸,那可不行,夫君若是气死,我就要守寡,孩子就没爹了。」
「孩子?我没听错吧?」顾瑾眼睛一亮,有些难以置信。
「夫君没听错,你要当爹了。」
「娇娇,此生得你,为夫三生有幸。」
顾瑾抱着我的手愈发用力了,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传来。
能嫁给夫君,妻亦三生有幸。
03
受五师兄的嘱托,翌日一早我再次进宫,将麒麟锁转交给阿姊。
阿姊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尚卧床未起。她抬手让我扶她坐起,随后接过长命锁握在手心,看着它愣了愣神,目光深邃悠远,大抵是想起了往事,而后又问起五师兄的近况。
我如实道不知。
可惜上次匆匆一别,我什么话都还没说就被顾瑾拉走了。
想到这儿,我不禁在心里叱骂他一句。
不出午时,阿耶下朝就来含饴弄孙了。他隔着襁褓抱紧夷安舍不得撒手,苍老的眼角又笑出好几层褶子,嘴里自顾自地逗弄他,跟喜鹊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夷安原本睡得正香,这会儿突然醒了倒也不哭,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四处看。小脸粉嘟嘟的白里透红,好似抹了胭脂的白面团,甚是乖巧可爱。
我估摸着他是被阿耶吵醒的。
许是渐渐熟悉了周遭的环境,夷安开始不安分地挥动短小娇嫩的手臂,正巧揪住了阿耶下巴的须髯。
阿耶素来宝贝自己的美髯,就算被风吹乱一星半点,也会立即梳理。正当我以为他要发飙的时候,他却笑得一脸和蔼,言语间很是得意,「咱们小夷安手劲可真大,以后定是练武的好料子。」
我酸溜溜地道:「唉,老话说隔代亲果然没说错。要是我敢这样揪您的胡子,您铁定追着我又打又骂,一口气跑三条街都不带喘的。」
犹记得年幼时,我趁阿耶午睡不小心剪了他几根胡须,他不仅禁我足还罚我抄一千遍《孝经》,我的手都快废了,要不是阿姊护着我,少不了加一餐竹鞭炒肉。
也是自那以后,我就被送去青城山。
阿耶很不耐烦地斜了我一眼,没好气道:「臭丫头,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要跟自己的小外甥比。你就说说哪家的闺女比你还讨嫌?老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你打小就是个浑不吝。我要是不严厉点管管你那野性子,你还指不定会歪成什么样。万一野成猴,到时候谁还敢娶你?我百年之后,怎么向你娘交代?」
「……」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阿耶的歪理,殿外突然传来顾瑾清朗的声音:「岳父此言差矣。不管娇娇是什么样的,温婉贤淑或放浪形骸,都不妨碍我顾瑾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地迎娶她。」
我循声朝门外看去,见他着一袭绯红官袍,腰束金带,跟在李明谦身侧信步而来。
屋外骄阳正好,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在他周身,不知是否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我忽觉此刻他挺拔如松的风骨无比伟岸。
我正打算嗔他一句花言巧语,可顾瑾这厮硬是没给我半分感动的机会。
他走近后左手自然地揽过我的腰,另一只手紧握着我的右掌,在我耳边悄声开口:「你我是先帝赐婚,就算你是孙悟空转世,我也只有奉命迎娶的份。说到底,你还真得多谢先帝乱点鸳鸯谱,否则还真不一定能嫁出去。」
好家伙,我就说他应该当一个哑巴。
一口气堵在心口噎得慌,我挣脱他的右手,暗暗使劲拧了把他的细腰,皮笑肉不笑道:「呵呵,那我可真是多谢了,还要谢你八辈祖宗。」
「咝……」顾瑾蹙起眉倒抽一口凉气,大概痛得不轻,继续没皮没脸道,「我八辈祖宗自然也是你的八辈祖宗,都是自家人何必言谢?顾家先祖大度,一定不会同你这个晚辈斤斤计较。」
「听夫君的意思,是说我小肚鸡肠爱计较呗?」说罢,我深吸一口气怒吼道,「顾瑾,给你点颜色还真开起染坊了是吧?」
他急忙用手捂住我的嘴,无奈地低声告饶:「这么多人看着呢,给为夫留点面子。」
我抬头看了一圈,只见原本隐忍笑意的宫人都慌忙埋下头,李明谦和阿耶忙着哄夷安,一时不察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阿耶转头瞪圆一双眼看着我,嘴里骂骂咧咧:「你个死丫头,说话这么大声作甚,要是吓到夷安有你好果子吃。」
阿姊靠着软枕疑惑地看着我们一来一往,好心解围道:「你们俩方才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
我立即收回手,一脸无害地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们。」
阿姊仔细打量我一阵,最终眸光落在我腹部,好似明白了什么,喜道:「娇娇,你莫不是有喜了?」
「知我者阿姊也。」
昨晚大夫来看过诊,说我有喜一个多月了,月份还小并未显怀,不想阿姊却一猜便中。
那厢阿耶一听,立即对我一通说教,说我都是快要当娘的人了,性子还如此毛躁,又叫顾瑾好好管管我。
这些年他又当爹又当娘将我和阿姊拉扯大实属不易,这爱唠叨的性子压根算不上什么毛病,说实话我都习惯了,耳朵早就磨起茧子完全免疫了。
后来但凡他训我,我就缄口不言,任他数落。
出宫已是申时末,只因顾瑾说日头太毒辣,恐晒着我这个有身子的人,就连走路也时时刻刻搀着我,生怕我摔了、磕了或碰了。
回到顾家,顾瑾当先走下去,候在马车外朝我抬手。
我将手搭在他手心正要顺着木凳走下去,不想他却拦腰将我抱起来,转身便往府内大阔步走,我能感觉到顾瑾手上的力度不小,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身后传来春雪和沅青的私语与笑声,一路上小厮侍女纷纷向我们投来目光,饶是我脸皮再厚也禁不住众目睽睽地打趣。
我仰头看向顾瑾,恰逢一道霞光穿过院墙边的桂树枝桠漏在他侧脸,细碎金光轻柔地描摹他英朗的眉目,我不禁呆了一晌。
「你快放我下来,好多人都看着呢,万一叫爹娘看见了,影响多不好。」
「怕什么?」
顾瑾眉头一挑,笑吟吟地低头看了我一眼,压低魅惑的嗓音继续道:「我就是要让他们全都看见,即便传出去顶多说我顾瑾宠妻,再不济也就是说我惧内。爹娘是过来人,自然更不会说闲话。」
04
