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男友是个游泳冠军,却溺死在了野湖里。
毕业大戏上,导师受人之托,把案发当天所有嫌疑人聚在一起,排演了一出戏,意在互相指认,找出真凶。
可她不知道的是。
这场戏,我们早已排演过无数回。
1
毕业大戏,我的导师决定让我们组排演悬疑话剧。
「游泳健将在野湖活活溺死,其女友是最大嫌疑人。」
「发散题目,你们即兴发挥。」
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却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半月前,我们学校的游泳冠军,就这么溺死在野湖。
而我,正是他的女友。
「杜莼同学,你有什么异议吗?」
宋教授紧盯着我,眸光犀利。
剧场黑洞洞的,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昨天,我去办公室找宋教授,曾亲眼看见她跟我死掉的男友家人握手。
她面色沉痛,一个劲地点头说:「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早就怀疑她了,我一定会帮你们查清楚真相的。」
宋教授说完,猛地抬眼。
我躲闪不及,与她四目相对。
办公室一片死寂,只有孟家人哀切的呜咽。
宋教授睇着我,冰冷的目光似传递着一个信息——
我知道,你是凶手。
所以,这场话剧的排演绝不简单,这是一场鸿门宴。
孟家想通过这种方式,利用宋教授,利用这场话剧排演,还原案发现场。
「杜莼同学?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嘛?」宋教授逼视我,眸光如箭。
「哦,我……我没……没异议。」
我无助地嗫嚅着,挤出一丝笑。
宋教授叮嘱了几句考试规则,就开始分配角色。
我们组里唯一的男生吴羽宁扮演法官,我的闺蜜晓樱扮演一号证人,另一个女生陈韵扮演二号证人。
不出意外,我拿到的角色便是被告人——
死者女友。
「因为人数暂时不够,所以我临时扮演检察官。这次毕业大戏呢,我着重考察你们的应变能力,剧本只有事件叙述,没有台词。你们……即兴发挥吧。」
即兴发挥,会发生什么完全不在掌控之中。
我浑身发冷。
仿佛数九寒天,兜头倒了一盆冰水。
捏着剧本的手,掌心沁出细汗。
剧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
似乎是特意写给我一个人看的——
那天,我都看见了。
2
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仿佛洪钟大鼓,「嗡」的一声在耳畔敲响,我头皮发麻。
脊背立时爬上细密汗珠。
我下意识地抬起脸,看向宋教授。
难道是她?
「怎么,剧本有问题?」
宋教授意识到我在看她,不解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我愣怔了一霎,随即醒悟过来。
不对。
不是她。
这些天,警官跟宋教授沟通多次,如果她透露了蛛丝马迹,我不可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可如果不是她,又能是谁?
我窥伺着周围的人。
孟俭礼死的那天,他们都在现场。
换句话说,只有他们……才有目睹凶案的机会。
3
半月前,我们一群好友去墨阑山野营。
一行五人,有四个人都是我们表演系的。
除了我、晓樱、陈韵和吴羽宁外,孟俭礼也莫名其妙地跟了过来。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我们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扎营。
四野树木森茂,星光透过树叶洒下,如无数只萤火虫。
大家围着篝火讲故事,气氛融洽。
直到陈韵哭着说,她准考证丢了。
「刚才还揣在兜里的,忽然就不见了。」
「怎么办啊,明天早上九点的考试,来不及补办了。」
我们大学规定,英语四级不过,不能毕业。
陈韵是英语痴,连考几次都不过,这是她毕业前最后一次机会了。
「大家一起找找,索性就那么几个地方。」
暗恋陈韵的吴羽宁,第一个提议。
说是几个地方。
其实涉足了河滩,山道,向日葵花海。
我负责河滩这一片。
夜深了,风很凉。
我借着手电筒的光,沿蜿蜒小路,一路搜寻。
月光照临人间,给万物披上一层银纱。
溪水潺潺流淌。
河滩到处都是碎石,我穿草编鞋,一不小心,脚就被石子割伤了。
疼。
一瞬间,我感觉很委屈。
今天是我生日,我以为会有盛大的庆生仪式,可没想到,竟没人记得这个日子。
鲜血渗了出来。
我弯下腰,想在鞋底垫一张纸巾,避免感染。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木桥上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很沉重的东西,落水了。
4
「然后呢?」
我阐述完,扮演检察官的宋教授,意味深长地盯着我。
剧院一片死寂。
鸦雀无声。
强烈的聚光灯下,我如标本一般,接受着所有人的凝视。
我们都是优秀的演员,加之身边真的发生过这样一起案件,所以不知不觉间,我们都入戏了。
「然后……」
我泪如雨下。
「然后我就跑过去,看见死者在湖中央挣扎。我吓坏了,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跳下湖,想去救他。」
「可我水性不好,游到他身边用了很长时间。」
「等我把他拽回岸边,死者已停止了呼吸。」
「都怪我,我当初该好好学游泳的,要是我游得再快一点,说不定他还有救……怪我,都怪我!」
我泣不成声。
「狡辩!」
角落,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
我循着声源望去,心内一凛。
是我的死对头,陈韵。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我跟陈韵容貌相近,戏路相仿,为了争角色,经常闹矛盾,梁子不知不觉就结下了。
「死者是游泳健将,怎么可能溺水?」
她一双吊梢眼眯起,凌厉地盯着我。
「更何况,我当时在附近,清楚地听见了你们两人的争吵声!」
她听见了?
