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穿越到修仙文被病娇男配勾引的恶毒女配身上,该怎么办?

2022年 10月 28日

1

我穿书了。

我晃过神来,才发现我正一手勾着面前男子的肩头,一手轻抚着他的脸。

「紫沂,你……」

本该不食人间烟火的一张脸上染了绯红,原本清冷的眸子,此时却涌起波澜。

这熟悉的称呼,不正是我才看完的一本修仙文里,恶毒女配的名字吗?

这熟悉的台词,不正是恶毒女配勾引男主时男主的台词吗?

哦豁,完蛋。

我有几条小命,能经得起这么玩?

谢远舟闭了闭眼,一边调息,一边对我道:「你……出去。」

我的手还放在他脸上,触手滚烫。我知道这是女配提前在他房间里燃的香起了作用。

原主当然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她好不容易制造出了这么个机会,肯定要留下来坚持不懈地继续勾引男主。

真是难为了我们的男主,在这种情况下竟能守身如玉不为所动。

但我不是原主,我说走就走。

我干脆利落地放开男主,足下生风两步退到门口,应声道:「好的,没问题。」

男主闭着眼没说话,我也没这个闲心等他回话。

依照我记忆中的情节,女主很快就会来找男主。而在原书里,女主目睹她思慕的师尊同女配——也就是男主的师妹,十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幕,伤心欲绝转身离去。

然后女主就遇到了男配。

这个男配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变态,原主这个恶毒女配跟他简直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原主就是后期被男配顺手那么一杀,默默无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想到这我吓得一哆嗦,我觉得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从一开始就别让男配遇到女主。

他没爱上女主,也就没有动机去杀原主这个女主的绊脚石了。

我寻思着,我都已经给女主留下一个那么好的机会了,女主应该不会像原书里那样,还跑出来晃悠了吧。

这么一想,我实在要算个好人。我帮男女主绕过了后面那一系列狗血的误会,直奔正题了。

我为自己鼓掌喝彩。

可是眼下的问题是,男女主虽有了着落,但我该怎么办呢……

万一这男配注定了会对女主情有独钟,那我早晚还是要落得凄惨二字。

我要主动出击,我要先发制人,我要把这个隐患扼杀在萌芽之中。

毕竟现在的男配还没有成长为最终能将天地众生翻覆于手掌间的大魔头,我可以先去灭了他。

说干就干,不成功便成仁。

我是一个恶毒女配,现在我要为了活命……不,为了天下苍生,去挑战全书最大的反派。

 

2

我在景曜的地盘上走了一个来回。

女主明明只是失魂落魄下误入了他的领地,就被他的手下抓到了他面前。

我真傻,我没想到,原来这样的情节,也是需要女主光环加持的。

我作为恶毒女配,连倒霉被抓的机会都没有。

就他这一派荒凉,鸟都不稀罕来的破地方。我要找到他在哪个小山头上,一个一个找过去得找到猴年马月。

我索性在原地站定,开了传音大吼一声,「景曜小儿,本座大驾来此,还不亲自迎接?堂堂一方魔君,如此缩手缩脚,恁地教人耻笑!」

我敢打保票,这话放出去,有如对着强力扩音大喇叭骂人,我就不信还能没人来抓我。

果不其然,不得不夸赞一下,景曜的部下效率还是相当不错,我话音落下没多久,就见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向我奔过来。

「你是何人!」为首的魔将一抬手中长戟指着我。

我冷笑一声,「紫沂仙君的名号你可曾听过?」

原主身为男主的师妹,原本也是一位修为有成的仙君。若不是被男主迷得七荤八素,她也未必会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

魔将摸了摸头,诚实道:「没听说过。」

我???

行吧……

「那谢远舟的名号你总听过吧?」我咬牙道。

魔将怒目圆睁,「那个杀千刀的谁不认得!」

「哎,对。」我颇感欣慰,男主的大名果然好使,「看看我,我就是那杀千刀的同门师妹。」

介绍一个物什,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跟别人熟悉的物什搁在一起说。

挑起一个人的怒火,最好的办法就是跟他最痛恨的人疯狂套近乎。

魔将一听我是谢远舟的师妹,登时脾气就上来了,二话不说便擒了我,要去见他们魔君。

这么一来,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魔将把我押着带到了景曜面前。

我抬头细细打量这位男配,意外地发现——长得真挺俊。

座上的男子微眯着一双凤目,薄唇轻抿,黑底鎏金的长袍领口散开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玉白的肌肤来。

啧,生得这么好,可惜是个变态。

「紫沂仙君?」他瞧着我,轻蔑之意从语气里和眼神里流露出来。

无他。紫沂仙君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

仙门这些个排得上名号的仙君,其他人都能拣出些值得说道的成就,或是什么光荣事迹。

唯有紫沂,她一辈子的事业就是围着男主团团转,苦心孤诣筚路蓝缕,直至被一心思慕女主的魔君景曜一剑捅死。

可怜又可恨。

但如今我成了紫沂。世上美男千千万,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男主于我如浮云,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和女主在一起。

什么?你问我?

我当然是要搞事业了。

景曜从座上微微直起身子,凤眸凉薄觑着我。

「紫沂仙君不在青阳峰上守着,到我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

青阳峰是男主谢远舟的山头,是原主待得最久的地方。

现下男主中了我的迷香,随后女主一到,我要是再赖在青阳峰,那能……看到点啥呢……

但我能告诉他男主中了我的迷香吗?当然不能。虽然他自己不是什么善茬,但他喜欢的可是女主那样的小白花。

我盯着他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吞了吞口水。方才他坐直了身子,衣襟随他动作又向下滑落寸许。

我得承认,比起男主那样玉雪冰山高高在上的清冷模样,男配的风格更对我胃口。

若不是清楚地知道他后来都做了些什么,我或许真会试试攻略他。

「魔君。」我垂眸,盈盈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

「魔君竟还问我为何来此……我不过是无意间误走到边境上,就……就被抓到这里……」我轻轻眨巴了一下眼睛,从眼角坠出一滴泪来。

景曜微蹙了眉头,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来之前特地照过镜子,专门做过表情练习。紫沂其实是个十足十的美人,这张脸再配合上我表情管理大师满分的演技,那就是翻倍的效果加成。

我想不明白原主为什么非要在谢远舟这个坑里跌倒无数次,最后还给自己摔死了。

就这条件,去勾引谁不好?

然而景曜终还是蹙着眉道:「别在本君面前做这些无用的把戏。」

没天理了。我看书的时候,还觉得女主的成功在于她的美丽单纯善良勤奋,现在才终于悟了,女主光环才是最大的外挂。

在女主那儿轻而易举的事情,到了我这它就是不灵。

嗐,谁让我是恶毒女配呢。

我铆足了劲,正想再努力一把,就听见身后魔将熟悉的声音,「君上,这又来了一个。她说她是谢远舟的徒弟!」

我心中预感到大事不妙,回过头去一看。

嘶……

该来的躲不掉啊。

「紫沂师叔?」女子原本绷着一张脸,如墨长睫忽闪着,一副倔强不屈的模样。见了我,却不由得露出讶然神色。

什么叫女主?这就是女主!

别问我,问就是形容不出来。

总之,清水出芙蓉,皎若云间月,天上谪仙人,绝世而独立,通通可以往她身上丢。

这只是前期女主还嫩着的时候,到了后期那可得美成什么样。

我沉迷了女主的美貌好一阵儿,才反应过来不对。

这剧情难道还能自我修正?按理说女主不该来了呀。

兜了这么个圈子,主线剧情居然自己回来了。那岂不是……

我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景曜,心下便是一凉。自女主进了殿中,他的目光就完全落在了女主身上。

这可不行啊。

我几步走到女主面前,背对着景曜的方向,把女主挡了个严严实实。

「朝云。」我关切地对女主道,「你怎么到此处来了?」

女主洛朝云对我的表现似乎很不适应。她神情颇有些矛盾道:「紫沂师叔这是……在关心我?」

我忘了。原主这个时候跟女主早已经结下梁子了。原主前期对女主百般刁难,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唉,难整。

「仙君。」景曜冷哼一声,散漫道,「你如此上心,你这小师侄看起来可并不领情呢。」

我一转身,将女主护在身后,凛然道:「我与朝云虽有些不对付,却终究是她本门师叔,断不会教外人欺负了她去。」

「紫沂师叔……」女主在我身后,语气竟也有些动容。

傻孩子,我真不是护着你,我是纯粹为了在景曜跟前把你挡住。

不过说起来,女主要是没被男配看上,后来就不会受那些折磨。归根结底,也算救了她。

我可真是个大好人。

景曜一拂衣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冷眼瞧着我,「就凭你?还不如先顾好自己的命!」

「紫沂师叔,」洛朝云对我摇了摇头,「不必为我强出头,惹恼了这魔王,他怕是会迁怒于你……」

「好一场同门情深。」景曜幽幽道,「不如我们就玩个游戏,留一个,放一个,你们——自己做决定。」

好家伙,开始了。男配果然就是个心理变态。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我让他把女主放了,事情不就完美解决了。

「放了朝云。」我昂首对景曜道。

「紫沂师叔!」洛朝云连连摇头,「我不怕,你快走!」

我对着她戚戚然道:「朝云,我晓得我从前对你多有不善,但师叔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定会护你周全。」

我演得都快把自己给感动了,景曜却没了耐心。他冷冷打断道:「真是啰唆。」

「你们既然自己决定不出来……」他垂眸低笑,「倒不妨猜猜看,若是谢远舟来选……他会选谁?」

洛朝云瞪着他,「你卑鄙!」

我觉得没什么,甚至还有点小激动。

让男主来选,男主肯定得选他最爱的宝贝徒弟啊。到时候景曜放了洛朝云,正好不耽误我办正事。

反而好过我跟洛朝云在这里一团和气地互相推让。

我扬眉含笑道:「魔君请便。」

景曜一挥袍袖,造出一个传音镜来。他对着传音镜阴恻恻道:「谢远舟。这里一边是你师妹,一边是你徒弟,你要哪一个?」

「师尊!」洛朝云在旁喊道,「你别听他的。」

「朝云?」谢远舟清冷的嗓音似远似近,「你在什么地方?」

「我同紫沂师叔在一处,就在……」

「谢远舟!」景曜半眯起凤目,警告道,「你若敢离开青阳峰找过来,她们两个立时就都活不成了。」

他一字一句强调,「必须选一个。」

谢远舟在那头默了片刻,道:「你先放了紫沂。」

我人傻了。

不是,大哥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你不应该先救你心尖上的宝贝徒弟吗?

怎么着,这男女主因为女配产生狗血误会的桥段,就绕不过去了呗。

「好。」景曜抬手,我身上的捆仙绳随即卸了力道。

他施施然一指殿门,「仙君,请吧。」

且不说我费半天劲,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来,就说现在这情况,我敢走?我一走把女主男配留到一块儿,我早晚遭殃。

「我不走……」我直直望住景曜,泫然欲泣,「魔君竟要赶我走吗?」

景曜和洛朝云都有些不明所以。

洛朝云急急小声对我道:「紫沂师叔,你做什么呀……快走啊。」

我接着演,低声说:「我怎能丢下你不顾?」

随即又转向景曜,款款向他的方向移步,一边凄切道:「魔君……你别赶我走……」

景曜蹙着眉看我,大概我今日的表现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倒不是说我发挥得有多么惊艳,我觉得他可能会以为我脑子坏掉了。

但这都不重要,关键是我得留下来。

景曜冷眼瞧着我,「紫沂,你又耍什么花样?」

我轻启朱唇,目光流转,「魔君,我心悦你。」

景曜面色铁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明明一心念着谢远舟。」

我大言不惭,「那是因为从前没见过魔君你,现在不喜欢他了。」

我上前两步,就要去扯他的衣袖,结果景曜一扬手,干脆利落地给了我一掌。

把我打飞出去了。

可以的老弟,我单知道你能对女主死缠烂打,却不知道你还有精神洁癖。

我摔在地上,默然垂泪。

这真不是我演,这是真的疼。

我哭哭啼啼坐在地上,控诉道:「魔君真是好狠心,好绝情……」

景曜沉着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他也没想到我竟不还手。

实在不是我故意挨他这一掌。我是真没料到我演技全开的时候,他还能打我。我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就没遭遇过这样的滑铁卢。

我斟酌着说辞正要再开口,就见景曜眸光一凛,盯住我的方向。

身后袭来一阵清冽的白檀香。我透过眼里的泪光,瞥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在我面前。

「起来。」谢远舟清清冷冷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我脸上的哀戚神色还没收住,就泪眼蒙眬地抬头去看他。

谢远舟微微一怔,他愣神的工夫,我已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哪敢呢。您是嫌这误会还不够深?

洛朝云见了他,喜道:「师尊,你来了。」

「嗯。」谢远舟低低应了一声,便抬眸直视着景曜,「这是怎么回事?」

「是……是紫沂师叔……」洛朝云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去,「紫沂师叔她……为了护着我,牺牲自己去……引诱……魔君。」

不是,小妹妹,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谢远舟望着我,神情颇有些复杂。他语气淡淡,「紫沂,你还真是有本事……」

不,我不是,我没有。完了,这下我在谢远舟眼里,可就真成了轻浮浪荡的登徒子了。

景曜方才对我冷若冰霜,现在却不惜放下身段来补刀。

他嗤笑一声,好整以暇道:「口口声声心悦本君,如今谢远舟来了,却不敢认吗?」

谢远舟听了他此言,面上不动声色,却一挥袖,缚在洛朝云身上的绳索从中断裂开来,散了一地。

他抬手一指,溯雪剑自天外而来,疾电迅光般飞入殿内,堪堪悬停在景曜眉心处。

神剑溯雪,男主的仙兵。书里可是写了溯雪剑取极渊之地的万年寒铁,经无尽山上的不灭业火淬炼,历九九八十一天铸成。

以男主的功力,动动手指头就能解决掉绝大部分问题,平时根本用不到溯雪。

我蹙眉望着那通体透着莹白寒光的剑,陷入了沉思。

原书里男主一共召出溯雪剑三次。

一次女主误闯魔界被景曜抓去,男主去救女主,召出溯雪与景曜战了一场,将他打伤。

一次女主后期修炼禁术,男主强忍悲恸以溯雪将她打入极渊。

最后一次也就是大结局,男主以身祭剑,将景曜封印在诸天之南,自己却也化为剑中灵魄,永世不得脱身。

这书归根结底,还是个虐文。

论起这溯雪剑,实在要算是全书排名第一的不祥之物,它一出场准没好事。是以我看着眼前精致漂亮的剑身,反倒觉得面目可憎。

如果剧情还没跑得太偏,那么这大概就是男主救女主时,用溯雪打伤男配的那一次。

也是书中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男配最初遇见女主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激发黑暗属性,对女主还算不错。

男配被溯雪重伤,寒气侵体,还是女主从青阳峰窃药来送给男配疗伤。

而男配自知与男主实力悬殊,不堪其辱,誓报此仇,且对女主情根深种,生出了偏执的占有欲,非要跟男主争上一争。

所以,这件事就是男配真正意义上黑化的开端。

我看看谢远舟,又看看景曜。

此时洛朝云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女,谢远舟还是高高在上的仙尊,景曜也还做着他偏安一隅的逍遥魔君。

可是后来,他们一个独守青阳峰坐拥无边孤寂,一个被困于剑中不生不灭,一个则永坠诸天之外。

随着剑身上寒芒涌现,宿命的齿轮开始转动,至死方休。

我微微打了个冷战。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活到大结局了。紫沂可没有。

谢远舟这一剑下去,女主心软了,男配黑化了,男女主还平白生出许多误会。

最大的麻烦是,按剧情走,男配最后还得一剑捅了我。

恶毒女配不好当。

景曜眸中闪过一抹厉色,出手击在溯雪的剑身上,悬停的剑身摇晃了一下,却又稳住了。

「尊上。」我从旁小心劝道,「他终究不曾伤了朝云,此番便就罢了。」

谢远舟眸色微凉地看了我一眼,沉声道:「今日才见了第一回,便要向着外人。只提朝云,莫不是已将自己归到对面去了?」

我为什么只提女主,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明明一心系在女主身上,偏不肯好好说。非要两个人深深误解互相伤害。

君不见,多少悲剧都源于缺乏有效沟通。

景曜冷笑,「堂堂一方魔君,难道竟还需你们来施舍?」

他伸手拨开溯雪剑刃,一偏头,剑锋从脸侧擦过,身形便如疾风掠影,直取谢远舟。

「退后。」谢远舟把我向后一拦,将飞回的溯雪握在手中,便迎上景曜的攻势。

我看着二人战在一处,却只能在一旁干瞪眼。以紫沂如今的实力,大抵堪堪能和景曜过上几招,比之谢远舟尚不及远矣。

何况我还不是正牌的紫沂仙君,这仙法我玩不利索啊。

眼见景曜渐渐落了下风,洛朝云还在给谢远舟加油鼓劲,溯雪剑寒光翻涌,蓄势待发。

得。男主这是憋了一个大招。

景曜接不住他这一下,我当然也接不住。我一跃而起,飞身上前,结结实实挡了这一剑。

「紫沂!」谢远舟在最后关头将溯雪收了一收。

然而剑锋还是在我后背上,划出一道口子。那一股强大的气劲直推着我,扑进景曜怀里。

景曜这次倒没一掌把我打飞出去。

我扑在他怀里,耳边落下他一句低喝:「你疯了?」

我在他怀里强撑着身子抬起头,尽量柔弱而优雅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我决定不放过每一个本色出演的机会。

我凝睇深深望着他,凄然道:「魔君此番……可信了?我说的……并非谎话……」

 

3

青阳峰后山崖边,谢远舟临风而立,背影清逸出尘,便似谪仙一般。

我一步步向他走过去,他回过头来看我。

「紫沂,你心里难过。」

不知他这是问句,还是断言。我走到他身边去,陪他立在凉风里。

谢远舟向崖下一指,无悲无喜道:「你看。」

我随着他手指的方向遥遥下望。透过云山雾罩,遍地战火荒烟,血海横流。

却是众生皆苦,好一个炼狱人间。

有沁凉的水滴滑过脸颊,不知是血还是泪。

我转头正欲开口,身边的人却忽然变成了景曜。

「只你一人苦吗?」他双手染血,目光含恨质问我。

我徒然张了张口,声音却苍白静默,竟不能发一言。

他蓦地发狂般扯着我,歇斯底里地嘶吼,「你为什么不去死?」

他拖着我纵身跃下深渊,凄声笑起来,「我不配,你也不配。我们——本就该一起下地狱!」

「不要——」

我惊叫着醒过来,额上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紫沂师叔?怎么,是又发了梦魇?」

洛朝云走到榻边坐下,为我拭去额上的汗珠。我定定瞧了她一阵儿,才从梦境中缓醒过来。

「做了噩梦。」我摇一摇头,「我没事。」

洛朝云嗯了一声,道:「师尊闭关的这些时日,宗门大小事务多赖师叔打理,未免操劳了些。」

「等这月十五的试炼一过,师尊也该出关了。」她莞尔一笑,「到时师叔便可以好好歇上一歇。」

那日我被溯雪剑伤得不轻,当场晕了过去,昏昏沉沉间什么也不记得,印象中只余了一抹白檀香。

后来才知是谢远舟将我抱了回来。

谢远舟这人很怪,就像白檀香。你距他咫尺,却仍觉得他遥不可及。你瞧着他清冷,却又莫名让人心安。

只是待我醒转,他站得离我那样远,神情淡淡道:「你背上的伤,我让朝云给你上了药,应已无碍。」

我便趁机问了他那两个教我困惑不解的问题。

一个是为什么当时让景曜放了我而不是朝云。

谢远舟默了片刻,道:「我早先受师父所托,定要照顾好你。至于朝云……我会亲自救她。」

另一个有些羞于启齿,但我没忍住还是问了。我跑了,女主也跑了,那迷香……

谢远舟面上不露痕迹,耳尖却泛了红。他冷眼瞧着我,「紫沂,你真是好手段……」

「尊上……那个……」我忙解释道,「我错了,我保证以……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谢远舟半晌无言,随后却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青阳峰上的云海随着风翻涌变幻,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而问我:「你这样说,是因为……景曜吗?」

 

洛朝云说的试炼我记得,是女主修仙路上一个至关重要的分水岭。

用于弟子试炼的鹞雀不知怎的临阵变作了攻击力极强的赤炎鸟,一众弟子惊惶无措之际,唯有女主仍沉着应战。

然而女主功力尚浅,仙法落在赤炎鸟身上只不过将其激怒。发狂的赤炎鸟抓起女主振翅高飞而去。

其时谢远舟正在闭关,在场的众人间只有紫沂仙君能制服赤炎鸟,她却偏偏坐视不理。

但女主终归是女主,总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

赤炎鸟将女主扔在山谷中,她竟在石壁上发现了前人留下的功法,自此于修炼一途突飞猛进,可谓因祸得福。

然而福兮祸之所倚。

后来女主情急之下用出暗中修炼的功法,却被指为偷学禁术。

男主虽一心护着女主,却抵不过宗门长老坚持一验真假,取了禁阁中的秘本对照。谁知女主背默下来的功法竟真与那残卷相契。

于是便有了男主含悲忍痛将女主打入极渊的一幕。

原书这一段是相当的气人。

禁阁中所藏不过残卷,女主默下的却是完本。分明是觊觎禁术的长老从中捣鬼,结果最惨的还是女主。

但我现在不是那个一边骂着狗贼长老,一边气得想撕书的读者,我是书里的恶毒女配紫沂。

我才不会坐视不理。我要把这功法抢到手,顺带着救一救女主。

青云宗的弟子服是一身白,男主平素也好着白衣。

我头一回打开紫沂屋中衣柜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她这衣柜里白晃晃一片,愣是没有一件别的颜色。

咋的姐妹,这是追不到男主,就暗戳戳跟他穿同款?

你总得有点自己的主见吧。

男主穿白那是俊逸出尘的谪仙人,女主穿白那是楚楚动人的白月光。

紫沂穿白那就是给个明艳风的美人,硬生生套了件素净壳子,尽数折去了张扬艳色。

所以我到山下镇子上,叫人给做了一身红衣。

我要保证试炼当天,我就是全场最亮丽的那道风景线。

试炼场在北山之巅,积雪终年不化。试炼当日,天与云与山与水……与人,上下一白。

我一身大红御剑而至,众人纷纷侧目。

甚至还有个我不大能认得的少年弟子跑上前来,羞红了脸对我道:「紫沂师……叔祖,你今天真的……特别好看。」

好不好看倒在其次,主要是我足够亮眼。我觉得赤炎鸟只要不瞎,应该一下就能在大片白茫茫中看到我。

最省心的情况是,试炼生变,我挺身而出让赤炎鸟把我抓走。

这样就根本没女主什么事了。

一人高的鹞雀从笼子里放出来,众弟子正跃跃欲试间,那鹞雀猛然扑棱着翅膀跃起,迎风就长,足长了三倍有余。

化作了一只巨大的赤炎鸟。

此情此景,同书中所写一般无二。

一众弟子遇此变故不知所措,纷纷退避。赤炎鸟自半空中俯冲下来,向着人群中掠去。

我看女主拔剑正欲上前,便抢先大喝一声:「试炼有误,速速退开!」

众弟子散向两侧,为我让出一条路来。

我暗自在心里叫了声好。没错,跟我计划的一模一样,简直不要太顺畅。

就在这个关头,女主横剑站到我身侧,义气凛然道:「师叔,我来助你!」

「赤炎鸟不比鹞雀,此地危险。」我仍试图做无谓的挣扎。

「我不怕!」洛朝云坚定表态,随即催剑向赤炎鸟劈了过去。

赤炎鸟吃痛,尖啸一声,挟着一股劲风向她袭来。任我在旁怎么努力,它都坚持和女主死磕。

一番苦心全白费。

我之前的设想完全不成立。我寻思八成是女主光环太明亮,晃瞎了这畜生的眼。

洛朝云原本只是想从旁助我一臂之力,她大概也没料到赤炎鸟会一直盯着她不放。

赤炎鸟猛一拍翅膀,将她的剑震脱了手,又抓起她振翅冲向半空。

我御剑而起,就要追过去。

反正赤炎鸟像原书中一样抓了女主,我一路追随,自然也能找到那刻在石壁上的功法。不管怎么说总归还有机会。

正在此时,身后却有羽箭挟着一团烈焰破空而至,射在赤炎鸟左目。

赤炎鸟丢下女主,凄厉地长鸣一声,掉转过头来。

它不转身还好,这一转身,第二支箭应声而至,又不偏不倚没入它右眼。

行吧。我不好意思怪它了,因为这回是真瞎了。

我回头望去,一眼便瞧见了景曜。

黑衣的男子稳稳立在试炼场高高的旗杆上,衣角同那面青云宗的旗一样,在猎猎风中扬起,不似魔君,反似天神临世。

他张弓搭箭,全神贯注微眯起凤眸,又一箭射中赤炎鸟的颈间。

我看着那畜生在地上翻腾了几下,终于不动了,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鹞雀变的赤炎鸟,这可是限量款,只此一件售完无补。就这么被景曜连发三箭给弄死了。

我的神功妙法可找谁去要。

「魔……」弟子当中已有人惊疑出声,「是魔族!」

景曜却仿佛充耳未闻,自高处掠下,堪堪落在我面前。

「还算趁手。」他在我面前站定,仍低头试着弓弦。

「魔君……」我挽起一抹亲切笑意,「好巧。」

他听了我这话,抬起头来,却道:「不巧。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嗯。」他低低应了,「你的伤如何了?」

我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就势深情道:「魔君不必为此挂怀。为魔君挡剑是我心甘情愿,为魔君受伤是我莫大的荣幸……」

景曜显而易见地僵了一僵,避开我热切的目光看向别处。

「算本君欠你个人情。」他道,「以后这样的话休要再提。」

我在眼里蓄起一汪泪,用沉默的方式控诉他的绝情。

景曜大概也觉出这话有些伤人。他微锁着眉头看我,又道:「别学着谢远舟,成天穿得那么晦气,其实这件红衣……更衬你。」

男主穿得晦气?我看你这一身黑更是好不到哪儿去。

「魔君喜欢?」我殷殷切切道,「那我以后天天这么穿。」

景曜青着脸,「不必。」

「紫沂仙君在和他聊什么呢?」弟子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你懂什么,仙君肯定是在和那魔族对峙。」另一个鄙夷道。

紫沂功力不浅,六识比常人要灵敏些。是以在这个距离,弟子们听不到我与景曜说话,他们的讨论,却都清清楚楚传到我耳朵里。

怪我。刚刚只顾着和景曜演戏,忘了在场的还有一众青云宗弟子。这下可全被人看在了眼里。

我正思量着对策,就见人群中冲出一个少年,大喊一声:「紫沂师叔祖,我来救你!」

正是先前专程跑过来夸我的少年弟子。

本来我很欣赏他的审美水平,但现在看来,这孩子脑子实在是不太行。

我看他奔将过来,急中生智把自己的剑往景曜手里一塞,人往他怀中一站,抻长了脖子对景曜道:「挟持我,快点!」

景曜将剑收拢来,锋刃逼近在我颈间,低头在我耳边道:「你慌什么?」

他将剑刃又收了一收,凉意便紧贴在我脖子上。我向后退了半步,却已靠上了他的胸膛。

他的气息拂在我脸颊边,语声带了些好听的磁性,却又于阴沉中透着一丝威胁,「你把剑这样递到我手里,当真不怕我对你下狠手?」

「魔……魔君,」我颤声道,「你还欠着我人情。做人要讲诚信,你不能过河拆桥啊……」

景曜低笑一声,抬起头来,扬声对着正赶过来的少年道:「站住!你若不想她死,就别再近前一步。」

我亦配合着惶惶然道:「对,你……你别过来。」

那少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终是不敢再近前。他在原地冲着我喊道:「师……叔祖,你……别怕,我肯定……想办法救你!」

我看看一脸焦灼的少年,再看看拭目以待的一众弟子,彻底犯了愁。

「魔君,」我跟景曜商量,「这……你要是再给我放了,我也不好收场。」

机会难得。

我恳切道:「不如你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把我劫走得了。」

景曜思虑了片刻,勉强应了。

「行吧。」他不得已道,「那这戏还得做得逼真些。」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就只觉颈后一阵钝痛,随即两眼一黑。

昏过去之前我还在想,不愧是大反派,下手够毒辣,这戏……也忒真了些。

 

4

我缓缓睁开眼时,就瞧见了一袭墨色长袍斜倚在床边的景曜。

半明半暗的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晕染开一层朦胧的光。浓墨般的长睫微微颤动,投下一段斑驳的影子。

他安静慵懒的模样其实很迷人,有时美得就像一幅画。只是一旦那双凤眸里添了神采,就不由得多出几分锐意。

我揉着脖子坐起身来,他抬眸望向我,悠悠道:「醒了?……我还担心是我下手重了。」

如果这还不算下手重的话……我觉得他其实是想要我的命。

「魔君,」我诚恳道,「下次你要打晕我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当然,我希望最好是不要有下次。

「提前说了,怕你要躲。」他冷冷道,「麻烦。」

说的还挺占理,我竟一时找不出什么话反驳。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不知晕了多久,房间里烛火昏暝,委实辨不出是什么时辰。

不问还好,这话一问出口,景曜的脸上竟流露出十分不耐的神色。

「早已入夜。」他说着就沉了脸来扯我拥在怀里的被子,「我要休息了。」

我忙一把抱住被子,急道:「那我怎么办?」

「本君只有一张床,」他拽着被角,斜睨了我一眼,「你睡地上。」

「魔君……」我含泪泣涕,「地上那么冷,地板那么硬……我脖子疼。」

「嗯。」他沉沉应了一声,「关我什么事?」

什么叫关你什么事?瞅瞅这说的是人话?来,你倒给我说说我为什么会脖子疼。

「魔君……」

「起来!」

我双手紧紧抓着被子拼命往怀里拉,景曜未曾防备我突然用力,一个没站稳扑倒在床上。

他匆忙间伸手撑在我身侧,乌墨般的长发却垂落下来。温热的气息拂在我脸上,带着一种酥麻的触感。

我还从未离他这般近。

我不禁沉醉在自己的幻想当中。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要是这时候照他心窝来上一刀,十有八九就能永绝后患了。

我一边激动地想着,一边伸出手去摸索。

左锁骨下……第二根肋骨……到第五根肋骨……

大概位置是没错。我又去摸之前别在腰间的小刀,却没找到。

「你做什么?」景曜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透着十足的恼意。

我抬眼看去,他一双凤目微扬着,眉头紧锁,惯常冷厉的一张脸竟染了些羞愤之色。

我才意识到我刚刚做了些什么。

我居然明目张胆地轻薄了眼前这位魔君大人。

我讪讪地缩回手,道:「那个……魔君不要误会,其实我……刀不见了。」

「刀?什么刀?」他眸光一凛,「你同本君在一处,为什么要找刀?」

不是,魔君你听我解释。

「没有,不关刀的事。」我张口就来,「我心悦魔君,实在是……情难自禁……」

景曜憋了半天没说话,脸却有些红了。他一撑手臂站起身,将我连着被子提起来扔到地上。

「紫沂。」他指着我道,「你好歹也是个仙君,怎么就不知道顾及一下颜面!」

很好,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摔我了。

我正打算故技重施,景曜却抢先开了口,「不许哭,别过来,少废话。」

可以啊这总结能力,短短几个字就高度概括了我的拿手好戏。

我暗自叹了口气,坐在地上裹紧了被子。

「魔君,」我哀哀道,「那这被子……你不要了吧?」

其实睡地板也没什么大不了。谁让我是自找着被劫来的,总得有点被劫的觉悟。

只是这被子它……盖身上吧,地凉……铺地上吧,又有风……

我想了一想,干脆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再躺下,这才终于舒坦了。

唯一的坏处是没有枕头。是以我睡到后半夜的时候,落枕了。

我后颈上挨了一下子的地方还在阵阵地疼,这下可好,脖子又不敢乱动。

我僵着身子好不容易挣扎着坐起来,看了看地上映着的如霜月色,余光却瞥见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啊!」我失声惊叫出来。

真不是我沉不住气。搁谁半夜醒来瞧见眼皮子跟前有个人影,都得吓一大跳。

「喊什么?」景曜的语声带了些愠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我艰难地挪了挪方向,这才看清他。

窗外的月亮洒了些疏浅的光影照进房间里,在一片昏暗中朦胧,描出他端坐在床边的轮廓。

「魔君……」我诚心实意地问出口,「你这么晚了不睡,坐这干啥呢?」

大半夜不好好睡觉,非要一声不响地坐着,吓人一跳还不让人喊了?