自我怀孕,顾瑾除了上朝,其余时间都跟在我身边,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牛皮糖都没他黏人。
再说膳食,每次吃饭前,他必定会随身掏出一本手写笔记,等他一一确定各种食材孕妇可以食用后,才能让我动筷。
就连公婆都打趣他,说他长大了。
许是有孕的缘故,我近来格外嗜睡,身子乏得快,养成了午睡的习惯。加之膳食太补,脸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
胎儿月份小时,顾瑾常陪我进宫看望阿姊和夷安。
有一次,顾瑾向宫里的奶娘请教如何抱孩子。他接手抱过夷安没多久,夷安便尿了他一身。
我至今还记得他当时手足无措又略带嫌弃的神色,被我们嘲笑了好一阵。
再后来月份大了,我行动不便,只能整日困在顾府,他们担心我受伤看得紧,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
就连我最期待的年关时节的庙会和上元节灯会,顾瑾也不让我去,说什么人多眼杂不安全。
他说得虽有些道理,可我实在闷得慌,自然不会乖乖听话。
正巧那日顾瑾有公务,我趁机带着春雪溜出府。
上元夜,月光澄澈,皎如白日。长街灯火辉煌,行人如织,好不热闹。
人潮太过拥挤,我和春雪不慎走散,后来还是顾瑾先找到我。
隔着茫茫人海,他漫无目的地唤我娇娇,神色焦急。
我站在虹桥上循声望去,一眼便瞧见了我的少年郎。
一袭张扬的洒金红衣,金冠玉带,眉目疏朗。透过那濯濯春柳般的身影,我好似看见了当年成亲那晚的顾瑾。
只是如今的他眉眼间少了些许稚嫩与轻狂,多了几分岁月磨砺后的成熟稳重。
我应了声,他大喊让我站着别动,自己则步履慌张地向我跑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紧紧拥着我。我亦静静地感受着他身上切实的温热,好一阵才松开手。
他当即训了我一顿,我看着他焦灼的目光,自知有些过分,软声道歉。他倒也没再说什么,终究向我妥协,小心翼翼地拉着我同游灯会。
上元节后,他索性向李明谦告假,理由是要照顾我,李明谦竟也爽快地答应了,而我出府的日子也屈指可数。
果真是风水轮流转,想当年我将顾瑾困在府里读书,不明白他为何总变着法儿地往外跑,如今总算是体会到他那会儿抓心挠肝的感受了。
人一旦无所事事,真能闲得摸鱼。
譬如今日,后院翠湖的金鱼又撑死了几条,翻着圆滚滚的白肚皮在波光粼粼的湖面躺尸。
说来惭愧,只因我太过悠闲,每日撒好几遍鱼粮,才导致它们的悲剧。
若非近日暮春,京中雨水渐多,断了几日鱼粮,只怕这一池子的金鱼都要进狸奴的肚子。
喂完鱼,顾瑾给我添了件外衫,扶着我继续在院里散步。
自从困在府里,散步就成了我和顾瑾的日常,比一日三餐还频繁,府里所有的路没走万遍,也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遍。
当我埋头数到地面的第九百块青石板时,终于忍不住问:「夫君,你成天待在府里不嫌无聊啊?」
「自然不无聊。」顾瑾答得理所应当,默了一晌后,他轻笑一声,「夫人这是想出府了?」
「知我者夫君也。」我深深点头。
「说吧,这次你又想去哪儿?」
顾瑾虽嘴上说着不让我出去,可每当我使小性子,他总会心软妥协。
我也摸透了他的性子,每隔一段日子就连哄带骗地让他带我出门。
只是我们每次出门总会跟着一大群人,一点儿都不尽兴。
「去平康坊如何?」
顾瑾斩钉截铁地否决:「不行。平康坊岂是你们女儿家能去的?那地方鱼龙混杂,乌烟瘴气的,届时出了什么事,你有个好歹,我后悔都来不及。」
「鱼龙混杂?乌烟瘴气?那你以前还成天往那儿跑?」
「以前是以前,如今我可不曾踏足半步。再说我去那儿也只是听听曲,从未做什么出格的事。」
「巧了,我也只是想去听曲儿。」
「夫人若是想听曲儿,倒是容易。京中名伶多得是,叫人将他们请到府上唱一出便是。」
「前几天才请过,我已经听腻了。」
「要不换个地方也成?」
我停下来,定定地盯着他,「顾瑾,你百般阻挠,是不是担心我去找你老相好的麻烦?」
「当然不是。你别动气,生气容易老,对孩子也不好。」
「不是?」我将信将疑地问,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又质问道,「那也就是说你真有相好咯?」
「……」
顾瑾拗不过我,终究还是带我去了平康坊。
我们走至门口时,守门的小厮不让进,还引来了老鸨,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是事儿。
丫鬟侍从并未跟随,只我和顾瑾入内。
怀孕带夫君逛秦楼楚馆,我大抵是大齐史上第一人。
平康坊北曲并没有我想象中的不堪,我所见到的女子亦不似话本中写的那般衣不蔽体,阿臾谄媚。
可和良家女子比起来,她们总归也有不同之处。
譬如一举一动,寻常女子要求端庄得体,她们端的是娇娆百媚。又如眼色,寻常女子的眼眸要么懵懂要么清澈,她们眼中充满勾人的魅惑。
坊内四处云霞翠轩,明烛高燃,光线敞亮,布局附庸风雅,满目奢华靡丽。即使这会儿天色尚早,依旧座无虚席。
北曲一楼是大堂,正中央搭了台子,台子四周设有浅金帘帐,隔开台下人群,只能瞧见影影绰绰的身影拨弄琴弦,听闻乍泄而出的丝竹声。
老鸨晃了晃手里的烟杆儿,指着台上解释说这是新来的姑娘,一来怕她紧张,二来还不曾接客,所以才设帐。
她还说北曲的姑娘在正式接客前都不会露出真颜,不过这里的姑娘接客也多是卖艺不卖身。
据顾瑾说,来北曲的又分两种人,一种是坐大堂,一种是去雅间。
不消说,能够去雅间的都是有钱人。
当我问及他是哪种人时,他支支吾吾半晌没作答,大概是又怕我故意挑刺。
一旁的老鸨瞥了眼我手里的钱袋子,满脸笑意地好心解释:「顾公子自然是去雅间。说起来顾公子已经许久不曾来这儿了,不过顾公子放心,房间随时都给您留着。」
「妈妈当真有心了,那就这样,今儿个还是去老地方,至于姑娘嘛,也还是那几位。」
说完,我扫了一眼坦荡的顾瑾,旋即将钱袋往老鸨手里一搁,她笑颜如花地领着我们去雅间,又回头喊小厮去叫姑娘应席。
我们坐下后不多时,便陆续进来了三位妙龄女子,看上去较我长一两岁,三人一字排开,看见我后,无一不露出惊诧之色。
老鸨不知同三人低声说了什么,便离开了。
粉衫女子手腕上挂了一个细长的锦袋,袋口露出一截白玉管,应该是只玉笛。她打量我几眼后,轻笑着开口:「想必这位就是太傅之女,顾大人的夫人,慕娘子?」
进来时,我并未同老鸨说明身份,没想到她却一猜便中。我忍不住好奇地问:「难道你就不怀疑我是他的外室?」
「无需怀疑。做我们这行的最先学会的就是察言观色,单看顾大人的眼神就能知晓。」另一位白衣女子插话解释,「他满眼浓情跟蜜似的,化都化不开。京中传言顾侍郎惧内,能够让他的目光如此专注于一人的,大概也只有顾夫人你了。」