我心一沉。
小臂立刻起了一层白毛汗。
一霎间,我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那片湖边。
四围风声鹤唳,黑黢黢的灌木丛中,仿佛藏着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那天……我都看见了。」
难道写字条的人是她?
我愣住了。
「被告人,被告人?」
检察官宋教授将我拉回现实,她冷峻地审视我。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面对她冷冽的目光,我这才汗淋淋地缓过神。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既然案件没有尘埃落定,那一切皆有转机。
只要我演得够好,够投入,就有可能扭转乾坤。
「我……我跟死者确实争吵过。」
我深呼一口气。
「但死者并不算游泳健将。」
我微微一笑,「他甚至……根本不会游泳。」
5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陈韵语无伦次地反驳,「俭礼他,他不是……」
她意识到失言,脸色一红。
「我是说死者……死者怎么可能不会游泳?剧本里的设定,他就是游泳健将啊!」
「陈韵,你注意点!」
听她提到剧本,扮演检察官的宋教授,从角色中抽离出来,又化身为严厉的导师,不悦地皱了一下眉。
我得意地笑了。
即兴表演的精髓在于随机应变。
无论对方说什么,你都得顺下去。
一旦出戏,便是犯规。
宋教授再看不惯我,她也要将这场戏演到圆满。
陈韵吃了个瘪,偃旗息鼓,不再吭声。
我了解陈韵,她太急躁了,虽然有心刁难我,可欲速则不达。
这种局面中,我最该提防的人是宋教授。
她像一头精敏的猎豹,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不放过我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被告人,据我所知,死者是游泳健将。他曾在高中时期,考取了运动员二级证书,在游泳方面,他称得上天赋异禀。」
宋教授一板一眼地问。
「请问,你是如何得出,他不会游泳的结论?」
剧院一片死寂,安静得可怕。
大家都注视着我,想看我露出马脚。
可我……偏偏不会如他们的愿。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微微一笑,「我亲眼所见。」
6
半年前,我跟孟俭礼去杭州旅游。
作为杭州游客的必备节目,我们乘乌篷船,游西湖。
跳上船时,船身震荡,我脚下不稳,落水了。
西湖其实很浅,但我游泳技术不高,加上事发突然,当时就慌了神。
我艰难地扑腾着,想爬上岸,可水流一冲,我竟离岸渐远。
无穷无尽的冷水袭来,全然包裹着我。
沉浮之间,我透过模糊视野,看见孟俭礼站在岸边,与路人交涉什么。
「事后我才知道,死者当时跟路人说,给他一千块,帮忙救我上来。」
剧院中,我平静地仰起脸,直视宋教授的眼睛。
「检察官,如果他会游泳,那么见死不救,怕是说不过去吧?」
「毕竟,那是西湖,最深处不过 6.25 米。」
「对游泳健将来说,小水洼罢了。」
场内一片冷寂,如鸿蒙初开般,鸦雀无声。
众人愣怔不语,全都陷入了沉思。
孟俭礼入学近四年,确实不曾玩过水。就连他是二级游泳运动员,也是我们翻档案才知道的。
我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环顾着他们,十足是一个受害者。
宋教授思索片刻,抛出一个疑问。
「死者不会游泳的事,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学校里应该是没有。」
「哦?」
宋教授兴致勃勃地挑起眉。
她注视着我,一字一顿地重复。
「你是说,那天的命案现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死者不会游泳,是吗?」
她在暗示。
案发现场只有我知道死者软肋。
我极可能利用这一点,实施谋杀。
「是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宋教授没想到事情竟如此顺利,她松了口气。
在她旗开得胜的目光注视下,我并不害怕,甚至还隐隐有些兴奋。
游戏开始了。
「那你为什么跟死者吵架呢?」宋教授开始引导舆论,「我听说,死者家世很好,高大英俊,性格温和,理应是很好的结婚对象才对。你和他……有什么矛盾吗?」
哎哟哟,这话术。
要不要这样明显?
我在外太空都听见你的算盘响了。
但我还不打算撕破脸,相反,我打算借坡下驴。
「是,死者是个特别好的人,人品,家世,性格,没有一处不让我满意的,我都打算跟他结婚了……可是……可是……」
我垂泪,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绿茶模样。
「可是……他不是他呀!」
在一片讶异的目光中,我擦干泪,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偷走了别人的人生。」
7
无人接话。
偌大的剧院安静得可怕,暗流涌动。
我兴致勃勃地盯着宋教授,仿佛在看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孟家家大业大,投资了许多演艺公司,听闻宋教授的女儿,就是孟氏集团旗下艺人。
她也想不到,会自投罗网,把金主的坟掘了吧?
果然,宋教授脸色铁青,「被告人,你不要胡说八道!这里……这里可是法庭!」
「检察官大人,我没有!」
不就是演戏吗?
谁不会啊!