「本君……觉得有些冷。」他顿了一顿,接着道,「不过既然你醒了,正好把被子还我。」

谁要是问我在魔君殿里过夜是什么感受,我只能说,体验非常不好。

因为我整个后半夜都是抱紧自己端端正正坐在地上度过的。

抱紧自己是因为冷,端端正正是因为脖子根本就不允许我摆出别的姿势。

一直熬到天光大盛,景曜出了门,我才得以趁机爬上床躺一躺。

我正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际,就听耳边有人小声叫我。

「师叔祖,你没事吧?你醒醒,呜呜呜……师叔祖你快醒醒啊……」

是个略显青涩的少年音,不知怎的还带了点哭腔。

我抬了抬眼皮,隐约中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见鬼了,怎么哪儿都有他。也不知紫沂是有什么独特的魅力,竟还能招惹这样的小弟弟。

我猛地坐起身来,盯着眼前的少年。

「你晓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我低声斥道,「你怎么敢来?」

少年被我说得怔了一怔,有些委屈道:「尊上还在闭关,没人来救师叔祖,我怕你出什么意外……」

「不过师叔祖你放心,」他向我信誓旦旦地保证,「我是偷偷潜进来的,没有被发现。」

来都来了,我此时再和他说这些话也没有意义。

我叹了口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微红着脸道:「我叫辛澈。」

果然,是原书里不配拥有姓名的人。

没有主角光环,没有金手指,胆子倒是不小,年纪轻轻就敢独闯魔君的寝殿。

「好,辛澈。」我点点头,「听好了,你现在就给我回去,老老实实等到尊上出关,再想办法让他来找我。」

「可是尊上还得有几日才能出关……」他咬着嘴唇道,「那个魔君那么凶,我怕师叔祖在这里受委屈。」

「别担心。」我耐着性子安慰他,权当是哄小孩,「相信你师叔祖,魔君再凶我也肯定有办法应对。你乖乖回去,等尊上出关了让他来,好不好?」

我本意是哄着他回去,谁知这话音才落,却听门外熟悉的声音阴恻恻道:「本君既然这么凶,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来招惹我?」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景曜偏偏在这个当口回来了。

我腾地从床上弹起来,下意识将小少年护在身后,连忙道:「不是,魔君……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但景曜不容我解释。

他冷眼看看我,又越过我看看被我挡在身后的辛澈。

「紫沂。」他沉沉道,「你让我抓了你来,是不是就为了叫谢远舟亲自来救你?」

事实证明,凡说出口的话一定要斟酌再三,以免造成什么致命的误会。

天可怜见,我这两句话真的只是为了骗辛澈回青云宗,跟谢远舟扯不上半点关系。

虽然提到景曜的那一句,我私以为,其实……十分正确。

景曜向前踱了两步,凤眸一转,眼风凛冽扫向辛澈,「本君这里,何时成了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这可不是青阳峰。」

「紫沂,」他深深盯住我,目光几乎要将我看个对穿,「本君没谢远舟那么好脾气,我劝你不要像纠缠他那样来招惹我。」

辛澈先听不下去了,他抢白道:「你胡说,紫沂师叔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我惭愧。纠缠谢远舟的诚然是原主,招惹景曜的也诚然是我。四舍五入都是出自紫沂的手笔。

辛澈这样为我辩驳,我却只觉得欺骗了无知少年,愧疚之心油然而生。

「你知道什么?」景曜仿佛听了个笑话,低嗤一声,「你有多了解她,竟晓得她是什么人?」

「魔君。」我道,「他年纪还小,你莫吓着他……」

「都敢擅闯我魔族地界,会被这两句话吓着?」景曜扬眉道,「年纪小……本君像他这般大的时候,已能在万妖谷中走上一个来回了。」

辛澈被他无端数落了一顿,脸色憋得通红。他张了张口,半天才挣出一句,「反正我就是知道!万妖谷……万妖谷又怎样,你凭什么笃定我就不行?」

初生牛犊总是不怕虎,他也是真的虎。

万妖谷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女主后期才开的副本。地如其名,万妖出没,百兽横行。功力低些,稍有不慎就是有去无回。

但景曜似乎全不虑及其中险处,仍漫不经心地挤兑道:「就凭你不敢去试,只会话里逞强。」

「够了。」我打断道,「景曜,你既去过,就该晓得万妖谷是什么地方。你堂堂魔君,做什么偏要与小孩子针对?」

算起来这是我头一回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先前我一口一个魔君,甚至从未直呼过他的名字。

景曜似乎没料到我忽然转变的态度。

「好。」他面色不善地点了点头,抬手指着门外,语声阴沉,「带着你的小孩子,从本君这里滚回青云宗去!」

辛澈扯着我的衣袖,看着我道:「走啊师叔祖。」

我被他拖着向门外走,到殿门处回头看了一眼。景曜仍站在原地,见我回头,却冷着脸将目光投向别处。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次他是真正生气了。

我一边踏出殿门,一边想着……这人可实在是,莫名其妙。

 

5

我一回到青云宗,洛朝云就找上了我。

她匆匆跑到我的落霞峰,一进屋就回身将门关好,还不忘顺着窗向外望了一望。

「紫沂师叔,」她确认不会有旁人听到,这才神情肃然对我道,「师尊正闭关,我本意是要找宗门长老商量一下,就去救你的。」

「但是当日我在路上见到莫长老,本想叫住他说明此事,」她顿了一顿,「谁知……他竟是往禁阁的方向去了。」

莫长老?他不就是那个一心盗学禁术还栽赃女主的贼老头吗。

若说原书里紫沂是个真小人,那这个莫长老就是十足的伪君子。

看来剧情并没因为赤炎鸟的意外而直接跳过,反倒换了个方式等在这了。

洛朝云接着道:「我眼见他进了禁阁,过段时间才又出来,便上前去要同他搭话。」

眼见他鬼鬼祟祟进了禁阁,竟还往跟前凑,女主也实在是心大。

不过这倒也怪不得她,毕竟莫长老在此事之前,在宗门中一向德高望重,从未露过一丝马脚。

谁能想到备受尊崇的老前辈,居然背地里净做些非人的勾当。

「然后呢?」我追问道。

洛朝云回忆起来,似乎仍觉难以置信,她缓了一口气,才道:「他见了我,先是面露惊诧之色,随即竟出手……将我打落悬崖。」

虽然这完全在我意料之中,但听洛朝云说出来,还是觉得气。

「成天戴着伪善面具的老贼。」我不由得冷笑一声。

洛朝云显然有些诧异,看着我道:「我还以为师叔不会信我说的话呢……毕竟莫长老他……」

但随即她又轻叹道:「我本也猜着师叔该是最能信我的人了,如今一看果然不假。若是师尊在此……他想必……不会信我。」

她这话说的倒是事实。

原书里女主施用禁术被发现,谢远舟的确相信了莫长老,却不肯信她。

不只谢远舟,青云宗上上下下都对莫长老深信不疑。

就算女主已看穿了他的本来面目,若同别人讲起,也还是没人会信。

「师叔你听我说。」洛朝云接着道,「莫长老下手不轻,幸亏我运气好,竟捡回一条命。」

禁阁建在山崖,紧邻其下就是深谷,从崖边往下看,一眼望不到底。

但是众所周知,女主坠崖从不会死。不仅不会死,搞不好那还会解锁找到绝世秘宝。

「我在山崖下,发现了这个。」洛朝云说着,竟真掏出一本书册来。

嚯,不愧是女主。还真被她找到了。

我伸手接过,迟疑道:「这是……」

「就在禁阁崖下,石壁上刻着一部完整的功法。」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刻着禁术的石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竟是位于禁阁边的山崖下。

「我不敢擅动,又不敢回宗门,只得悄悄录了这功法,到山下躲一躲。」洛朝云垂首看着书册,「今日知晓师叔回来,我才特地赶来找你。」

「朝云,你竟信得过我?」

要知道原主曾经对洛朝云百般刁难,虽则我穿过来之后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但她对我这般坦诚却是在我意料之外。

洛朝云低头想了想,诚恳道:「师叔,说实话我以前对你亦曾抱有成见,但……在那魔君处,是师叔舍身救我,后来试炼有变,也是师叔挺身而出。」

「现在想来,从前是我狭隘,竟不能体会师叔一片苦心……师叔实是我辈之楷模,是朝云立志学习的榜样。」

身为恶毒女配,我似乎……成功转型,成了女主的偶像?

这路数好像不太对啊。

「师叔。」洛朝云认真望着我,「我思来想去,这功法唯有交到师叔手上,我才安心。」

这实在是意外的惊喜,意外的感动。

「好,朝云。」我话语间都激动出了隐约的颤音,「这功法我一定妥善收好。」

洛朝云点点头,又道:「那莫长老之事,师叔可能理出些眉目?」

能啊,当然能。没有人比我更明白莫长老的图谋。

「其实我对他早有怀疑。」我故作深沉道,「我疑心……他一直觊觎禁阁秘术。」

「师叔的意思是……莫长老对宗门禁术有所图?」

「不错。」我道,「你想一想,若以莫长老平素的做派,看到崖下的功法,会当如何?」

「自不必说,他定会禀告师尊。」

「但若他藏有私心,又当如何?」

洛朝云想了想,道:「他不仅不会上报,甚至……还可能暗自修炼。」

不愧是女主,一点就透。

原书里,莫长老伪装出了一副公正严明的形象,其实在校对秘本时,已暗中将功法记下。

虽然女主后来当着众人揭穿了他,亲自复了仇,早先却并没能避过这死老头的坑害。

但是!莫老头啊莫老头,如今遇见了我,就算你倒霉。

作为手握剧本的恶毒女配,看我不想办法好好整你,以报当初看书受气的旧仇。

我冲着洛朝云挑了挑眉,「那如果……他看到的功法,是错的呢?」

洛朝云醍醐灌顶,「正是。如果他禀告师尊,自然无碍。但若他私藏私修……」

「不错。」我含笑道,「朝云,你不仅要让莫长老知道你好端端地回来了,还要把他引到山崖下——让他看看改过的功法。」

「他若真照着练了,练出什么毛病来,那……可就是他咎由自取。」

我现在觉得,要论起这恶毒女配的称号,我远比原主要合适。

毕竟她不过占了一个恶字,我不一样,我比她毒多了。

洛朝云听过我的话,当即就去山崖下改石壁上的功法了。我悠哉躺回床上,终于得以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我一点都不担心洛朝云办不好此事,更不担心莫长老不上钩。

我要做的,只不过是等着他自食苦果。

落霞峰的风景其实十分不错。原主根本不懂得欣赏,成天就知道往青阳峰上跑。

现在我清闲下来,就要看看野花,逗逗鸟雀,赏赏落霞。

人生得意须尽欢。

你问我为什么突然不着急了?

我急什么。我为女主舍过身,为男配挡过剑。现在女主不恨我,男配没黑化。

退一万步讲,就算男配要为女主扫除障碍,也绝对扫不到我头上。

原书里紫沂面临的主要矛盾是什么?不就是自身日益增长的情感诉求同落后的与男主关系之间的矛盾吗。

我又不是原主,我对男主没有情感诉求。

如今的我既不用为了追求谢远舟而一趟趟往青阳峰上遛,又不用为了活命对女主和男配的事操碎了心。

两个字,惬意。

要说真还有什么事让人放心不下的话,那也就是……男配他似乎……生我的气了?

落霞峰上相当清净。原主一心扑在男主身上,座下从未有过一二弟子。

原因很简单。收男弟子吧,她怕谢远舟多心,误会了自己。收女弟子吧,她怕女弟子多心,看上了男主。

索性,一概不收,乐得清净。

反正她本人平素也不在落霞峰。

但我才不会上赶着去青阳峰找谢远舟,这落霞峰于我而言……过于清静了。

辛澈倒是个例外。自我回来,小少年往落霞峰跑得勤。每天一早我打开门时,门外常常放好了一束新鲜的花。

有时开门赶得巧了,就能看到少年仓皇远去的背影。

我被他逗乐了,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这大概算是在向我示好。

他正是少年心性,送花似乎已是能想到极浪漫的方式。但他偏又不敢见我,只能悄悄把花放在门前。

洛朝云再来找我时,我正往花瓶里插一束二月蓝。她见了低低笑起来,道:「师叔可好,每天都有花收呢。」

「你可别笑我了。」我把花瓶放归原处,嗔她道,「他才十五六岁,晓得些什么?哪天见到个心仪的小师妹,说不定便改了主意。」

十五六岁啊,还是个未成年呢,我哪能下得去手。

我问洛朝云:「莫长老的事,如何了?」

「我来正是要找师叔说此事。」她点头道,「我每日装作偷偷到山崖下,莫长老果然中计,去到崖下探查。」

「且等着吧。」我悠然道。

谢远舟明天就会出关。正好,也让他看看,宗门备受崇敬的老前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二日我直睡到日上三竿,开门时阳光已十分晃眼。

我伸了个懒腰,琢磨着怎么能让莫长老自己现出马脚,而且最好是能当着众人的面,让谢远舟也瞧个清楚。

毕竟在原书里,我对谢远舟冤枉女主这一段耿耿于怀。

我散漫地在落霞峰上逛了一圈,想着是时候去青阳峰见见男主,回屋时却倏忽觉得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我瞥了一眼桌上的花瓶,里面是前日略显枯败之势的二月蓝。

是了,我今日开门时,门外没有辛澈留下的花。

我决定在见谢远舟之前,先去找一找他。

年轻的弟子纷纷跟我见礼,唤一声紫沂仙君。我叫住一个少年,问他识不识得辛澈。

「阿澈啊。」那少年弟子挠了挠头,「今天都没见过他呢。」

「不过昨天我还跟他说话来着,」旁边一个弟子插话道,「他还问了我万妖谷在什么地方。」

我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轰然一声响。

我想起在景曜殿中,少年红着脸争道:「万妖谷又怎样,你凭什么笃定我就不行?」

过得数日,我早已将此事抛在九霄云外,辛澈却不曾忘怀。

景曜当时激他那一句,他默默记在心里,便要争个胜负输赢。

我折返回去,到青阳峰找洛朝云,嘱咐她道:「我暂时顾不得莫长老的事,尊上出关了,你便告诉他我出趟远门。」

「师叔去哪里?」洛朝云问着我。

「万妖谷。」我转身离开,同时扔下一句,「辛澈……在那里。」

 

6

万妖谷妖物横行,自不是一般所在。我御剑凌于谷上,仍只觉妖气冲天。

我不敢想以辛澈的功力,落到这谷中会是怎样的情形。

崖壁上时不时有鸟妖飞掠而出,向我身上及剑上撞过来。我不得不一边御剑,一边施法将它们击落。

于空山深谷中寻一人何其艰难,弄出些声响,都只怕惊动了于暗处沉眠的妖物。

我甚至不敢唤辛澈的名字。

辛澈在万妖谷中不可能没有受伤,若身上有伤,便有血腥气。妖物最喜血腥,他周遭必定有妖物群集。

这般想着,竟真教我寻着一个山洞,洞口围拢了数只妖兽。

我御剑下行至山洞口,跳下剑身,向洞中低声喊道:「辛澈?你在里面吗?」

我一剑劈开挡在最前的一只妖兽,听到洞中有人低低应声:「师叔祖……我在这里……」

我提剑斩开洞口的藤蔓,闯进山洞里。

昏暝的光线照着孱弱的少年。辛澈浑身是伤地倚靠在石壁上,原本干净俊秀的一张脸上染了血污。

他面色苍白地瑟缩在角落里,见我进来,却抬头对着我勉力一笑,「师叔祖……阿澈给你……添麻烦了。」

我忽然觉得心疼。

辛澈又有什么错呢?他不过是拼命地想要为自己找回尊严,带着一点少年人的骄傲和自矜。

可是万妖谷这样的地方,本不是他该承受的。

「没事,阿澈。」我本该生气,语声却不禁柔和了几分,「你能走吗?我带你闯出去。」

辛澈点点头,试图站起身来。

他才强撑着站起,血迹便顺着小腿蔓延到地上。我近前一步,匆匆扶住他。

「师叔祖……」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以至几不可闻,「我受了很重的伤,只怕是……走不成了……」

「你放心,」我看着少年失落的神色,坚决道,「有我在,一定带你回去。」

我试着往山洞外走,一踏出洞口,妖兽便都涌上来。

留在洞中虽然暂且能守住,但是……

我回头看了一眼辛澈。

少年安静地倚在石壁边,乖巧地一言不发。

但愈显苍白的脸色和身上未干的血渍,昭示着他所承受的苦楚。

我晓得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我想了想,把心一横,向他伸出手道:「这样下去不行,阿澈,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我打定主意,就算拼着被围攻,也好过困守此地。

我扶着辛澈向山洞外一步步走去。嗅到血腥气,洞口的妖兽聚拢更甚,显见得愈发狂躁。

我一咬牙,正打算不管不顾冲出去,却见一众妖兽纷纷倒地,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

通体彻寒的溯雪剑从天而降,钉在山洞外的地面上。随溯雪而至的男子一袭白衣胜雪,眉目清冷如霜。

从前我生怕搅了男女主的感情线,对谢远舟避之犹恐不及。但此时此境见到他,我却欣喜不能自胜。

谢远舟是什么人?仙门之中,谁人遇着他不得恭恭敬敬称一声仙尊。

有他在,何愁不能安然救辛澈出谷。

谢远舟踏过遍地妖兽的尸体,白衣染了红,那一抹清冽的白檀香却冲淡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他淡淡看我一眼,又瞧了瞧辛澈,既没有一句询问,也没有一句斥责,只沉声道:「随我来。」

我搀着辛澈随在他身后,看他一人一剑自万妖当中辟出一条血路,不禁慨叹。

男主就是男主,他在仍需分心护着我与辛澈的情况下,尚能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若是他只身一人在万妖谷中,那岂不是如入无人……不对,无妖之境。

大多妖物虽已被谢远舟清了个干净,却不免仍有漏网之鱼。我一手扶着辛澈,一手提剑除去从侧面偷袭的妖兽,却没防备身后一尾青蛇吐着信子逡巡而近。

辛澈喊了一句「当心」,几乎是拦腰抱住我,抬臂去挡。

青蛇亮出尖牙,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我回身出剑将蛇斩作两段,一把扯过他的手臂查看,又细又深的伤口周边隐隐泛着暗碧色。

蛇是毒蛇。

辛澈任由我紧紧握着他的腕子,却仿佛不知道疼。

他面色愈发苍白,却仍望着我笑,「师叔祖,阿澈不是小孩子了……阿澈也可以保护你,你别嫌我……」

我咬着牙把地上的蛇身劈成好几段,对他道:「阿澈不是小孩子,阿澈能护着我,是个大英雄。」

少年粲然一笑,随即垂下头咳了一口血出来。

「师叔祖,」他黯然了神色,哑声道,「我好难受……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我凝神去看他的伤口,原本隐隐发青的地方渐转惨碧,且已有蔓延之势。

我急出手点住伤口靠近心脉的穴道,许诺道:「你要撑住!回了青云宗,我便收你做徒弟。」

「当真?」少年暗淡的一双眸子里闪烁起点点星光。

「当真。」我点头,「绝无戏言。」

落霞峰上,药宗长老微微摇着头起身,叹息道:「此为碧血蛇毒,寻常药物无法可解,若只求保命,便需有所取舍。」

「你的意思是,只能……」我看了一眼昏迷在榻上的辛澈,那后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少年双目紧闭,了无生气,原本莹润的唇上未见一丝血色,额间却不住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断去此臂,便是一个舍字。此法虽难修仙道,入我药宗也不是不……」

「不行!」我匆匆打断道,「难道再没有别的办法?」

「诶,仙君别急。」老头缓缓道,「取舍取舍,既有舍字,便还有一个取字。既有寻常之药物,便亦有不寻常之药物。所谓一元会始,阴阳二分,道生两仪……」

「别废话,快说!」

「西昆仑有九穗草,能解百毒。」

我提剑就走,「我去取来。」

「仙君不可……」老头颤巍巍唤我,「那九穗之草乃是圣物,有灵兽氐吾寸步不离看守,轻易取不得啊!」

我冷笑,「管它取得取不得,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绝不许自己眼看着辛澈受那断臂之苦。所以,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必要去试一试。

氐吾是只火灵兽,长得……怎么说呢,一言难尽,通体赤黑,有点像大犀牛。

当然,人家不仅不爱泡水,还会喷火球。

我意气昂扬地去,灰头土脸地回来,身上还挂了好几处彩,朱衣上灰黑一片。

药宗的老头险些没认出我来,乍瞧见我黝黑的一张脸,不禁「啊哟」叹了一声。

我把九穗草递到他手里,抹了一把脸,道:「九穗草我取回来了,治不好他我跟你玩命。」

「仙君放心。」他接过草药,又问了一句,「那氐吾……不好对付吧?」

「呸,」我啐了一口,「什么灵兽,也就不过如此。我给它抽了筋拔了骨,它还不是吭都不敢吭一声。」

老头愣了一会儿,问:「死了?」

我点头,「死了!」

老头面有喜色,仿佛之前口口声声把氐吾捧上天的不是他。

「仙君可有将氐吾角带回?」他双目放光道,「氐吾角性温辛,可治极寒之症,乃是上佳的药引。」

别说,我还真带了,但我可不想拿它去做什么药引。

我另有他用。

我迎着老头期盼的目光,面不改色坦然道:「没有。」

氐吾是火灵兽,景曜修的亦是火系术法,氐吾角于他也是极珍贵之物。

我上回不知怎么惹得他生了气,自然得想个法子赔罪。思来想去,这氐吾角正是个不错的契机。

抬手不打笑脸人。我若将这样的宝贝送到景曜面前,他总不能还记恨着我。

拿一个在我手里用处不大的物件,来换在景曜跟前留个好点的印象。

不亏,相当划算。

 

7

我单晓得景曜对我有成见,却不知道他原来如此记恨我。

我站在守殿门的魔将面前,指着自己,加重语气道:「我,紫沂仙君,你仔细瞧瞧。」

「不用瞧了!」魔将连连摆手,「我们君上说了,青云宗的人来,不管是谁,通通赶走。」

末了,又补了一句,「哦,还说了,尤其是紫沂仙君。」

尤其两个字特地放慢语速,着重强调。

但我是那种不自知的人吗?赶我走我就走多没面子,不达目的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好吧,」我叹了一声,「既然如此,那我……诶魔君你怎么出来了?」

守门的魔将果真回身去看,我趁着他一转头的工夫,掐了个移形诀,直接闪进了景曜的寝殿。

我想着景曜未必在,就算他在,也未必就身在寝殿中。

但我一进来就只觉悔之晚矣。

景曜不仅人在寝殿,而且衣服还没在身上。别多想,我的意思是……他在沐浴。

我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还直勾勾看了他好几眼,我有罪。

隔着朦胧的水雾,男子散开发冠,如墨长发滑落在肩头,衬得肤色更白。向来凌厉的一双凤目低垂,眼尾被雾气染了些嫣红。

一抬眸间,眼神在氤氲水气中略显迷离。

若不是他眼角上挑,眉目转冷,我怕真要生出些非分的错觉来。

「魔君,」我讪讪冲他招手道,「这实在是……好巧。」

「闭眼!」景曜厉声道。

我匆匆背转过身去,抬手象征性地把眼睛捂上,磕磕绊绊道:「魔君……我真不是故意的……这委实是缘分,不对……巧合。」

景曜已披了衣袍从浴桶中踏出来,挟着一阵潮湿的水气,行至我近前。

我冷不防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不由得一哆嗦,迭声道:「魔……魔君,我真的知错了。」

「紫沂。」他一双凤眸透了红,深深冷冷望着我,沉声道,「你又来做什么?」

我被他逼到墙边,腕子扭得生疼,抽着气道:「之前冒犯了魔君,我是来给魔君赔罪的……」

「够了!」他锁着眉打断我的话,「先前你屡次三番与本君纠缠,将本君耍弄于股掌之间,难道还不够吗?」

他这话把我说愣了。

我一个原书里的炮灰女配,一条小命全吊在这位魔君大人手里,每日豁出面子,在他跟前委曲求全、伏低做小。

怎么他倒先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诘责起我来了?