「是吗?」
我转头看向顾瑾,正巧撞上他投来的炽热目光,他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似是在为自己的洁身自好向我邀功。
忽觉脸上一阵燥热,心跳也随之剧烈了几分,我忙移开眼。
一直默不作声的绿衫姑娘也开口打趣:「顾大人带夫人来这儿,若是秀恩爱给我们姐妹看,我们可不买账。」
我摇头,「谈情说爱多俗,不如咱们谈钱?」
顾瑾大约想开口反驳,被我瞪了一眼,没敢多话。
三位姑娘异口同声地问:「怎么个谈钱法?」
「你们可会推牌九?」
「难得夫人不嫌弃我们的身份,自当奉陪。」粉衫女子道。
其他两人也没有反驳,陆续坐上桌。
顾瑾则被我撵走,坐一边闲着,顺便给我剥葡萄吃。
几圈牌下来,几人有输有赢,我也知晓了她们三人的身份。
粉衫女子名唤秦若昭,善笛;白衣女子名叫苏玉娘,善箜篌;绿衫女子唤作林箐箐,善弹唱。
三人入平康坊皆是无奈之举,要么被人贩子拐卖,要么被家人送进来,她们初入平康坊时还未及笄,相同的是都曾得顾瑾相助,才得以在这浑浊之地保全己身。
我们回到顾家已是亥时初,刚下马车便瞧见守在门口的公婆,他们得知我们去了平康坊,把顾瑾狠狠数落了一通。
我想替顾瑾解释,还没等插上话,就觉得肚子一阵痛,完全走不动。
顾瑾吓得脸色一白,慌慌张张地将我一把抱起来,健步如飞,急忙喊稳婆。
很快我就被放在软床上,痛意更甚,我使出力气拉住顾瑾的手,抬眼看着他,「别走,我怕……」
都说女子生产就如去鬼门关走一遭,去年中秋,我亲眼见到阿姊生产时痛不欲生的模样,而且阿娘就是因生我难产而死。
我这人自小娇气得很,怕疼更怕死。可如今我只怕再也醒不过来,只怕以后看不见他。
他蹲下身紧紧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我额头,满眼担忧,温声道:「好好好,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娇娇不怕,为夫会一直陪着你。娇娇不怕。」
听着他温暖的声音,我心中的恐惧减轻不少,头脑却愈发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一声清脆的啼哭声后,我终于放心地闭了眼。
05
月上中天,灯火通明,但见满院红绸,阵阵喧嚣自前院传来。
我所处的地方有些偏僻,很是冷清,抬眼辨认四周的环境,绿荫环绕,亭台水榭,湖水漾着粼粼月光,晃眼得有些不真切。
好一晌我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太子府的后花园,现在的布置同当年阿姊成婚时极其相似。
我很是不解,我为何会来到此处?
难道阿姊出事了?
担忧之际,我蓦地听见身后不远处的竹林里传来青涩慵懒的少年声,竹林里好似笼罩了一层轻纱薄雾,不管我走多近,始终看不清少年的面目,只觉声音莫名耳熟。
「喂,你是谁家的小丫头?小小年纪不在闺中学礼仪,却跑这儿当起酒鬼来了?身边也没个人照应,一会儿跌进湖里,小心做水鬼投不了胎。」
「呸,你这人长得倒是人模人样,说话怎么如此难听,你才投不了胎。我可是当朝太傅之女,太子妃的嫡亲妹妹,我叫慕窈。」
年幼的我怀里抱着酒坛,瘫坐在地上,满颊红晕,显然是喝高了,摇了摇头迷迷糊糊地问:「你又是谁?」
回忆如潮水涌来,那年我十二岁,因阿姊成婚初次回京。
那晚不知怎的我喝醉了,只依稀记得要去找阿姊,可太子府太大,我迷了路,之后便索性坐在原地等丫鬟找过来。
后来我清醒过来时已经身在闺中,早将此事忘了个干净。
「我是谁?」少年重复了一遍,似是轻笑了一声,「那你可记好了,我只说一遍我的名字。我是京城小霸王,名唤顾瑾。你可记住了?」
声音落下,大雾四散,我也看清了少年的模样。
他穿着一袭紫棠色卷草暗纹圆领窄袖长袍,身形秀颀,腰系金带,脚蹬皂靴,银冠高束青丝。
他半蹲在我身旁,眼角眉梢俱是张扬肆意的少年气,是我不曾见过的顾瑾。
那年,他也不过十七岁。
「顾瑾?」另一个我认真地默了一晌,似是在脑海中搜索这是哪号人物,搜寻无果,「没听过,不认识。」
顾瑾轻声嗤笑一声:「呵,没想到素来端庄贤淑的太子妃,竟会有一个酒鬼妹妹。」
彼时的我已经彻底没了意识,昏睡过去,更不知他说了些什么。
顾瑾四处瞧了瞧,大抵不放心留我一个人,无奈地叹道:「算了,小爷我好人做到底,送你一程。」
我跟在他身后,一直瞧着他将我背到前院放下来,不久春雪和慕家小厮找到我,将我带回府。
几日后,我匆匆赶回青城山,直到及笄前才回来,也是那一年回京,我坐在马车里,对顾瑾惊鸿一瞥。
原以为是我先遇上他,没想到冥冥之中,竟是他先遇上我。
醒来已不知何日,窗外夜色朦胧,我眨了眨眼,确认这里是现实,转头便瞧见顾瑾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他下巴竟有了青色的胡楂,形容憔悴,眼下泛青,想是许久不曾阖眼。
见我醒来,他大喜,喊来大夫看诊,得知我无事,竟如孩童般喜极而泣。
我有气无力地抬手给他擦拭眼泪,打趣道:「都是做爹的人了,你怎么还哭鼻子?也不怕被人笑话。」
他一脸正色,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我的手,任由眼泪掉落,「娇娇,不生了,以后都不生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这几日我看着你一动不动地躺在这儿,我害怕极了,怕你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怕倾慕、景慕没有娘亲,怕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幸好……幸好你回来了。」
倾慕、景慕是孩子的名。
月前我曾和顾瑾讨论孩子的名字,若是男孩儿,就取名顾景慕,若是女孩,就唤顾倾慕。
只是没成想竟一次好事成双。
「夫君,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真实的梦。」
我将梦境说与他听,娓娓道来,后得他证实,那并非是梦,而是切实发生过的。
我问他,为何这些年不曾提及。
他笑道,这是他心中的秘密。
我没再多问,就如我心中惊鸿一瞥的秘密一样。因为这个秘密,我们都觉得自己才是最先喜欢上对方的那个。
回想起梦境,我心中有些后怕,不觉眼眶发涩,视线模糊起来,喃喃地问:「若是没有那个梦,我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若是没有顾瑾,我是否将永远迷失在那片竹林里?
