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了,已经不想和没穿越的人说话了,毕竟我穿越后有了两具身体,大号女中狂徒,小号禁欲国师,大号练废了全靠小号开挂救,小号练废了……大号还要去倒打一耙。
事情解释起来也不算复杂。
我,作为一名新时代的健全女性,饿了会吃饭困了会睡觉下雨知道往家跑——
然后我就在往家跑的路上被雷劈穿了。
字面上的意思:被雷劈中的我,穿越了。
自带身体穿越的那种。
正当我感慨这是什么俗套的穿越流程时,我就被冻死了。
字面上的意思:一身夏装的我穿越到了正在下雪的异世,冻得两眼一翻撅了过去,然后我就又穿越了。
只有灵魂穿越的那种。
等我悠悠醒来,发现自己似乎又穿进了一国国师、皇帝之囚的身体里,劲爆过头的信息迎面砸来,激得我白眼一翻又嗝了过去。
再然后险些冻死雪地的我本身又被救醒了,发现似乎有人正在扒我的外衣……
简单来说,就是机缘巧合之下,连续两次穿越的我意外拥有了两具躯体——
一个号主,两个账号,随意切换。
像是社交网络上的「主号副号」或「大号小号」,我自然将我从现世带来的女性身体看做更重要的「大号」。
一个才被雷劈得外焦里嫩的怨种大号。
雪地里的我本人悠悠睁开眼,和身上正努力研究我裤衩松紧带的青年无言对视了两秒。
最后还是那青年先忍不住咧出一个诚恳又礼貌的笑:
「嘿,兄弟,你还准备死吗?你要死的话就快点死,不然一会尸体硬了不好扒衣服。」
我:「……」
这就是我和师兄戴长轩的初次见面。
足以结下后代世仇的初遇。
所以我也不知道后来我是怎么稀里糊涂拜入师门,成了戴长轩的师妹的。
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当时的我已经冻僵,不能上去给戴长轩两个大耳刮子再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陀螺抽吧。
不过事后当我在破庙的篝火边暖过冻僵的身子,我还是如实将我以上想法告诉了戴长轩。
听我细声细语说完,戴长轩脸上「你竟然还是女的」的惊骇这才一收。
「师父。」戴长轩扭向那边乐呵呵的老头,「这姑娘脸好黑,人好凶,我怕打不过她,咱还是把她逐出师门吧。」
而白胡子老头只是「哦呵呵」地笑,拿树枝从火堆里扒拉出一个大红薯,老头冲我招招手:「乖徒,来,吃红薯。」
对于这个便宜师父,我还是很感激的。
在发现我一时半会真死不掉的戴长轩将我如死狗一般拖回破庙后,是师父主动脱下他身上的破袄将我裹住,点了我身上几处穴又给我灌了点热汤,这才让我捡回半条命。
所以等我意识清醒,那胖乎乎的老头笑眯眯问我愿不愿意拜入他师门时,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然后我就多了戴长轩这么一个便宜师兄。
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红薯烫得吓人,我饿惨了,被烫好几下也愣是没能撕下红薯的一点皮。
要说被雷劈焦了的我从头到脚只有指尖还是原本的肤色,瞥见我烫红的白嫩手指,戴长轩浓眉皱起,他看了眼师父又看了眼我,叹息一声:「我来吧。」
戴长轩伸手拿过我面前的红薯,几下就撕开了外面焦黑的皮,露出里面诱人的红肉。
这是什么无情铁手?