我容易吗我。

景曜不顾我哀哀的神色,抬手指着门外,「现在就滚出去,再有下次,本君绝不饶你!」

他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我的手腕,扭得有些狠了,我只觉得臂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为取九穗草与氐吾打斗的时候,那畜生又是喷火烧我,又是拿角顶我,更过分的是它还踩了我好几脚。

手臂上的伤就是那时落下的。现在被景曜这么一扯,伤口大约又裂开了。

「疼……」我抽了抽鼻子,眼泪说来就来,像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景曜似乎也发觉了我的不对劲,便松开了手,蹙着眉道:「又怎么了?」

我含泪抬起胳膊,挽了袖子去看伤口。臂上的一片擦伤已开始向外渗着血迹。

景曜瞧见伤,方才信了我这回并非作假,又扯着我的手臂查看,低低问我:「你做什么如此不小心……怎么弄的?」

我声泪俱下,「我还不是……晓得那氐吾角于魔君是极好之物,便只想着定要取来赠予魔君……」

我泪水涟涟望着他,「哪知魔君竟这般厌弃于我。」

我全然不提为辛澈取九穗草的事,景曜果真生出些愧疚之意,和缓了声音道:「我不知道你是为了取氐吾角送我……」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药瓶来,拽着我到桌边坐下,便挽了我的衣袖为我搽药。

我看他动作小心,眉眼间竟是难得的专注认真,只觉得今日的魔君有些不对头。

「魔君,」我干咳了一声,试探道,「上回惹得魔君动了怒,魔君……不会记恨我吧?」

景曜顿了一顿,抬眸看我,「本君记恨你做什么?」

「我就知道。」我欣然道,「魔君大人有大量,不会同我一般计较。」

我另一只手取了装氐吾角的盒子放在桌上,赔笑道:「那我将这氐吾角留下,便回青云宗去了……」

景曜手下忽而一重,疼得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弄疼你了?」他停了手,抬头望着我。

我忍住脱口而出骂人的冲动,咬着后槽牙,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来。

「没,哪能呢。」我含笑一连摇头,「我就是忽然……有点牙疼。」

他将伤口最后一块涂上药膏,收了药瓶,却道:「本君平素惯用弓箭,不过总也没寻着合意的扳指。我看这氐吾角……」

我立时会意,顺着他的话接道:「正是。魔君大可以将这氐吾角做成扳指,真是再合适不过。」

景曜似乎被我这个反应噎了一噎,直停了半晌,才道:「本君未曾听闻……有谁送礼只送件半成品的。」

敢情他这是在提点我,要送就得送件成品,嫌直接送材料不够诚意。

光是弄死那灵兽氐吾已费老了功夫,竟还要我亲自做手工。实在是仗势欺人,不讲天理。

我弯着眸子笑道:「魔君如今见了我,可算是听闻过了。」

「什么?」景曜好像没听清。

「没什么。」我连忙摆手,热切道,「我是说做成扳指的话……魔君是想要圆形的还是坡形的,是想要光面的还是雕花或刻字的?反正我都行!」

景曜此番听清了,散漫地点一点头,「随你。」

我,紫沂仙君,生生被逼得摇身一变成了个正儿八经的手艺人。

这恶毒女配的剧本实在是不给人活路,既要你仙法通灵斩妖除魔,又要你能说会道随机应变,现在还要你得会做扳指。

我只能寻思着这也不赖。兴许以后修仙路上混不下去了,至少还留得一技傍身。

「魔君,」我道,「那我先将这氐吾角带回去,等做成了再给魔君送来?」

「不必。」景曜瞧着我,淡漠道,「你在这做也一样。」

「魔君,」我又道,「可这……也没有现成的工具不是?」

景曜觉得在理,颔首道:「确实。」

我才把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就见他唤来守门的魔将吩咐了几句,那魔将去了不多时,抱了一大堆东西回来。

我眼瞧着各种锯子、锉刀等物在桌上一字排开,景曜扬了扬下颏,觑着桌面道:「有了。」

「魔君。」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水平不行,做出来的成品它很有可能……特别丑。」

「无妨。」景曜摆了摆手,「本君要求不高。」

要求不高呗,那我懂了。

「魔君的意思是……」我解读道,「丑点无所谓,重要的是一番心意。」

景曜挑眉看着我,「本君的意思是……氐吾角的材料绰绰有余,你总该做得出一件能入眼的。」

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景曜怎会如此好心。他若不刻意刁难我,简直有愧于大反派的固有形象。

我抱着一堆东西从景曜寝殿出来的时候,将这个问题想得通透。

他既能拿着做扳指的手工活来刁难我,自然也能把我从寝殿里赶出来,美其名曰不想让我把他平素休息的地方闹得乌烟瘴气。

但这都是为了支撑他的反派人设不倒,合情合理,我能领会。

我坐在主殿上掏出锯子费力地将整块氐吾角锯开,守门的魔将探头进来看了我一眼。

「看看,早都跟你说了,这又是何苦来的呢?」他啧啧叹了一声,「你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再怎么折腾,我们君上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我总觉得他是误会了什么,但我主要就是看不惯这种嚣张的气焰。

「呵,」我冷笑一声,「你敢不敢打赌,你们君上今天肯定还得再多看我至少一眼。」

可不是嘛。就算景曜打定主意把我撂这不管了,等我把扳指做好了拿给他,他总不能一眼都不看我。

那魔将却转过身去站得端端正正,不吱声了。

「哎,问你话呢!」我敲了敲桌板,「敢不敢赌?」

「要赌什么?」余光瞥见一片墨色的衣角,景曜不知何时立在了我身后。

我仓促回身,正对上他黑曜石一般的瞳子,脱口道:「不用赌了,已经……赢了。」

景曜悠悠然在我身旁坐下,指了指我手中的材料,「你快些,我急着用。」

多少年没寻着合意的都不急,偏这会儿就急用了。我信你个鬼。

我对着材料狠狠一刀锉下去,含笑跟他商量道:「魔君你这……一直盯着我……我容易紧张。」

他将目光从我手上挪开,却没有半分起身的意思,只漫不经心道:「别废话,认真点。本君随身的东西,你若做得丑了,可得自己掂量清楚。」

明明自己蛮不讲理,还威胁上我了。

我不愿搭理他,闷头做手上的活,只想着忍气吞声过了这一阵儿,等到交了货自然可以回我的落霞峰逍遥自在,再不必看谁的眼色。

但景曜不打算让我安生好过。

他坐在主殿内,便时常有魔族的属下来向他禀奏事宜。

往往那魔兵魔将还站在阶下,他便不慌不忙地来指点我,「这里不对,那边也不好。」

又或是,「都过了这许久了,你快些。」

我压着火气一一应了,却架不住一来人他就催我。若不是胆子小,我绝对把做了一半的扳指扔他脸上。

好不容易挨到扳指做成,打磨莹润,我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我拽过景曜,把扳指往他指间一套。

「魔君瞧瞧,可还合意?」

暗红的扳指缀在白皙修长的手上,衬出些分明的冷色,掌心的温热却渡在我指尖。

我反应过来,我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我直接抓了景曜的手。

我蓦地将手缩回,弱弱问道:「魔君觉着……我这手艺……可还看得过去?」

景曜神色未改,坦然将扳指移至眼前打量了半晌,道:「看不出,你手还挺巧的。」

「魔君谬赞了。」

我面上赔笑,心里却想着,我不光手巧,手劲还大。要不是担忧我这条命,以我的性子肯定要给他露上一手。

「既然魔君满意……」我笑盈盈道,「那我就不叨扰魔君,回青云宗去了?」

景曜想来再寻不着什么由头来刁难我,颇为勉强地点一点头,道:「去吧。」

我如蒙大赦,站起身来步履轻快地踏出殿外,隐约听得身后守门的魔将慨叹,「君上,你这又是何苦来的呢?这么好的东西交给紫沂仙君去做,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他的话音到这戛然而止,我有些疑惑地回头去看,原是景曜站在他身边抬起手来。

见我回头,却又改作对着日光细细端详起手上的扳指,云淡风轻,不着痕迹。

 

8

我从青云宗走的时候,辛澈的状况只是平缓了下来。待我回返,他竟已能生龙活虎地出现在我面前。

药宗的老头虽然说话啰唆些,却诚不欺我。

落霞峰上杏花疏影,少年执剑起舞,剑气卷过花簇,摇落半树纷白如雪。

他神色已然大好,眉眼间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目光凝在剑锋上,便似有星辰万点,粲然生辉。

剑招收势,少年才瞧见立在一旁的我,一双杏眼中光华更盛。

「师父!」他弯着眸子浅浅一笑,便收剑向我走来,「我这套剑法,练得如何?」

我能说其实我看不懂吗?这样复杂的剑法,我自己根本摸不清门道。

但这不重要。

辛澈舞得实在好看,花与剑衬着翩翩少年,单只好看一条就已经足够了。

我沉着颔首道:「相当不错。」

辛澈听我夸奖,更加欢欣鼓舞道:「我的伤已然好了,师父何时能亲自教我?」

当时在万妖谷中为了让辛澈撑下去,我确实应承了要收他做徒弟,但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不是正牌的紫沂仙君,我拿不出教人的章程啊。

但我绝不怯场。我摆摆手,从容道:「若想练就无上功法,为师能做的不过指点一二,最重要的还是求诸己心。」

辛澈果然被我一番话唬住了,沉吟道:「师父话中之意是……」

「你就这般练下去。」我笃定道,「此中真意,还需自己慢慢领悟。」

辛澈信服,点头称是,「师父年纪尚轻便成就仙君之位,果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阿澈照做便是。」

我心中有愧。原主虽一心只念着谢远舟,却也为着不被他落下太远,于修炼上实实在在下了功夫。

不像我,半路出家,只能凭一张嘴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殷殷嘱托道:「那为师就不打扰你练功,先回屋去了。」

如此说,一则是怕辛澈再缠着我求教,二则……的确仍有一件悬而未决的要紧事亟待处置。

原书中莫长老直到女主使出禁术,才知晓此事从而针对女主。而如今,莫长老便是随着女主到禁阁崖下发现了石壁上的功法。

若我料得不错,莫长老陷害女主的剧情,只怕要比原书里提前许多。

他上次在禁阁被洛朝云瞧见,出手灭口未遂,已被洛朝云看穿了本来面目。若要维持自己一贯的光明形象,必定要再对她下手,并且越早越好。

一月一度的宗门大会,极有可能就是他选定的时机。我得准备准备,才好到时反将他一军。

其实此事本不该这样难办,坏就坏在莫长老一张假面具戴了太久,骗过了连带谢远舟在内的所有人。

偏他资历又长,备受尊崇,若想揭穿他的真面目,必得有确凿万分的证据。

我打定主意,不论他在众人面前如何颠倒黑白,都一定要逼得他当众用出偷学的功法来。

莫长老果真在宗门大会上直指女主私自盗修禁术。其时各长老齐聚青阳峰,共议令其当堂对质。

洛朝云自是矢口否认,莫长老却咄咄逼人。我在谢远舟下首落座,悠悠道:「莫长老如何笃定,便是洛朝云私修禁术呢?」

莫长老凛然道:「紫沂仙君如若不信,大可一试便知。」

这老头够狠。他是认定洛朝云必已修炼了禁术,要逼她出手。

倘若洛朝云不用禁术,他便可以趁机下狠手;若她用了禁术,便又落实了这罪名。实在是一步好棋。

他没料到的是,洛朝云频繁前往禁阁崖下是我授意,其实并没有真正修炼过那功法,再逼到急处,也使不出禁术来。

但我怎么忍心让天仙似的女主遭受这样的疾苦。

我向前倾了倾身,故作不解道:「若我如今偏说是长老你私修禁术,莫非……也要一试吗?」

「紫沂。」谢远舟从旁拦我,「不得无礼。」

无礼?才说了堪堪两句话便是无礼,只怕你是没见过什么叫真的无礼。

我拔剑而起,足尖轻点在阶上,飞身落在大殿正中,直觑着莫长老道:「正好,今日便请长老赐教。」

「你……」莫长老被我此举气得直瞪眼。他多年来一直以前辈身份自居,权威从未受到如此公然挑衅。

我嘴上说着「请」,手下却半点不客气。

莫长老资历虽老,资质却浅薄,是以修炼多年仍无大成。若非如此,他倒也不至于铤而走险剑走偏锋,打起禁术的主意。

以紫沂一介仙君的功力,要胜过他不难。我出手毫不拖泥带水,招招狠厉,便是要逼他用出所修禁术的功法。

莫长老起初尚能勉强招架,数招过后却渐渐力不从心。

我虽使不出那些纷繁的剑法,但胜在出手简单粗暴,秉持着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的原则,将他逼到退无可退。

其间谢远舟从座上站起身来,要出手阻拦,却被洛朝云眼疾手快地一把拖住。

「师尊!」她急急道,「紫沂师叔这般行事必然有她的道理,不妨暂且静观其变。」

有生之年能看到女主如此上道,我很欣慰。

莫长老被逼到绝境,咬牙切齿神情怨毒地瞪着我,道:「紫沂。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毁我?」

此情此景,我挺想轻描淡写地道一句「老子乐意」,却终究忍住了没说出口。

可见我到底还是虑及了莫长老的身份,没有让他颜面扫地。

惜乎莫长老对我的一番好心并不领情,他周身气息大变,显见得已运起了禁术之法。

谢远舟终于出手,将溯雪剑一横,迎面拦住我的攻势,沉声道:「退下。」

明眼人都能看出莫长老的不对劲,谢远舟却仍拦着我让我退下。我剑尖直指着莫长老,道:「尊上何不看看清楚,究竟是谁盗习禁术。」

莫长老在众人面前露了底,便抱定破釜沉舟的决意。我话音才落,他已挟着一阵杀气向我袭来。

我正想抬剑去迎,谢远舟却好似背后生了双眼,未曾回身便将溯雪剑向后一挡。

他揽着我掠开数丈之远,将我放下,自己又折返回去。

洛朝云向我这边靠了靠,低声道:「师尊肯定早就看出来了,他必是不愿伤了你才会如此。师叔不曾见,方才莫长老的样子有多吓人……」

莫长老原本连我都打不过,此时却能和谢远舟打得有来有回。

我细细一琢磨,还真是,倘若我方才去迎了他的招式,说不定就能提早吃上一口热乎的盒饭。

我远远看着谢远舟同莫长老交手,蹙着眉问洛朝云:「那石壁上的功法,你究竟改在了何处?」

这贼老头运功许久,也没见有什么异常。

洛朝云悄然道:「师叔放心,我未做大改动,只将细微处经脉走位调换。他此时体内必定真气不稳。」

我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瞧瞧,只要稍加指引,女主损起来就根本没恶毒女配什么事儿了。

药宗的老头在一旁观战良久,摇头道:「莫长老,再不停手,恐真气流窜,祸及己身。何必,何苦……」

「莫长老,」谢远舟亦清声道,「我敬你是宗门前辈,此时停手,尚有余地。」

莫长老双目赤红,咬牙狠厉道:「事到如今,我岂能回头?」

他毕生所求不过修为有成,却囿于天资终不能如愿。

以青云宗旧例,盗修禁术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于他而言与死何异?

谢远舟尚存一念之仁试图劝莫长老迷途知返,因而手下留情,却因此被他钻了空子。

莫长老猛然发力,重重击在谢远舟身上,将他打退数步,呕出一口血来。

「师尊!」洛朝云情急,不管不顾冲上前去扶他。

我要拦时已来不及,莫长老顺势出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他状若癫狂,将手上的力道收紧,发狠道:「谢远舟!你徒弟的命在我手上。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她!」

他且说且退,缓缓退到殿门处,胁着洛朝云飞掠而出,转眼消失不见。

谢远舟在原地弓着身子轻咳了几声,又咳出一口血来。我匆匆提步上前,搀着他给他顺了顺气。

男主实在是够惨。避过了亲手惩戒女主,却没躲过女主被劫走。

看看可给人急成什么样了。

谢远舟抬手扶在我臂上,一边咳,一边开口道:「紫沂……」

我见他面有忧色,遂郑重其事保证道:「尊上不必多言,尽管放心,我一定将朝云完完整整的给你救回来!」

谢远舟咳得更厉害了。

我没等他说出下一句话来,便已飞身追出殿外。莫长老如今是个危险人物,可不能让女主落在他手上。

莫长老出了殿门一路向北,我随在他身后紧紧追赶,眼见他直奔北山,却又未做停留,向着更北而去。

过了北山界,空气中的温度骤降,令人只觉如坠冰窖。

我一边打着战继续追,一边暗骂这鬼地方真冷。

莫长老方才运功时虽伤了谢远舟,自身却也被走岔的真气反噬。到得此时,身形不稳,脚步亦近踉跄,却仍不肯停。

北山之巅积雪已终年不化,北山以北更是一片冰封。莫长老到此才停下,回身对我道:「紫沂,你竟然胆敢擅闯禁地?」

禁地?

我四下一打量,猛然忆起。青云宗立宗于此地,便是为了镇守极渊。

自青云宗立宗之始,极渊就作为宗门禁地被严令封锁,任何宗门弟子不得擅自涉足。

其实这道禁令设了跟没设区别不大。因为就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自己往极渊禁地跟前凑。

极渊有个别称,叫作极渊之狱。作为上古遗留下来的秘境,极渊之下终年严寒彻骨,任何功力都会衰减至不足一成。

修为较低的人落入其中,这辈子都没可能再爬上来,往往于极渊深处活活困死。

青云宗历来将犯下大过的弟子罚入极渊,便等同于判了死刑。数千年来,也唯有宗门祖师于此境去而复返,带回了一块万年寒铁。

祖师原本是个天赋极高的散修,历此事后却一改以往云游四方的作风,在此建宗立派,这才有了青云宗。

而那块万年寒铁,后来铸成了标志着历代掌门身份的仙兵溯雪。

莫长老疯了,他竟然自己往极渊跑。

我倒不担心他会如何,只是他自己发疯就发疯,做什么偏要拉上单纯善良又美貌的女主。

「莫老头!」我厉声喝止,「你想想清楚,再往前去,你可还有命活吗?」

莫长老苍凉笑了数声,道:「到如今,我难道还有活路吗?」

活路自然是有的。他若此时肯认错,即便被废去修为,仍可作为一个普通人了此余生。

但这话我却劝不出口。我心知他必然不肯。

修为尽毁,毋宁求死。人一旦生了执念,便纵有千万条路,眼中却只得那一条。

他一步步向极渊边缘退去,笑声却不止,仿佛入了魔怔,直笑得人心里发毛。

「是老天欺我,是你们毁我!」他扯着洛朝云往极渊边推,「我今日……」

他狠话没放完。因我瞧着洛朝云已堪堪在崖边,情急之下施法纵剑下了杀手。剑身飞掠而出,横贯过他心口。

原书里洛朝云是被罚入极渊,现在她没有经历过修习禁术这档子事,却仍要被推落下去。

女主还真是和极渊结下了不解之缘。

莫长老摇晃几下,栽倒在地,同时扯着洛朝云的那只手却向前一送,放了开来。

「朝云小心!」我冲上前去,及时拉住了洛朝云的手腕。

只趴在崖边的这一眼,我就险些犯了恐高症。

极渊两侧是直立的峭壁,往下看深不见底。靠近出口的部分尚能看出冰雪的白色,再往下则只余一片黑暗。

这要真掉下去,只怕天王老子也没有命活。

虽然原书里女主落入极渊并未有生命危险,可如今剧情早已变化。洛朝云甚至连至关重要的禁术功法都不曾练过,岂还能捱得过极渊之苦。

我一手紧紧拉住她,一手扒着极渊边沿。奈何这冰天雪地里没有什么牢靠的东西,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滑。

「紫沂师叔!」洛朝云坠在崖边,冲着我喊,「你放手吧,别管我了。」

啧,这狗血的桥段怎么似曾相识。

咱这是修仙世界,你还给我整这出?

我运气凝神,一把将她拽了上来。就这运功的一瞬,我只觉体内功力骤减,远不及常时。

只是在极渊边缘便已如此,那极渊之下……想想就可怖至极。

方才之事发生得急,我只顾着去救洛朝云,却未留神莫长老在一旁半死不活没凉透。

我才将洛朝云拉上来,还没喘过这口气,一团影子就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直扑过来。

莫长老死死抱住我的腿,惯性就拖着我滑向极渊。这老贼临死也不消停,非要拉个垫背的。

「师叔!」洛朝云才被我拉上来,刚刚站稳,再要救我已赶不及。

我徒然伸出手,却只抓了一团崖边的雪在手里,便直直跌下深渊。

生死一瞬的关头,我心里五味杂陈。

真没承想,我,紫沂仙君,最后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向这世界告别。

我又记起那个将我从深眠中吓醒的噩梦来。

所以你看,梦总是灵验的。

我梦到有人带我跳崖,就真的是有人带我跳崖。只不过没料到的是,这个决定我生死命运的人竟会是莫长老。

我转念又想,这结局甚至还不如那噩梦。毕竟在这种时候,若我看到的是景曜,总归要更好一些。

 

9

极渊下又黑又冷,从底部仰头向上看,只遥遥得见一线天光。

我坠落之时使出全身力气在半空减速,又有厚厚的雪层缓冲,是以并未受伤。只是体内那点微薄的功力却因此用尽了。

我起身摸索了几步,足下踢到了什么东西,阴暗之中细细凝神去看,原来是莫长老的尸体,双目圆睁,早已气绝多时。

我的剑还插在他胸口,伤处本该源源不断涌出血来,此刻却因着严寒而迅速固结了。

我费力将剑拔出,又在他身上戳了好几个窟窿,方才解恨。再举目四望,周遭除却冰雪并无他物。

早知如此,真该把洛朝云交付给我的禁术功法练上一练,兴许还能觅得一线生机。

这原本是个极悲伤的事,不知为何我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响起一句魔音灌耳。

这又是何苦来的呢?何苦来的……苦来的……来的……呢……

若我还有机会活着出去,第一件事必定是要找景曜殿前那守门的魔将好好理论一番,让他换一句口头禅。

但看样子八成是没这个机会了。

那魔将一定想不到,在我生命最后孤单寂寥的时光里,是他随口的一句话……挥之不去,伴我良久。

我缩成一团蹲在雪地里,只觉得眉毛和发梢都好像结了霜。

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喜提一座免费的全身冰雕塑像。

或许还能根据自己的喜好定制一个帅气点的造型?

这么一想,这实在是我所仅剩的自由。

如果我就这么没了,不知谢远舟会不会顾念着那点同门情谊而为我伤怀,他那样冷的一个人。

辛澈大抵会很难过,但少年人的感情便如一阵风、一壶酒,来时浓烈,时间长了也就释然了。

洛朝云也许会有些自责,不过这说到底并不怪她。至于景曜……

我认真想了想,我在景曜心里,究竟算什么呢?

我虽不曾像原书中的紫沂那样碍了他的眼,却到底也没讨过他的欢心。

便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失约吧……毕竟按照原书里的结局,我本该死在他剑下。

虽说如今看来,此二者相较,孰优孰劣未尝可知。

冷到极致反而觉不出寒意,只是愈渐昏沉,倒并不难捱。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似乎已陷入深深的梦里,辗转反复。

大约人在绝境中总要生出些虚妄的念想。我梦到谢远舟带着伤来救我,一路走一路咳血。也梦到辛澈不管不顾跳下来陪我。

最终幻景都消散,却有人一声声唤我的名字。那声音似乎极邈远,又似乎很近,于风中模糊得听不真切。

我在睡梦中抬了抬厚重的眼睑,只见景曜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我走来,墨色衣袍拖在雪里,直显得狼狈非常。

我勉力晃了晃脑袋。

就算脑子冻透了,也万万不该这样离谱。梦到谢远舟和辛澈也就罢了,景曜他怎么可能冒死来救我……

我摇了摇头,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紫沂,你醒醒。」

熟悉的嗓音钻进我耳朵里,有人提着我的肩将我从雪中捞了出来。

那双手拍去我身上的雪,又拽着我拼命摇晃。

「你别死。」

这我就不能忍了。我好歹还剩着一口气,做什么这样咒我。

我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凤眸。景曜扶着我的肩头,如墨长睫上沾了霜雪,微微颤动间雪粒簌簌下落。

我肯定还在做梦。

我使劲闭上眼再睁开,没什么变化。我伸手猛掐了自己一把,完全不疼。

也不知究竟是我根本就没醒,还是已被冻得失了知觉。

景曜却开口说话了,「掐你自己,别掐我!你没做梦,清醒一点紫沂!」

我一张嘴,话都说不利索,舌头也不会打弯了,只哆哆嗦嗦吼出一句,「这鬼地方这么冷,我脑子都要结冰了,咋清醒?」

吼出声才反应过来不对。我好像真没在梦里。

我声音瞬间微弱下去,「魔……魔君,我……不是……」

景曜却伸出一只手揽住我,低低道:「是我来晚了。」

他一手揽着我,另一只手抬至身前,于掌心拢起一簇小小的火焰来。

「紫沂,你看看它。」他将那火苗捧到我近前,「看着它,会不会……觉得好受些?」

摇曳跃动的光映在他修长有力的手掌中,照彻了极渊之下无边的昏暗,笼着滟滟的暖色。

晃了我的眼。

我双目被晃得直发涩,想来是泛了红,看上去大约倒真像极了感动至深。

我强撑起眼皮望着景曜,其实入眼只得一团团朦胧光影,看不清他的脸。

他匆匆覆了掌中火焰,抬手轻触上我眼角,语气不复一贯的散漫,竟似有些慌了神。

「紫沂,没事了……」他的指腹拭过我眼尾,像是要抹去那并不存在的泪滴,「你别哭,我在这里。」

但凡还有一丁点力气,我肯定要挥开他的手。

我没哭,我只是眼睛疼。被他这么一揉,现在眼角也疼。

我索性把眼一阖,再不去管他。我实在分不出一丝一毫的精神,如平素那般跟他演戏,只是觉得疲倦。

景曜俯身将我拥进怀里,怀中暖意化去了我身上的冰凉。

他语声难得十分温存,在我耳边低低道:「你若是难受,就睡吧。放心,本君一定带你出去。」

我又做了个梦。

梦里数九寒冬,河面结了冰,我从冰面上凿了窟窿摸鱼,就着冰封的河面生起一堆火来炙烤。

火堆烘得周身暖融融的,烤鱼也开始渐渐散出香气。我将串鱼的木枝掂在手里揉搓几回,嗅着香气犯了馋。

我才凑近了烤鱼,那死去多时的鱼竟忽然飞起来,拖着木枝子在河面上一跳一跳。我急忙去追,它却已扑通跃入了冰窟窿里。

我趴在冰面上,探头去看。烤鱼在水里冲着我诡谲地笑,幽幽道了一句,「这又是何苦来的呢?」

我打了个冷战,猛地醒过来了。

梦虽荒诞,倒并非全是虚构。我身在景曜寝殿中,殿外交谈的二人,正是景曜和他那守门的魔将。

我从床上坐起身来,就听魔将道:「君上这又是何苦来的呢?虽说青云宗那女弟子是苦苦求了君上,却也不值当……」

「好了。」景曜沉沉道,「本君向来言出必践,既已应了她,岂能坐视不理?你不必再说。」

青云宗的女弟子……我暗暗想着,知晓我出了事,又能来求景曜的,必定是洛朝云。

我还当景曜转了性子,却原来终究是女主求的情。

景曜打发了魔将,推门而入,见我坐在床上,凤目微挑问我:「你何时醒的?」

「才醒。」我养回了些精神,重拾老本行,对着他笑得温良无害。

景曜走到床前,犹豫再三,蹙着眉道:「你把口水擦一擦……」

我拉起袖子拭了拭嘴角,试图挽回一点形象,遂道:「我平素……并不如此,这委实是个意外。」

景曜点了点头,神情看来却并不信,「你扯着本君的衣袖不放,还……意图拿它擦口水。」

我总不好意思说,我大概是在梦里把他的衣袖当成了烤鱼……

「魔君……」我垂首咳了一阵儿,柔弱道,「病得不清醒时的事,做不得数,做不得数的……」

景曜抬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转身出去半晌,端了一碗药回来。

哎,这个情节我可太熟悉了。按理说我此时应当虚弱地靠在床头,等着景曜把药端来,照看着我服下。

我在床上裹紧了被子,倚坐端正。景曜果然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坐下来。

我正纠结着是不是应该主动伸手去接,他已端着药碗向我近前凑了凑,温声道:「来。」

我实在没想到,魔君大人竟要亲手给我喂药。我受宠若惊,依言靠过去。

景曜伸手扣住我的下颌,将小半碗药一股脑给我灌下去了。

我天翻地覆一阵咳嗽。

这跟剧本里演的不一样啊。

景曜搁了药碗,拍着我的后背,面有愧色,「本君……不曾照看过人服药,没什么经验。再来一次,本君保证……」

我眼看着他又把碗端到手里,连忙一把抢过,一口气喝得见了底,吊在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我将空了的药碗递回他手里,赔笑道:「劳烦魔君怎生过意得去,我自己来就好。」

景曜接了药碗,却将药碗紧紧拢在手里,倒像是那碗下一刻便要生出腿脚跑走了。

他默了一会儿,沉沉开口道:「紫沂,你往后少做些不自量力的事。你该晓得,本君不可能每次都去救你。」

我晓得,我怎么不晓得。

「魔君,」我应承道,「我知道此番亏得朝云向你求情,我亦十分感念魔君相救之恩。魔君自然不屑为救我徒增麻烦,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景曜握着药碗的指节泛了白,竟是恼了。我看他眸中怒意渐盛,正觉不妙,却听他压着火气对我深深道:「你答应本君,以后再不许如此。」

我也说不来他究竟是何意,当下只顾得不惹他动怒,便顺从地点一点头,应了声,「好。」

 

10

自那日从极渊出来,我就落下了些病根。当初取氐吾角时,倒没承想竟物尽其用,应到了自己身上。

药宗的老头所言非虚,氐吾角确为治疗寒症的上佳药引。

我还真得感激自己给景曜做扳指时不曾挥霍浪费,否则再去何处觅得如此良材。

我本意是醒来就要回青云宗,景曜却不放我走。

我觉得他很不对头。

他另备了一套被褥在他寝殿的地上,给我安排了个豪华版的地铺。

虽说归根结底还是睡在地上,但地铺与地铺总归是不同的。他没让我直接躺在又冷又硬的地面上,就已经是难得大发善心了。

我受了寒,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生,偶尔还会不能自抑地咳上一阵儿。半梦半醒之际,有时会隐约瞧见景曜起身近前,伸出一只手来试我的额头。

潋滟的月光下,男子凤眸中仍带了些迷离的倦意,长发未挽,衣衫散乱,赤足踏着满地霜华立在我近前。

往往被他这么一探,我便莫名地静下心来,很快又能入眠。是以第二日醒来,我总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梦。

地铺没什么,倒也还睡得惯。但那守门的魔将却委实惹人烦。

景曜这魔君当得似乎并不清闲,有时他一大早就出门去,一天都不见人影。我想出去散散心,总要被魔将拦在殿门处。

大兄弟我真的只是出去转一圈,你为啥总觉得我要跑路?