我眼泪汪汪,可怜极了。
「我说的句句属实!死者不学无术,根本考不上一本院校,为了他的锦绣前程,他的家人暗箱操作,让他顶替别人,上了 A 大。」
「所以什么二级运动员,根本就是假的!他压根就不会游泳!」
「我……我爱他!他是天才也好,废柴也好,我都爱他!我爱那个真实的他,我爱他本来的样子!所以那晚,我跟他摊牌,让他放弃虚伪的面具,直视真实的自己,可我没想到……」
我痛苦地闭上双眼。
「他……是个徒有其表的懦夫!」
在宋教授震惊的目光下,我声情并茂地开始了第二次阐述。
夜深了,风很凉。
月色如水,透过树叶的缝隙倾泻而下,如无数萤火虫。
我与孟俭礼并肩走在河滩上。
晦暗的夜色,勾勒出他英挺的侧影。
我沉吟许久,终于下了决心。
「俭礼,你自首吧!」
「你不可能伪装一辈子,永远活在面具下面。」
「你顶替他人上大学这事,对真正的孟俭礼来说,太不公平了。」
「从前你还小,无法决定自己的人生。但现在你是成年人了,你应该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还在长篇大论,可孟俭礼蓦然变色。
「杜莼,你疯了吧,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让我自首,可你想过我爸妈吗?亏他们把你当亲闺女看待,你倒好,怂恿我出卖他们,让他们进监狱!」
「我顶替别人高考成绩的事,你最好嘴放严实点。告诉你,我的人生,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他瞪了我一眼,气冲冲地离去。
我想拉他,可他愤怒地甩开我。
我一个趔趄,踩到一片尖石上。
疼。
那一瞬,我感到无比委屈。
我是为了他好,我不想他戴着面具生活,我更不想他做一个罪人。
可他,竟完全不能理解我。
脚底渗出鲜血。
我弯下腰,想在鞋底垫一张纸巾,避免感染。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木桥上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很沉重的东西,落水了。
8
「这就是事情真相。」
「检察官大人,法官大人,请相信我,我没有说谎!」
阐述完,我泣不成声。
宋教授从震惊中缓过神,冷冷地盯着我。
「刚开始,你为什么不说?」
她咄咄逼人,「你推翻了之前的供词,这让我们有理由怀疑,新供词的真实性。」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因为我爱他!」
我恼怒地抬起脸。
「检察官同志,法不外乎人情。我男友他已经走了,我不想牵连他父母,很难理解吗?」
宋教授被我怼得哑口无言。
剧场安静下来了,大家仿佛接受了我的说辞。
可我悬着的心,却无法落地。
因为我清晰地看见,宋教授嘴角凝结起一抹冷笑。
她似草丛间的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显然,她知道些什么。
「据被告人所言,你与死者十分相爱,是吗?」
宋教授微微侧头,饶有趣味地盯着我。
这次,我们的立场变了。
她变成了猎手,而我,则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不知身后是怎样的万丈深渊。
「……对。」
我察觉到不妙,却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我与死者感情甚笃,他是我此生最爱的男人。」
我爱孟俭礼,这意味着我没有杀他的动机。
「那被告人能解释一下,这样东西吗?」
宋教授捻起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晃了晃。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戒指,金色,标志性的四叶草格外醒目。
目光落到戒指的瞬间,我脑海中某样东西,「砰」地炸了。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我浑身僵直。
「被告人……被告人!」
宋教授严厉的声音,将我从走神中拽回。
她凛冽地盯着我。
「被告人,你听清我的问题了吗?这样东西,你能解释一下吗?」
9
我后背渗出涔涔的冷汗。
冰冷的手指捏紧衣角。
「这枚戒指是死者送我的礼物,那天是我生日。」
「是你的生日礼物?」
宋教授不屑挑眉,「那你知道,戒指上刻了什么字吗?」
内壁上有字?
刻了什么字?
圆不回去了。
我头脑一片空白。
汗水从我额前渗出,如小虫般,蠕蠕而下。
努力了这么久,还是功亏一篑,我要说出真相吗?
还是负隅顽抗,再扛一扛?
我心内天人交战,打得不可开交。
这时,宋教授站了出来,她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法官大人,既然被告人答不出来,那我便代她,提出一个合理的猜想。」
宋教授微微一笑,开始了她的猜测。
「死者是富二代,在情感方面不专一,与被告人相恋期间,频频出轨。」
「被告人不知情,直到某天,她体检发现,自己染上了妇科病。」
「她很愤怒,找死者理论,死者却趁机提出了分手。」
「露营那天,两人大吵一架,死者贬低被告人,且出示戒指,表示已经和其他人在一起了。」
「被告人气昏了头,利用死者不会游泳的弱点,激情杀人。」
讲述完,宋教授扬起一个药盒。
「这是阿昔洛韦,专门治疗疱疹,是在被告人床铺下发现的。」
「我恳请法官大人,授权对被告人进行体检,确认她的作案动机。」
看着那个熟悉的药盒,我浑身发冷,无法动弹。
怎么会……
宋教授怎么知道染病的事?
她究竟还知道多少?