顾瑾轻柔地为我擦去眼泪,「说什么傻话?我能遇上你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会有以后的无数次。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我都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好。那我们说好了,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要找到我,带我回家。」
建业四年春,顾瑾奉旨南下调查赋税贪污案。
我每隔一段时日便能收到他寄来的信,只可惜相隔万里,每次收到信已是半月后。譬如几日前那随信寄来的桃花,到达京城时已经蔫得不成样了。
景慕和倾慕兄妹俩也一岁多了,正牙牙学语,待顾瑾回来,便能听见他们俩唤一声阿耶。
顾瑾归来那日正好是中秋。
他还没来得及进宫禀告,就回了顾府。
彼时我和母亲,还有春雪等丫鬟婆子正带着孩子在后院学步。
他迎着落日余晖朝我走来,三个多月不见,清瘦了许多。
尚未开口寒暄,他直接抱着我回了院子,听见身后儿女的哭声,我说:「你快放我下来,孩子在哭呢。」
他轻笑,「哭便哭了,就当练练嗓子,我顾瑾的孩子还不至于如此娇弱。再说不还有我娘在那儿?她不会置之不理的。」
我无语,果然是亲爹。
我忽又想起他前些时日寄回来的信,竟一字也不曾提及他们。
当日卧房的门未再开启,连晚膳也直接省了。
翌日,晨起,我只觉又饿又累。
他早早醒来,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抬手支着头如狼似虎地盯着我,低沉着嗓音,笑道:「醒了,几月不见,夫人愈发好了。」
这会儿天光敞亮,隔着咫尺距离,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被他撩拨得脸颊发热,全身紧绷,随后猛地拨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赶紧滚,我饿了,要起床吃朝饭。」
「正巧,为夫也饿了。」
他勾唇浅笑,旋即俯下身来含住我的唇瓣,手脚并用地将我禁锢在原地,丝毫没给我喘息的机会。
等到起床,已是午时。
梳妆时,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留在脖颈上深深浅浅的痕迹,不禁又转头瞪了眼顾瑾。
顾瑾一脸委屈。
我再次无言以对,让他给我上粉,敷了一层又一层,好不容易才勉强遮住,可现下天热,一旦出汗便遮不住了。
此次顾瑾虽离家三月有余,景慕、倾慕对他却一点儿也不生分,争着抢着要他抱,到底是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脉。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玩闹,乐得开怀,思绪百转千回,想到他们兄妹会如何长大,想到了我和顾瑾的百年之后。
不知不觉乍然风起,吹皱一池涟漪,粉莲摇曳,碧荷生姿,鱼戏其间。
我起身用绣帕给顾瑾擦拭额头的汗珠,他眉眼含笑,回以深情眷恋的凝望。
暑风带着热烈的温度,拂过簌簌作响的树梢。
这一刻,是风动,更是心动。
同年秋,我收到掌门师父的来信,说五师兄好事将近,务必让我回师门。
五师兄成婚,我自然不能缺席,当即未假思索便收拾东西准备连夜赶回青城山。
离京前,我进宫去见了阿姊,和她说了此事,她说师兄找到了挚爱,理当送去祝福,可她脱不开身,便托我送一件礼物去。
顾瑾也趁机向李明谦告假,陪我南下。至于这双儿女,顾瑾不让带,只好狠下心留给爷娘照顾。
自当年回京,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第一次回青城山,也是第一次带顾瑾去,更是少有的二人世界。
抵达青城山后,我才知五师兄心怡的女子并非门派中人,而是他当年离京在外游历时相识的。
那是一出俗套却浪漫的英雄救美的故事,据说那女子足足找了他一年,最终日久生情,打动了五师兄。
眼前满目红绸,乐声喜庆,锣鼓震天响。
五师兄没有父母,高堂的位置坐着掌门师父。
新人着红妆入堂,郎才女貌,实在登对。
五师兄会医术,武功又好,性子温和,待人有礼,着实很难不心动。
我嘴里嘀咕着,不慎被顾瑾听了去,却变了味。
「这么说,夫人也曾心动过?」
「冤枉,我发誓,自始至终都只对你一人动心。」
附录书信八则:
01
四月初七,见信如面,问吾妻安。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02
四月十一,见信如面,问吾妻安。
为夫离京不过数日,不禁又写信诉相思之苦,不知夫人饭否?安否?为夫一切安好,珍重加餐饭。
03
四月廿八,见信如面,问吾妻安。
为夫行经江南,恰逢阡陌暖春,见桃花灼灼,叹孤芳难共赏,故折花枝聊寄春意,以慰卿卿。
04
五月初十,见信如面,问吾妻安。
今至江陵改行水路,为夫晨起时宿雾未歇,青山绰约,恍惚间如见夫人身影,不觉晃神入定,被沅青取笑,罚其扎马步一个时辰。
05
五月廿五,见信如面,问吾妻安。
此刻人定,不知吾妻安寝否?近来夜半频梦卿卿,回首往事,不啻依稀如昨,一颦一笑如在眼前。真真度日如年,归心似箭。
06
六月十六,见信如面,问吾妻安。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离京久矣,眷然盼归。
07
六月廿三,见信如面,问吾妻安。
至新亭州,为父目睹官绅为虎作伥,欺压百姓,借赋税之名敛民脂民膏,黎民皆苦。今罢黜恶官,入狱待斩。
为夫自幼生于京城,长于世族,而今方知世间疾苦。愿我大齐社稷安,百姓康,为官廉洁,海晏河清。
08
七月初七,见信如面,问吾妻安。
今日乞巧,素有穿针引线验巧之俗,不知夫人的女红近来可有长进?
为夫细细想来,该是没有的。夫人纤纤玉手,即便如上次一般将鸳鸯绣成鸭子,在为夫眼里,也是顶好的。
太子阿姊番外(双视角)
01
元武四年冬至,腊月廿二,我于冷宫出生。
阿娘说那晚漫天飞雪,冷宫阴沉森冷,寒气直钻骨髓。
她冻得全身麻木,等到要拿剪刀剪断脐带时,手指僵硬得连弯曲都困难。她生下我后已经彻底虚脱,草草地用旧棉布将我全身擦拭一遍,抱着我和染有污血的被褥睡了一天一夜。
元武九年,又到了难捱的冬日,阿娘担心我冻着,给我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衣衫。可今年到底事与愿违,我不幸感染风寒,烧得厉害。
冷宫物资匮乏没有补给,任我们自生自灭,我的许多衣裳都是单薄的夏衫,有几件还是阿娘用自己的衣裳改的。
半夜,她抱着不省人事的我叩响了冷宫大门,绝望无助的疾呼声散在凛凛寒风里,嗓子都喊哑了却久久无人应答。
无奈之下,她只好效仿烽火狼烟,在冷宫放了一把大火。
冲天火光引来一队巡逻的御林军,宫门被打开后,不多时火势就被控制住,他们拦着阿娘不让她出去。
阿娘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着求他们,求他们发发善心让自己去见御医。
可惜当年掌管御林军的人是余家爪牙,他派手下的人去禀告,却并非告知皇帝,而是去见了皇后余氏。
余氏没应允,他们自不敢私自放我们出去。
我和阿娘被隔在那道厚重的宫门内,后来才知,那是相隔生与死的无涯天堑。
阿娘每日悉心照顾我,好在我命大,活了下来。
不久后,皇帝踏足冷宫,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大群宫人,个个衣着华丽,耀眼得叫人艳羡。
这是我出生后第一次看见他。
阿娘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他是当今天子,是我的阿耶。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并不喜我。
他浑身带着一股高高在上不容抗拒的威严感,眉头微蹙,半眯着凛凛黑眸,居高临下睥睨我,神色很复杂,充满怀疑、嫌弃甚至厌恶,就是没有丝毫亲切感。
他不信我是他的血脉,说我是野种,还斥阿娘放火烧冷宫是为了报复,说她既然想求死就死得安分些,不要拉上整个皇宫的人陪葬。
他走后不久,阿娘就自缢了。
我记得那日是除夕夜,阖家团圆的日子。
外面热闹极了,喧嚣人声混杂喜庆乐声传进冷宫,夜晚的焰火照亮了冷宫的方寸荒芜之地。
阿娘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看灿烂焰火,等看累了,她就哄我睡下。
直到翌日醒来,我才知晓她在隔壁自缢了。
彼时的我尚小,不知何为生何为死,也没有力气救下阿娘,只能站在木凳上抱着阿娘早已冰冷的尸体声嘶力竭地痛哭,一个劲地喊阿娘,但不论我怎么喊,她始终没应。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来了几名陌生的内侍要带走阿娘,我踢打着死活不让,他们就强硬地将我拉开。
再后来,阿娘被草草下葬,葬在京郊的西山,甚至连入葬皇陵都没有资格。
她留下一封血书,想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以此证明我是皇室血脉。
那日皇帝看过血书后,坐在龙椅上沉默良久,落了一滴金贵的龙泪。
御书房内只有我们俩,他起身走过来,慈爱的目光怜悯地轻抚我头顶,说亏欠了我们母子。
阿娘你看,这样的人竟也会愧疚?竟也会落泪?