「我真的只是出去走走,」我争辩道,「看你闲话说得挺利索,脑子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

魔将正义凛然道:「你别夸我,夸我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

果然思路清奇,不能以常理度之。

景曜回转时,正遇着我同魔将在殿门处争执。他行至殿前,凤目微扬,出言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魔将一见他,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恶人先告状,「君上!她想逃跑!」

景曜凤眸一转,目光凛冽落在我身上。

我岂能落了下风,当即含情凝睇,一腔委屈尽在眼底,「魔君,冤枉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时不见如隔三月。我见不到魔君,便一心想着寻你,焉知他却不放我去……」

「你你你……」魔将瞠目结舌,「简直厚颜无耻!」

景曜半眯着凤眼,似乎很受用。他对着魔将点点头道:「不错,本君看你尽忠职守,便罚去此月的月饷吧。」

魔将苦着脸,我却意兴大起,敛着笑叹了一句,「这又是何苦来的呢?」

被这句话折磨了许久,今儿个可算是还回去了。

景曜看来心情不错,转头望着我,凤眸中难得隐了些笑意,问我:「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信口胡诌的话当不得真啊。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硬着头皮道,「魔君……我……」

景曜没等我说完,伸手扯过我的衣袖,道:「走,随本君去个地方。」

我那后半句话就只好咽了回去。

景曜说的地方原是寻常城镇里的市集。也对,他身为魔君总住在自己殿中,难免沉闷了些,偶尔出来散散心并无不可。

就是不知为什么还要捎带上我。

不过一到街上,我就琢磨过味儿来了。

景曜生得一副好皮囊,信步而行时神情慵懒散漫,全无平常那份凌厉之色,当真揽尽风华,实在太招人了。

他肯定是为了拿我挡桃花。

在街上迈开步子没走出几丈远,就已然有两方姑娘家的香帕落在他身上。

「魔君……」我干咳一声,只觉自己这样走在他身边很是不妥,「要不我……到别处避一避?」

他神色如常,抬手拂落了身上的绣帕,不顾扔帕子的姑娘目光透着心碎,却来执我的手,凑近了我,语气隐隐威胁道:「你要避到何处去?」

「不不不,没有……」我赔笑,「能随在魔君身侧,我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他这是打定主意要拿我做挡箭牌。这一趟逛下来,只怕我身上能被人盯出好几个窟窿。

不过别说,还真管用。他这般执了我的手,再往他身上扔东西的姑娘,果然少了许多。

也不排除仍有豁得出去的。

这不,眼前的姑娘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迎面直接撞进了景曜怀里。

姑娘一抬眼,云鬟斜偎,青丝散乱,面如桃李,目若秋波。方才那一撞,腰间佩的香囊亦滚落在地上。

虽则我先前瞧着,那香囊分明是她自己扯下来的。

姑娘手劲不小,跟我有得一拼。

「公子……」姑娘怯生生开了口,「奴家……实在是失仪了……」

依着我的性子,此时必要袖手旁观看个热闹。然而我的手还被景曜紧紧拉着,拢不到袖子里去。

姑娘垂眸,目光落在香囊上,樱唇轻启,「公子……」

景曜淡淡一笑,眸色疏离,道了句:「无妨。」

我本还惊诧于他如此的好脾气,又见他漫不经心向前半步,直直踏在那香囊之上,面不改色。

多狠的心呐。

我还在心里暗自连连咋舌,景曜又倾身过来伸手扣住我的腰,一双凤眸中柔情缱绻得要溺死人,温存道:「怎么不走了?」

我哪见过这场面。这肯定不是我认识的大反派魔君。

姑娘哪里晓得其中真假,直哭得梨花带雨,转头跑远了。

景曜的手还紧紧揽在我腰上,我挣了一下,从他怀中脱出来,磕磕绊绊道:「魔……魔君……」

景曜放开手,拂一拂衣袖,敛了神色从容道:「走吧。」

我从穿来至今,一直兢兢业业致力于推动剧情,真不曾好好逛过此间的市集。这回随着景曜边走边看,倒也新鲜。

长街两畔零散地排着各色的摊子,勤快些的商贩扬声叫卖,散漫些的搬张椅子,懒洋洋在摊子后一躺。

沿街也有行乞的人,有个瘸子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端着个破碗在手里摇晃。

我正觉感慨,只见一个小娃娃蹦蹦跳跳从乞人面前路过,抢了他的碗就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这等惨事。

那瘸子一跃而起,拔腿就追,步履稳健生风,治好了多年的腿疾,实可谓因祸得福。

景曜在摊前驻足良久,一转头见我瞧得入神,蹙着眉道:「看什么呢?」

我晃过神来,赔笑道:「我是在想……魔君姿容甚美,能引得姑娘家纷纷观看,实在不是一般人!」

我本想奉承他两句,却似乎拍到了马腿上。景曜的面色霎时便沉了下来,周身又透出些森然冷意。

我看他一言不发掉头就走,忙抬步缀上去。他走得急,又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潮,转眼就离我好远了。

我匆匆挤过人群,见他在一个摊子前停步,才松了口气凑上前去。

景曜手里掂着一块轻纱,转过头来看我,眸中仍带了些恼色。

我往他手里细细一瞧,原来是块面纱,骄矜的姑娘家倒是常用,不知他买来做什么。

景曜抬手将面纱系起,遮住了自己半张面容,才语气颇不自在道:「这下总不会引得人来看了。」

轻纱掩去了下半张脸清晰分明的线条轮廓,更显出眉目间昳丽容色。

我倒觉得此番要驻足一观的,可不仅仅是姑娘家了。

茶楼里有戏台,戏开场才不久,景曜引着我寻了个角落坐下。

戏没什么特别,无非是才子佳人的故事,终究落了些俗套。我凝神许久,好不容易才看进去,只想着未曾料到堂堂魔君竟也会喜欢这些。

一转头,景曜却已阖着凤目,昏昏欲睡。

戏里富家小姐救了落魄书生,两人情愫暗生,私许下终身。书生进京赶考,小姐家门突遭变故,沦落寒微。

戏外景曜全程就没睁眼。

我原本中间看到精彩处,还想同他探讨一下剧情,这么一瞧,他分明对此提不起半点兴致。

书生考取了功名,归来寻着小姐,履约求娶,终成眷属。虽则是个圆满的结局,却老套得不能再老套。

唯一的亮点大概是选角出彩,扮小姐的是个美人胚子,那书生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好一个俊俏少年郎。

一场终了,台上书生与小姐相携谢幕,台下众人纷纷起身散去。我百无聊赖,便盯着那少年书生多瞧几眼。

瞧着瞧着,只觉后背窜起一阵寒意。转头一看,景曜已醒了,一双凤眸凉薄觑着我。

「好看吗?」他语声阴沉道,「要不要我把他抓回去,给你看个够?」

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怵,不禁微微打了个冷战。

 

11

从茶楼出来,外间天色已晚。繁华的街道上灯火如昼。

夜间又与白日里不同,街上的摊子花样更繁,多了投壶、猜谜、玩杂耍的娱乐项目,极尽热闹。

景曜从茶楼出来就一直不说话,见了那投壶的场子,却犹豫再三停了步。

摊主正热络地揽着生意,只消几个铜板,若全中了,便能赢下彩头。

案上摆了一只串珠兔子,精巧可爱,眼睛就像是两颗红宝石。

景曜驻足良久,不情不愿地开口问我:「紫沂,你觉得……那只兔子,怎么样?」

我懂,我太懂了。

堂堂魔君,拉不下脸面说自己想去玩投壶,所以故意拿着这话来问我。

我连声肯定道:「太棒了,简直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兔子!魔君你快去试试!」

果然,听了我这话,他点点头道:「看我的。」

我觉得自己察言观色的本事,堪称一绝。

景曜从主家处接过投壶的箭在手中掂了掂,稳稳掷出。箭在半空里抛出一条弧线,正落入壶中。

一连十支箭,无一不中。

起初时,围观的众人只不过连声叫好,到了后几支却一片静默。直到最后一支箭撞在壶中的声音传出来,人群中才爆发出一阵喝彩。

景曜将那只串珠兔子托在掌心,便步出人群来寻我。他凤眸中盛了笑意,将兔子捧至我面前,道:「紫沂,你看。」

人群里有人调笑道:「小娘子好俊的身手!」

另一人道:「你怕是花了眼,这分明是位公子。赢了兔子去,定是为了送给那边的姑娘。」

景曜难得不气不恼,扬手掠去了面上轻纱,露出一张真容来。

「看看,」后来说话的人又道,「我说得不错吧?」

景曜当真将兔子递给我,道:「送你。」

我忽然被围观情绪一激动,加上天气有些凉,牵动了寒症咳嗽起来。景曜便又抬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后背。

他就是给我顺顺气,但落在围观众人的眼中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一手揽在我身后,委实有了点抱我的意思。

人群中开始一声声有人起哄,呼声渐高。

我这一口气才刚刚缓过来,抬眼看景曜时,他已俯身吻了下来。

华灯如昼,那一双凤目更是倒映着千家灯火,万里星河。喧嚣的人群都仿佛静默下来,只余近在咫尺的呼吸。

良久,景曜将我放开,又道:「戏中的小姐救了书生,我亦救了你,你要如何谢我?」

我此时头脑一片混沌,格外不清醒,只隐约觉得他这比对奇怪得很,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那书生自是知恩之人,我紫沂也并非不义之辈。诚如那戏文中说的……」我一抬头,目光灼灼望着他,「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

景曜亦直直望着我。

我情深似海道:「唯有来世当牛做马,方不负此隆恩。」

人群骤然一片哄笑。景曜不知怎的微红了脸,一把拎起我,抬步就走。我被他扯得踉跄几步,仍不明所以。

出了闹市,他才放手,目光始终落在远处,不肯看我。

「魔,魔君,」我小心翼翼道,「我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

景曜语气生硬,却终于转头来瞧着我,「紫沂,你能不能做个正常人?」

「能能能,我可以。」我一迭声道,「是我疏忽,魔君何许人,自是不缺牛马。来世我必侍奉魔君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景曜听了我这番话,张了张口,没说出半个字来。料得也是,我如此坚决表态,岂还能让他挑拣出错处?

景曜闷声不语在前头走,我默默随在他身后,心下暗想着这位魔君实在是个不好相与的,喜怒无常,未有定数。单只此一天,便时笑时恼,教人摸不透脾气。

一路无言到了魔君殿外,景曜却忽然驻足不前。我原本亦步亦趋跟着他,这一下险些撞在他身上。

殿门外白衣清冷的男子长身玉立,落尽满地月华如雪。守门的魔将拔刀在手,刀尖却拄在地上,似乎已如此对着他许久,耗足了精神。

谢远舟静静站在那里,浅淡的一双眸子遥遥望过来。我正想抬手跟他打个招呼,景曜却一把擒住我的腕子,将我扯进怀中。

「夜里风凉,」他揽过我,拢了拢我外衫的领口,深深道,「你病还没好,仔细再受了寒。」

他的手死死扣住我肩头,我丝毫挣脱不得,只能由他揽着往殿门处走。眼瞧着便要从谢远舟面前走过,那无言立着的人开口说了话。

「落霞峰的杏花都落了,」他低声道,「你……何时才肯回来?」

我还没答言,景曜倒先讥诮道:「仙尊此时想起来了?先前怎不见你去极渊救人?」

谢远舟沉着眸子不睬他,却望着我道:「紫沂,你可还怨我吗?」

我?怨谁?

我哪有这个胆子。炮灰女配还能掂量不清自己到底几斤几两,敢怪到男主头上?

「我岂会对尊上有怨。」我连连摇头道,「尊上是因受了伤才未能来救我,何况落入极渊本就是我自己不小心……」

景曜从鼻音里冷哼了一声,「你倒能体谅人。」

「既已不怨我,便随我回去。」谢远舟眸中泛起一层潋滟微光,款款向我伸出手来。

我明显觉出景曜揽在我肩头的手收紧了些,扣得我生疼。我虽不明白他又发什么神经,却也隐约晓得他心中不喜。

「谢远舟,」景曜冷冷道,「随你回青云宗有什么好处?你自己都冷得像块冰,莫不成还能治得了寒症吗?」

谢远舟抿着唇不言语,伸在半空的手却缓缓收了回去。

我见气氛着实尴尬,便打个圆场道:「那个……尊上,我在此处病也好得快,我自是不怨你的,待我好转,便即刻回青云宗去,如此可好?」

谢远舟垂眸,默然半晌,道:「如此……也好。」

「说完了吗?」景曜扬眉睨着他,阴恻恻道,「说完了就请回吧,本君这里可招待不起仙尊你。」

他将仙尊两个字咬得重,携了我转身就走,步入殿内,又吩咐魔将关门。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回头那一眼,谢远舟仍立在原处,霜雪般清冷的眸子里掺了纷杂莫辨的情绪。

那神情,我细细思量,像什么呢?

便好似这是他此生看我的最后一眼了。

我想不出,高高在上的仙尊,如何会有这样的眼神。

景曜仍不停步,我几经思索却心下一空,猛然记起原书里我一目十行匆匆略过的情节来。

修仙之人有时亦会道心不稳,阻碍修行。所幸仙家有一法器名作妙觉镜,可照见心魔。仙门中人既生了心魔,便将其锁入此镜,以度己身。

妙觉镜中经年累月积攒魔气,每到临界之时,灵气动摇,便需有修为至臻之人身入镜中施以净化之术。

青云宗位居仙门之首,这个担子便自然而然落在青云宗掌门身上。谢远舟正是这一任的掌门人。

原书里他身入镜中世界,女主担忧他的安危,擅自相随,正是男女主增进感情的一段重要剧情。

他自镜中归来,元气大伤,足足闭关修养了数月才得以全复。

算算时间线,剧情正该到了此处。我先前被莫长老之事的变故一搅,竟没理清其中关系。

看书时我不过将此段剧情作为男女主的感情线,可如今呢?谢远舟在先前与莫长老交手时身受重伤,他再入妙觉镜中,哪里还能全身而退……

那妙觉镜一旦破碎,便是一场浩劫。谢远舟是什么人,他既能舍身证道,又岂会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他本就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

思及此,我挣脱景曜的手,转头往回跑,又将殿门拉开。月色泠然,门外却已不见了那一袭白衣的身影。

景曜在我身后哑声唤我,「紫沂,你去何处?」

我却已顾不得他,心头只余一念,想着万不能让谢远舟死在妙觉镜中。至于景曜,我日后还有机会可以同他慢慢解释。

「魔君,」我匆匆道,「我有要紧事,先行一步了。」

我未曾回身,是以没能瞧见景曜的神情。

 

12

妙觉镜安置于凌虚台上,我仓皇赶到时,谢远舟已立在镜前。洛朝云神色焦灼地站在距他不远处,却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她一见我,几乎是带了哭腔,「师叔,师叔!你快拦着师尊,别让他去……别让他去,我求你……」

谢远舟听得她唤我,背影定了一定,缓缓转过身来。他远远瞧着我,神情不辨悲喜,终化归淡泊。

「朝云,」他一字一句道,「听话,随你师叔回去。」

「不要!」洛朝云执意不肯,竭声道,「我若回去了,从今以后,年年岁岁,都再也见不到师尊了,我不要……」

她泪落如雨,神思大恸,散出全身的功力,想要冲破那道定身的咒法,修为却与谢远舟云泥之别,到底不能遂愿。

我望住谢远舟,每说一字都仿佛费尽了力气,「我不会带朝云回去,尊上,我是来拦你的。」

谢远舟浅浅勾了唇角,垂眸一笑。他本气度出尘,却向来冷面冷心,不苟言笑。这一笑间,皎若月华流影,更显光彩照人。

他笑意仍在眼底,语气却无波澜,只平静望着我道:「紫沂,我没得选。这是我肩负的重任,是我的宿命。」

好一个宿命。

区区二字,轻描淡写,便抹去了多少身不由己。

谢远舟最后看了我一眼,决绝转身,抬手探向妙觉镜。他指尖触到镜面的刹那,洛朝云身上的咒法亦卸了去,人随即跌倒在地。

我咬牙一个近身向前,抓住他衣袖,便也被扯入镜中。回头看时,那入口处强光乍现,又随着一声巨响,轰然关闭了。

谢远舟伸手扶住我,嗓音不复清冷从容,质我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亦不知我在做什么,电光石火之间,我仿佛不受控制,只想着不能任由他独自去赴死。

「尊上,」我道,「我好歹也是个仙君,多我一人,临着此间境况……总归要强些。」

谢远舟无言,良久,轻叹一声,「你同朝云一般,当真糊涂。你可知此境凶险?入得其中,若不能将心魔除尽,便再难回返了……」

再难回返吗?

我并非此界之人,到了这书中历过一遍此间故事,明知是走马观花,却终不能气定神闲。

便是折在这妙觉镜中,亦了无所憾。

唯一亏欠的,大抵是我从景曜处离开时,尚未来得及同他解释。不知以他那莫测的脾气秉性,会不会又动了怒,记恨我许久。

镜中世界化相万千,心魔之气又尤擅惑人心神。然谢远舟道心坚定,不为其所扰,一手结起屏障将魔气挡在方外,一手召出溯雪施展净化之术。

魔气于周遭倏忽来去,撞进净化法咒中,顷刻消散于无形。有一缕魔气隔着屏障晃过我面门,在我眼中化出幻象。

谢远舟能不受其扰,我却不行。心魔尖利的笑声钻入我耳中,振聋发聩。

「让我瞧瞧……」那声音尖锐高亢,又摄人心魂,「让我仔细瞧瞧……」

「是这个?」

随着声音,眼前景象一转。青阳峰上,如玉少年指点着小小的姑娘舞剑,十分细致耐心。小姑娘学不会,他便信手折了桃枝演示,挽了一个剑花,抖落下片片桃瓣。

我怔怔瞧着,依稀辨认出那是年少时的谢远舟。

紫沂果真将谢远舟放在了心底深处。

「我不练了!」小姑娘噘着嘴,声音带了哭腔,扔了剑揉着手腕,「又苦又累,我学不会。」

少年垂眸望着小小的人儿,温润道:「小师妹,再练不会,师父可要罚你了。」

他将手中桃枝递到小姑娘面前,「你若觉得剑太沉,不妨先用着这个。」

我看得出神,却又被凄厉的笑声惊醒,「是他!你入此境,也是为了救他。……难过吗?心疼吗?……你们两个都要死在这儿,你还是救不了他!」

不,不是,不对。

谢远舟是从前的紫沂拼了性命也要护着的人,那并非我心中所想。

「怪事,怪事。」那声音又道,「我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哟,瞧瞧这个,可算被我寻着了!」

画面又一转,入眼却是一片昏暝。冰天雪地里,一袭墨袍的男子揽着怀中的红衣女子,两人身上都落了厚厚的雪。

那男子不知说了些什么,于掌心拢起一簇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照出一团摇曳的暖色。

我只觉眸中一涩,莫名的难受,却并非被那光芒晃了眼。

「是他。」那声音尖声叫喊,喈喈地笑着,「你丢下他来了此境,可曾想过……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了?」

远处的火焰熄灭,带走了黑暗中唯一的光。那墨袍的人放开怀中女子,决然转身离去,渐行渐远,不曾回头。

「景曜,景曜……」我喃喃唤着他的名字,却叫不住他,终于情绪失控嘶声哭喊,「景曜!」

「紫沂!」清冷的嗓音近在身畔。

我醒过神来,才发觉我方才失态喊出了声。是谢远舟一剑斩开了那团魔气,将我从幻象中拉了出来。

「小心一些,」他沉沉道,「不要去看,也不要去听。」

我点点头,抬手拂过脸颊,却是真真切切落了一滴泪。

凝在指尖的泪珠仿佛昭示着一个笑话,狠狠将我的心剖开来看,照见内里我不愿认、也不敢认的情愫。

「紫沂。」谢远舟低低道,「我恐怕……没办法带你出去了。」

我敛了敛心神,冲着他一笑,「尊上,无妨的。我既入了此境,便也未曾奢望过能全身而退……」

我于这书中世界,终究是个外人,不过枉占着紫沂的壳子。方才在幻象中窥见了原主的心境,若换作她,必定拼却性命也要救自己的心上人。不能同生,亦求共死。

如今便算是遂了她的心愿。

谢远舟默然不语,只继续维持着净化之术。魔气渐少,但我也能明显瞧出他的力不从心。

他是高高在上的仙尊,却并非无所不能。他亦有功力枯竭之时。

「尊上。」我固执道,「你教教我。这净化之术,你教给我。」

谢远舟转头望向我,清冷眉目间略显动容,「你从前……不肯学的。你最不屑学这些,说是……打起架来,没有用。」

从前的紫沂一直拼尽全力追赶谢远舟的修为,殊不知自己距他最远的,其实是那颗道心。

净化之术渡人不渡己,谢远舟心怀众生,苦学而就。紫沂却不屑一顾。

我心下感慨,正想再开口说服他教我,镜中世界却忽然摇晃不止,几乎让人难以立足。

谢远舟举目四望,神情复杂。

「有人强行闯入。」他沉声道,「如此一来,此境必然不稳。」

地动山摇,魔气流窜。四下里一片纷乱,我眼中却只得闯境的那人。

一袭墨色长袍的男子踏空而来,凤眸中满盈戾气,抬手间,无边业火铺天盖地席卷而过,将心魔尽焚成灰。

烈烈火光映在他瞳子里,染出阴狠的怒色。

他隔着火海遥遥看我,不肯近前半步,眉间透着森然冷意。

「你口口声声心悦本君,却会为了他连命都不顾。」他冷冷道,「你对本君应承着什么来世,便是要今生只为他舍命!」

「紫沂,你告诉本君,你可还有心吗?」

 

13

妙觉镜中,烈火灼尽魔气,逐渐熄灭,而他站在彼端,声声问着我有没有心。

怎么会没有呢?

我踏过一路余火和灰烬,奔至他面前,扑在他身上,将他抱了个满怀。

景曜原本周身灵力汹涌,被我蓦然这么一抱,身子一僵,外散的灵力渐渐敛了去。

「你又耍什么花样?」他语声分明仍冷然,却没推开我,只是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

我伏在他肩头,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哽咽道:「你不晓得我方才有多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在心魔幻象里,我眼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一刻才当真觉得怕极了。

迎上溯雪剑的剑锋时,落下极渊深处时,被困在妙觉镜中明知不能回返时,我都不曾落泪。但一想到此生再不能见他,心间却是不可承受之痛。

景曜不动亦不语,许久,终还是抬手揽住我,将我按在他怀中,语气不耐道:「别哭了,本君最烦听人哭。」

我在他衣襟上把眼泪蹭干净,抬起头来,望着他道:「我承认最初是说了些谎话,但如今我想明白了。此番所言,字字属实。

他别开目光不看我,低低嗤笑一声,「紫沂,你一而再、再而三拿本君当傻子,本君岂还会信你?」

我呆了片刻,想了又想,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足尖,吻了上去。

景曜凤眸微张,似有些怔怔然,半晌,才低头回应我,狠狠咬着我的唇。

唇齿相依,呼吸交缠,待他终于放开我,两人都抑制不住地微微喘息。他一双凤眸透了红,眸中映出我的影子。

「我发誓再不会丢下你不顾。」我附在他耳畔道,「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守着你。」

我肃然了神情,在他怀中直起身来,并指对天道:「若违此誓,就让我不得好死。你看如此……肯信我了吗?」

「本君不许你再拿这种话立誓。」他眉头紧蹙盯着我,不知是喜是怒,却将我抱得更紧,恨不能将我揉碎。

我被他按在怀里,良久,才省起什么,抬头问他:「这妙觉镜是仙家法器,你如何闯得?」

「妙觉镜吸纳魔气,于修魔之人而言,入此境中本也并非难事。」

景曜还未开口,已有人低低应声。我回头看去,是谢远舟遥遥答了话。

他抬步款款走过来,默了一默,又道:「只是……此境于他必有损耗。若在此间动用灵力,更是会反噬己身。」

「你方才……」他眸色沉静望着景曜道,「焚去心魔时,怕已伤得不轻。」

我听得此言,又去看景曜,想要从他神情里看出些端倪,却只见他凤眸一扬,冷笑,「你们这些仙门中人,惯将自己看得重。什么妙觉镜,不过如此,焉能伤得了本君?」

以谢远舟的性子不会轻易说假话,多半是他嘴硬不肯认。我悄然去探他的灵力,果然紊乱。

我拉着他,笑盈盈道:「区区一个妙觉镜,自然伤不了堂堂魔君,但如今之计,我们总要先出此境。」

谢远舟轻轻一挥袖,妙觉镜中降下一场雨,雨丝洒落在地,扑灭了残存的点点星火。

他抬手去接坠落的雨滴,神色淡薄道:「如今要出此境,唯有将妙觉镜从内震碎,再无旁的法子。」

「怎会如此?」我心下讶然,蹙了眉道,「我听闻只要将心魔之气除尽,妙觉镜就会重启。」

谢远舟摇头道:「唯有将心魔尽数净化,入口才能重现。若将心魔杀灭,此境反倒彻底锁闭了。最初先辈造此妙觉镜,为的便是助仙门弟子修行……」

他顿了一顿,续道:「心魔虽于修行无益,却是化生自元神中,倘若毁去,亦会损伤仙元,实乃不仁。」

「不仁?」景曜挑眉道,「你们这些仙门弟子,没本事克服自己的心魔,偏要将全部倚仗寄在个镜子上。怎么有脸提这不仁二字?」

「谢远舟,你能为了这些废物,将自己搭在里面,本君倒也敬你三分。」

「你既下不去手,本君可不在乎。」他形容散漫,微眯着眸子道,「仙门中人的死活,于我何谓?妙觉镜的安危,又与我何干?」

谢远舟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思虑再三却顿住了,终没有说出口。

景曜掠开数丈之远,周身灵力波动。我心知他是要蓄力一击,将妙觉镜从中震碎,更担忧他灵力反噬伤了自己。

正当此时,谢远舟却动了,他将余下的功力尽数注在溯雪剑上,抢在景曜之前出了手。

天光乍破,周遭景象皆作灰飞,我一阵目眩,待足下踏实了地面,已身在凌虚台上。

妙觉镜破碎成块散落在地,支离的镜片沾染了尘泥,再不是从前高高在上受万人供奉的仙家法器。

洛朝云仍守在妙觉镜前,见了谢远舟,便急急冲上前扶他。

「师尊,」她眉间尽是忧色,「你没事吧?」

景曜沉着脸,低声道:「谢远舟,你别指望我会对你说一个谢字。」

洛朝云瞪他道:「你若不肯言谢,就不要连名带姓喊师尊的名字!」

凌虚台上,远处还立着个小少年,眼眶红红地瞧着我。

辛澈面容憔悴,像是几天没合眼,眼底还有泪痕,似乎才哭过一场。

我唤了一声「阿澈」,他就飞奔着向我跑过来,看那架势简直像是要扑进我怀里,却被景曜横过一眼,瞪得猛然站住了。

「师父。」他一开口,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一双杏目水汽蒙眬。

「阿澈已经很多天没见到你了。」他委屈非常,「阿澈好想你,每日每夜都只怕你回不来,担心得连觉都睡不好。」

「好啦。」我冲着他浅浅一笑,张开双臂晃了晃,「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少年破涕为笑,欣然道:「那师父这次是不是该回落霞峰了?」

「是该回去。」我点一点头。

是该回去……准备些什么。我既已明了自己的心意,待景曜就万不会再像从前一样。

我是什么人?不玩出点花样,都对不起我这穿越来的身份。

仙门多年来赖以存续的妙觉镜如今都碎了,谁说恶毒女配就不能争取一下男配。

去他的主线剧情。

「紫沂。」景曜在旁唤我,「我得先回去了。」

我一步凑到他身前,蜻蜓点水般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笑吟吟道:「我回落霞峰整顿一下杂事,得了空就去找你。」

景曜方才在妙觉镜中倒不知羞,这会儿偏偏微红了脸,一双凤眸中略显局促。

我见他如此反应,正想再逗他一下,却又被一把拽进怀里。

他狠狠揽住我,俯身在我耳畔,哑声道:「说话要算话,别再骗我了……」

「说话算话。」我肯定道,「我保证!」

景曜放开我,瞳子里浮光隐隐,锐气尽褪,难得极温柔。

他勾着薄唇垂眸一笑,最后深深望了我一眼,转身下凌虚台而去。

洛朝云在谢远舟那儿百般关切了一遭下来,几步蹭到我身边,附耳道:「哎,师叔,你当真喜欢这个魔君了?」

「喜欢?」我望着景曜的背影,势在必得道,「可不仅是喜欢,我要跟他求婚!」

洛朝云呆了片刻,语无伦次道:「师叔果然……与众……不同。」

她停了一会儿,又艰难道:「那……我师尊,怎么办?」

这回换了我呆住。

洛朝云不应该满心喜欢着谢远舟吗,怎么竟会问我这样的话……

洛朝云长睫忽闪着,眨眼对我道:「我看得出,师尊待你是不一般的。我方才跟师尊说着话,他一直……在瞧你。」

我下意识回身看了谢远舟一眼,发现……他还是在瞧着我。

「朝云啊……」我亦艰难地开口,想要打探一下情况,「你对尊上……就没什么想法?」

洛朝云眉眼低垂,声音几不可闻,「我……怎敢有此心……」

我明白了。原书里男女主就是被这谁也不说的温暾性子虐了个死去活来,活来死去。

我当即一拍她的肩头,「敢啊,为啥不敢?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千万别怕!」

洛朝云压低了声音,惶急道:「师叔,你小点声!」

谢远舟却已听到了。他嗓音清冷如琉璃般,淡淡开口道:「去做什么?」

我蓦地一个转身,呵呵笑着道:「朝云说她……不敢去……赌坊!」

洛朝云黑了脸,却不得已只能顺着话道:「对对对,师尊,我就是……下注的时候……手抖。」

谢远舟当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们二人的这番说辞,一贯冰山似的面容好像出现了一道裂痕,透出十分异彩纷呈的神色。

「紫沂。」他微蹙了眉道,「朝云年纪尚轻,也就罢了。你怎能……怎能……带着她去沾惹这些旁门左道?」

「尊上,」我幡然悔悟,痛心疾首道,「你……推过牌九吗?你没有。在了解一个东西之前就妄下断论,是草率而不可取的。」

洛朝云强撑着颜面在一旁点了点头。

 

14

我思来想去,觉得我去找景曜时,这动静须得不一般。想去思来,觉得出现在他面前时,最好不能输了排场。

少说也得凑齐什么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

到时候我就把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往他门前一摆,在他惊讶又感动的眼神中,给他来一个轰轰烈烈的告白。

当然,感动未必是真感动,至于惊讶嘛……难保不是因为觉得我脑子又出了问题。

落霞峰上不长玫瑰花,仔细找找倒是不缺红蔷薇。蔷薇也行,模样半斤八两,生得都差不多。

新鲜的蔷薇一折下来就放不住,是个让人头疼的难处。但我岂能被这点小问题难倒。

我把洛朝云找来,跟她详述了一番我的诉求。

洛朝云同谢远舟一样,修的是冰系术法,这于她只是动动手指头的活儿。

洛朝云听罢我的计划,先是唏嘘慨叹了一番,随即认真问我:「那师叔……需要朝云做些什么呢?」

我伸手在空里大概比画了一下,「枕冰作骨,砌雪为床。」

「师叔,你说通俗些……」

「就是说,发挥你多年所学,给我整个冰柜。冰柜,顾名思义,用冰做成的柜子。你懂我的意思吧?」

洛朝云点一点头,了然道:「明白了。」

谢远舟来时,我正拉着洛朝云进行第三次尝试。洛朝云颇有些气馁,垂首道:「这可比打架还要难。若是换了师尊来做,不晓得会不会好上许多……」

我料想以谢远舟的水准,肯定轻而易举。但我总不能真找他来做这个。

谢远舟不声不响地站在我们身后,见证了第三件成品的诞生。

我打量着那折出一个离奇角度的冰面,认命道:「其实……用起来倒也……不影响。」

谢远舟轻咳了一声,行至近前道:「你们在做什么?」

「师尊!」洛朝云一回身,「师叔说她要做个冰……做成的柜子。」

谢远舟微微颔首,一挥衣袖,在洛朝云那三件歪歪扭扭的成品旁边造出个晶莹剔透的柜子来。四四方方,端端正正,连门面上的雕花都齐备了。

洛朝云看得入神,我则在一旁连声称谢。

洛朝云将那柜子前前后后瞧了个够,才问起谢远舟:「师尊怎么来了?也是来找紫沂师叔的?」

谢远舟似有些犹豫,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而对我道:「紫沂,我想了想,你上次所言,不无道理。」

我一头雾水,「我上次……言了什么?」

「在了解一个东西之前就妄下断论,是草率而不可取的。」他顿了一顿,接着道,「或许我可以……试着了解一下。」

我细细回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话里说的东西,是我先前信口胡诌搬出来的牌九。

这好端端的修仙剧情,是不是被我带偏了?