我身体僵硬,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与宋教授四目相对。
她什么都没有说,却微微张口,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对我说——
「你,完,了。」
是的,我完了。
如果孟家人怀疑我是杀害孟俭礼的凶手,到时候一定会押着我去体检。
到时候,一切都露馅了。
「不用体检,那是白费力气。」
事已至此,我只能选择赌一把。
「我不是凶手。」我环顾着每个人的脸,「因为死者落水时,我有不在场证明。」
10
我宣称,案发时,我跟闺蜜晓樱在一起。
「吵架后,我心情很不好,就找闺蜜哭诉。」
「我俩坐在篝火旁聊天,聊着聊着,忽然听到一声朽木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扑通一声巨响。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有人落水了。」
「我俩一同向野湖跑去,看见死者在湖中央沉浮。我下水救人,好容易才把他拽到岸边,可惜,为时已晚。」
我抹着泪,望向一侧的晓樱。
「法官大人,检察官大人,她可以为我作证!案发时,我并不在现场。」
晓樱一定会救我。
如果我这辈子只有一个信得过的人,那就是她。
晓樱家很穷。
是那种闻者落泪的穷。
她下面有个弟弟,出生时因为难产缺氧导致重度脑瘫,母亲不堪打击,疯了。父亲为了给弟弟治病,去黑矿当苦力,结果得了尘肺病。
晓樱自幼在一群病人间长大,她六岁时,就能熟练地做饭,吸痰,给弟弟翻身,擦洗。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捏着我的卫生巾,问我,这是什么?
活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不认识卫生巾的女孩。
出于同情,我在食堂打饭,总替她刷卡。
就连买护肤品,都稍带她一份。
晓樱说,我是她最亲的人,比亲人还亲。
我坚信,她愿意为我做一切事。
包括……伪证。
「一号证人,根据我国法律规定,证人有如实向法庭作证的义务。如有意做伪证,或藏匿证据,要承担法律责任,你听清楚了吗?」
法官吴羽宁按部就班地说台词。
「据被告人阐述,案发时,她跟你在一起,你认同她的发言吗?」
认同。
我在心底默念。
这么简单的事,晓樱不会不帮我。
毕竟,这只是话剧排演,又不是真实的法庭。
然而,剧院沉寂无声。
时间仿佛凝固,晓樱缄默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
我抬眼,惊愕地望着她,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晓樱红了眼眶。
「对,对不起……这是法庭,我……我不能撒谎。」
她歉疚地望着我,几乎要哭出来。
「法官大人,案发时,被告人……并没有跟我在一起。」
11
如晴天霹雳一般,我愣住了。
头脑陷入空白。
做梦也想不到,晓樱居然不肯替我作证!
望着她楚楚可怜的脸,我心怀希冀地暗示。
「晓樱,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我……对不起!莼莼!」
晓樱泪眼汪汪地望着我。
「但……孟俭礼,不!死者,我是说死者!死者落水的时候,你真的不跟我在一起呀!」
一瞬间,我最后的希冀也破灭了。
我原以为晓樱迟钝,没意识到这场排演意味着什么。
可她脱口而出的「孟俭礼」,无疑捅破了窗户纸,将这场角斗搁在明面上。
她知道这是鸿门宴。
也知道她的证词,会给我带来恶劣影响。
可她选择独善其身。
又或者,她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把我打落悬崖,永世不能翻身。
我愣愣地望着晓樱。
这种被信任的人伤害的感觉,真是痛入骨髓。
「既然证人不肯替你作证,我看,这场话剧排演可以到此为止了。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了,难道不是吗?」
宋教授得意扬扬地望着我。
她擒拿凶手有功,可以去孟家领赏了。
而我,则会被孟家人送去警察局。
我几乎能想象 A 市报纸头条。
《表演系女生遭弃失去理智,露营期间怒杀前男友》
表演系,情感纠纷,露营,女性杀手。
个个都是热词,我不愁不能名扬四海了。
「好了,吴羽宁,你是法官,你把这场戏收收尾。毕竟是毕业大戏,在学校待了四年,总要善始善终。」
宋教授依旧是导师风度,指点着大家。
「是,宋教授。」
吴羽宁转过脸,一板一眼地念台词。
「被告人,你还有证据要向法庭提交吗?」
「如果没有新的证据向法庭提供质证。那么法庭调查结束,现在进入法庭宣判阶段。」
宣判?
可笑!
我杜莼可没那么容易认输!
「我有证据!」
我如困兽一般,抬起猩红的双眼。
「证据……就是一号证人!」
12
话音刚落,宋教授脸上的笑容便冻住了。
她眉毛微皱,不可置信地望着我,几乎从牙缝中吼道,「杜莼!你说什么?」
「检察官大人,您刚才没听清楚吗?我说,我有证据,而证据,一号证人晓樱。」
我报以耀武扬威的笑。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大错特错。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被告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晓樱皱眉,「你能不能别瞎攀咬?我说过,这是法庭,我不能因为咱俩关系好,就给你做伪证!你在法庭上信口雌黄,是可以告你藐视法庭的!」
我气笑了,转过头看向宋教授:「检察官,您刚才不是问我这个戒指上刻了什么字吗?」
「我不知道上面到底刻了什么字,但我知道这枚戒指是一号证人的!」
晓樱愣住了。
晓樱,我把你当闺蜜,跟你掏心掏肺。