简直可笑,人都没了,一文不值的愧疚有何用?
他和皇后余氏一样,都是逼死你的刽子手。
这年,靠着阿娘用命换来的机会,我出了冷宫。讽刺的是,皇帝下旨将我养在余氏身边,让我喊仇人为母后。
或许出于愧疚,皇帝对我越来越好,就连素来受宠的四皇子李明景都被冷落,然而随之而来的便是种种意外。
坠湖、刺杀、投毒防不胜防,余氏甚至找到当年伺候我阿娘的宫人作伪证,说亲眼看见我阿娘与人私通。
我跪在御书房内努力辩白,不求皇帝相信,只求还阿娘最后的清白,让她走得干干净净。
最终皇帝压下此事,以诬陷为由,赐死那名宫人。
余家外戚势大,没有足够的证据,皇帝即便知道当年的真相,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更没有足够的能力反抗,只能默默承受。时间一长,我也习惯了命悬刀尖的日子,身上必定不离匕首,睡觉不敢太沉。
七岁那年,我中毒险些丧命。
所有证据都指向余氏,皇帝却碍于余家的势力,只是将其禁足并褫夺凤印,不曾废后,又将我送往北疆军营,或许他以为只要我远离京城这个是非地,余家就鞭长莫及,我就能安然无恙。
彼时,离顾家长子顾逸去世还有些年头,顾家已经在北疆镇守数十年。
北疆的气候又干又冷,冬日的风比京城的还凛冽,活像烧刀子,割得皮肤皲裂且粗砺。
军营的日子并不好过,我每日天色未亮准时点卯按时训练,和士兵同吃同睡,一通训练下来常常浑身有瘀青。
对于长在冷宫的我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只要能令自己强大,只要能报仇,我甘愿舍得一身剐。
在军营,我结识了此生唯一的挚友——顾家二郎顾玄。
那时他同我年岁一般大,我们俩时常比武切磋,他总在武艺上更胜一筹,我也因此被军中将士暗中嘲笑。
他大抵看出我心中不服气,后来每当顾将军指点他剑法时,他都会拉上我。
说起来他和顾瑾的性子很相似,皆是张扬高傲的性子。
只是顾玄眉宇间透出的傲气更甚,少年意气,壮志凌云,他像是长于荒蛮北疆的一匹野狼,任天高地阔他纵横驰骋,肆意追逐。
若非元武二十三年那场意外,他本可好好活下去,娶妻生子守江山,过完不凡的一生。
那年冬,朔北连下数日暴雪,帐篷被压塌,牲畜被冻死,士兵和百姓饥寒交迫,处处可见冻死骨。
朔北人不知从哪儿得了假情报,说大齐即将派兵吞并朔北。朔北人不甘坐以待毙,铤而走险趁夜偷袭裕门关,抢占城池,掠夺粮草。
他们像是提前知晓了大齐的兵力布防,一路势如破竹地冲进关内,然而他们算漏了一点,朔北士兵挨冻受饿数日,早已是强弩之末,真正打起来,体力不足以支撑太久。
朔北领将死的死,伤的伤,真正的心头大患突禄真却趁乱突围逃走,若能将其斩杀,朔北将再无威胁,我自然也能靠军功正大光明地返回京城。
我带着人马前去追击,至阴条岭才发觉中了圈套。
将突禄真斩于刀下后,万千箭矢自山顶破空射来,那些杀手很明显是冲着我来的,危急时刻顾玄及时赶到,替我挡了致命一箭。
后来回京,我和顾家查出埋伏于阴条岭的杀手是余家人。
余家不愿我回京同李明景争夺皇位,便想借刀杀人,先给朔北人传递假消息和送城防图,朔北人兵败后,他们埋伏于阴条岭,欲制造我死于朔北人之手的假象。
但千算万算,他们没有算到顾玄会舍命救我。
顾玄生于北疆,长于北疆。
我记得他说过,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不是去温软的京城安守富贵荣华,而是驰骋疆场,守好大齐锦绣江山。
回首万里山河,故人与世长绝,满座衣冠似雪。
顾玄永远留在了北疆雪山,无缘再见大齐的锦绣山河。
余家欠我两条人命,我欠顾玄一命。
此后我发誓,不论付出何种代价,哪怕以命相抵,也要手刃仇人,叫余家血债血偿。
元武二十四年初,朔北对大齐称臣,为表诚意主动献上五座城池,签订永不侵犯的盟约。
大军班师回朝,至京已是春末。
皇帝追封顾玄为镇远将军,对顾家赏赐颇丰以示安抚,我和顾家上下也假意反目成仇。
同年秋,皇帝下诏立我为太子,又任命慕柏知为太傅,教习我学问。
02
我是大齐太傅慕柏知的长女,名唤慕窕。
我生于元武八年,时维九月,节属白露。
阿耶常说,我的性子像他,静若安澜;娇娇的性子像阿娘,动若脱兔。
大抵受阿耶影响,我自小就喜诗书,阿耶也常以圣贤书教导我。别的闺阁女子大多读《女戒》《女训》,我念四书五经。
自娇娇被送去青城山,我每日除了在闺中念书、习琴、做女红,仅有的乐趣便是逗狸奴。
我一开始只养了两三只流浪猫,时间一长,有的诞下了崽,院里的猫也就越来越多。它们的毛色或白或黑或灰或橘黄,又或杂色,性子也不一,或懒或傲或怯,每一只都有自己的名字。
说起来,我和李明谦相识,也和狸奴有关。
我记得那日正值秋分,天阴沉沉的,乌云压顶,似有大雨欲来。
一只出生不久的小猫崽爬上房顶,数次探头不敢下来。
这只狸奴唤玉霄,怕生,胆小却性子躁,轻易不让触碰。它于青瓦脊上蜷缩成毛茸茸的球,像极了雪球,浅蓝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线,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担心下人毛手毛脚的会伤了它,也怕它受到惊吓挠人出什么意外,便唤人取来木梯,亲自去抱它下来。
几名婢女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叮嘱我小心。
刺绣长裙没过脚背,我每往上走一步都要提一次裙摆,很是碍事,我只能缓慢往上攀爬,离地面越远,越胆战心惊,好在顺利攀了上去。
我攀上最后两级木梯时,距离狸奴只有一臂之隔。
我轻声唤它的名字,一手紧紧抓住木梯,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够它。
它像是受了惊,全身都在颤抖,满眼抗拒地往后退。
我继续耐着性子唤它,等了许久,总算将它安抚好,轻轻地捞入怀里,它软乎乎的一团很瘦小。
我下来时,因要腾出一只手抱它,没有多余的手提裙摆,免不了有些束手束脚。即便我很是谨慎,但还是不甚踩中裙摆,往后跌了下去。
我认命地闭上眼,双手本能地将猫护在怀里,等待坠地那一刻的痛感袭来。
顷刻间,我感觉腰间一紧,耳边风声呼啸,一阵天旋地转,再次睁开眼时,双脚已经稳稳站于地面,只是内里依旧心惊胆战未能平复。
救我之人是名男子,彼时我还不知,他就是太子李明谦。
我和他近在咫尺,他那双清冷澈亮的瑞凤眼,透出少年人不该有的深沉和黯淡。
在我愣神之际,怀里的猫惊声尖叫,挣扎着一跃落地。
我也赶紧往后退了几步,隔开一段距离,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道谢,却见方才救下来的玉霄被一名侍卫装扮的陌生男子掐住脖子提在手里。