我敬佩地瞪大眼睛,心中对这个便宜师兄稍微有所改观:这个戴长轩虽然嘴上讨人嫌,但是行动上还是蛮贴心的嘛……
直到扒完皮的戴长轩一个深渊巨口直接吞下我红薯的大半。
「王八蛋你给我松口!」
我悲愤得溢于言表,扑上去就想跟戴长轩同归于尽。
然而我的手刚拽住戴长轩的破烂衣领,一种奇异的酥麻感就如电流传上我指尖——
「别舔!」我浑身一颤,下意识喊道。
「唔唔……嗯。」戴长轩梗着脖子咽下一大口红薯,「我没舔,我生吞的。」
我知道他没舔,因为那种异样感觉不是来自我现在的这具身体,而是来自我的小号。
「师兄,你别动。」我突然有气无力道,「红薯都给你了,你让我靠一会。」
像是游戏里借别人手机号建的关联账号,我把这具本不属于我,但现在被我「夺舍」后确实由我掌控的身体叫做「小号」。
也直到这一刻,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所谓「关联账号」能有多「关联」——
只是闭上眼深呼吸,顺着那种感觉默念「切换切换切换」的工夫,我的意识就从大号无缝「登录」到了这个小号身上,与此同时带来的还有大号那儿的饥饿与寒冷。
没错,共享一个灵魂的两具身体在感官上也是互通的。
目前还无法得知这是不是件好事,事实上对于自己一朝穿越搞了个「双号制」的这档子怪事我还没能完全接受。
何况我这个「小号」的身份还肉眼可见地不一般:
小号的「我」似乎是坐着睡着了,垂感良好的深衣流畅地勾勒出腰身线条,也无疑为身前那人敞开了一扇包容的大门。
从眼缝中窥去,身前那人似乎正以一种卑微的跪姿跪在榻边,他的两手几近举过头顶,虔诚地像是在祈祷什么。
与此同时我才发觉自己的手正被人握着,紧紧地、颤抖地、不容人有一丝抽出余地地。
刚将灵魂转移至另一具身体里的我这会还有些迷迷瞪瞪,在大喊「抓变态!」和直接一脚蹬上去两者间犹豫了几秒,最后两者的冲动都在我瞥见那人明黄的服饰后化为了和平而友善的呼吸。
不出意外我穿越到的地方是封建古代。
不出意外古代敢穿明黄的人只有一个——皇帝。
似乎是没注意到我的苏醒亦,或者是注意到了假装没注意到,仿佛溺水之人拼尽全力攥住岸边纤弱的水草,那人手下的力道加重,呼吸中隐隐还有呜咽之声,我终于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而我这一动就好似惊动了浅眠的狮子,冷不防对上那人眸子时我清楚看到他漆黑的瞳孔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他乱了呼吸,身子也开始打战,服饰上张牙舞爪的金龙活过来一般冲我无声嘶吼,与它主人脸上惶恐到可怜的神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感到了一丝愧疚——明明被打扰梦乡的人是我。
除此之外我感到更多的还是惊艳。
因为他真的太漂亮了。
剑眉、美眸、高鼻,这些似乎都是一个古代美男必备的五官条件,偏偏组合在那人脸上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我下意识在心中描述他的特征:
首先皮肤很白,干净细腻似陶瓷,唯有眼下泛出由深入浅的瑰红,无法分辨那是他才哭过还是天生如此,其次睫毛也很直,垂下来时格外叫人心动,鼻子挺翘,唇珠分明,与眼下的瑰红一般鲜嫩,此时微微张开甚至还有几分无辜的肉感。
总之那是挺显小的长相,我最后做出评价。不过他的真实年龄应该也不大吧,十七八……这样?
被我这样久久盯着,少年面露被抓包的惊慌,但不管怎么惊慌,他的目光始终都没有丝毫躲闪,狂喜又激动地紧紧黏附在我的脸上,依恋得宛如快冻死的杂草渴求乌云后的暖阳。
面颊几乎要被如此炽热的注视给灼穿,我不由得偏开些视线——
然后我就清楚看见刺穿自己肩膀的银色钩子。
我呆了一呆。
「师父……」
似乎是对我的无视习以为常,少年欢喜得眼下瑰红越发妖冶,低哑的声音里溢满生涩的感激和喜悦:
「您终于肯睁眼看阿玉了。」
是,我不仅睁眼了,我还快翻白眼了。
目光沿着穿透我肩膀的银钩艰难攀缘至雕饰浮华的屋顶,我终于认清了现状:
我,我的小号,此刻正被穿透琵琶骨,用两根银链拴着跪坐在一个自称「阿玉」、称我为「师父」的小皇帝面前。
好不容易消化完如此劲爆的信息,我实在忍不住低低「卧槽」了一声。
然后我又忍不住「卧槽」了第二声——
因为我发出的声音,分明还是男声。
就在我还想「卧槽」第三声的时候,跟前的皇帝站了起来,他这一站,我才发现原来这个少年的身材并非如同他样貌那般稚嫩。
被他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少年垂眸时睫羽同样在深邃的黑眸里洒下阴影,喉结震动出一句「师父?」时若有若无的怀疑与杀气激得我背脊一凉、心脏一滞。
千万不能被他发现我并非原身。
瞬间空白的大脑只剩下这么一句瘆人的警告,疯狂敲响的求生欲在极短的时间内逼我发挥出平生最精湛的演技:
「我……是谁?」
在少年松怔的注视中,我不急不缓地撩起眼帘,天性薄凉中又透出几分淡然的迷茫:
「你又是谁?」
失忆。
扯谎套话前的必备前提,魂穿派穿越者的不二之选。
出于对自己演技的不自信以及对人物背景的不了解,一开始我还有些担心眼前这个一看就不好糊弄的少年皇帝会当场下令泼我一身狗血以驱邪祟。
然而出乎意料,自称「阿玉」的少年不仅立刻信了,而且还信得无比欢喜。
「师父失忆了……也好、也好,以往的事,师父还是忘却了的好……」
瞬间收敛起周身的戾气,喃喃自语的少年皇帝两手紧张得攥起又松开,幽深的黑眸里闪出玻璃碎片般细碎的光:
「只要,师父不丢下阿玉就好。」
眼看这个就差把「我以往对你做过很多糟心事你简直恨透我了如今你忘光光真是太好了」写脸上的少年,潜意识里对危险的警觉叫我始终无法因为对方表现出来的卑微敬仰而放松警惕——
并非通过嗅觉,但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很重。
由内而外,挥之不去,简直如同才从血池里爬出来。
也难怪,君临天下的人,哪个不是踏着尸骨走过来的?