可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一号证人,你说得很对。这是法庭,我不能因为咱俩关系好,就包庇你。」
我望向法官吴羽宁。
「法官大人,我要求重新修改证词。」
于是,我开始了第四次阐述。
那晚,风很凉,月色清冷。
我在河滩走了大概 15 分钟,冷得不行,想回营地拿一件外套。
可路过灌木丛时,我竟听到了女孩的娇喘。
用膝盖想,也知道树后发生了什么。
我本想离开,可树桠上挂着一条领带,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我们大学男生校服的领带。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下意识地想,那人是吴羽宁。
可理智却告诉我,不太可能是他。
一来,我们同窗多年,我知道他有洁癖,不会选择这种方式。
二来,他痴恋陈韵,此时此刻,他肯定兢兢业业地找准考证,没功夫在这儿快活。
那么人选只剩下一个了。
孟俭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使劲晃头,试图将这个荒诞的想法,甩出脑海。
可孟俭礼出轨的念头,如同一颗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
月色如水,从树叶的缝隙间倾洒而下,如无数萤火虫。
我僵立许久,终于攒足勇气,拨开树丛。
昏暗的树影下,一双人影痴缠。
男生是孟俭礼,而女生……竟然是晓樱。
13
「不会吧?」
说到这儿,陈韵脱口而出。
「晓樱……我是说一号证人,玩得这么野?」
女生对小三容忍度本就极低,何况晓樱还是撬闺蜜墙角。
毕竟平素里,我怎么对晓樱,大家有目共睹。
「还真是防火防盗防闺蜜啊!」
一贯嘴贫的吴羽宁,也没绷住,调侃起来。
「这是校园版农夫与蛇的故事吧?连闺蜜男人都抢,太没品了!」
「就是,杜莼可是掏心窝子对你好。你就这么回报她?」
一时间,晓樱成了众矢之的。
局面总算扭转了,开始有利于我。
我在晓樱愤恨的眼神中,乘胜追击,继续讲述下去。
14
月光下,看到那一幕,我像被雷劈了一样。
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轰地炸了,震得我头皮发麻。
身体的本能反应,我想跑,想远离他们。
可转身的刹那,我听见晓樱的声音。
她捏着戒指,语气凌厉咄咄逼人:「你以为只给我个破戒指就能让我老实给你当地下情人了吗?你什么时候跟杜莼提我的事儿?」
这句话,将我双脚钉在地面。
虽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但我可怜的好胜心,让我妄生出一丝希冀——
万一,孟俭礼还是爱我的呢?
法官大人,不怕您笑话。
虽然听起来很傻,很低自尊,很没逻辑,但当时,这确实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夜色迷离,晚风冷彻。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静听孟俭礼的回答。
「再等等吧,你知道我家老爷子,老顽固,势利眼!他瞧中了杜莼家有钱,哪那么容易让我分手!」
「但我真心喜欢你,我对天发誓!」
「我跟杜莼,就是玩玩!」
「咔哒」一声,我心中有一根弦,断裂了。
就是玩玩。
原来一年多的倾心爱慕,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游戏。
我压抑的怒火「腾」地点燃了。
暴怒冲毁了我的理智。
我预备放下教养,像泼妇一样,冲进去,痛殴这对狗男女。
可这时,事情峰回路转。
「你最好把你家老爷子摆平。」
月色下,晓樱斜睨孟俭礼,神情不屑。
「别忘了,我知道你的秘密。」
15
秘密?
什么秘密?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成功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孟俭礼身上有一个重大秘密。
月色下,我艰难地换了一种姿势,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朝灌木丛靠拢,侧耳聆听。
「堂堂二级运动员,竟然不会游泳,这话说出去谁信?」
我听见晓樱嘲讽的声音。
「顶替别人的高考成绩,那是犯法的!你要是不跟杜莼分手,我就把你的丑事说出去!」
她咄咄逼人,与素日的温柔内敛,大相径庭。
这次,我连震惊都不会了。
毕竟刚才目睹了男友与闺蜜的苟且,我的震惊点达到了阈值。
可谁能想到,孟俭礼的高考成绩,是冒名顶替呢?
毕竟,高考冒名顶替这种事,我只在新闻中见过。
果然,孟俭礼的脸沉了下来。
「晓樱,别说气话!」
「气话?我可没心情说气话。你成天 PUA 我,说我家穷,负担重,好像我多不堪似的。可我家再穷,我的高考分数也是我自己凭本事考出来的!」
「不像你,顶着别人的高考成绩,招摇撞骗,狐假虎威!」
「孟俭礼,实话告诉你,要不是你家有钱,我才看不上你!」
「你就是个懦夫,废物,loser!」
我亲眼所见,晓樱把戒指扔了出去,还狠狠推了孟俭礼一把。
扬长而去。
16
我蹲在草丛中,亲眼看见晓樱离去。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我看见孟俭礼懒洋洋地穿上衣服。
寒风瑟瑟,我浑身发冷,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想冲上去找他理论,可双脚却虚浮无力。
这时,我看见他走了出来,夜色中,他没有看见我。
他径直朝木桥上走去,可奇怪的是,他突然手捂着胸口,佝偻着身躯,似乎在迫切地寻找着什么。
我这才意识到,他哮喘发作了。
下意识地,我双脚一动,想冲上去帮他,可我走得太急了,一个趔趄,踩到一片尖石上。
疼。
脚底渗出鲜血。
这时,不远处的木桥上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孟俭礼落水了!