玉霄吊在半空,浑身毛发耸立,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吼声。
那名侍卫走到男子身边,俯身恭敬地道:「方才这畜生险些抓伤您的手,可要属下一刀宰了它?」
说着,那名侍卫已经将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仿佛只待男子一声应下,下一刻便会血溅当场。
我身边的大丫鬟秋梧担心玉霄出事,情急之下口无遮拦地说:「大胆,你们是何人?擅闯也就罢了,这可是我家姑娘养的猫,岂是你说杀就能杀的?」
侍卫不甘示弱,语气森冷地说:「你才大胆,这位可是当今的太子殿下。我家殿下对猫毛过敏,若是有个好歹,就算你有九条命都不够死。」
「太……太子……还请殿下赎罪……」秋梧一震,吓得失了神,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伏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太子回京虽有数月,我却常年待在深闺不闻窗外事,不想今日会在自家后院遇上太子。日前阿耶被圣人加封为太傅,他大抵是来找阿耶的。
我快速走到侍女身前,朝太子欠身行礼,俯首道:「臣女见过太子殿下。婢子无状,无意冲撞殿下,还望殿下高抬贵手饶了她。」
「你就是慕窕?」
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锐利如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强作镇定地应了声是。
李明谦用余光扫了一眼玉霄,微蹙着眉头,又轻飘飘地问:「这猫是你养的?」
听那不善的语气,我心下一惊,忙回道:「是。玉霄平日很温顺的,定是方才受了惊吓才会那般暴躁,殿下大人有大量,可否一并饶恕?」
「看在太傅的面上,此次本宫不予计较,若有下次,定不会客气。」说罢,他又回过头喊了声成锦,示意侍卫将猫还给我。
我接过猫,安抚地抚摸它后背,朝李明谦远去的背影道了谢。
他们走远后,秋梧站起身,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小声嘀咕道:「姑娘,这太子也忒狠了,不过是险些受伤,就要把猫杀了。」
我轻笑,不以为意,「我倒是觉得他面冷心热,他若真心狠,方才我掉下来的时候就应该袖手旁观,而不是救我。」
秋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姑娘,您可别被他的外表迷惑了。方才太子自己都说,是看在老爷的面上才饶了我们,若非如此,我和玉霄恐怕已经是刀下亡魂。」
如今想来,秋梧的话确有道理,他实在是心狠。
03
元武二十五年初,皇帝赐婚慕窕为太子妃。
据我所知,赐婚一事,皇后余氏也掺和了一脚。
慕柏知此人清正廉洁,素来独来独往。他是文官手里没有实权,官职不算太高也不算低。
我和慕家结亲,对余氏一党争夺太子位没有丝毫威胁。
就算我有心反悔,然圣旨已下,便如开弓箭,没有回转的余地。
成亲前,我和慕窕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虽寥寥数面,我对她的情况却早有了解。
她善诗书,好狸奴,有才华,心地良善,行事规矩,落落大方,是很好的姑娘。若没有我,没有赐婚,她会有更好的归宿。
成亲后,我们分居两院,我总是刻意躲着她晾着她,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守住各自的本心。
自去岁顾玄走后,我越发明白自己身负血仇,当摒弃所有情欲,包括皇家那虚无的亲情和儿女情长。
不困于情,不乱于心。有情就会有私心,有私心也就有了软肋。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动心动情,唯独我不能。
我这条命是顾玄和阿娘换来的,不能受人掣肘。
那日,我在书房翻阅奏章,她送来亲手煲的汤,这是我们成亲月余第三次见面。
盛汤的瓷盅放在案头,成锦立即走过来用银针试毒。见此情形,她期待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隐忍着怒意问我:「殿下担心妾身在汤里下毒?」
自七岁那年出了意外,每次吃饭前我都会先用银针试毒,这么多年,已经成了习惯,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可如今慕窕的神色清楚地告诉我,她心中委屈有怨。
我到底理亏,没敢对视她的眼睛,将目光移回奏章,眼里充斥着文字却看不进去,只能冷声回道:「本宫是太子,树大招风,难免有宵小惦记本宫的性命,你虽是太子妃,可谁又能保证你有没有被人收买?会不会在汤里下毒?」
「原来……殿下竟这般不信任我?」她嫣然冷笑,双手紧紧攥着,言语却依旧得体,「那殿下不妨说说妾身若是下毒有何好处?」
她停顿了片刻,似是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自然知晓她不会下毒,但是否有人背着她下毒就不得而知了。
可我不打算解释,宁愿她怨我厌我恨我,也不想她心中有任何期待。
她小心翼翼维护的夫妻之情,我必须快刀斩断。
没等到我的回答,短暂的沉默后,她继续道:「我与殿下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你被我毒死,我和阿耶还有娇娇,我们可还有活路?」
「既然殿下担心有毒,那殿下可看好了,这汤里究竟有没有毒。」说罢,她端起桌上的瓷盅一口气饮完,气得连汤匙也忘记用了。
喝完汤,她将瓷盅重重地搁在桌案上,砰的一声闷响,我的心连同桌案为之一颤。
她抬手擦去嘴角残余的汤渍,唇畔绽出一抹自嘲的笑容,轻声道:「殿下放心,妾身往后断然不会再多此一举。」
「如此甚好。」
夜里成锦向我禀告,她本要将剩下的汤倒掉,下人们见了觉得可惜,便拿去分了,喝完还一个劲儿地夸好喝。
成锦说罢,我斜了他一眼,厉声警告他:「往后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不必告知本宫。」
此后我很少见到她,即便在东宫也极少见到她的身影,她大抵是在故意躲着我。
成锦也没再向我禀告有关她的事情,她每日所做所为,我一概不知。
04
许是被初见对他生出的好感蒙蔽了双眼,蒙蔽了心神,收到赐婚的圣旨时,我曾满怀期待。