「尊上。」我道,「怎么也得凑够一桌,咱们这才三个人。」

洛朝云好意提醒道:「师叔,你的小徒弟就在院子里扫地呢,把他也喊来就齐了。」

我连声推拒,「不行不行,阿澈年纪还小,怎么能教他学这些!」

辛澈拎着笤帚出现在门口,「师父你方才叫我?」

洛朝云冲着他招了招手,眨眼道:「牌九,三缺一。你来不来?」

辛澈把笤帚往地上一扔,几步凑到跟前。

我无可奈何道:「这……就算人齐了,也没有现成的牌啊……」

「你说,我来做。」谢远舟沉沉应了声。

我对谢远舟的技术水平绝没有半点怀疑,但我对自己很怀疑。我平素编瞎话那是张口就来,真要把这成套的牌面和规矩讲清楚,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师父,」辛澈迟疑着开口道,「你真的会玩吗?」

我正惭愧,辛澈已将三十二张牌面和基本玩法规则捋过一遍,十分顺畅地讲了出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藏得还挺深,枉我一直以为他是个纯良少年。

不得不说谢远舟真不是一般人,他制的牌玲珑剔透,极尽精致美观,就是拿着有些冻手。

我原本信心满满,见到辛澈如此熟稔,那点嚣张的气焰早就矮了下去。但事态往往出人意料,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是怎样的情形。

谢远舟从容挽袖,修长如玉而又指节分明的手将冰制的牌清脆一声叩在桌面上,再一次面无表情道:「赢了。」

除却第一局熟悉规则,统共推过八局,八局最终都落在他这不动声色的二字上。

辛澈趴在桌边盯着那张牌,神情万分沮丧。

「尊上……」我瞧着谢远舟,讪讪道,「你这……你还修什么仙啊……去把赌坊盘下来吧。」

「胡闹。」谢远舟一拂衣袖,淡漠起身,「如今我已明了此法,却仍觉不过如此,无甚味趣。」

大概这就是无敌的寂寞吧。

 

15

有了冰柜,存放蔷薇花就容易得多。我将折来的花枝整整齐齐安置好,想着凑出一个可观的数目,就全数带着去找景曜表白。

那天落霞峰的景色很好,景曜的地界一如既往的荒凉。我将九百九十九朵红蔷薇在他殿门外摆成一小片花海,站在花海边酝酿情绪。

守门的魔将见了我,瞪着眼睛,语气不善道:「你来干什么?」

我踱来踱去转了好几圈,终于鼓足勇气,问他:「你家魔君在不在?我……找他有事。」

「什么事?告诉我。」魔将没好气地道,「我帮你转达。」

我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猛地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过来,连忙道:「那怎么成,顶顶要紧的事,我必须当面亲口跟他说清楚。」

「那你慢慢等吧。」魔将应声道,「我家君上……不在。」

殊不知这一等,就从天光明朗,蹉跎到了暮色昏昏。我的寒症原不曾好利索,在凉风里站了几个时辰,便压不住咳嗽。

景曜还没有回来。

直到入了夜,天色一片漆黑,我抱着自己一边咳嗽一边犯迷糊,才隐约见一个人影踏着月华缓步而归。

「魔君。」我猛地惊醒,便出声唤他。

景曜恍如未闻,仍足下不停向殿门处走。

我寻思着是我嗓门太低,于是提高了声音又唤道:「景曜!」

他步履一顿,款款回过身来觑着我。

夜色深沉,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便将双臂一展在蔷薇花海上方招摇,「你瞧,这些花可都是我亲手折的,好不好看?可惜你回来得晚,现在看不太清啦……」

「呐,有没有感受到我满满的诚意?我其实……」

我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冷冷打断了。

「紫沂,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他明明就立在我眼前,声音却淡漠得邈远,「收起你幼稚的把戏,滚远一些。本君没兴趣再陪你演戏了。」

我呆呆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臂还扬在半空里。我将他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景曜。」我固执道,「你若遇到什么事,你告诉我。你跟我讲清楚,你不要这样对我说话。」

然而他终究不肯给我半句解释,蔑然嗤笑一声道:「你不会还以为本君对你能有什么真心吧?」

我低头瞧着那些蔷薇花。原本热烈明艳的嫣红,在夜色中黯无光泽。

我摇了摇头,坚持道:「你若对我无心,为何到妙觉镜中寻我?」

「为的是毁去妙觉镜。」他低笑一声,「没承想还顺带听了个笑话。有人发誓要守着本君,不丢下本君,怎不问问本君可需要你来守?」

「那……在极渊下,你缘何要去救我?」

「救你?」他冷然道,「本君是去极渊下取件东西,顺手救个棋子罢了。」

「打从遇着你,本君什么也不必做,就自有人为本君挡剑,取氐吾角来送给本君,将青云宗的要紧事告与本君得知。」

「紫沂。」他勾唇浅笑,眸色幽幽,「仙魔殊途,势不两立。你晓不晓得……你是多好拿捏的一步棋。」

我怔怔站在那里,耳边只余他那一句。

我是……多好拿捏的一步棋。

原来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任意拿捏的棋子吗?先前种种,皆是做戏?

夜里的风灌在喉咙里,呛出了一阵咳嗽,也呛出了眼里的泪。

景曜缓步上前,撷起一支红蔷薇,捻在手中向我走来。他足下踏过蔷薇花丛,于我精心准备的花海中践出一地狼藉。

他全然不顾我眸中含泪,一手扣住我的后脑,恶狠狠近乎粗暴地吻上我的唇。待我呼吸紊乱,泪如雨下,才云淡风轻地离开。

「紫沂,你看着我。」他扳着我的脸正对住他,嗓音凉薄道,「我对你,无心无情。」

我隔着朦胧的泪水盯着他一双惑人的凤眸,那里面没有丝毫波澜,淡漠得令人心惊。

「我不信。」我仍执拗地不肯认,抬手抓住他的衣袖,掌心攥得紧,生怕下一刻他就转身而去。

「你不信?」

他扬手,明晃晃的火焰漫过蔷薇花丛,寸寸湮灭成灰。没有光,没有暖,唯剩扎在心头的一点荆棘,刺得我只能放手,再也抓不住什么。

这一场火,就像妙觉镜中他焚去心魔时一般。

他不在乎。不在乎仙门中人的死活,也不在乎……我。

他抬手推在我肩头,将我推得踉跄退了几步,拂袖转身走入殿中。我追上去,却被挡在合上的殿门之外。

地上残落着揉碎的蔷薇花瓣,那是被景曜拈在手中的一朵。他气若敝屣,再不屑一顾。

我在殿外站了良久,才蹲下身去将散落在地的蔷薇一片一片拾在手心。猝不及防一滴泪坠下来,打在嫣红的花瓣上。

守门的魔将尽忠职守地挡在殿门前,默然看了我一阵儿,小声叹道:「这……又是何苦来的呢?」

我一抬头,泪眼蒙眬望着他,「到如今,你竟还要笑我吗?」

他神情颇挣扎,终是一跺脚,道:「我值守这魔宫数年,从未违抗过君上之命,但这回实在是顾不得许多了。」

他闪身将殿门让了开来,咬牙道:「自从遇见你,我家君上就没有一天好过。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求你高抬贵手放过君上,以后别出现在他面前。」

我怔然问:「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他看了一眼殿门,道,「我家君上自然有苦衷。你大可以现在就进去找他问个清楚,我不拦你。只是……希望你能有点良心,再不要负他了。」

他说完这番话,站得笔挺端正,不再看我。

我稳了稳心神,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面前的殿门。

经过主殿,穿过回廊,到景曜寝殿门前时,我已是跑着的。我直直将那扇房门撞开,瞧见灯下面容苍白的人。

景曜听见房门声响,蓦地拢起衣袍,眸色沁凉望向我,冷声道:「你还不死心?手底下的人果真不能纵着,如今竟敢擅作主张放闲人进来,实在不知死活。」

我几步冲上前去,扯着他衣袖,抖落出一团染了血的白缎来。那是我方才眼见他匆匆放入袖中的。

白色的底子衬着瑰艳的殷红,在灯下触目惊心。

景曜穿了一袭墨袍,更隐于夜色中,哪里能辨出他身上的血迹。在殿外时,他不过距我咫尺,我却毫无所察。

我心下难受极了,却又觉得讽刺,半哭半笑,「景曜。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合该什么都不知道?你对我的好,我不配知道;你有了难处,我也不配知道?」

「景曜,」我看着他,「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他仍微挑着凤目,漫不经心道:「你以为你算什么人?」

我被他如此态度激得心头无名火起,便直接上手去扯他的衣领。

他分明意图推开我,却似乎失了力气,挣不过,只得拿话刺我,「你是不是一向如此不知廉耻?」

我不答话,手却已扯开了他的衣襟。玉白的肌肤上,自锁骨向下贯着一道深深的血口。伤处往上寸许,朱红勾出一朵艳色欲滴的花蕾,栩栩动人,宛如活物。

我的手僵在半空,衣料自我手中滑落,斜斜坠在他莹玉般的肩上。

「你……」我怔然半晌,费力开口道,「去过落神墟了?」

落神墟是这世间最后一个上古神祇落足之地。所谓神祇并非什么正经的神,而是堕入魔道的魔神禺符。

数万年前禺符由神入魔,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更是一手铸成了那场令人闻之色变的神殒之战。禺符虽在此战中大创神界,却终归落败,只剩残魂被封印在落神墟中。

原书中景曜对女主爱而不得黑化后,就是与禺符的残魂勾结,这才实力大增。锁骨处的血色花,就是与禺符结契的印记。

我本以为被我这么一搅,这段剧情已然避过,没成想最终……他与禺符结契却是为了救我。

我早该想到,那数千年来困死过无数人的极渊之狱,以他一己之力,如何能从其中将我安然带出……

景曜慵倦抬手将衣领揽起,遮住了大片伤口,沉沉道:「你既晓得,就该识相些,别再往本君跟前凑。」

我却蓦然俯身拥住他,不顾他诧异神情,字字坚定道:「别拿这些话来刺我。你也该识相些……景曜,你甩不掉我了。」

我执过他的手,掌心印着浅浅的血色,是蔷薇刺留下的痕迹。他是将那支蔷薇狠狠握紧在手中,才忍得住刻骨的痛,忍得住心头情动。

「景曜,」我深深望着他的眸子,缓缓道,「我发过誓,不会丢下你不顾,我会一直守着你。你不要一个人自己扛,你得信我。」

他终于敛去了那副无所谓的神色,却冲着我扬眸一笑,「没用的,紫沂。谁也斗不过他……」

与禺符结契获取无上的力量,便需以自由作偿。

这是一条死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不能回头了。

我从前总以为,我来得及引着剧情换一个走向。我来得及……阻止所有人奔向最终的归宿。如今看来,却是我痴人说梦,不自量力。

我又想起原书中的结局。

景曜一统魔界做了魔尊,挑起了仙魔之间一场血战。那般场景,大抵就如我早先在落霞峰做的那场噩梦中,谢远舟指给我的景象——

遍地战火荒烟,血海横流。

没人能在其中独善其身,安然收场。

我不知道原书里景曜是否亦曾身不由己,但如今我既明晰此事,就万不会任凭事态发展到无可挽回的程度。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我徐徐道,「禺符纵是法眼通天,也逃不出落神墟。倘若断了他借以探查的联系,自然就不必受他控制。」

禺符就算再强,倘若感知不到灵力,也无法施以控制。景曜身上如果没有丝毫灵力波动,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

只是这代价,对景曜而言,过于沉重。

他原本天资卓绝,根骨上佳,我如今却是要劝他做回一个普通人。换作谁,恐怕都难以接受。

我斟酌着说辞,每说一字都艰难以极:

「我晓得……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但是……这实在是唯一的办法了。我只怕……只怕……」

我思及那个可能的结局,便只觉浑身都在发抖,唇齿轻颤着说不出话来。

景曜一把将我揽进怀中,不顾身上有伤便紧紧拥住我。他温声在我耳畔道:「别怕。紫沂,不要怕。我信你。既然说好了,你可不要丢下我……」

他一双凤眸柔光隐隐,我却直欲落泪。

我从未觉得如这般无望,无助。我想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上,却又好像什么都掌控不了。

甚至……找不出可以责怨的人。

宿命这二字,怪得了谁呢?

许是我神情太过恍惚,景曜抬手触在我眉间,轻声道:「从前我独自一人过了很多年,不曾想过自己所求究竟是什么。我拼命练功,近乎苛刻地折磨自己,只是为了有立足之地,不被人所欺。」

「可如今,我已明了所求。」他摩挲着我的眼尾,深深道,「我之所求,唯一人心。紫沂,旁的那些,又有什么关系?」

 

16

最初穿到这书中世界,我一心只念着为自己求活路。彼时不曾想到,本该夺我性命的人,终对我珍重万千。

我既心意已决,便唯愿伴他左右,从前心系的诸多琐事,如今却都无关紧要。

景曜须得将此间事宜交付清楚,我便回青云宗向谢远舟辞别。

我一路思索着说辞,甚至想到了实在不行就自请出宗门。却没承想,到得青阳峰上,殿中远不止谢远舟一人。

各大仙门的掌门、长老齐聚青阳殿内,平添了一派死气沉沉的威压。

洛朝云站在谢远舟身侧,见了我,神情不知是喜是忧,只道出一句「师叔回来了」,便又不作声。

殿内众人的目光一时便都落在了我身上。

「紫沂仙君当日也曾身入妙觉镜中,是不是该当给个说法?」有人阴沉道,「我天华派数名弟子仙元受损,其中不乏被寄予厚望的良才,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抬头望向谢远舟,他就立在青阳殿上首默然瞧着我。一双眸子浅淡,却蕴了些纷杂情绪,像是在告诉我……我不该来。

又有人道:「我倒听闻,当时在场的除却青云宗的二位,还有一个魔界的魔头,莫不是……」

「是我做的。」我冷声打断道,「若要追责,尽管冲着我来。」

「仙君。」方才说话的声音晦暗不明,「若是那魔头做的,你如此揽罪,便是勾结魔族,沆瀣一气。若当真是你所为……」

「你忝居仙君高位,怎可罔顾众多弟子安危?」

洛朝云愤懑不平道:「仙长说的这是什么话?诸位身为各派魁首,却只顾本门弟子仙元受损,师尊拼死入妙觉镜中净化心魔,你们却毫不念及他的性命?」

此言一出,面薄的几位仙长纷纷垂下头,却仍有人扬声驳斥,「青云宗既为第一大宗派,自该担负起相应的责任。我等小门小派,本就式微,如何受得住这般打击!」

这话说得恬不知耻,无非是恃弱逞凶。

小门小派损了几名弟子仙元,便要从此一蹶不振。青云宗如此大宗,即便今天折去了一个谢远舟,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谢远舟。

恁地不要脸面。

洛朝云紧咬着嘴唇,秀目微红,却被谢远舟轻抬手拦下。

谢远舟忍得,我忍不得。

「诸位说的在理。」我冷冷道,「只是我这仙君之位,是自己修来的,可不是在座诸位推举来的,与诸位门下弟子更是没有半分相干。」

「尊上宅心仁厚,不与你们计较,我却是个小人。」我提剑在手,扬眉立在大殿正中,「倘若不服,无须多言,不若来问我手中剑。」

大殿上静寂了一瞬,片刻间无人应声。谢远舟却在此时扬手弹出一道咒法,将我缚住,挣脱不得。

「紫沂,你枉为青云宗弟子,却铸成大错,且出言不逊,不知悔改。」他沉沉道,「今青云宗留你不得,便将你逐出宗门,望你能慎思己过。」

「朝云。」他侧首低低唤了一声,「赶她下山。」

洛朝云领命,还没走到我面前,就已然快要哭出来,强抑着声音对我道:「走吧,师叔。」

我抬眸凝神望着谢远舟,但见他眉目间冷落如霜雪,分不出是悲是悯,还是旁的什么。

我足下缓缓退了几步,终于转身向殿外走。步出殿门时,隐约听得身后清寂嗓音徐徐道:「紫沂铸下大错,现已被逐出宗门。那妙觉镜是我毁去,我自会领罚。」

洛朝云在我身边走了一路,一直不声不响,直到走出去很远,我才发觉她不说话,其实是在哭。

天仙似的美人,却没哭出楚楚风姿,眼泪抹得到处都是,哭花了一张脸。

我犹疑着唤她:「朝云,你……」

洛朝云抽了一下鼻子,转头瞧着我,泪水恰如决堤,竟是再也忍不住了。

「师叔,」她哽咽道,「你不要怪师尊,他不是要赶你走。」

「他上回自妙觉镜中出来,分明就未曾恢复。他怕自己一闭关就是数月,怕被各宗派找上门来却无人应对。」

「他怕护不住你。」

我有片刻怔然。

原来谢远舟从妙觉镜出来没有闭关,并非元气未伤,而是这层缘故。

「师叔。」洛朝云眸中含泪,「师尊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你千万千万不要怪他。」

她说:「师叔,你要好好的。师尊希望你过得好。」

我最后回身看了一眼青阳峰,对着洛朝云,也是对着遥遥相隔的那人,低低应了声「好」。

我与洛朝云在青阳峰下分别,便要去寻景曜。走出宗门没几步,又听有人唤我「师父」。

小少年风尘仆仆地赶来,发丝略有些凌乱。他立在青云宗的牌匾下,白净的衣,白净的脸,一双眼却红红的,活像只兔子。

「师父,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辛澈就站得距我几步之遥,却仿佛执拗着什么,不肯再近前。

我才要答言,就又听他道:「你说了收我做徒弟,却还什么都没教过我呢!」

「阿澈。」我冲着他浅浅一笑,道,「以后你要听话,要好好练功,照顾好自己……我如今有了自己的归处,你不必为我担心。」

少年低下头去,半晌没言语,待抬起头来,又是一副委屈落寞的模样。

「师父何时能回头看看我呢?明明我……一直都在。」

他忽然来这一句,让我有些没法接了。

在我眼里,辛澈的年纪尚轻,他对我的情意,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虚实几分。

我斟酌着道:「阿澈自然是极好的,但我若属意一人,便满心满眼都只那一人,旁人再好,却终是不相干了。」

「阿澈早晚也会遇到命定的那个人,到那时,你便也会明了我如今心境。」

辛澈咬着嘴唇望了我一阵儿,却极固执认真地道:「我自己的心思,自己最明了。师父不必劝我转意,也不该只觉得我年少不知事。」

他对着我清浅一笑,后退了半步,道:「师父的意思,阿澈明白了。但我说的话也并非轻率之语,师父……会知道的。」

言罢,他转身上山而去,步履缓缓,却终不曾回头。

待我赶到与景曜约定好的所在,已是黄昏将近。亏得我眼神不差,否则真不敢上前相认。

景曜除去了平素惯穿的墨袍,换了一袭竹青长衫,静静立于街角树下。

疏影斑驳,杨柳垂烟,万种风华入眼,却皆不及那人回首。

我几步扑上前抱住他,勾着他的脖子戏谑道:「这位郎君,可是在等什么人?」

景曜顺势将我搂进怀里,面不改色道:「在等我的牛马。适才正想着,这便来了。」

他改换这身青衫,清减了周身冷冽,平添几许柔和雅致,更将人衬得风华尽揽,气度无双。

我想着若将他放到戏台上去,容色不仅完胜那唇红齿白的少年书生,怕是还要艳压过美貌的富家小姐。这般想着,不觉暗自莞尔。

景曜瞧见我眼底一抹不可言说的笑意,挑着我的下颏,细细端详,道:「又在想什么?」

我附在他耳畔道:「想郎君若登台,定能大赚一笔。那台上的书生,可远不及郎君好看。」

景曜凤眸微挑,颔首道:「我若登台,又要引得许多姑娘家来看,于你有什么好处?」

我左思右想,敛了笑意,道:「不好不好。不过……倘若真有人缠上你,那些柔弱的姑娘,我一个能打十个百个,却也是不怕的。」

景曜闻言,笑弯了一双凤眸。

街上的人三两成行,或悠闲散漫,或急色匆匆,透着魔界和青云宗山上都不曾有的人间烟火气。

我默然看着人潮来去,半晌,低低道:「如今我竟分不出,究竟是修行之人更得其所,还是寻常百姓更安其乐……」

景曜抬手折下一截柳枝,垂眸认真打量,温声道:「我为魔君时,从不会细看这些东西。」

「修行的日子我们过够了,能做凡人倒也不错。」他揽着我,将柳枝递到我手上,「如此,我不必管什么仙魔殊途,你无须念什么天下苍生,甚好。」

 

17

凡间的日子十分清闲。景曜已不再动用灵力,从前三箭能令一只赤炎鸟毙命的弓,如今被他拿来打猎,倒也乐在其中。

寻常的兔子、野雉和梅花鹿,一旦给他盯上了,统统逃不掉。就算没了功力加持,这等小事于他也不过如探囊取物。

但这也有一处不好。

他打来的猎物实在太多了。

遑论我是个修仙的,于吃食上没什么货真价实的需求。便就算是蒸煮焖炖、煎炒烹炸全折腾个遍,也用不了这许多食材。

我一筹莫展,景曜不以为意。他散漫道:「若觉得多,拿去卖掉就好了,那些猎户不都是如此。」

我伸手翻拣了几下,于其中拎出一只花栗鼠来,啧了一声道:「像这样的谁会要,肯定卖不出去……」

你要说是个活的,还能当宠物养养,模样蛮可爱。死的?既不能做食材,皮毛也无甚可取之处。

「卖不出去?」景曜摆了摆手,「不会的。」

确实不会。后来我专程去瞧了,不管有用的还是没用的猎物,只要景曜往那一站,就断然没有卖不出去的道理。

还有两位姑娘为了最后一只野兔争红了脸。其中一位出了翻倍的价钱,这才了结。

他是不必愁,但如此难免要抢了别人的生意,十分招人恨。

旁边的猎户摊子支了半天,就没卖出几件。膀阔腰圆的汉子登时脾气就上来了,骂骂咧咧说要约架,结果愣是没打过眼前的小白脸,被景曜一掌撂在地上。

我眼看那汉子脸色铁青,冲上去拉着景曜就跑,一直跑出了市集,才喘着气笑弯了腰。

景曜便也噙着笑瞧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早就来了。」我作势一挑眉,「方才那两个姑娘抢着买你的东西,可教我看了个正着。」

我料着他怎么也该哄我两句,却听他轻描淡写道:「这算什么。前日还有个富家的小姐瞧上了我,说要把我带回去跟我成亲。」

「她还嫌我手上这扳指太丑,要送我件翡翠或者象牙的。」

「那你是怎么回她的?」我倒真有些生气了。

他凤眸藏笑道:「我说我家中有妇善妒,绝不许我纳二房。」

我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愤然道:「你才善妒!」

「我就是善妒。」他全然不反驳,倒倾身过来,贴着我极近,伏在我耳畔低低道,「所以……请问这位姑娘,何时能给小生一个名分?」

景曜在凡间日久,戾气敛尽,愈显温柔,怎么看也不像初见之时那位阴狠的魔君,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那时我被他这话引得面颊发烫,应得含糊不清。后来我想过,倘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当机立断告诉他:「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人最大的错觉,就是总觉得什么都来得及。

做凡人的那段时日,实在是我最开心、最快活的光景。总是对第二天有所期待,总是对临近或遥远的将来有所期待。那时我觉得,我与景曜,来日方长。

其实只不过短短两月。

景曜的灵脉封锁了,六识皆等同凡人,是以探知不到外界灵力。我却不知从何时起,便常常能觉出不一般的动静。

最初是隐隐的灵力波动,后来是回雁峰长老养的仙鹤颈上带伤倒在血泊里,鹤足系了纸筒,铺展开来只有草草的两个字——

「速归。」

再后来,是人。

回雁峰的那位长老爱鹤,人尽皆知。药王峰的长老最宝贝他座下首徒,亦人尽皆知。

可是回雁峰长老的仙鹤死在我眼前,药王峰的首徒如今也浑身是血地跪在我面前。

「仙君……」他强撑着对我道,「青云……危矣,速归。」

我骇了一跳,垂眼望着布衣灰衫的青年,想要扶他起身,他却再没有半分力气站起来了。

究竟是怎样复杂的形势,需要功力浅薄的药宗弟子出面报信。又是怎样紧迫的形势,使得药宗的首徒千里迢迢拼死前来,只为给我带这么一句话。

「发生了什么事?」我匆匆问他,「怎会突然派你前来?」

青年听到我的后半句,面上神情先是惊诧,复又恍然,却最终也没能再说出一个字来。

他是药宗长老最倚重的首徒,是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却无声无息死在这个雨夜里。

我从他最后的神情中隐约猜出几分,愈发心惊。他神情变幻……乃是因为我那「突然」二字。

他来得并不突然。或者说……他并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

先前来找我的那些弟子,或许没找到地方,又或许……尽数折在了半路上。

我并不是不生气。

我气他们明知我早已脱离宗门,却还要来找我,明知我只想求个安稳,却还要拿血淋淋的人命来逼我。

将地上的尸身提起来时,我其实隐隐动了一个念头。我想不着痕迹地将他葬了,便装作什么也不曾发生。

但是青年背上的药篓翻覆,洒落出的草药铺了一地,从中现出莹白的寒光来。那是谢远舟不离身的溯雪剑。

我便知我再不能视若无睹。

倘如谢远舟出了事,那么青云宗修为最高的就只有紫沂仙君。他们来找我,要我回去,是因为……我已是宗门最后的倚仗了。

我施法清除了地面的血迹,带着青年的尸身到山中葬下,为他立了个小小的坟冢。

临了,我才恍惚想起,我只在药宗的老头身侧遥遥见过这谦和青年,却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只能在那一抔黄土上插个树枝。

青云宗是我初来乍到的地方,是我最熟悉的所在。可如今溯雪剑在我手里,谢远舟生死未知。回雁峰的长老没了他的仙鹤,药宗的老头失了他的爱徒,可得有多伤心。

我冒着雨缓缓往回走,任由雨水落了一身。走到半途中,却迎面遇上来寻我的景曜。

他擎着一柄竹墨绘伞,颀长身形隐在雨夜里,青衫的衣摆打湿了一片,见了我,便遥遥停步望着我,凤眸略有些晦暗。

他将伞移开,一扬手掷在地下,同我一般立在雨中。伞缘浸在水洼里,染了污泥,伞骨应声折断。

我几步跑到他身前,化出一方屏障来将雨挡在外面,问他:「雨这样大,你怎么出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他蹙着眉,冷冷道,「你的寒症都不曾好,本就淋不得雨,你出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从何解释。方才心头五味杂陈,冷雨浇在身上反倒觉得痛快。

我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答话,已被他拉进怀里。半晌,我才觉出他在微微发抖。

「紫沂,你不要一声不响地就走。」他紧紧拥着我,「我怕你哪天这样消失,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封去了功力,他平素表现得自然,原来心底却处处不安。从前为魔君时,他本是极矜傲的性子,如今竟也有了脆弱之态。

我原本路上斟酌思虑着说辞,要瞒过他去到青云宗一探究竟,此刻却如鲠在喉,编好的谎话一时说不出口。

他掠开我被雨水淋得紧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深深道:「你从前对我说的话,如今我一字不改地还给你。你若遇到什么事,你告诉我。还有——」

「你甩不掉我了。」

我抬头细细望着他的瞳子,下定决心道:「好。」

「青云宗有难,我须得回去。」

景曜听了我的答复,明知前路刀山火海,却凤眸含笑,执了我的手,道:「你带上我,紫沂。」

「我与你,同去同归。」

 

18

时隔两月,我再次站在青云宗宗门之外,竟觉恍如隔世。

青云宗没什么明显的变化,来之前我把剑都提在手里了,一直走到大门处却仍是一片祥和。

守门的弟子没穿着青云宗素白的弟子服,我打量了两眼,认出是天华派的弟子。

这很不对劲。

两个守门的天华弟子见了我,便迎上来盘问。

我不等他们问我,就抢先问出口:「这宗门怎么是你们天华派在守?」

两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人道:「青云宗掌门闭关,会逢落神墟异动,一时无人主持大局,便暂由我们掌门代为打理。」

我听了这话,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觉揪心。喜的是好在谢远舟还没死,忧的是那一句落神墟异动。

我偏头看了景曜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又莫名安下心来。

我大大方方冲着那两名天华派弟子点了点头,道了声「了解」,就拉着景曜抬步往大门内走。

那两个弟子总觉得忘了点啥,却又摸不着头脑,过了片刻才急匆匆从身后追过来喝问:「站住!你是什么人?」

我脚下一步没停,头也不回地扔了个定身咒,将他们定在原地,摆摆手道:「不不不,不用通传,麻烦你们怪不好意思的,我直接去见你们掌门就行。」

两个人定在原地也没闲着,我觉出身后灵力波动,就知道他们是在施法传信。

年轻人礼数挺周全。

天华派是仙门第二大宗派,天华现任掌门褚阳却不是什么好人。天华派也曾有过一段鼎盛时期,统领过仙门,只是渐趋没落,被青云宗拉开了差距。

褚阳是个有野心的。他不甘屈居人后,一直想坐回各派之首的位子。此番谢远舟闭关,落神墟异动,一定被他视为千载难逢的良机。

守门弟子的消息传得快。还不等我走上山去,褚阳已在半道上等我。

中年男子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瞧见我时还硬是扯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实在难为他了。

其实我们已不是第一回见了。我离开青云宗那天,在青阳殿上就是他领头要讨说法。

不是冤家不聚头。真没想到我一回到青云宗,遇着的第一个熟人竟又是他。

我也冲着他干笑了两声,殷切道:「哎呀,这不是天华派的褚掌门!为我青云宗鞠躬尽瘁,日夜操劳,真是辛苦了。」

「哪里哪里……」褚阳皮笑肉不笑,「仙君远道而来,更是辛苦。快请到山上一叙。」

他摆出一副殷勤待客的姿态,就是故意提点我,好让我记得自己已被逐出青云宗,让我认清谁才是那个外人。

但我偏不合他的意。

我趁着他还站在原处象征性地抬手,作出一个「请」的手势时,携着景曜往前抢了两步,直接走到了最前面。

褚阳抬至半空的手一僵,随后握成拳,默默收了回去。

我还不忘补上两句,「褚掌门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褚阳被我拦在身后,便换了个方向,打算从景曜那侧绕到前去。景曜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道旁,俯身探手去摘一朵野花,又将他挡了一挡。

褚阳不得已刹住步子,没能如愿。

景曜低头将那野花嗅了嗅,随手递给我,道:「今日所见的人不讨喜,花倒不错。」

我接过那花,侧首瞟见褚阳面色铁青的一张脸,忙关心道:「褚掌门可有不适?怎的脸色如此之差……」

褚阳分明气恼更甚,却不便发作,只得沉声道了句「无妨」。

我一路走来看似散漫,实则处处留心。一则是想要多寻出些蛛丝马迹,二则是防着有人出手偷袭。

青云宗一如往常,只是沿途不见几个青云弟子,倒是天华派弟子为数众多,显然已落入了褚阳的掌控之中。

我一时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明明对青云宗毫不手软,却还给我留了三分客气,看样子也并不打算对我出手。

青阳殿前立着位眼生的青年,大约也是天华派的人,看上去倒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那青年人谦谦含笑,冲着我一揖,道:「仙君请往殿内一叙。」

我点点头,一边留神着周遭环境,一边迈步往青阳殿中走。景曜紧紧执住我的手,相触的温度令我觉得心安。

出乎意料的是,直到我坐在青阳殿的椅子上,也没遇着什么突发的状况。

褚阳野心昭昭,却并非急不可耐。他与我同处青阳殿中,倒没跑去坐那最上首的位子,而是选了紧邻的次席,在我对面落了座。

方才那青年更是谦逊,随在他身侧,仍是站着。

褚阳率先开口,沉沉道:「仙君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这个问题问得好极,妙极。我要是知道你在这整了出什么事,也不用巴巴地专程跑过来看。

我把这话原封不动地抛回去,「不知褚掌门身在青云宗,所为何事?」

褚阳还未答言,他身侧的青年先应了声,「落神墟异动,青云宗本为各派盟首,该当召集各派共商对策。然谢掌门如今正闭关,我家掌门急天下之安危,故而暂代此事。」

他说得倒是蛮清楚,但我听得不明白。

急天下之安危跟你来抢青云宗的山头,好像没什么关系吧……召集各派共商对策就不能集到你天华派去商?