17
「那天爬山过程中,死者出了一身汗。到营地时,他换了一套运动装。我推测,他忘记将原先衣服里的急救喷剂,放到新衣服里了。」
「法官大人,我所陈述,句句属实。您可以调用死者的聊天记录,查明他跟一号证人的亲密关系。」
我望着法官,一脸无辜。
我的供词峰回路转,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宋教授一时语塞,知道在我这里讨不到便宜,所以放弃了我,转而望向晓樱。
「一号证人,被告人所阐述的言论,你认同吗?」
「案发之前,你是否与死者有过争吵?请你如实回答。」
震怒之下,她声音很大,如雷霆万钧。
晓樱脸色发白,过了半晌,才颤抖着点头。
「我……我确实跟死者争吵过,但……但我不是故意的。」
她吓得哭了起来,「宋教授,对不起,我不该撒谎,求您看在我们师生一场的份上,不要告诉孟家人,好不好?我家太穷了,赔不起孟家……求求您了,宋教授!」
她哭得梨花带雨。
看着得意门生的狼狈之态,宋教授脸色愈发铁青。
她转脸望向我,「被告人,你就没什么补充吗?」
「死者患有哮喘病不假,但他的症状非常轻微,普通的情绪波动,不足以让他病发。」
聚光灯下,宋教授脸色阴冷,不悦地望着我。
「杜莼,你撒谎了。」
18
宋教授这声「杜莼」,彻底捅破了窗户纸。
她将虚伪的面纱揭下,逼迫我,直面事实。
「据法医说,孟俭礼在溺水前,确有哮喘病发作的症状。但哮喘并不是他致死的原因。」
「况且,他定期吃药,病情一直维持在可控范围内。你所说的威胁,不足以突破他的心理防线,令他病发。」
宋教授紧紧盯着我,目光冰冷。
「所以,那天你究竟听到了什么?」
「晓樱她到底说了什么话,才让孟俭礼情绪崩溃,造成失足落水?」
她如一头母豹,步步紧逼。
与她相比,我更像被动,瑟缩在被告席,退无可退。
「我说的就是真相。」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决定咬死不说。
「余下的事情,无可奉告。」
「杜莼!你知不知道,我是在给你机会!你是表演系最好的学生,我不想你因为一时意气,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宋教授嘶吼,「杜莼,告诉我真相!孟家的实力你知道,你是斗不过他们的!」
斗不过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冷冽地扫了她一眼。
「我说了,无可奉告。」
场面陷入僵局。
宋教授苦笑了一声,「杜莼,你跟我出来。」
剧院之外,阳光刺眼。
宋教授穿一身黑色西装裙,飒爽干练。
「我知道,你在保护着什么人,可作为老师,也作为你的长辈,我想告诉你,如果查找不出真相,孟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天在办公室,孟家人麻烦我,将这张纸条给你。」
她从手包中取出一个信封。
我拆开信封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如遭雷击一般,无法动弹。
信封上写了短短三行字。
第一行,是我家住址。
第二行,是我妈妈的单位地址。
第三行。则是我妹妹上的幼儿园名字。
「杜莼,妥协吧!」宋教授同情地望着我,苦笑,「别把我想得太坏了,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学生而已。」
事已至此,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于是,我跟随宋教授回到剧院,在众目睽睽之下,绝望地闭上眼,开始了第五次阐述。
19
其实,我跟孟俭礼早就分手了。
所以,他蓦然出现在营地时,我的内心兵荒马乱。
他怎么来了?
我害怕地想,但碍于人前,我不敢表露出异样,只能微笑着应付大家。
起初还算顺利。
我们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扎营。
四野树木森茂,星光透过树叶洒下,如无数只萤火虫。
我跟大家坐在一起,围着篝火聊天。
但平静很快被打破。
陈韵的准考证丢了,我们只能分头寻找。
我落单了,一个劲往河滩跑,想离孟俭礼远一些。
但可惜,事与愿违。
他截住了我,威胁我。
「想分手,没那么容易!要不要我把这些东西,发给你室友,老师,还有亲戚朋友看?」
他打开手机,将不堪入目的照片,怼到我脸上。
照片中,我一丝不挂,眼神迷离,俨然是醉酒状态下拍摄的。
更可怕的是,照片的男主人公不是孟俭礼。
而且……不止一个人。
20
半年前,我随孟俭礼参加一个酒局。
酒局上都是些陌生男人。
觥筹交错间,我发现一只手攀上了我的腿,肆意揉搓。
我吓了一跳,忙向孟俭礼求助,可回头一看,他竟走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意识到不妙,发疯地想逃。
可两眼一黑,竟昏了过去。
醒来后,我赤身裸体地躺在酒店。
孟俭礼跪在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原谅。
他说自己欠了一大笔钱,要是还不上,就要被废去双脚。
「求求你了,杜莼,就帮我这一次吧。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下回了!」
愤怒中的我怎么可能相信他?