他鲜少言语,性子冷淡,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我不求两人如胶似漆,伉俪情深,只幻想着能和他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成亲前,我数次向阿耶打听他的事迹。
他冷宫出生,幼年丧母,七岁离京孤身去往北疆,仅是听其种种遭遇便觉惊心,方知他如履薄冰的日子实在不易。
成亲那晚本是洞房花烛夜,高烛红帐,满堂喜红,我戴凤冠着霞帔紧张地坐在新房等他,想着待会儿见了他该说什么好,在心中组织了无数语言,默默练了几十遍的话,到头来他一句「早些休息」便堵住了所有呼之欲出的期盼。
他一言不发地出了房门,留我独守空房。
成亲后,除了回门那日见过他,我整日见不着他人,就是偶尔见了也只是匆匆一面,连话都说不上。
那日一早,我向府里的人打听他的去处,听说他在书房,我立即吩咐婢女准备食材,亲自下厨炖汤,在火炉边守了两个多时辰。
没想到他竟会怀疑我下毒,原以为我和他就算没有感情,可夫妻一场,至少会有信任。
我质问他,他言语凿凿,毫不留情,便知晓他的信任是我的奢望了。
这日后,我刻意躲着他,每日都待在自己的院落与养的猫为伴,我知晓他也在故意避开我,因此我们俩就算同在东宫,也难以见面。
东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明明只隔了几道墙,数条长廊,我们却好似活在两个世界。
清明节我去青云寺祈福,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婢女照看好那群狸奴,万万不能让它们离开我的院子。但等到翌日回东宫,还是出了差错。
听下人说玉霄半夜蹿进他的院子,哀嚎了一晚,赶都赶不走。
想起当初在慕家初见,李明谦曾说过,若有下次,定不会客气。
此次事态严重,只怕他不会善罢,因此见到他的第一面,我问的是玉霄在哪。
彼时他坐在卧房正中的红木八仙桌旁,由成锦为他上药。
闻声后,他微眯了眸子冷冷地看着我,嘲讽般地勾起唇角,冰冷的语调如万年不化的玄冰,「太子妃是觉得,本宫还抵不过一只猫是吗?」
我略一抬眼,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上半身几乎满是红疹,很是骇人。
此前只听成锦说过一次李明谦对猫毛过敏,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我心头惶惶不安,忙低头认错:「此事确是妾身考虑不周,殿下若要治罪,妾身愿意一力承担,但求殿下不要伤害玉霄,它……」
李明谦一掌拍在桌上,打断了我的话,声色俱厉道:「够了,本宫就算再不择手段,也断不会同一只畜生计较。成锦,你告诉她,玉霄到底是生是死?」
成锦停下手里上药的动作,站直了身子恭敬地禀道:「太子妃放心,玉霄没事,殿下没伤害它,只是差人将它送回了慕府。」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愧疚感紧接着涌上心头,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他,不觉喉间一哽,声音喑哑地道:「妾身谢过殿下。」
不久后,我将院里所有的猫都送回了慕家。
他辞了早朝抱恙在家,一连休息小半月病情才好转。期间我为弥补过错,每日都下厨照顾他的饮食,我知晓他不放心,用膳前我都会先浅尝一口。
渐渐地,我和他的关系也略微缓和,却也只是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表面关系,平日见面的次数依旧很少。
没有狸奴的陪伴,日子变得枯燥乏味。
我也鲜少回慕家,若是三天两头便往娘家跑,难免生出一些对殿下不利的风言风语,他是太子,不能出丝毫差错,更不能落人口舌。
夫妻本是同林鸟,我作为太子妃,将和他同甘同苦。
再则阿耶若知晓我在东宫受了委屈,定会替我鸣不平,上疏弹劾太子,或是劝我们和离接我回家,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是我所愿。
他在朝中本就孤立无援,我不想连慕家也成为他的敌人。
娇娇及笄那年回到了京城,有她常来东宫陪我,阴翳的日子仿佛漏下几缕霞光。
她总说我活得太沉闷,没有朝气,我何尝不羡慕她的开朗豁达。
我本就不似她那般不羁,嫁到东宫两年,就是有棱角也被磨平了。
一年后,圣人将她赐婚给顾家三郎顾瑾,打那以后,她来东宫的日子也少了。
05
我和顾家的关系称得上敌对,朝中人尽皆知,就连皇帝也信以为真,因此他有意赐婚顾、慕两家,企图缓和我们的关系。
赐婚前,他曾将我单独叫去御书房试探我的心思,我只道婚姻大事素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言外之意,他问错了人。
他也没再多问,放我离开。第二日早朝,他便宣了赐婚圣旨。
前一晚,我暗中找到顾瑾告知他这个消息,想问他对这桩婚事的看法。
听完后,他眉头轻挑,面上无甚情绪,只玩世不恭地道:「既然已成定局,我也没甚好说的,娶个女人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她一个娇娇弱弱的深闺女子总不能吃了我,我顾瑾可是京城小霸王,这世上还没有能让我吃瘪的人。不过做戏总该做全套,你且等着瞧。」
若是他知晓自己几日后将因此罚跪祠堂,只怕怎么也说不出这些话。
他成婚第二日,在京郊和李明景一干人赛马,还有三日后同慕窈回门,我都有意向顾瑾示好拉拢关系,也故意起争执,为的便是让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的余氏放松警惕,也让他们坚信自己与顾家的盟友关系坚不可摧。
他们不知道的是,顾家人早已知晓顾玄真正的死因。
后来我负责督造的占星楼意料之中地出事了,我一早就猜到不会顺利竣工,对工部那群官员暗地里偷工换料、贪墨公款的行为也就一直视若无睹,等的就是余崇连借机上书弹劾我。
后来我被禁足东宫,佯装整日借酒浇愁,只待合适的时机呈上余崇连勾结工部诬陷我的证据。
余家虽势大,但诬陷储君乃大罪,加之欺君,豢养私兵,构陷先皇后私通,通敌卖国,数罪并罚,不怕动摇不了余家的根本。
我筹谋多年,逐一剪除余家安插在朝中的党羽,如今只要余家倒台,余氏一族离死期也就不远了,李明景的皇帝梦也将随之破灭。
本以为计划周密无比,我却算漏了一点,从未想过深居简出的慕窕会为我四处奔走。听顾瑾说,她去顾府找了慕窈,想让顾家相助,更没想到余氏会留一手。
半月后,我解除禁足。
因余氏以慕窕的性命相挟,许多罪证只能作罢,余崇连也只是被罢官。
此结果一出,顾瑾来东宫找我,问我为何要这样做?明明证据确凿,为何不将余家一网打尽?