难不成开个会还得讲究一下风水?

是以我疑惑不解地向前一倾身……赞叹道:「褚掌门果真心系苍生,以天下为己任,令人好生敬佩。」

「只是不知……褚掌门对此究竟作何打算?」

「兹事体大。」褚阳道,「我已向各派传讯,请诸位掌门下月初二来青云宗一聚。仙君既来了,便在此安顿下,届时也好共议此事。」

此时距下月初二不足半月,褚阳若真心诚意只为商讨落神墟之事,该是光明磊落,不至于对青云宗弟子赶尽杀绝。

可依我先前所见,那位药宗首徒伤重如许,分明是有人痛下杀手。

这疑团在我心下转过几轮,终归不好直接问出口。如今褚阳尚且维持着表面的客套,这问话一出,想必就到了彻底翻脸的时候。

我真不是露怯,主要是虑及境况不明,我势单力薄,且景曜现在全无功力……

我怕的是翻脸吗?我怕的是打不过他。

「既然褚掌门已做了周全的打算,那我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抱拳拱手,顺承应下。

褚阳身旁那青年向前一步,温润道:「仙君请随我来。」

他款款走出殿外,驻足回首等我跟上去,便隔着约一人的距离与我并排而行,不远不近,极有分寸。

「听闻仙君离开青云宗之前,是居于落霞峰。」他边走边道,「仙君走后,落霞峰一直空置,如今正好仍作仙君住所。」

我微微点一点头。

景曜走在我另一侧,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搭在我腰上,把我往他怀里揽了揽,便离着那青年又远了些。

青年察觉,也往远处退了半步,哑然失笑道:「仙君固然天人之姿,我对仙君也并无非分之想。这位……」

他卡了个壳,好像一时没找出合适的称呼。景曜灵力封锁,怎么看都是个凡人。

他斟酌了一下,道:「这位……公子,还请放心。」

结果景曜不仅没有缓和,反而狠狠瞪了他一眼。

景曜是什么人?从前统领一方的魔君,听惯了别人叫他一声君上,如今却被瞧上去比他还要年轻些的仙门后生当作普通人,称一句公子还要犹豫再三。

他焉能不恼。

我往景曜怀里靠了靠,挽着他的胳膊顺了顺毛,他凤眸一敛,这才偏过头去抿着唇,消了火气。

那青年一路将我引到落霞峰,便驻足不前,转头对我道:「仙君就安心在此休整,若有什么事,只管到青阳峰寻我。」

「瞧我这记性,仙君还不知晓我是何人。」他歉然一笑,又冲着我一揖,「在下陆亭安。」

我点点头,「我记下了。」

这青年身为天华派之人,却从名字到行止都不像仙门弟子,反而带了些书卷气。这一副谦和有礼的模样,倒教我对天华派的印象有所改观。

我一边目送着青年渐渐走远,一边心下思索着今日的所见所闻,看起来竟像是在盯着那青年的背影出神。

还没等我理出个头绪,景曜冷不防一把拽住我,回身几步走到屋前,一脚踹开了房门。

他放下我,反手关了门,就顺势将我抵在门后。

他抬手扣住我的下巴,迫着我仰头直视他,阴恻恻道:「你一直看他做什么?」

「啊?」我脑子没转过弯来,不明白他的意思,脱口而出回了这么个疑问词。

景曜见我如此反应,恼怒更甚,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你别给我装糊涂,紫沂。」他冷声道,「你是不是见了谁都喜欢?一开始那么喜欢谢远舟,见了本君立刻又说不喜欢他。以后见到更喜欢的,是不是又要改了主意?」

「紫沂,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我挣扎了两下,从他手中挣脱开,抚着方才被他掐着的地方,哀哀道了声「疼」。

他一边仍气着,一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换了只手给我揉捏下巴。明明是我疼得直抽气,揉着揉着他倒先委屈起来。

「反正我就是不放心。」他一双凤眸忽明忽暗,闪烁不定,语声很是沉闷,「论本事我确实不及谢远舟,而且我脾气不好,比不得陆亭安那么温和……就连你那个小徒弟,也比我更讨人欢喜……」

「如今我功力全失,与凡人无异,任谁都能强过我,指不定你哪天就被别人勾了去。」

「绝对不可能!」我哭笑不得,握住他流连在我下颏处的手,抬眸直望着他,浅笑盈盈道,「最喜欢你了。」

他抿着薄唇,眉眼一沉,道:「最喜欢我,第二喜欢谁?」

我踮起脚尖,将一个吻印在他唇上,伏在他耳边悄然道:「最喜欢你,也只喜欢你。」

景曜轻轻舔舐了一下嘴唇,随后把我死死按在门上,变本加厉地吻了回来。

他抬手抚着我的鬓发,这一个吻热烈又缠绵,还带了些恶狠狠的意味。

直到两人都呼吸微促,我身后的门忽然被扣响了。

我下意识地从门边弹开,一步蹿到离房门较远处,只听有人唤了句「师叔」。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洛朝云闪身进来,又反手将门带上。

她才转回身来看了一眼,就扯着衣袖挡住了脸。

「师师师……叔,我不是故意的。」她从袖子后闷声对我道,「我看门也没锁……而且又怕被人发现……」

我瞥了景曜一眼,他青衫的领口被我扯得松松垮垮,略微散开,面颊尚且染着浅浅的绯红,气息也不稳。

我亦不遑多让,发钗斜斜坠下来,青丝纷乱。

我将鬓发拢了拢,重新插好发钗,尴尬地摸了摸后颈,道:「朝云,不是……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洛朝云从衣袖后露出半张脸来,立马又遮了回去。

我扶了扶发钗,没觉出有什么不妥,侧首去瞧景曜,才晓得哪里不对。

他低下头默然不语,倦倦整理着衣衫,动作轻缓,颊边仍有绯色,神情却从容,衬得匆匆解释的我反倒像个急色小人。

好一出欲盖弥彰。

我狠狠瞪他,他偏过头去不看我,唇边的弧度却分明是在忍笑。

我不同他计较。

我拉过洛朝云,将她的衣袖扯开,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时日,青云宗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是褚阳在管事?」

洛朝云神色一黯,「那日师叔走后,各派不依不饶,师尊认下毁去妙觉镜的罪过,生受了一遭离火之刑,几乎……几乎折去了半条性命,只得闭关疗伤……」

「那褚阳看似好意关切,实则待各派掌门离去,就封锁了后山。他是想要将师尊困在闭关的暗室里。」

「离火,离火……」我喃喃念着,心下且惊且怒,咬牙道,「是谁想出如此阴毒的法子?」

谢远舟修的是冰系术法,离火焚身岂非是损其灵根,毁其仙元。更何况他自妙觉镜中出来,功力本就未曾恢复……

洛朝云一把抓住我,道:「是褚阳!是他提了离火二字,也是他派人守在后山。不止如此,他甚至将青云宗不服他的弟子都关进了地牢。」

我原以为,褚阳虽不是什么好人,做事也多少还有些底线。如今看来,却是抬举他了。

「各峰长老被他在居所下了禁制,不得离开。除去部分青云弟子向他投诚,其余人都被集中看押。」

我细细听着,眉峰一踅,道:「褚阳没道理这么做。他若是为了夺盟首之位,如此行径昭然若揭,各派又岂会信服于他?」

仙门其余各派虽不及青云宗与天华派势大,其中却也有几个实力不容小觑,况且大小宗派为数众多……

褚阳但凡有些头脑,就不该对青云宗做到绝处。

各派掌门中有正直端方之人,亦有首鼠两端之辈。他此举既不能令前者诚心归附,又必定使后者借机对他群起攻讦。

洛朝云缓缓放开抓着我衣袖的手,神魂尽失般摇了摇头,「师叔。怕只怕……他意不在此。」

「这青云宗四周,如今……如今被下了一道邪门的咒法,修行之人入内则畅通无阻,若要离开,必遭反噬。修为越高,反噬越强。」

「青云宗于仙门中人,已成了一座只进不出的死城!」

这番话在我脑海中翻来覆去,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难怪,难怪。

我想起回雁峰长老的仙鹤,想起药王峰的首徒。

我曾疑惑,青云宗为何会派一只鸟,派灵根浅薄的药宗弟子传信与我,那药宗的青年又为何伤重如许。

原来真相竟是这般。

修为较浅者,反噬受重伤。修为更高者,则根本踏不出青云宗半步。

「褚阳究竟意图何在?他将青云宗众人困在此地,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我低低沉吟,心下忽而豁然,一个更为可怖的念头跳了出来。

景曜一直在旁缄默不语,此时却率先说出了那几个字。

「下月初二。」他道,「他的目标本就不仅仅是青云宗。」

下月初二,以落神墟异动为名的那一次仙门大会上,各派掌门、长老与弟子中的佼佼者都将齐聚青云宗。

届时,凡入局者皆不得出。无论各派众人做何反应,无论形势如何变化,终不过一场困兽之斗。

洛朝云微微颤抖,眼中却有不可摧折的锋芒,「离下月初二还有不足半月时间,我们还有机会。师叔,我们得抢在各派抵达之前,阻止褚阳。」

「我也晓得这是唯一的机会,可是……」我轻叹一声,「褚阳背后是整个天华派,人多势众,以你我之力,无异于螳臂当车,谈何容易?」

「形势危急,只能一搏。」洛朝云坚决道,「褚阳派了许多手下亲信弟子守在后山,封锁消息不许任何人靠近,师尊闭关两月,至今仍不知外间境况。」

「你的意思是……」

「师叔尽可能拖住褚阳,我去闯后山,将此事告知师尊。倘若师尊出关,即便功力未曾全复,对付褚阳也绰绰有余。如此,我们才有胜算。」

这的确是难得能扭转局势的办法,却委实是一步险棋。半途如生了变数,便再难有转圜。

我原是个胆小又惜命的人,此时所思所虑竟不在生死,亦不在成败。

我望着景曜,想着或许真不该带他来这青云宗。就算诓他,骗他,我也只愿他平安,任他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景曜见我盯着他看,一把将我拽过去,笑我道:「怎么?瞧本君瞧得这么入神?」

我却笑不出,只默默倚在他怀里。他便也敛了笑意,揽住我沉沉道:「紫沂,别担心。你尽管去,我等着你,好吗?」

我点点头,打起精神来,对洛朝云道:「朝云,此事可还有别的什么人能帮上忙?」

洛朝云摇头,「各峰长老分别被限制在自己的住所,能活动的弟子都已倒戈向褚阳一方……天华派的人更是绝不可信……」

「辛澈呢?」我忽然心念一闪,记挂起那小少年的安危,「你可有见过他?他还好吗?」

洛朝云面上隐约拂过一抹复杂的神色,错觉似的,只一瞬又消失不见。她垂眸道:「我不知道。」

我默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那褚阳身边有个天华派的青年弟子,似乎颇得他器重,不晓得是什么人?」

「青年弟子?」洛朝云扬眸。

「叫陆亭安。」

「他可不是什么普通弟子……」洛朝云摇头,「他是天华派的副掌门。这人就像是忽然冒出来似的,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他倒为人和善,竟肯帮青云弟子说情。」

我还想再问些什么,房门又轻轻叩响了两声,不疾不徐,却仿佛敲在人心尖上,冷不防将我惊得一哆嗦。

洛朝云凑近在我耳边低语一句,将一枚传讯的玉佩塞在我手里,便掐了个诀消失在原地。

门外谦和温润的嗓音轻咳了一声,道:「方才在山下隐约见有贼人鬼鬼祟祟,不知可有扰了仙君清净?」

我还怔怔沉在洛朝云方才那句话里,全忘了回应。门外的人又带着疑问唤了一声「仙君」,便直接施法将门撞了开来。

景曜揽着我扑倒在床榻上,手掌覆住我握着玉佩的手,将锦被散开半遮半掩,正将那玉佩藏得妥帖。

他的呼吸拂在我脸颊,撩拨起温软的触感,一手与我十指相扣,掌心的灼热透过琉璃玉质渡在我掌间。

我微微睁大眼睛,就撞入那双沉静又惑人心魄的凤眸里。

门口的青年侧过身去,将目光投向别处,赔礼道:「在下鲁莽,担忧仙君安危,擅闯了仙君住所,多有冒犯,还望仙君见谅。」

他说完,便垂首退出去,走时还不忘将屋门认真关好。

我梗着脖子,瞪着眼睛,大气不敢出一口,对景曜讪讪道:「陆亭安已经走了。」

「我知道。」他一双凤目浮光隐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闭了闭眼,回想洛朝云在我耳边的那句话,低声道:「朝云把时间定在了明日正午。」

「明日?」他挑起我的一缕发,在指尖缠绕,「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竟还有机会跑来见你?」

「或许是褚阳的疏忽,又或许是刻意为之。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总要去试一试才知道。」我顿了一顿,又道,「即便是个圈套,朝云也一定没有说谎。我相信她。」

景曜低头噬咬我的唇,狠狠地像是报复,抬眸时,眼尾泛了红。

他伏在我耳畔,呼吸清晰可闻,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似能蛊惑人心。

「你还有得选。」他的气息渡进我耳朵里,「解开我身上的封印,我去对付褚阳。」

我摸索着去扯他腰间的衣带。他倒不拦我,只是用一双凤眸盯住我,哑声道:「你做什么?」

我挑开腰带,任由他的青衫半敞着,抬手去描摹锁骨处的那朵血色的花蕾。

指尖默默勾勒过一遍,我又拥住他,低语道:「我后悔了。」

「名分给不了你。如今成婚已来不及,只能把有名无实倒过来,落得个有实无名了。」

景曜原本听到我前半句话,凤眸中的情绪有一刹的凝滞,随即便是层层涟漪,波澜骤起。

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发钗抛在枕边,青丝拂乱,衣衫半褪。四周仿佛沉入一片混沌,耳边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是他哑着嗓子一遍遍唤我的名字。

眼角有一滴泪沁出来,又被他轻轻吻去。随后,是他的气息拂在耳畔,半是温柔,半是哄骗。

「紫沂。」他话里的尾音仿佛勾人魂魄般,令人无从抗拒,「你这么担心我,就把封印解开。至少让我能护住自己……好不好?」

我心下苦笑,明知他不可能是为了护自己,却被他引诱着,只说得出一个「好」字。

自然是好的。

我的心上人本该是全书第一大反派,他能挑起仙魔两界一场浩劫,是睥睨众生的人物。

褚阳这等小人,不配伤他。

但我也有私心。

曾经,我想同他做一对尘世中普通的眷侣,一生一世守一人长久。如今,我只愿他安然无恙,不被人所伤,亦不受人所控。

我到底还是骗了他。

 

19

我在距正午还有半个时辰时从落霞峰出发,临行前对着景曜又施了一遍沉眠术。

我从大清早一睁眼就没闲着,从早上到中午,加起来少说把这个咒法施了十数遍。

就为了保证他不会在中午这段时间里醒过来。

这是我的私心。无论我此行或成或败,我都希望他安然,而让他置身其外,就是最好的办法。

我自不会当真为他解除封印。他功力恢复或许能助我渡过这一时之险,却必然要引发更加难以承受的后果。

上回我将他身上的伤看在眼里,并未多问,却清楚地知晓那是禺符为了他擅入妙觉镜而罚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解去封印后对付褚阳便不费吹灰之力。可是纵然天华派的掌门褚阳奈何不了他,落神墟的魔神禺符却定不会放过他。

我宁愿自己去赌上一把。

我最后凑到景曜近前,亲了亲他的唇角,分出一缕仙元化在他周身。

如果我不能一直守在他身边,那就唯愿它可以代替我护他无虞。

褚阳在青阳殿内,和那位副掌门陆亭安一处。除去他们俩,倒还有一个我熟悉的人。我往殿门前一站,瞧着背对着我的身影,神思恍惚。

我没想过再见到辛澈会是此情此景。洛朝云的反应此时掠过心间,有如明镜拂尘。

她不是不知道辛澈的情况,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同我说。因为眼前这少年,已不是我印象中乖巧纯净的模样。

大殿中有两名青云弟子由捆仙索绑着,其中一人已被逼跪在地上。另一个挺直了身子,骂了一句「无耻小人」。

辛澈漠然站在一旁,手中剑连鞘挥出,狠狠敲在那弟子腿上,将他打得踉跄不稳、跪倒在地,辛澈冷冷斥了声「闭嘴」。

我的步子生生顿在殿外,一时竟不知该用哪只脚迈过这道门槛。

站在褚阳身侧的陆亭安先看见了我,转过身来,遥遥对我揖礼道:「仙君。」

背对着我的少年身影一僵,纹丝不动了片刻,也转回身来,扬起疏离淡漠的一张脸,唇边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笑。

「师父。」他淡淡开口唤我,声音却像是隔了重山瀚海,「你回来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师门的叛徒,天华派的走狗!」方才那弟子回首啐道,「还管紫沂仙君叫师父,你也配?」

另一个弟子见我到场,似乎也多了几分胆气,一抬头道:「紫沂仙君是何等磊落的人物,岂会与你这背主求荣的小人再有牵扯?」

我感慨万千,变戏法似的掏出溯雪剑来,寒光霎时映彻满堂,也照出那两个后生弟子眼中的明亮。

紫沂仙君是何等磊落的人物,定是要为宗门出一口恶气了。

我横剑……双手捧至身前,对着褚阳诚意拳拳道:「我今日特来此,为褚掌门献剑。」

青阳殿上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静默,两名弟子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瞪着我,仿佛要看透我虚伪的一张厚脸皮。

我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深觉不妥,于是一手将剑稳稳托住,另一手触上剑柄,缓缓拔剑出鞘。

「看剑!」我一扬眸,溯雪的寒芒映在我幽幽的瞳子里,褚阳几乎已打算站起身来应战。

「看这剑身……」我不慌不忙,又接道,「极渊下万年寒铁锻成,凡伤人必入骨三分。看这剑鞘,无尽山千年炎铁熔铸,低调奢华锋芒内敛。」

我指尖徐徐抚过溯雪剑首尾,眼中万般珍重,汇成一句叹息。

「好剑。」我抬眸深深望着褚阳,「褚掌门,好剑!」

陆亭安目光落在剑上,浮现出惊艳之色,「这便是溯雪剑,果然非同凡响,不愧为历代青云掌门的佩剑。」

「褚掌门。」我敛眉,「青云掌门如今正闭关,这溯雪剑……我思来想去,唯有交付到你手上,方为物尽其用。」

我将溯雪剑大肆夸扬了一通,又昧着良心将褚阳好生吹捧了一番。

褚阳都有些抹不开颜面,假意推让,「既是青云宗之物,我拿着也不妥,不如还是由仙君保管。」

「不不不,此言差矣。」我连连摆手,「溯雪认主,就凭我,根本召不动它,不如交给褚掌门。」

「褚掌门请看。」我多此一举,将溯雪抛出去,用仙力托着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对着它一指,施了一个召剑术,「它根本就不……」

我还没说完,溯雪应声而起,飞入我手中。

玩脱了,我恨。

能给我面子我很感激,但您好歹也得分个场合。我伸出空着的左手,在剑身上弹了一个爆栗。

溯雪剑颤鸣一声,稳稳黏在我掌心。

褚阳面色青白一阵,拂袖而起,冷哼道:「恐怕仙君今日,是特来此……教褚某难堪,寻我的乐子?」

我是特来此拖你的时间。

但我肯定不能跟褚阳这么说。我说:「褚掌门莫要误会了我这一番苦心。不妨细思,下月初二的大会上……」

「褚掌门若当众召出溯雪剑,必能使各派归心。」

褚阳被我说得有点动摇。我趁热打铁,「褚掌门可以多加尝试、练习,定能成功。实不相瞒,我这就是……练出来的。」

我估量着时间,只要再拖个一时半刻,洛朝云该已闯过了后山的看守。若谢远舟出关,溯雪剑也正好物归原主。

褚阳盯着我手中的剑将信将疑。正在此时,忽有一天华派装束的弟子匆匆入殿,急声唤着「掌门」。

辛澈离殿门最近,当即厉声将他拦下,「没瞧见掌门正忙?不长眼的东西,还不退下!」

那天华弟子颇犹豫,褚阳还没发话,倒是陆亭安摆了摆手,「无妨,让他说吧。掌门和仙君都是大度之人,想必不会怪罪。」

我看那弟子神色仓皇,便预感不妙。但陆亭安此言一出,我是没有半分立场阻拦。

那天华弟子从辛澈身旁又向前两步,匆匆道:「有人闯后山,我们拦不住她。」

「去看看。」褚阳脸色一沉,便抬步往殿外走,陆亭安随在他身后。

我故作惊异,忙也缀在其后,还不忘边走边问:「那后山岂不是谢掌门闭关之所?何人竟如此大胆!」

洛朝云算好了时间,算好了计划,却唯独算漏了褚阳的奸猾狡诈。

我一路忐忑地跟到后山,只见谢远舟闭关的暗室方向不断闪过一道道耀目的白光。那是封印咒法被强行破开的征兆。

褚阳在谢远舟闭关的暗室门上加了不知多少重封印,层层叠叠,如此一来,即便谢远舟发觉有异,也得耗上许久才能脱身。

洛朝云站在暗室之外,将一众天华弟子拦在十数丈远处。她周身灵力汹涌,我一望便知,当初禁阁崖下的禁术,终还是派上了用场。

洛朝云不是认死理的人,我也不是。禁术既然有效,该用时还是要用。

我之前在凡间,想护着景曜平安,也暗暗修习过此禁术,因而熟知其特性。

禁术之所以为禁术,自然有它的道理。它能令人修为猛增,却维持不了太久,时间一过,施术者反而会陷入极虚弱的状态。

简而言之,就是压榨功力以寻求短时间的爆发。

所以洛朝云是在赌。赌谢远舟能不能在她功力耗尽之前破封而出。

褚阳拂开挡路的天华弟子,祭出法器袭向洛朝云。洛朝云到底功力浅了些,与他过了几招就明显力不从心。与褚阳这等修为的人交手,禁术耗费功力更是迅疾。

我提了溯雪迎上前去,接住褚阳的攻势,转头对她道:「我来挡他,你去助尊上。」

洛朝云会意,回身从门外施法去解封印。褚阳更怒,出手狠厉,毫不留情。

我不知此后还会生出什么变故,自不敢像洛朝云一般使出背水一战的禁术,是以对上褚阳,难免落了下风。

再加上近处伺机而动的天华弟子,局势一时很不容乐观。

我与褚阳有来有回过了二十余招,终于被他寻到破绽打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又摔落在地。

这一摔直摔得我眼冒金星,浑身剧痛,溯雪剑也脱了手。相比之下,从前景曜摔我的那几回,简直称得上温柔。

我爬都爬不起来,眼见褚阳下一招又至,避无可避,我微喘了口气把眼一合,听天由命。

这一招迟迟未落,我睁开眼,原来是辛澈执剑挡在我身前。

辛澈的修为与褚阳云泥之别,只接了他一招便已摇摇欲坠,却用剑拄着地面,强撑住不肯退开。

我匍匐在地上,伸出一只手去够甩在不远处的溯雪剑,眼瞅着只差几寸之遥,却见溯雪嗡鸣不止,瞬时光芒大盛。

我心下一轻,仿若云开雾散,重获新生,顺着溯雪飞去的方向抬头,果然见到那一袭白衣的人。

溯雪剑已稳稳握在谢远舟手中。

谢远舟头一回下如此重的杀手。他挥剑刺出,剑刃直接从褚阳身体穿过。

洛朝云耗尽了最后的功力,面色苍白跌坐在门边。辛澈亦踉跄一步,跪倒在地。只有谢远舟此时如神祇一般,冷峻地立在那里。

陆亭安摇着一把折扇姗姗来迟,走到近前,将折扇一收,含笑拊掌,竟似看了一出好戏,一场笑话。

「果真不曾让我失望。」他仍是那副谦和温润、风度不减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如毒蛇吐信。

「你们仔细瞧瞧,拼着性命救出来的,可还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尊上吗?」

话音才落,溯雪剑从褚阳胸膛抽出,带血的剑锋一转,横在我颈间。

 

20

褚阳的伤处汩汩涌出大片鲜红的血色,全靠一口真气吊着,神魂才不至于迅速溃散。

他张目瞪着陆亭安,费力想要抬手去指,却举不起手臂来。

陆亭安不等他说话,就摆了摆手,叹一句,「掌门,何必呢?我知道你有的是话来骂我,但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五十步笑百步,有什么意思?」

「若不是你拿着妙觉镜的事落井下石,我也寻不到他道心动摇、仙元薄弱的时机。养这一只蚀心蛊王,我可是下了血本。这青云掌门、堂堂仙尊,难道不比你一个天华派的掌门好用?」

他将折扇一转,点在褚阳刚刚抬起一半的手臂上,四两拨千斤的力道,仿佛有山河之重。

「仙门成千上万年的基业,若从此折损了去,便都是你天华派出的力,都是拜你褚阳所赐。」

「你说的……这是何意?」褚阳直勾勾盯着他,「什么折损……什么拜我所赐!」

陆亭安不语但笑,翩翩上前一步,俯在他耳边,嘴唇轻轻开合,不知说了句什么。

再看褚阳,却已双目圆睁,徒然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眼中愤恨、不甘,或许还掺杂了悔意,终是气急攻心,散尽了最后一缕真元,栽倒在地。

陆亭安独独说给他的那句话,显然对他打击极大,他到死都没有阖上眼睛。

陆亭安怅然摇了摇头,又绕过我,向洛朝云走去。路过辛澈面前时,他停了一停,垂首道:「你不错,只可惜——沉不住气。」

洛朝云扶着门框缓缓站起身来。她不肯让这人居高临下觑着她,不肯在他面前显得狼狈。

但陆亭安太懂得怎么在人心上捅刀子。他甚至无须多言,只用了轻飘飘的两个字。

他在洛朝云面前站定,客客气气道了声「多谢」。

多谢她费心筹谋,拼尽全力,帮他放出了握在手里的一把利刃,一步好棋。

我顺着横在颈间的溯雪剑,抬头看去,谢远舟仍旧是一副清清冷冷,没什么情绪的模样。但那双眸子里,从前是装载了太多,汇成波澜不惊;如今是空空如也,真正心无所系。

洛朝云唤了声「师尊」,他不应答。陆亭安轻笑,折扇指着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天华弟子,