我奋而起身,去拿手机。
可这时,我愣住了——
因为我清晰地看见,对面书桌放着一架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如炮筒一般,对准床上。
「装什么贞洁烈妇呢,昨晚不叫得挺欢吗?」
见我发现,孟俭礼索性懒得装了,露出豺狼面貌。
「你昨晚的精彩表现,我都拍下来了。你要是敢报警,我就把你的照片,发给你亲戚朋友!」
从那以后,我经常随孟俭礼出入饭局。
我如礼物一样,被他送给不同男人,换取资源。
绝望中,我想过死。
可想到年迈的父母,稚嫩的妹妹,我又咬着牙,打消寻死的念头。
我以为日子会波澜不惊地过下去。
直到某天,我抓住了孟俭礼的把柄。
望着那张酷似孟俭礼的脸,我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我知道,我的噩梦,该结束了。
21
那天,夜风微冷。
密林一片死寂。
唯有灌木丛深处,不时响起几声蛙鸣。
「想发的话,发呗!」
我不惧威胁,冲他妩媚一笑,眼角眉梢,尽是挑衅之意。
「对了,你别光发我的照片,多单调!要发,咱们就一起发,百花齐放!」
我掏出手机,点开下载好的照片。
「孟公子,难怪你喜欢拍裸照,原来是祖传技艺啊!」
看见照片的刹那,孟俭礼的脸「刷」地白了。
照片上的女人,明眸善睐,与他有七分相似。
那是他做小三上位的母亲。
「孟俭礼,要不要我把这些东西,」
我仿效他的冷血,一字一顿道,「发给你室友,老师,还有亲戚朋友看?」
「难怪你那么肮脏,原来你身上,流着肮脏的血!」
我忘了自己说了多少狠话,只记得他脸色渐渐泛白,嘴唇颤抖。
在他摸索衣服,找急救喷剂时,我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因为走得太急,我脚底被尖石割伤。
疼。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我弯下腰,想在鞋底垫一张纸巾,避免感染。
我一个趔趄,踩到一片尖石上。
疼。
那一瞬,我感到无比委屈。
我是为了他好,我不想他戴着面具生活,我更不想他做一个罪人。
可他,竟完全不能理解我。
脚底渗出鲜血。
我弯下腰,想在鞋底垫一张纸巾,避免感染。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木桥上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很沉重的东西,落水了。
22
「如果你还不信,我可以向警方提供……」
我声音渐低,垂下头,「……提供孟俭礼生母的照片。」
剧场一片安静,只听见大家节制的喘息声。
「我知道,孟俭礼是私生子,他生母是他软肋,所以搜集了不少新闻,比如……」
「行了,别说了!」
宋教授没想到真相如此鄙陋,打断我。
「这场戏的排演到此结束吧,大家的表现都非常好。」
听到解散,我脚底抹油,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走出剧院,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12 点整。
才过去一个小时。
但对当事人而言,却如同一个世纪。
我后背都湿透了,内衣汗津津地黏在皮肤上,被风一吹,恻恻发寒。
「杜莼,你等等!」
这时,宋教授叫住了我。
我一愣,身体僵住,缓缓转过身,「教授,您还有事?」
「我……还有一个问题。」
宋教授面色冰冷地走过来,摊开掌心。
「这枚戒指,究竟是谁的?」
阳光下,那枚戒指熠熠生辉,我额头瞬间渗出冷汗,硬着头皮道,「是……是我送给晓樱的。」
俨然,这个答案,宋教授并不满意。
她深深地望着我。
「如果事情真像你第五次说的那样,和晓樱毫无关系,那你怎么解释戒指圈上刻的『Sakura?』」
我默然无语。
宋教授淡淡一笑,仿佛了然于胸。
「所以,我没猜错的话,事情的主人公并不是你,而是晓樱。」
23
当然是晓樱。
我出身优渥,父亲是大学教授,人脉甚广,母亲又是医学世家,受人尊重,孟俭礼自然不敢欺负我。
但晓樱……就不一样了。
阳光热烈,火辣辣地照在身上。
透过宋教授的眼睛,我看见一个苍白瘦小的女孩,微微发颤。
「你为什么要替晓樱顶罪?」
她疑惑地望着我,「杜莼,你该明白。我只是一个传话人,需要搞清所有细节,如实汇报。我现在弄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惜编造谎言,数次反转,来保护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
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她……是我姐姐。」
24
晓樱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这个秘密,除了我,没人知道。
包括当事人晓樱。
在外人眼中,我爸的形象光辉伟岸。
只有我知道,他始乱终弃,曾辜负过一个女孩。
而那个女孩,就是晓樱的母亲。
我爸是孤儿,他上大学的学费,是晓樱外公出的。
晓樱外公是个好人,他砸锅卖铁,不惜卖掉耕地的牛,也要供我爸读书。
投桃报李,我爸早早就跟晓樱的母亲订了婚。
可就在晓樱的母亲怀了她,一心一意想跟他结婚时,系主任家的白富美,也就是我妈,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
一边是农村望不到头的苦日子,一边是宝马香车,美人如画。
我爸想都没想,就选择了后者。
而晓樱的妈妈,只能大着肚子,嫁给了她后来的爸爸。
这事儿我妈毫不知情,我也是考上大学之后,才知道的。
原因就是我爸查明,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晓樱,竟然和我考到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
太巧了。
仿佛上天故意给机会,让我代替我爸,补偿她一般。
我缓缓讲完故事。
宋教授如梦初醒,喃喃道,「怪不得,你对她这么好。」
确实,晓樱不幸的童年,导致她极度仇富,同学都不愿跟她玩。
只有我推心置腹,真诚待她。
阳光耀目,澄澈如水。
宋教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25
两个月后,我们顺利毕业。
悬疑话剧《游泳健将之死》,获得极高评价。甚至有文化公司,想买断故事核,将我们的故事,搬上银幕。
毕业典礼上,宋教授春风得意,为我们每个人颁发毕业证书。
「杜莼同学,恭喜你毕业了。希望你今后的日子,不忘初心。好好演戏,好好做人!」
「谢……谢谢宋教授。」
想起上次的争吵,我难免尴尬。
「对了,这枚戒指是你们谁的?」
宋教授捏着戒指,冲我轻笑。
「圈口很细,应该是陈韵的吧?毕竟你们之间,她最瘦了。」
我悚然。
抬眼看去,恰撞见宋教授的眼睛。
「那天……我都看见了。」
看见了?