我没告知他真正缘由,只说有自己不得已的原因。
他虽气愤,却没多言。
余崇连被革职前,皇后余氏派人来了趟东宫,声称手里有我的把柄,进宫后我才知她所说的把柄是慕窕。
占星楼出事前,慕窕曾数次应余氏召入宫,那时我还误以为余氏和余家有何密谋,调查几日后并未发现任何不妥,我便也没上心。
时至今日才知,原来余氏早就在未雨绸缪。
当初慕窕进宫,余氏趁机在茶水中下毒,一月过去,毒药早已在慕窕体内蔓延。这种毒诊断不出来,就是死了,也只会以为慕窕是暴毙而亡。
若没有解药,慕窕必死无疑。
回想起这些时日,她的身体确实越发羸弱,还尤爱嗜睡,原本我只当她这几日太过忧心。
权衡良久,我还是选择退步,放弃呈上那些足以让余家万劫不复的证据。
慕窕还不知自己中毒了,我也就没告知她真相,免得她忧心,只每日将那解药溶解在她的茶水中哄她喝下。
慕窕渐渐有了精气神,脸色也红润许多,几日后我传来御医为她看诊,并未查出任何不妥,只诊断出她有了喜脉。
成亲三年,我第一次碰她还是在一月前,那是我被禁足东宫的一场酒后荒唐。
她体内的毒素未彻底清除,我怕她空欢喜一场,命太医不得泄露她怀孕的消息,就连慕窕自己也不知晓。
之后我送给她一只安神香囊,里面有一味滑胎药。
她体内尚有残毒,这个孩子又是在这种情况下来的,若强行孕育恐对她的身体不利,就算生下来也极可能成为余氏的把柄。
我已经放弃过一次扳倒余家的机会,不能重蹈覆辙。
这年清明她又去了青云寺,正是这晚老皇帝病发,余家按捺不住出手逼宫。
一月前,皇帝便有发病的征兆,身体每况愈下,全靠珍贵的药材吊命,若非他的症状和慕窕的一样,我也不会猜出他是中毒了。
不用想也知余皇后狗急跳墙,冒弑君之罪给他下毒。对此我只佯装不知。皇帝临死才知道,他的最后一程是我动的手,若非如此,他还能苟延残喘几日。
驾崩前,神色苍老的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喉咙呜咽许久,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闭眼了。
帝王之路向来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的枯骨会葬入皇陵,带着忏悔陷入无尽深渊。
最终,李明景以弑父篡位之罪流放岭南,余氏饮毒酒自尽,余家人也被斩草除根。
处理完京中叛党,我顺理成章地继承帝位。派去青云寺的禁军回禀了慕窕滑胎的消息,此事我虽一早就料到,但没想到竟会如此凑巧,更没想到会差点要了她的命。
听到消息后我立即带着御医赶去青云寺,御医说她虽捡回了一条命,身子却彻底受损。
看着她眼神空洞,了无生气地坐在那儿,一副苍白无力的样子,仿若行将就木之人,我第一次感到后怕,怕她彻底离开我。
那日慕窈打了我一耳光,我不曾计较,或许我确实该打,是我没能力保护好她,才让余氏有机可乘。
在其余人离开禅房后,我蹲在她身前,央求她骂我、打我泄恨,她双眼无神地挣开我的手,独自落泪一言不发。
我要带她回宫,她沉默没应,我们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度过了一个下午,谁也没说话。
傍晚禁军来禀李明景被劫走后失踪,我不得不回京坐镇,只能加派一队人马驻守青云寺,想着等她冷静一段时日,再接她回宫。
不料李明景暗中潜回京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火烧青云寺,得知此事后,我立即带人赶了过去,同行的还有顾瑾和顾大将军。
李明景于途中设下埋伏,顾大将军带领人马牵制住叛军,我和顾瑾则继续赶去青云寺救人。
那晚我赶到时,大火已经包围整个禅房,火光汹汹,让我想起当年冷宫的那场大火,剧烈的痛意灼烧进眼底。
我顾不上其他直接冲了进去,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全是慕窕平日里的模样,或喜或怒或忧。
她素来端庄,行事温文,不会大笑也不会大哭,此生我只见过她两次落泪。
一次是数日前在禅房,一次是我被禁足东宫。
我这才惊觉,自打嫁入东宫,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了,宛若人偶。
四周被火海包围,看她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彼时我只有一个念头:
阿窕,等着我……你一定要活着,我不许你死。
06
那晚大火,我本无意活着,静静地躺在木板床上感受着死亡的来临,浓烟呛入肺腑,烈火灼烧肌肤,这一切都抵不过丧子之痛。
在我心死如灰以为必死无疑时,李明谦闯入火海救了我。
那日他来青云寺,我想问他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连亲骨肉都能下得去手?
可我细细一想,便没勇气开口。他不过是不爱我,我的存在对他来说是拖累,他不想因我更不想因孩子受制于人。
火星爆裂声中,我渐渐失去意识,只隐约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喊:「阿窕,你一定要活着,我不许你死。」
声音很近,又似乎很远,唯有那低沉焦急的声音,久久萦绕心头。
再次醒来,我已经身在皇宫。
李明谦处处讨好我,赐我绫罗珠宝,送我最喜的狸奴,每日都来陪我。
他说他的,我从不开口理会。他也不生气,只继续絮絮叨叨地挑起话题,他这几日说的话,比从前在东宫三年的加起来还多。
我虽恨他心狠,却抵不过三年夫妻情分。
我终究还是心软了,他登基那日,一同举行封后大典。
他握着我的手,站在大殿前,一同接受百官朝拜。
他在我耳边低语:「阿窕,只要你愿意,往后我们一定还会有孩子。阿窕,你放心,余生我定不负你。」
07
我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封阿窕为后,想用余生来弥补她。
翌日,我下诏为阿娘昭雪,将阿娘风光迁葬皇陵,追封谥号显端皇后。
我曾以为此生我和阿窕不会再有孩子。
我甚至已经想好,等顾瑾和慕窈有了儿子,就过继给我们,这皇位便由他继承。
当年顾玄舍命救我,顾家世代守卫大齐江山,皇位由顾玄的亲侄子继承,倒也说得过去。
一日,我私下同顾瑾说了这个想法,他听后一口否决:「你还是换个人坑吧,这些年顾家陪你出生入死,你可别恩将仇报。这皇帝谁爱当谁当,我儿子可不能被那把冰冷无情的金椅束缚住。我的儿子,我不求他有所作为,但求一生无虞。」
至高无上的权力,换来的只有高处不胜寒。他说得不错,能够坐稳皇位之人大多狠心无情,但凡有一丝妇人之仁,就会陷入死局。
后来朝中大臣上书提议选妃之事,说皇室血脉不能断送在我这儿,皇室无后,国之根本不存。
我将此事压了下来,反倒是阿窕主动张罗此事。
为此她还和我争吵了一场,劝我为社稷着想,劝我早日纳妃充盈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
同寝时,我数次听闻她于深夜啜泣,她心中有恨,嘴上虽不说,可我清楚。
她越是如此,我越是疼惜。
好在老天垂怜,赐给我们一个孩子。
我们为其取名李遂,小字夷安。
化险为夷,平安顺遂。
三年后,我们又有了一个女儿,取名李乐昭,小字明月。
建业十九年,阿窕的身子越来越差,两次怀孕,已经渐渐耗尽她所有的精力。
建业二十四年,阿窕薨于中宫,谥曰明懿皇后,举国服哀三月。
自她离开后,我一心扑在政务上,闲暇之余便亲自教导夷安和明月。
建业二十九年,帝后同陵合葬。
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当初我给她滑胎药的真正原因,我也不愿她知道。
这个秘密将伴随着我百年后一同葬入皇陵,沉入厚土。
她要是知晓真相,按照她的性子,定会自责愧疚一辈子。我宁愿她误会我,怨我,恨我。
若入黄泉后,她还在奈何桥边等我,那么我将在轮回之前,解开这个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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