「你们都是最得掌门信重的人,黄泉路上,便也随着送掌门一程,正是再合适不过。」

谢远舟对洛朝云的凄然一唤无动于衷,听了此番话却当即出手。剑光所过之处,杀气横蹿,宛若修罗鬼蜮。

溯雪在他手中,斩妖除恶,虔心向道,从未铸过如此重的杀业,此刻颤鸣不已,有如悲泣。

鲜血溅在身前的地面上,殷红灼目。我只觉头晕目眩,说不上来的难受,喉间腥甜,呕出一口血来。

「师父。」辛澈的声音急急唤我。

我缓了口气,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恐是方才被褚阳那一击伤到了肺腑。

我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终是徒劳。却有人扶着我坐起身,将我揽进怀中,指腹按在我唇边,轻拭去残存的血迹。

「我没事,阿澈。」我强扯出一抹笑,结果连挥一挥手的力气都没有。

近前应声的人却不是辛澈。

「你没事?」那熟悉的嗓音带了沉怒,郁郁响在我耳畔,「我再晚来一步,是不是还能给你收个全尸?」

景曜被我施了那么多沉眠术,竟醒得这样早。看来还是我学艺不精,远远没到什么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境界。

但他能来,我很欢喜。可是欢喜不过一瞬,又忧心如焚。

「你别管我了,快走。」我推开他的手,「陆亭安、陆亭安他……」

我猛然惊觉摆布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在当场,话说了半句又生生顿住,迫着自己找回一点理智。

陆亭安,陆亭安……他为什么任由景曜找来此地,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我身边。

他到现在也没对景曜出手,明明如今的景曜只是个凡人。

我抬眼去瞧,瞧见陆亭安折扇敲在掌心,笑得清和雅致,眸底却有一丝冷嘲。

景曜伸手覆住我眼眶,挡去了我的视线,低沉道:「交给我,我来应付。」

他俯身抱起我,从这一片狼藉中向回走,陆亭安不置可否地随在其后。

「你要怎么应付?你能怎么应付?」我忽然没来由地慌乱,却偏偏挣不开,「你放我下来,景曜!」

陆亭安从旁上前两步,折扇点在我眉间。不得不说他施的沉眠术远比我高明,我掐破了手心,也没能赊得半分清醒。

失去意识之前,我隐隐听陆亭安道:「如此最好,免得听去了什么不该听的,徒惹麻烦……」

我觉得浑身发冷,一半是忧,一半是惧,将我的心紧紧攫住,来回拉扯,无论哪一种,都令我如坠冰窟。

我梦见极渊下昏暝的雪色,寒意透到骨子里,绝望也是。

景曜来找我,拿九百九十九朵蔷薇点了把火,幽幽对我说:「你晓不晓得,你是多好拿捏的一步棋?」

末了,他弯腰捡了一块寒铁在手里掂了掂,看都不看我,转头走了。那背影渐行渐远,和妙觉镜心魔幻象中的重合在一处。

这梦委实不厚道,东拼西凑把我最难过的场面都集齐了,一转手又悉数送还给我。

「别走……别走……」我在梦里伸手去抓那个虚影,又喊了一声,「景曜!」

我抓到了一截衣袖。

睁开眼,是陆亭安站在我床前。

「醒了?」他折扇拂开我的手,抽出衣袖,撤身回退半步。

我瞧见他,心下一悸,坐起身来,匆忙四顾却不见景曜。

「不必找了。」陆亭安悠悠在一旁的桌边坐下,「君上已经走了。」

我脑海中一片纷乱,理不出头绪,听到他这句话,蓦地直盯住他:「你说什么?你……唤他什么?」

他眸底又浮起一抹悯然的神色,「仙君,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清楚。」我被他的神情激怒,对着他冷冷道,「你说清楚,我该知道些什么?」

他垂着眸子,指节轻叩在桌面上,「比如……青云宗既能把消息送到你面前,缘何不直接通知各宗派;比如他随你来这青云宗时,为何不曾多问……」

「再比如……他既已知晓是我从中谋划,又因何对我不存戒心?」

他的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泼在我身上,湿漉漉的衣料紧贴着肌肤,在心里激起一阵战栗。

「你以为你那封印真能锁得住他?无非是他愿意陪着你演戏。如今这盘棋已到了收网的时候,若不是你非要掺和进来,他定也不舍得如此待你。」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腕,我低头去看,只见腕间不知何时多了件镯子。我再试着运功,竟提不起丝毫灵力。

这镯子锢在我手腕上,仅留了极少的空余,摘不除,取不下。我狠狠将它磕在床沿上,却只是擦破了自己的手背。

「仙君不要枉费工夫。」陆亭安幽幽道,「你若伤了自己,我可担不起这罪责。」

我微蹙着眉瞧了他一阵儿,忽然抬手拔下发簪,划向自己颈间。

电光石火的一瞬,原本神态散漫坐在桌边的人身形一晃出现在我身前,迅疾扬手夺了我的发簪,掷在地下。

他动作很快,簪尖却仍是在我颈侧划出了一道血痕。

「你在说谎。」我不顾伤处缓缓渗出血来,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

他方才的反应,的确对我有所担忧。但那并非如他所说顾我周全的小心,反倒像是——唯恐折去了手中筹码的着紧。

陆亭安此刻抛了一贯的风度,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

「你敢试探我?」他抬手掐在我咽喉处,大力按过我颈侧的伤口,将那伤处牵得痛极。

我呼吸困难,却挣扎着从齿间挤出一句话,「那……又如何?我……试出……来了。」

他手下卸了力道,又狠狠将我推出去。我跌在床榻上,大口喘着气,直勾勾盯住他。

「你说的那些,我不知道答案。」我抬手捂住颈侧的伤口,语声坚定道,「但我相信他。」

「我不会因为你的话,而去怀疑他。」

「相信?」陆亭安不怒反笑,「信任,是这世上最脆弱、最不牢靠的东西,比冰还冷,比纸还薄。」

「陆亭安。」我道,「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些什么,又是如何养成这样的性子,但是你所谓的道理,不要强加给别人。陆亭安,你以我为质,是想让他去做什么?你费心布下这局,所图的究竟是什么?」

那温雅青年模样的人觑着我冷笑,「但愿你那可怜的信任有点用处,能在下月初二之前救你一命。」

他背转过身去,声音一沉,「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21

太久有多久,我没什么概念,只觉得或许是几天、几个月,又或许是几年。毕竟他看起来年岁尚浅,再久也久不到哪里去。

不过我被关在落霞峰的那些天,着实是度日如年。

腕上的镯子封了我的灵脉,一身功力无从施展。从前有术法傍身,似乎是天高海阔任意来去,如今却连这小小的屋子都逃脱不得。

仅隔着一道房门,我就永远不会知晓屋外发生着什么事,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不知在凡间的那两个月里,景曜是否常常能体验到这般惶惑不已的心境。

陆亭安倒总来看我,大抵是为了瞧瞧我还留没留着一口气在。

人当真是离奇又复杂。

有的人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实则心中装着众生万物,比如谢远舟;有的人温其如玉,令人如沐春风,剖开皮相却是一尾毒蛇,比如陆亭安。

我用了三天的时间,专注推敲陆亭安会让景曜去做什么,又用了三天,仔细琢磨青云宗这诡异阵法的玄妙,然后再用三天,认真设想初二当日可能的情况。

终于,在最后的三天里醍醐灌顶、大彻大悟:

我要是能猜对,那才真是见了鬼。

事实上我的确不曾猜透半分。因为就在初二那天,陆亭安消失了。

他在天华派混到副掌门的位置,利用褚阳的野心在青云宗布局,甚至给谢远舟下蚀心蛊。到了这最关键的一天,各派众人齐聚青阳峰,他却连个面也没露。

我拂晓时醒过来,落霞峰上正起了一阵微风,风从屋门前经过,将门吹得半敞开。

各派的人已陆续进了宗门。

到得最早的是个小门派的掌门和随行的两名弟子。就在青阳殿前,谢远舟的溯雪剑穿过那位掌门的胸膛,将他钉在了青阳殿的墙上。

我从落霞峰徒步跑到青阳峰,一口气还没喘匀,就把这一幕瞧了个正着。

谢远舟出手果决,待那穿心一剑钉下去之后,却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他缓缓松开了溯雪的剑柄,踉跄退了一步,垂首盯着自己的掌心。

又有几个宗派的人到场,也尽数看在了眼里。陆亭安最后摆了一道,先控制着谢远舟伤人性命,随即解去了他身上的蚀心蛊。

他是要将所有的罪名牢牢扣在谢远舟头上,眼见为实,百口莫辩。

随行的弟子见自家掌门无故丢了性命,愤恨不已,拔剑向谢远舟袭去,剑挟风势,雷霆万钧。

谢远舟站在原地,不躲不闪,周身没调动起一丝灵力,竟是要生生受这一剑。

别人不明真相,我却心下清楚。我咬着牙硬着头皮迎上去,对上那弟子的剑锋。

我的功力被封,而且手中没有持剑,只好将全部力气都赌上,试图挡开这一招。

哪知抬手之际,灵脉忽而贯通无阻。法力不受控制地击在那弟子身上,直接将他打得倒飞出去。

挽起袖子再看,这刹那的工夫,腕间的镯子竟不见了踪影。

如今在众人眼中,谢远舟杀了这掌门,我又伤了掌门的弟子,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我便是再有辩白的说辞,却也失了辩白的立场。

陆亭安好算计。

「谢掌门,这是何意?」各宗各派的人越聚越多,人群当中已有人咄咄质询。

谢远舟沉默不语,没有一句辩解。我蹙着眉站在他身旁,低声唤道:「尊上。」

谢远舟抬头望着我,眸中第一次现出茫然的神色。他微微摇了摇头,沉声道:「是我做的,我……都记得。」

「是陆亭安。」我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是他控制你,这不怪你。」

他敛着眉,细细端详自己掌心的纹路,「蚀心蛊控制不了心无杂念的人。我会被他控制,终究是道心不稳。」

这般被诋毁、被暗算、被利用,不走火入魔都算难能可贵了。如果他还算是道心不稳,那这世上恐怕没有道心稳妥的人。

那受了伤的弟子被他师弟扶起来,仍兀自瞪着我和谢远舟。他的师弟年纪尚小,一手搀着他,一手指着我,红了眼眶,「你们……你们……」

他大概想骂两句狠话,但话到喉头却只剩了哽咽。

我觉得气血上涌,又是急又是怒,急的是这般景象解释不清,怒的是陆亭安手段如此阴毒。

谢远舟是受制于人,错不在他。我出手的那一招是被陆亭安算计,亦怪不得我。可是这小门派的师徒三人何其无辜,他们更没有半点错。

他们只是凑巧来得早了些,被陆亭安选作了反间的棋子。

「是陆亭安,天华派的副掌门。」我艰涩地开口道,「是他布下此局,算计了我们所有人。」

「天华派几时有了副掌门,那人又在何处?空口无凭,拿什么信你?」

陆亭安就像平白冒出来的一个人,出现了短短两个月,谋划了这一切,又凭空消失。他不显山不露水,躲在褚阳身后,借着褚阳的势,利用了天华派上下。

倘若褚阳尚在,肯定愿意站出来指认他这番罪行。

可惜,天华派的褚掌门已经死了。

各峰的禁制都已解去,先前被困的长老和弟子们得以脱身,纷纷聚到了青阳峰上。我冲着近前的几个青云弟子摆手,「快,去找天华派的弟子来。」

其他宗派不识得陆亭安这人,天华派的弟子却不可能不知晓他们的副掌门。

那几个弟子站在原处面面相觑,谁也不动地方。相视了半晌,终于有一人低着头道:「天华派……已没有活口了。」

我闻言一阵眩晕,险些站不稳。

陆亭安何其阴险。他利用整个天华派,又用完即弃,人命在他眼中轻贱如草芥,不过是棋盘上互相吞噬的黑白二子。

天华派一除,既毁了谢远舟自证清白的机会,又将青云宗推出来,成了众矢之的。

回雁峰的长老是个闲云野鹤、与世无争的性子,平素闭门不出、见首不见尾,此刻竟也匆匆赶到了青阳峰。

他乍一见这么多人,惯常寡淡的一张脸错愕不已,连声道:「我分明已向各派鹤足传书,让你们别来别来,怎的……诸位还赶着来此送死吗?」

他这话一出,惹恼了一众人等,让我似乎领悟了这位长老一贯寡言少语的缘由。

「我派只收到谢掌门相约议事的传信,可不曾接过什么鹤足传书。」有人冷声道,「要编也找个合宜的说辞,鹤岂能传信?」

鹤当然能传信,我就是收到了这所谓的鹤足传书才赶赴回来。原来青云宗不是没有向各派递消息,只是……

唯有传给我的那一份,真正递到了我手中。

这么一看,回雁峰长老真是予足了我面子,没把我当外人。他给别人递的条子是别来,给我递的是速归。

如果我收到的是别来这俩字,我一定从善如流,绝不往回跑。

现今的局面简直是一团乱麻。

其实陆亭安的所作所为已清晰了许多,大致推测得出。

他先是骗取褚阳的信任,得了机会在谢远舟伤重之时下蛊,趁其闭关煽动褚阳占据青云宗。

然后,他向褚阳献策,以谢远舟的名义请各派前来议事,同时借天华派之力建造阵法。青云宗费心递出的消息,他截了送去其他各派的,只留了我这一路,目的便是引我回宗。

洛朝云能找到我是他有意放行,为了借我与洛朝云之手救出谢远舟。随即他又反过来用蛊控制谢远舟,除去了褚阳和天华派的人。

等到所有人如约入局的这一天,他掐着时间排了这样一出戏,将全部矛头直指谢远舟和青云宗,自己则抽身而退。

一切始末,都是他在幕后谋篇布局,推波助澜。然而,天华派的人死无对证,青云宗的人有口难辩。

药宗长老来时,回雁峰长老还在念叨着鹤足传书的可行性。其实只能算是自言自语,因为其他人早已吵作一团,没人关心他的鹤。

药宗的老头径自去瞧那位钉在墙上的掌门,落下一声叹息。他颤巍巍抬手打算将溯雪移开,手正要触上剑柄时,却倒抽了一口冷气。

「别管你的鹤了。」他拧着眉向回雁峰长老招手,「你来看。」

仙元一丝一缕地从残败的身体里散逸出来,却又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流淌向半空。

回雁峰长老凝神细察,神色大变,「我们都被表象骗了。这……这哪里是什么把人困住的阵法,分明是会抽取仙元的邪阵!」

他后半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一时将在场的众人全数镇住。喧嚷的人群安静了片刻,又沸腾开。

「什么阵法?什么抽取仙元?你们青云宗将我等引来此地,难道就没有一句解释?」

「青云宗已是仙门第一大宗派,竟如此歹毒,灭了天华派仍不够,还要将其余各派一网打尽?谢掌门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我转头看了谢远舟一眼。他眉目深沉,浅淡的唇微抿着,一言不发。

青云宗的地界笼起一层薄雾,顷刻间风停云滞,头顶上方的天空中汇聚出一个徐徐转动的漩涡。那掌门的仙元就飘飘荡荡直奔漩涡中央而去。

谢远舟抬眸,失神地盯着半空,缓缓道:「阵法……成了。」

我察觉到体内仙元被渐渐抽离,试图运功与其相抗,却不过白费力气。

有些年轻弟子修为较浅的,只扛了一阵儿便已开始支撑不住。方才受了伤的那名弟子更是直接吐了一口血出来。

青阳峰上一时混乱不堪。

「谢掌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疾声厉色,「还不快将这邪阵停下!」

「此阵一旦运转,就再无破解之法。」谢远舟垂眸。

「这阵法设在你们青云宗,你怎会不知?」

「设在青云宗,又不是青云宗设的。」回雁峰长老一瞪眼,「我们青云宗至于布下这么邪门的阵法,把自己全宗的人都搭进去?」

谢远舟语声平淡,却隐约透着几许沉重,「破解之法并非没有。只需找到阵眼,阵法便可解除。只是……若阵眼不在阵内,阵中人自然无计可施。」

这个破解之法说了也等于没说。换句话就是我们这些被困在青云宗的人想破阵,那是根本不可能。

就在绝境已成定局之时,源源不断汲取仙元的阵法忽然敛了动静。从体内抽取仙元的力量消失,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几乎所有人里并不包括我。

阵法停止的那一刻,我只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像是被生生撕扯开。这是我的仙元湮灭了一部分。

我之前寄在景曜身上的那一缕。

「是阵眼……阵眼移位了。」回雁峰长老十分诧异,「是谁竟赶在此时出手相救?」

「未必是救。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谢远舟轻声开口,声音极低,像是一句喃喃自语,没人听清。

这场危机似乎自此消弭。

各派虽已脱离了险境,却都各有损伤,有人很快便又将矛头指向谢远舟和整个青云宗,坚持要讨个说法。

一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争论不休过几轮。谢远舟一直默然不语了许久,终是一扬手,将溯雪召回手中。

「此事我必定查清。还望诸位,给我一个自证的机会,也不要为难我青云宗门下弟子。」

他反手将溯雪剑掉转过来,剑尖直指着自己的肩头,就要刺下去。

一道磅礴的灵力击在溯雪剑身上,将剑锋挥开。一声冷笑落入耳中,嗓音低沉中带了些磁性,既张扬又惑人,「谢远舟,你便是在身上再多捅几个窟窿,难道他们就会信你?」

我听到这声音的一刻,身形就是一僵,随后眼泪竟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揽住我的腰,熟悉的气息拂在我脸侧。那一双凤目微微挑着,眸中却尽是柔光。

「见到我不高兴?」景曜抬手轻轻拭着我颊边的泪,「瞧你,哭什么。」

 

22

景曜这一现身,挟着一阵魔气,把各派众人的注意都引到了他身上,霎时间剑拔弩张。

我被之前留下护他的仙元湮灭一事吓得不轻,这会儿不暇他顾,拉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就差扯开衣服仔细瞧瞧。

景曜一把捉住我的手,凤眼半眯笑得恼人,「这么多人看着呢,紫沂。大庭广众之下,不太好吧?」

我赌气瞪他,想尽量不着痕迹地挣开他的手,却反被握得更紧,顺势往他怀里又带了一带。

众仙家炸开了锅,人群中有人指着我,句句在理,义正词严,「紫沂仙君恐怕早就同这魔头私相授受,暗通款曲,说不准此次的邪阵就是他们联手所布!」

私相授受?暗通款曲?这话说得我咋这么不爱听。

我往景曜怀里一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一口亲下去,然后转头扬声道:「词想好了再用,搞搞清楚,我这叫肆无忌惮,明目张胆!」

景曜揽着我,眉眼噙笑,附在我耳边,语声低沉,「这么多人看着,你别招我……」

我耳尖一烫,他却已转向方才说话之人,冷冷道:「不知道话该怎么说就闭嘴,是不想要你的舌头,还是嫌命太长?」

我半挂在他怀里,认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来我初见他时,他就是这副模样,冷冽中带了三分孤傲,一个眼色就令人不由自主地抖上一抖。

只不过那时所对的人是我,如今所对却只除了我。

那说话的是个不知什么门派的长老,偏还忍不下这口气,从人群中跻身至前,提着剑扑过来。

景曜拥着我,侧身躲过,反手一掌将他打得倒跌回人群里,险些砸中了避之不及的几位同道。

各派众人纷纷气势汹汹地紧盯着这边,好似下一刻便要掀起一场混战。景曜却再也不看他们一眼,转头对我道:「跟不跟我回魔界?」

我勾着他的脖子,「反正我早已不是青云宗的人,你说呢?」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忽然俯身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来。他顿了一下,似乎迟疑了片刻,又不情不愿地对谢远舟道:「姓谢的,跟我走,有事和你说。」

两个多月过去,从前景曜的地盘倒还是没多大变化。连守殿门的都没换人。

守门的魔将一见景曜,万分激动,喜极而泣,声音微微颤抖,「君上,你回来了。」

转而看到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冰冻三尺的谢远舟,又颤抖得更厉害,「这又是……何苦来的呢……」

代理事务的是景曜从前的属下,如今正主回来了,便恭敬让了位。

景曜步入殿内将我放下。谢远舟终于开口说了话,「我随你来此,今日之事,更是难证清白。」

景曜凤目一凛,「我好心让你离了那是非之地,你倒不领情!你若明知自己清白,清者自清,又同他们有什么关系?」

谢远舟语气仍无波澜,眸色却偏冷几分,「如此,置青云宗各位长老于何地?置门下弟子于何地?」

景曜一拂袖,冷哼一声,「仙门自诩名门正派,满口仁义道德之辈聚在一处,若对普通弟子下手,只怕还要担心污了他们的好名声!」

谢远舟沉声道:「你实在是……过于偏执。」

景曜抬手指他,「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死脑筋!」

我暗戳戳转着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见他们二人一个眸色冰冷、面若寒霜,一个怒目似火、阴狠沉郁。

我正琢磨着要上前相劝,才迈开步子,张了张口,就被两人齐声拦住,「紫沂,你先出去。」

待我抱膝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殿门,还是觉得提心吊胆,忐忑难安。

谢远舟这性子,景曜这脾气,他俩不打起来都对不起苦心经营的人设。

守门的魔将把身上的佩刀拔出来了几回,出鞘入鞘的声音吵得人心烦。还没等我指责他,他先来骂我,却又不敢高声,只是瞪着我,「都怪你。我家君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我也瞪他,却没什么好说的,瞪了一眼就撇过头去不再理他。

我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都快睡着了,殿门才终于打开。我听得殿门轻响,猛然惊醒,蹭地一下跳起来,回身去看。

殿内整整齐齐,没什么打斗的迹象。谢远舟一根头发丝儿都没乱,还是一副清冷从容的模样。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似乎要说些什么,犹豫再三,终究只道:「以后你自己一个人,要多保重……小师妹。」

我仔细回忆,自我来到这方世界,谢远舟从来是语气平淡地唤我紫沂。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小师妹这个称呼。

在心魔幻象中,年少时的谢远舟就是唤紫沂一声小师妹。若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原主,一定极欢喜。

我连连点头,应了声「尊上放心」,望着他离去,便一转身进了殿内。

景曜倚在座中,见我进来,向前倾身正要站起,被我一扑,又跌坐回椅上。他顺势接住我,将我拥入怀里。

方才在青云宗初见他时,在场的人众多,我不及细问,这会儿只剩了我们两个,我伸手就去翻他的衣领。

看样子他的功力已然全复,我自然隐隐忧虑,便一心想着查看他与魔神禺符的契印。

景曜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任由我摆弄他的衣衫,凤眸微扬,笑意盈盈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慌,逞强道:「你笑什么?」

他抬了抬下颏,向我身后一扬眸,「门还开着。」

我一回头,先前那代理事务的属下正走到门口,怀里抱着的一摞书简哗啦啦全掉在地上。

我从景曜身上爬起来,几个箭步冲到跟前,好心问一句:「我帮你收拾吧?」

那人连道「不用」,蓦地蹲下身去两手一划,也不顾书简堆叠得乱七八糟,就将全部东西兜在怀里,转身逃也似的出了殿门。

我立在原地,颇有些尴尬无措,讪讪伸手将殿门合上,一回身,景曜已凑得极近,就站在我身后。

「肆无忌惮?」

「明目张胆?」

我退后一步,他便向前一步。直到我退后到贴上了殿门,他略俯下身,气息拂在我脸上。

「那你慌什么,嗯?」

要命了这个尾音,直教人丢盔弃甲,魂儿都要被勾走了。

「慌什么?我没慌!」我答得硬气,一把搂过他转身将他按在殿门上,对着那两片唇瓣印了上去。

我才触到他的唇,便被他紧紧锢住动弹不得。舌尖撬开齿关,探入口腔,掠夺着我的呼吸,让我头脑一片空白。

我咬破了他的唇角,浸开一丝腥甜,惹得他闷哼了一声,却愈发得寸进尺,不肯放过我。

直到他吻得尽了兴,才松开我,沉着眸子将唇边的血腥抿去。

我还没缓过劲,就又觉眼前人俯身过来,附在我耳畔低低道:「你先招惹我。是不是这两个月让你忘了本君从前是什么人?你怎么敢?」

我愣了一愣,「你从前是什么人?」

他一把抱起我,迈步往寝殿走,「当然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他将我扔在床榻上,抬手将发冠散开,又去解腰间的衣带,「在凡间时,本君功力全失,你倒好,偏喜欢四处乱跑,害本君担心。」

他欺身上来,拆我的衣衫,将我圈在身下,一双凤眸染了欲色,「你招惹我,这是你欠我的。」

我盯着他锁骨处,原本的契印消失不见,不禁讶然睁大了眼睛,「你的契印,怎么……你没事吧?」

「自然是解了。」他扳着我的脸,令我直视着他的瞳子,「你看本君如今,像是有事的人吗?」

「我怎么不信……」我正要再说,话音已被一片柔软的唇瓣堵上,化成了一声呜咽。

「你不信?」好端端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偏偏变了味儿,「不信你试试看。」

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惹的人,不要惹。一失足成千古恨,追悔莫及也没用。

我委屈出了哭腔,连连告饶,「我知道错了景曜……」

「你唤我什么?」

「景曜……不,不对,魔君!君上!!夫……夫君?!」

「嗯。」他沉着嗓子应了,低低道,「再喊一声。」

「夫君,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知错了?」他不置可否,凤目一挑,「说来听听,错哪儿了?」

 

23

自打从青云宗归来魔界,景曜就回到了以前当魔君的逍遥日子,每日打理打理琐务,剩下大半的时间,便都黏着我。

他从前独来独往惯了,养成了阴沉孤僻的性子,治下大抵颇有些威名。

他那些属下见到自家魔君如今温柔款款伴在我身侧,神情惊诧得仿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景曜几乎是什么事都顺着我、纵着我,简直是有求必应,唯独在我问起契印一事时三缄其口,避而不答。

我猜不出他在青云宗去而复返的那一趟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他的确功力全复,身上的契印也消逝无踪。

我把原书中的情节捋了一遍又一遍,只觉现今的走向早就偏移得厉害,从原剧情中已然看不出什么眉目。

好在原书中的景曜对洛朝云情根深种,如今不曾;原书中景曜与谢远舟势同水火,如今也没有;原书中景曜一统魔界后挑起仙魔大战,如今更是全无迹象。

他若不肯说,定有他的缘由。我们的时间还很长,我可以等,等到他愿意同我讲的那天。

俗世的七夕节,我们又去了凡间。市集比平日更添风趣,茶摊上的说书人总有讲不完的故事,热闹的长街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我本意欲拉着景曜在茶摊坐一坐,转念又忆起茶楼听戏的那一回,料想他应是也并不喜欢听故事,于是作罢。

七夕是女儿家乞巧的节日,街边还有比赛穿七孔针的摊子,围拢了许多心细手巧的姑娘。我只远远瞥见一眼,就觉得头疼,忙不迭避得更远些。

景曜挑了支发簪执在手里,向我柔声道:「过来。」我乖顺地靠过去低下头,让他将那簪子别在我发间。

一路走过来,我把街边卖的巧果和小食买着尝了不少,吃不完的全让景曜抱在怀里。最后堂堂魔君终于不肯再当行走的货架,寻了个没人的角落施法将那些东西收了去。

更晚些时候,临河的两岸聚集着放河灯的男女。我拉着景曜对他道:「我们也许个愿吧。」

「不过是凡人无望的寄托罢了……」他才鄙薄了一句,又忽然刹住话,侧过头对我诚恳道,「倒也颇有些意思。」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扯着他转身就去买河灯。两盏荷花灯落在水面上,比着肩越漂越远,我的手还不及收回,就被景曜一把攥住。

「你许的是什么愿望?」我一扭头,灼灼望着他。

他对上我的目光,撇过头去,沉沉道:「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嗨呀,刚才是谁说的,这不过是凡人无望的寄托……」我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我就偏要说。」

我在他耳边清朗道:「我愿今后年年岁岁,此时此日,都与你在一起。这个愿望,本就是向你求的,当然要说给你。」

天上的星子垂得很低,夜幕与水相接,星光浸在水中,映衬着河面上万千盏莲灯。交叠的光影投在景曜的侧脸上,晕染开潋滟的暖色。

他将我的手紧扣在自己掌心,凤眸深深望着我,嗓音略有些低哑,「能有这一年,这一日……紫沂,我很开心。」

我永远记得那天。

那是我到这个世界以来最欢喜的一天,彼时我想着这一年,这一日怎么够,我们还有那么多年,那么漫长的时间。

可是愿望说出来,就真的不灵了。

早上我在寝殿醒来时,没见到景曜。守门的魔将照旧不让我出去,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动如山。

我瞧见殿外路过的魔兵,灵光一闪,冲着他招手道:「哎,你们君上到何处去了?」

「还不是那些仙门的人来找事!」那魔兵一停步,怨怼道,「说什么魔神出了封印,非要找君上责问,真是……」

守门的魔将喝断他的话,「忙你的事去,还在这啰唆什么!」

我心里一阵紧缩,抬手拦住他,面向那魔兵,语气竟出奇冷静,「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魔兵似乎也反应过来,却不得不答,规规矩矩弱声道:「被封印在落神墟的魔神禺符——不见了。」