我心一紧,勉强挤出一丝笑。
「宋教授,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多。」
宋教授一笑,目光深远,仿佛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我看见孟俭礼送陈韵回寝室,陈韵很害怕的样子,畏首畏尾,而孟俭礼那个浑小子……」她愤怒地攥紧拳头,「还对她动手动脚。」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她咬紧牙,「我不能容忍任何人,欺侮我的学生。」
是她!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sakura,樱花。我猜樱花是陈韵最喜欢的花吧?」
宋教授直直地看向我。
「这其实是一场群像戏,对吗?」
26
这确实是一场群像戏,没有主角。
又或者说,每个人都是主角。
这场戏的名字不该叫《游泳健将之死》,太直白了。
《李代桃僵》,或许更贴合故事的内核。
排演那天,我讲了五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平铺直叙,所有人都没放心上。
但往往最不可能的,就是真相。
孟俭礼死时,我真的真的真的不在现场。
那时,我正跟晓樱,走在河滩上。
夜风微冷。
薄月如一片冰凌,黏在夜空之中。
我感到冷,想跟晓樱回营地,拿衣服。
光线晦暗,我没看清路,被石子割伤了脚。
鲜血渗了出来。
疼。
我弯下腰,想在鞋底垫一张纸巾,避免感染。
这时,不远处的木桥上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很沉重的东西,落水了。
27
我跟晓樱对视一眼,意识到了什么,疯狂奔向野湖。
湖中心,一个漩涡渐渐消散。
我慌忙下水救人,可为时已晚。
等我把孟俭礼拖到岸边,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杀……杀人了。」
陈韵望着尸体,喃喃自语。
「羽宁!杀人了!我们杀人了!」
她衣不蔽体,一看就是受惊过度。
杀人?
望着尸体,我心念电转,霎时明白了。
孟俭礼在学校很有名。
恶名的名。
他经常来表演系转悠,寻找「猎物」。
他的猎物,往往是家境不好,却长得漂亮的女孩。
他怂恿她们裸贷,等女孩们还不上钱,就胁迫她们卖身,肉偿。
无耻至极。
去年,我们班一个女生,就是这样被他逼死的。
我跟晓樱也受过他骚扰,但迫于我的暴脾气,没得手罢了。
「我去自首!」
吴羽宁脸色惨白地站起身,满脸都是慷慨就义的神色。
「你不准去,要去我去!都是我害了你!」
陈韵嚎啕大哭。
我冷静下来,安慰陈韵,从她口中得知了真相。
她和孟俭礼发生了争执,孟俭礼跋扈惯了,竟然一边辱骂她,一边脱她衣服,为了保护心爱的人,吴羽宁挺身而出,将他踹入水中。
两人眼睁睁看着他哮喘发作,淹死湖中。
「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卷进来。」陈韵痛哭,「我这就去自首!」
「说了我去!」
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堪。
这时,一个念头涌上我的脑海。
「你们谁都不用去,这是一场意外。」
28
但凡谋杀,必会留下痕迹。
想藏匿一切证据,除非……
凶手,另有其人。
「这里没有摄像头。地上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旁观者。换句话说,什么证据都没有。案件还原,全靠我们的证词。」
「首先,我们需要把所有可能存在的漏洞都找出来,把漏洞堵上。」
「我们要编出一个跌宕起伏,无限反转的故事。」
故事的起初,不能太完美。
完美容易让人起疑,如果识破是我们五人联手,那事态就严重了。
所以,每个故事都设计了漏洞。
讲述故事的过程,就是补充漏洞的过程。
我要在心理上诱导旁听者,让他以为抽丝剥茧,真相大白。
但实际上,真相渐行渐远,最终背道而驰。
真正犯罪的人,是陈韵和吴羽宁。
我要做的,就是将他们的罪行,揽到自己和晓樱身上。
我们是真正的无辜者,所以无论怎样套话,我们的证词永远无懈可击。
李代桃僵。
我让所有人都指认,我才是孟俭礼的女朋友。
将怀疑的对象,统统引导到我身上,偷梁换柱。
然后,我要放出一个烟雾弹——
孟俭礼的小秘密。
他顶替别人上大学的秘密,只有我知道。他根本就不会游泳,所以他的死因,极可能是溺水身亡。
而所谓的找准考证,其实是谎言,那个时候,我们在找的,是陈韵的戒指。她不小心丢了。
我们无法确定这枚戒指会不会成为物证,只好想办法把这枚戒指也编进故事里。
「可是戒指上刻了字……」陈韵急得快哭了。
「什么字?」
「sakura,樱花,我的幸运花。」
「樱花……」
我和晓樱对视一眼,一个新的计划孕育而生。
就这样,我们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让这个案子彻底扣环。
29
七月流火,阳光刺目。
我站在阴影中,感到一阵莫名的寒冷。
我无法预知,下一步,宋教授会做什么。
「我给你写纸条,是想调动你的情绪。你太理智了,不入戏,需要采取一些手段。」
她莞尔一笑。
「为什么?」我嗫嚅,「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我也曾是女孩啊。」
她笑吟吟,将毕业证书递给我。
「毕业快乐!」
远处,一群白鸽飞上蓝天。
太阳悬于空中,炽热耀眼,亘古如一。
文/一颗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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