我拨开守门的魔将就要往外闯,便听魔将道:「此事本就难缠。君上一人尚且应付得来,仙君此时前去,是要给君上再添麻烦吗?」

我在殿中等了大半日,景曜才回来。他脸色略苍白,神情间有些疲累,见了我却仍挽起一抹浅笑。

我直言问他:「若没有今日之事,你打算瞒我到几时?」

「你都知道了?」他敛了笑意,凤目低垂,轻叹一声,「我只是……怕你听闻后,平白担心。」

「所以你就瞒着我?」我直直盯住他,「禺符离了落神墟,这么大的事,你不肯同我说……」

「紫沂。」他上前一步抱住我,将我紧紧揽在怀里,「对不起,我不该瞒你……」

我定了定心神,抬手拥住他,道:「那就现在告诉我。关于青云宗的阵法,陆亭安,落神墟的魔神禺符,凡你知晓的,都告诉我。」

景曜将下巴搁在我的发顶,低低嗯了一声,思虑片刻,便开口道:「青云宗的阵法,是有个阵眼的,你晓得罢?」

他说青云宗的阵法确为一个邪阵,所谓的阵眼竟就是落神墟中的魔神禺符。陆亭安身为禺符的手下,建成此阵便是为助禺符脱离封印。

那落神墟的封印乃是以神力加持,正与禺符入魔后的魔气相克。禺符造出此阵,抽取修仙者的仙元借为己用,方能与封印抗衡。待禺符突破封印,离了阵眼之位,青云宗的阵法亦随之失效。

陆亭安那时胁迫他,就是逼他重归禺符麾下。他到得晚了,才踏入落神墟之界,禺符已破封而出。

封印破除的冲击直将他推出落神墟,亦荡开了他身上的封印。待他催动灵力赶到落神墟中封印所在之处,禺符的残魂早已不知所踪。

禺符离了落神墟,与他所结的契约随即消除。想来我先前化在他周身护他的那一缕仙元,也是于此时被震碎。

他说一句我便信一句。彼时我尚不知,他说着不该瞒我,却撒下一个弥天大谎,将我蒙在鼓里,又骗过我那么久。

 

24

禺符出世的消息,将仙门和魔界搅了个天翻地覆。

仙门中倒还好,虽然各派之间常有龃龉,但值此危亡之际,免不得将新仇旧怨暂且搁一搁。

原本我早已离了青云宗,对仙门中事当是一概不知。能了解到仙门近况,说起来还要多亏了洛朝云。

当时在青云宗,洛朝云与我商量着对付褚阳,匆匆塞了枚传讯的玉佩给我。其后十余日我被封了功力,便也将这玉佩的事抛诸脑后。

我在魔界闲来无事,往乾坤袋里一摸,正瞧着这玉佩眼熟,注了一丝灵力进去,就听玉佩中洛朝云的声音惊疑地唤了一声「师叔」。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洛朝云说自从出了魔神这事,青云宗如今与各宗派暂且相安,只是谢远舟一直不曾回过宗门。

我想着许是他自去追寻魔神的下落,无暇回宗,也没太往心里去。

仙门那厢惶惶不可终日,魔界这边更乱。

魔神禺符是堕魔之神,又是如今世间仅存的一个神祇,相比仙门,魔界对于魔神的态度更为复杂。

数万年前,禺符由神入魔,带领魔界与仙、神相抗。

那一战可谓是魔界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至今仍被传颂为整个魔界最辉煌鼎盛的时期。

可是几万年过去,禺符再度出世,谁也说不准现在的禺符对魔界又作何态度。是以整个魔界划成了两个阵营。

魔神的踪迹还未现什么端倪,各方魔君先争斗了起来。

景曜对此全然不掺和,关起门来守好自己的地盘,仿若事不关己。可即便做到这个份儿上,仍有人来找他的麻烦。

有位凛玄魔君素来同他不对付,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乘势找上门来挑事。

待我得了消息,匆匆赶到阵前,正瞧见凛玄一刀斩在景曜身上。

我提起灵力冲上去揽住摇摇欲坠的人,再看向凛玄,他却已退出数十步远,森然冷笑着撤兵回转。

景曜冲着我一笑,衣袍浸开潮湿的血渍,漫上我的衣袖。

我抱着他几乎哭出来,他倒一副不挂于心的样子,「技不如人,难免要受伤。本君觉得……你该想办法给本君包扎,而不是把眼泪洒在伤口上。」

待我看清了那道刀伤,却再不能等闲视之。伤口四周隐有暗色,凛玄竟在刀刃上淬了毒。

寒水毒唯有与之相克的赤霄花能解,赤霄花虽并不难找,却仅生在归虞岭上,一去一回颇要耗些工夫。

赤霄花娇弱,须得用仙泽温养着才不至于枯败,若是派景曜的手下前去,很有可能取不回来。

我有心亲往归虞岭跑一趟,又觉魔神之事委实是压在心底的一块石头,令人忐忑难安。

景曜宽慰我道:「魔神纵然脱出了落神墟的封印,却也只是残魂,一时半会儿掀不起什么风浪,不必太过忧心。」

我听了他这番说辞,便真的放下心来,待后知后觉地回味起来,才晓得他这一句「一时半会儿掀不起什么风浪」着实恼人。

等到我携着赤霄花归来,原属景曜的地界上已变了天。

我抓住一队魔兵盘问,才得知如今这块地盘划归了凛玄。见我提剑就走,一个魔兵犹不忘对着我夸一句凛玄魔君治下宽厚。

我一剑劈开凛玄的殿门时,凛玄魔君正懒洋洋地簇在美人堆里听歌赏舞。怀抱琵琶的美人瞧见我手中的剑,拨断了一根弦。

我从前过来过去唯见景曜一个魔君,便总觉得魔君该都是那么个清苦的模样。

见了凛玄才省得,只是景曜过得清苦,自有人载歌载舞,活得声色俱全,将魔界生生扮出凡间的浮华气。

我抬剑直指着凛玄,将他从一派歌舞升平之中惊得一激灵,不等我问话,他自己就先解释起来。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剑先撂下。」他冲着我打了个冷静的手势,「我既没伤他,也没抢他地盘。这事儿,真不怪我。」

我眉峰一蹙,「我只相信我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可未必是真。」凛玄嗤笑着摆了摆手,「不然你说……障眼法学来做什么用?」

依在他身侧的美人掩口而笑,「景曜魔君是天才似的人物。这魔界中谁不晓得,我们君上跟他打的架少说也有几十场,可从未赢过一回!」

我手中的剑一颤,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此事……的确不怪凛玄魔君。」有人弯腰把剑捡起来,拉着我往外走,却是景曜手下守门的魔将。

凛玄仍在殿中扬声道:「他不惜扯这样一个谎也要丢下你跑了,哎,你是把他缠得有多烦啊?」

魔将拽着我出了殿外,递给我一块留音鉴,难得没有话里挤对我,「君上说了,若你回来,就把这个交给你。」

他把剑塞回我手里,扛了包袱转头就走,「这下,君上托我做的最后一件事也交代完了。」

我喊住他,「你去哪儿?」

「谁也不是生来就是守殿门的!我在这一站这么多年,是因为君上救过我的命。君上不在了,难道还要我继续给凛玄守门?」他冷笑一声,「老子不干了!」

他最后一句话散在风里,断断续续,「这又是……何苦……何苦……」

七尺昂藏的汉子垂头哽咽,足下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他最熟悉的那句口头禅,第一次打了磕绊,没能顺着说完。

我将灵力注进留音鉴中,景曜的声音透过仙识响在我耳畔,分外温柔,「紫沂,你上次问我许的愿。我嘛……今后年年岁岁,都唯愿你平安。这个愿望也是向你求的,所以说给你听,你得一直记着,让我能得偿所愿。」

「只是……抱歉,你的愿望,我……没办法帮你实现了。」

「你要去做什么?」我捏着那块留音鉴,对着它吼出声来,几乎忘却了它只不过是件留音的法器。

路过的魔兵诧然侧目看我,我却早顾不得许多,怔怔然落下两行泪。

他和凛玄合起伙来骗我,用障眼法伪造出毒伤,支我去归虞岭。如今他决意丢下我,让我再也找不到他……

我忽然记起谢远舟曾说,让我以后自己一个人多保重。那时我想着什么呢?

我想我虽离了青云宗,孤身来了魔界,但不会是自己一个人,景曜肯定会一直一直陪着我。

那时我没想过,我们根本……没有以后啊。

 

25

传讯玉佩中,洛朝云的声音匆匆传出,「紫沂师叔,师尊方才回来过,召集各峰长老往南海去了。」

我没应答,只觉此时思绪一片纷杂,顾不得谢远舟作何打算。

洛朝云却接着道:「景曜和师尊在一处。师叔,你怎么没跟着?」

「南海……你说他们去了南海?」我紧紧抓着玉佩,声音不自觉地发抖,「等我,等我……我去找他。」

南海在南,归虞岭在北,景曜是故意将我引向了相反的方位。

南海之地有什么?我苦苦在记忆中搜寻,想起了原书中注定的结局。

数万年前,神魔大战,禺符以一己之能扰乱六界。众神之力相争不下,生生将天地震开了一道裂隙。天柱倾折,海水倒灌,清浊二气散逸在裂隙外,于天南形成了一方虚无之境。

南海是原书结局的地方,诸天之外的虚无境则是原书的情节中景曜被永世封印的所在。

景曜如今不曾像原书中那样造下诸多恶业,我却仍忍不住地害怕。我怕我避开了原本的剧情,却逃不过最终的结局。

南海下视茫茫,潮声滚滚,白浪滔天,上空黑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道巨大的裂隙缓缓显形,横贯过天际。

谢远舟执溯雪剑结阵,七峰长老在他身后护法。凌空立在裂隙入口旁一袭墨色的身影,正是我一心所系之人。

狂风猎猎,翻扬起在场所有人的衣袍,吹得我心上骤然一冷。

来之前我尚存一丝侥幸,以为谢远舟此行或许只是在南海发现了禺符的消息。可此时到场,南海上又哪里有禺符的半点踪迹。

我提剑就要往阵中闯,却忽然有人将我拦腰拖住。辛澈不知何时到了我身后,死死拽着我不让我往前去。

「师父。」他急急在我耳畔道,「这阵法危险,你别去!」

我回手拂开他的束缚,挥出一道仙力将他推至远处,又返身入阵。

七峰长老居阵法外围,立时迎上来阻我。我持剑挡开他们的攻势,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往里闯。

「我不想和各位长老交手,更不想伤人。」我坚定道,「你们让我过去,我去找他。」

我只攻不守,一味向前。回雁峰长老的剑直奔我而来,剑锋划破了我的衣袖,在最后关头收势顿住。

就在他迟疑的一瞬,我格开了他的剑刃,闪身从他近侧掠过。

我直冲到谢远舟旁边,遥遥望向裂隙前的男子。他凤目紧闭,眉头蹙起,似乎正承受着什么强烈的苦楚,不堪重负。

「景曜,景曜!」我跌跌撞撞奔向他。

谢远舟一手执剑,一手结印,不及分神来拦我,只疾声对我喝道:「当心!」

南海之上风云涌动,裂隙的入口撕扯开大片混沌的暗色。一道紫电劈下,轰然炸响一声惊雷。

裂隙前的人蓦然睁开双目,瞳子里闪过幽幽的一抹赤红。他一抬手,巨浪冲天而起,磅礴的魔气自周身散出。

是魔气,亦是神怒。

我刹住了步子,怔忡地望着眼前陌生的人。

谢远舟在我身后急唤我的名字,喊着让我退开,我却好似听不到,耳中只得一片无边的静默。

那双凤眸向我瞥过来,不带半分情意,赤红的瞳子里唯有毁灭一切的怨愤和仇恨,觑得我浑身发冷。

浩荡的神力在天地间绽开,直震得在场众人纷纷呕出一口浊血。

那人目光一转,又在掌中聚起神力,扬袖向我挥来。

「师父小心!」一道人影从旁扑至我身前,为我抵下这致命的一击,浑身是血地跌在我怀里。

我慌忙接住他,源源不断将仙力输在他体内护住他的仙元,又抬手胡乱地抹着他脸上的血污,却怎么也拭不净。

谢远舟移步向前,挡在我前方,「他已不是你要找的人。」

「那他是谁?」我明明心中已有分晓,却恐惧着那个答案,仍嘶哑着嗓音问,「你告诉我,他如今是谁?」

「裂隙的扰动惊醒了他体内的残魂,与他原本的魂魄相争。如今,你也可以唤他——」

谢远舟顿了一顿,沉沉吐出最后几个字,「魔神禺符。」

这四字仿若一柄重锤,一下下敲打在我心上,无声的钝痛几乎将我淹没。

辛澈倒在我怀中,双手扯着我的衣袖,要将我输送仙力的手移开。

他面色惨白,眼中却仍有星光,只牵了牵嘴角,望着我一笑,「师父,放手吧。我这条命,救不过来了……」

「我从未背叛过宗门,那时投靠褚阳,也未曾伤过门中弟子一人。」他最后仍想着向我解释,「我只是想能帮上忙……师父,你信我。」

我紧紧抱着他,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连声音都在不住地发抖。

「我信你,从来都信你。」我心里慌乱不已,「阿澈不会有事。你年纪还小,往后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年,你一定会好好的。」

「药长老,药长老!」我仓皇回首,「你来看看,你救救他……我知道你能救他……」

药宗的老头默然叹了口气,垂下头去。

「师父怎么就不明白。」辛澈看着我,杏眼里透出几许无奈的笑意,「阿澈不是你眼里的小孩子,我明明一直,一直都喜欢师父啊……」

他唇边不断溢出殷红的血,拭不净,擦不去。我揽着他,哽咽道:「你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辛澈却不肯停。

他偏过头吐出口中的鲜血,复对我道:「我虽年纪轻了些,却并不轻浮随意。我不会因为见到哪个小师妹就改变主意的。」

我蓦地忆起,这是我当初在落霞峰时,同洛朝云说的玩笑话。原来那时他竟听到了,又在心里记了这么久。

「师父,你别哭了。」他轻声道,「哭成这样,可就不好看了。」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哭成这样,可就不好看了」。

我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场景,无数个影子。有他讲述牌九规则时的神采飞扬,有他于杏花树下舞剑时的恣意潇洒,有他悄悄给我送花时的羞怯无措……

最后画面都定格在北山试炼场初见的那天。

少年奔至我面前,眸光灿若辰星,脸上的两抹绯红犹如天边朝霞。他说,师叔祖,你今天真的特别好看。

可是那个小少年,再不会对着我笑了。

天际的裂隙渐渐分出一道清晰的裂口。谢远舟驭气化盾,以灵力筑起一方屏障,勉强抵抗着彼端的神力。

谢远舟再强,也不过是修得仙法的凡人。禺符如今再弱,也终归是天生神脉的神祇。

那屏障左支右绌,随时都有破碎的风险。回雁峰长老率先立在谢远舟身侧,续上仙力为屏障加固,其他几位长老紧随其后。

我拦下药宗的老头,将辛澈交付给他,自己拭净了脸上的泪,一抬眸望着屏障彼端的人。

我站到谢远舟身边,静静问他:「尊上,你说景曜的魂魄仍在他的身体里……那他怎么不出来,他怎么会丢下我?」

「紫沂。」谢远舟低声道,「禺符是神。在同一副躯体里,没人争得过神。」

「是吗?」我苦笑,笑过之后又摇头,「若我偏偏不信呢?」

我取下头上的发簪,握在手中。这是七夕时在凡间街市上景曜赠予我的,现在我拿它和我的性命,来做最后一场豪赌。

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往屏障外走。

谢远舟让我站在原地别动,我转头冲着他笑,「尊上,你别拦我。当初入妙觉镜时我拦不住你,如今你也拦不住我。让我试试,我就试一试。」

发簪被我紧紧攥在掌心,硌得手掌生疼。

「景曜,我知道你能听见。」我唤起他的名字,从容又决绝,「你若就这么抛下我,我便也不要你了。」

发簪在我手中生生折断,断口划破了我的手掌,血一滴一滴淌落下来,伤处却麻木得没有知觉。

「你送我的东西,我不要了。你救了我的命,我也还给你。」我说完这一句,正堪堪踏出屏障之外。

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压得五脏六腑似乎都不得舒展。我调动起全身的仙力抗衡,才硬撑着不曾后退一步。

那人眸中赤红之色不减,唇边挂着一抹张狂的讽笑,竟颇有冷嘲之意。

他抬手再次蓄起神力,其势更盛。只怕这一击若是打在身上,顷刻间便要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我直直盯着那双凤眸,企图从赤红之下看出另外一个人的影子,然而直到他手中的神力挥出也没能看到。

我闭上眼睛,风声从耳畔掠过。

磅礴之力从我身侧砸入南海,在水面上劈开一道深壑,掀起了数丈高的巨浪。

这一击,竟是偏了方向。

我睁开眼,看见那人眸中的赤红渐渐褪去,恢复了一片清明。

「景曜?」我试探着唤他的名字,不觉已满脸都是泪。

他没答言,却冲着我浅淡一笑,决然返身入了裂隙。那一袭墨袍消失在裂隙深处,我隐约望见他在最后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咫尺天涯,生死永隔的遥遥一眼。

我发狂似的使出全身的力气扑过去,那裂隙却已开始渐渐合拢。他离我那样远,我抓不住他。

我抓不住他。

谢远舟用尽了全部的功力,将裂隙的入口重新封上,面色苍白地立到我近前。

他说:「紫沂,我没有别的办法,你别怪我。」

我偏过头去看他,「我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怪你?尊上,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是唯一的办法,你们赢过了禺符,赢过了高高在上的神。」

「这是你们选的路,是他自己选的路。」我含泪笑着,「可是你们不跟我说,你们都不肯告诉我……」

我终于哽咽出声,「尊上,他会怎么样?你告诉我他会怎么样?他明明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谢远舟垂眸,「那时在魔界,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想听吗?」

数万年前,禺符由神入魔,将六界搅得不得安宁。彼时神族尚存,几位上古之神合力将其封印在落神墟中。

原本这是个极妥帖的法子,封印得了神力加持,会将禺符的残魂永镇于落神墟下。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昔年禺符的神魂受损,除去被封印的大部分,其余散逸的残魂尽数湮灭,却有一缕瞒天过海逃下九幽,混入了轮回。

数世轮转,久而久之,这缕残魂渐渐生出了自己的神智,衍出了完整的魂魄。

谢远舟抬眼看我。

我心中一坠,「景曜他是……禺符曾经的那缕残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正因为他曾是魔神禺符的一部分,所以他生来是修魔的天才,所以他逃不开与禺符牵绊的宿命。

那天他对我坦白的所谓真相,全是他精心编造的谎言。

青云宗的邪阵原是为助禺符恢复部分实力,并不能使其冲破落神墟的封印。阵法之所以会失效,根本是因为他将禺符被封印的残魂引到了自己体内。

禺符宿进他体内的同时,阵法失效,我护着他的那一缕仙元湮灭,结契的契印自然也没了存在的必要。

禺符出封印时的消耗使其虚弱,从而陷入沉睡,又因着感应到裂隙的扰动而提前苏醒。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魔神禺符的意识终究会占据主导。到那时,景曜的魂魄会被逐渐蚕食,最终的结局无非便是……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

我失神地回望着恢复如常的天际。

裂隙是数万年前那一战的遗迹,残存了上古神力,阴差阳错铸成了一座天然的囚牢。

禺符千算万算,却不曾算到,他会选择将自己封印,也将禺符的神魂带入天南的那一方虚无之境。

谢远舟亦抬眸遥遥看去,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他与我争辩时,曾说过一番话。我虽不认同他的观点,却觉得……该将这话转述给你。」

南海之上浪涛翻涌,更衬出一片寂静。谢远舟缓缓道:「若有朝一日,我也选择了护佑天地众生,那必定是因为我所念之人,身处天地之间,是这芸芸众生之一。」

 

尾声

又是一年七夕,凡间的街市熙来攘往,热闹非凡。

我已记不清这是我在凡间的第多少年,南海那一遭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回想起来竟有些模糊。

我只记得那时我在南海边枯守了三日三夜,心头万念俱灰。

在既定的终局面前,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不可避免,无从挽救。

谢远舟陪着我默然站了整整三日,到第四日破晓时,却抬手指了指海天相接处的半轮旭日,道:「你看。」

浪潮从近岸一直涌向天边,朝阳喷薄而出,将万斛霞光尽倾入海。

谢远舟立于岸旁,回过头来看我。

我一阵恍惚,又隐约记起那场梦。梦中他也是这样一指,指给我的却是天地浩劫,哀鸿遍野。

那样的景象,如今不会有了。

我没有再回青云宗,就在南海与谢远舟道了别。凡间很好,不似落霞峰上终年清寂,适宜久居。

我后来又走过几处曾与景曜同去的地方。那些长街和小镇,打眼看去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摆摊的小贩、茶棚里的说书先生通通换了人,街边的乞丐也顶着一副生面孔,扮的却是个盲人。

有个小娃娃蹑手蹑脚从乞人面前路过,悄然取了几枚碗里的铜钱,喜滋滋地转身迈步要走,被那盲乞人不动声色地伸腿绊了个跟头。

我也曾将一条长街从头走到尾,执了半截发簪挨家地找寻相同的款式,得到的每每是一阵摇头。

摊主看过我的发簪,往往和气一笑,说:「哎呀,真是可惜了,没这个款式……但我这新进的款式多,姑娘瞧瞧,个顶个的好看!」

我便摇头称谢,将簪子坠花的一端妥帖收好,与另外半截一起重新纳入怀中。

新款的簪子再好看,也不是这一支。

我也晓得这簪子断了,没办法补救,却仍固执地把它带在身边。就像我明明晓得景曜不可能再回来,却仍不能将他从心上抹去半分。

世间之人何其多,不乏佼佼之辈。那又如何呢?

都不是他。

我每年七夕都会重走一遍曾经走过的路,会去水边放河灯,一个人放两盏。

荷花灯落在水面上,我却实在想不出什么愿望来许,只好眼望着它们比肩漂远,然后蹲在原处发上一阵儿呆,再转身离开。

这年的七夕同往常没什么两样。

也不尽然。茶摊处的说书先生还是颇有些新意,讲的是个既熟悉又面目全非的故事。

故事的原型俨然就是当年我亲历过的那桩事,不过在说书先生口中演变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这个版本里,青云宗的仙人历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于制服了无恶不作的魔头。

最出彩的人物却不是一身正气的主角,也不是无恶不作的魔头,而是这主角的一个师妹。

这位女仙君实可谓阴险狠毒,最初对主角百般勾引,随即又倒戈投敌,诸如苛待门下弟子、刁难门中长老的坏事没少干,甚而卖友求荣,引主角涉险不说,还毁去仙门至宝,拿着主角的法器去讨赏。

最后,当然,落了个身死名裂的下场。

先生说得有鼻子有眼,说这女仙君坏事做尽,终于被主角一击毙命,尸身沉在海里,捞都捞不出来,是以下落不明。

邻座的听客一拍桌案,大喝一声:「这哪里是什么仙君,根本就是妖女!」

座中的众人纷纷颔首,附和道:「死得好!」

我一口茶水呛住了喉咙,咳得差点没喘过这口气来。

余光里一只修长的手伸在我面前,递过一方帕子。我匆匆道了声谢,掩着帕子埋头猛咳了一阵儿。

待缓过劲来,脑海中却有什么浮光掠影似的一闪。

我方才所见的那只手上,分明……戴着一枚暗红的扳指。

我推开桌椅,险些被凳子腿绊了一跤,又跌跌撞撞地跑出茶棚外。

街市华灯初起,那人立于灯下,气质偏冷的眉目笼着一层暖色,隔着人山人海,远远向我眺来。

就像越过许多年的光阴,那时于树下的一幕回首。

当初我会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扑进他怀里,如今竟生出十分的近乡情怯,几乎是一步一驻足。

我晓得那是他,却又太怕不是他。

「这位郎君……可是……」我颤抖着声音问出那一句,「可是在等什么人?」

熟悉的眉目在听闻这一句时融化开,我才看清那暖光不在灯影下,而是在他凤眸中。

他微微点头,沉声道:「在等一个人。她该履约而来,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守着我。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心头一酸,眼底也涩然,就立在人潮熙攘之中,泣不成声。

他揽我入怀,任由我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所幸。」他低低道,「适才正想着,这便来了。」

长街格外喧嚷,却都与我不相关,入耳远不及这一句清朗。

我想我曾经许的那个愿望,终究没有落了空。放河灯时,也再不至于无所期冀,又可以盼着长久的将来。

是此时此日,更是今后的年年岁岁。

 

番外 1

「紫沂,你觉得……神,怎会堕魔?」

景曜问我这句话时,我抬头,有些怔然地望向他。

神超脱六界外,凌驾于众生之上,执掌万物。譬如禺符,仅凭一方残魂就足使六界惶惶不安。

修仙之人若存了执念便会生出心魔,不乏有为其所扰者从此弃了仙途转入魔道。

先前被打碎的妙觉镜正是助仙门弟子消除心魔的取巧之物。可修仙者入魔是因心中有所执念,神……又会是因为什么?

景曜在封印中的那些年,我不晓得他是如何过的,只知道他数载之后出封印时,全身的魔气祛除殆尽。

后来才听他说,入得封印,禺符的神魂不知为何似是失了生念,竟不再同他争抢,教他占去了上风。

他在自己体内施净化之术,而后陷入沉睡多年,待到醒转又从头修炼,洗尽了一身魔脉,才得以从神力铸成的囚牢中逃脱。

「你见过他。」景曜忽而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点头,「在南海吗……确实算是见过他。」

「比那更早。」他转头看我,「准确来说——你见过他放在落神墟外的一抹分身,一个投影,就在青云宗。」

我的脑海里蓦地嗡然响起似曾相识的声音,记起那些让人不明所以的话。

禺符的本源被封印在落神墟下,他纵然勉强放出了一抹分身,这分身投影却不能轻易调用本源之力。

难怪陆亭安看起来修为低微,难怪他想尽一切办法借势,却从不自己动手。

原来,太久的这个久字……竟足有几万年。

我不知道神怎会堕魔。禺符死了,这个问题就再也没有了答案。

但我平白地忆起那时他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信任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比冰还冷,比纸还薄。

我没细想过。

正如我也没细想过,禺符并非自化生以来就是魔神,他入魔之前又是怎般模样。那青云宗上一派温雅的青年,可曾有禺符入魔前的影子。

随着禺符的陨灭,世上再也没有了神。数万年前的真相,便也随之掩埋。

这世间有的是仙修,魔修,有的是灵物,妖鬼,却皆入六界轮转中,概莫能外。

于高高在上的神而言,化生于天地,又应劫于天地,六界何其渺小。强大如是,竟也会有所求而不得,有所执而不能解。

可见于此事上,神亦与凡人等同,却是论不出胜负高低。

那时在青云宗,在落霞峰上,我曾咬牙切齿地深恨着陆亭安,也曾问过他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从前我以为他心中埋藏的是纯粹的怨毒,后来晓得仇恨才是这世上最刻薄的东西。现今恍然又觉,他所求的未必不是一个解脱。

数万年过去,故人早已不复存世,仇或恨无处落足,恩与怨尽归尘土。

几万年的光景,实在是……太久,太久了。

 

番外 2

此处是方圆百里有名的水乡。河道从小镇中穿街而过,将鳞次栉比的民居分作两岸,水面零零散散架着石拱桥。

我与景曜游历凡间,到此地正值仲春时节。晓风拂面不觉寒,再加上一湾春水柔暖,令人心中轻快。

洛朝云给我的传讯玉佩一直被我带在身边,偶尔便能从她那里得上几句仙门和青云宗的消息。

她说她的师尊留下溯雪剑便离了青云宗,行踪不定。

还说药宗老头如今座下的首席虽并非颖悟绝伦,却十分勤勉,回雁峰长老自当年那事之后,便不再养鹤。

其实仙门的事我并不关心,但听洛朝云讲起,心间仍难免有所触动。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随兴逛到这小镇上,竟偏巧遇着了许久未见的谢远舟,也没想到这看似一派祥和的小镇,竟栖着如此庞然的一只水妖。

那水妖骤然现形,惊散了在场的一众百姓。我化出剑执在手,正预备上前,却有人先我一步。

剑挟流光,普通的剑招化出万千虚影,将水妖团团困在当中。

我一回头,就瞧见了一袭白衣胜雪的谢远舟。

那水妖有些道行,盘踞一方倒很能兴风作浪,在谢远舟一介仙尊面前却半点也施展不得。

众人都四散逃开,有胆大的退得稍远些,便遥遥站在那里观战。

有两三少年聚在一处,神情颇显亢奋,望着谢远舟的眼里都闪着光。

其中一个慨叹,「书上说的果然不假,如果世上真有神仙,我觉得该就是这般模样。」

那厢谢远舟已一剑将水妖打落回了水中,结印按在正打算沿着河道逃窜的妖身上,逼得它现了原形,竟是一只青鼋。

谢远舟收了青鼋,回过身来,望见我,也望见我身边的人。他不曾走近,只遥遥对着我一笑,转身而去。

我见过谢远舟笑,只有两次。一次在妙觉镜前,他垂眸浅笑,那一笑间透着无可奈何的意味。

再一次便是此时,他仍旧只是浅笑,笑意中却是诚挚真心。

待他走得远了,围观的百姓才晃过神来似的,感激涕零地连声道谢。

那几个少年仍聚在一起,又见一个少年从人群后走出来,凑到他们身边。

「哎,阿澈,你怎么才来。」方才说话的少年大大咧咧拍了拍他的手臂,「刚才那么精彩,你可都给错过了!」

我神思一滞,凝眸打量那道才出现的身影。

「神仙?」那后来的少年轻笑了一声,「前两年还有个老人家在路上见了我,非说我根骨奇佳,要带我回去修行。」

「还有这事,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旁边的少年神神秘秘凑到他跟前,「那你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我要是答应了,现在早去拜师学艺了!还会站在你面前跟你在这说闲话?」

话才说完,几人就一同清清朗朗地笑出了声。

我手里死死拽着剑柄上挂的流苏,景曜过来掰我的手指。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这穗子有什么仇,再攥手里都要薅秃了。」他道,「别看了,你那小徒弟如今就是个凡人,哪能认得你。」

「这样挺不错。」我默了良久,忽然如是说。

他不记得我了。

九幽下的轮回会涤去所有的记忆,无论曾是萍水相逢还是刻骨铭心。

我望着几个少年谈笑风生,渐行渐远,蓦然觉得,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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