我不禁又想到,既然「关联」的两个「账号」能共享感官——那死亡呢?
常理来说,副账号的注销对主账号没什么影响,但问题是现在的「账号」是活生生的人,是活生生的我自己。
生命可贵且一次性,何况我这人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怕疼怕死,至少现在的我一点也没有「废号」的打算。
古语有云「伴君如伴虎」,千万要谨言慎行,我垂眸思忖下一步时还能清楚感知到自己睫毛的重量。
看来我的小号还有双卡姿兰大眼睛。
被自己幽默风趣的内核逗笑,才决定要走「嗜睡少言摆臭脸的高岭之花」人设的我差点没忍住当场破功。
兴许是我憋笑的动作太过扭曲,少年皇帝也注意到了我这边的异常,就见方才还因我「突然失忆」而喜形于色的少年神情突然凝重了起来:
「师父!您不要这样强迫自己!」
我一愣。
不要这样强迫自己……不笑?
莫非这个小皇帝喜欢搞笑风格的?
被我蹙眉的动作刺痛,少年眼下登时又红了一层,「扑通」一声竟直挺挺跪在我面前,哀哀切切地乞求:「师父,您的内息已然紊乱,万一再因此走火入魔……师父,您想知道什么阿玉都会如实告诉您!阿玉求您、求您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我明白了,原来我这边憋笑憋得气息紊乱,被那小皇帝误以为是我为了想起记忆而在逼迫自己回想了。
不得不说帝王多疑有时也是有好处的:
比如说他会替没剧本的你脑补。
顺水推舟地再次垂下眼帘,即使我并没有赋予这个动作任何感情,但我相信在那小皇帝眼中我的一举一动都一定是意味深长的。
「我……」
出口的男声犹如冬日冰凌融化后汇聚的清泉,压低时淡漠、提高时儒雅,好听得几乎将我自己迷倒。
「是谁?」
尚且不能适应小号的声音,我每说一个字都要迟疑片刻,此刻在「失忆」的前提条件下倒也应景。
只是这会我对自己的演技自信了,少年皇帝却皱起眉,黑沉沉的眼眸不掺杂特别强烈的感情时总让人有种被枪口对上的阴鸷之感——
即使此刻他还跪着。
「师父,您忘了。」少年咬字清晰,语气冷了些,「是『吾辈』,不是『我』。」
我心脏一紧。
不可否认地排斥这种仿佛被当作替身对待,一点点纠正细节要求完全模仿正主的感觉,这次我不再避开视线,而是主动截住少年投来的目光,无言地表达不悦……
然后真对上他黑眸的我有点怂。
但是我不能躲,我清楚在「失忆」这套前提的包容下,我的扮演游戏基本只会走向两个极端:
要么完全受他指挥彻底演绎成他心目中的「师父」,最后累死累活还只能活成别人的影子;要么完全自由发挥仗着「失忆」活出本真……
最后哪天因为左脚先踏进房门而被控制欲明显不小的皇帝下令拖出去喂狗。
前者太累,后者送死。
我要做的,是既满足小皇帝的需求又能让他时刻意识到我就是我,是一个独立而有自我思想的人。
概括来说,就是大多时候顺毛,找准时机反抗。
而事实证明我的冒险对了。
只与我对视了不到十秒,少年皇帝就恓恓遑遑最先移开目光:「我错了……师父。」
软声道歉的少年睫毛还在微微颤抖,活似一个生怕被长辈讨厌的单纯孩童——如果他的嘴角没有翘起,他的耳根没有兴奋到涨红的话。
喜欢被对着干?
这小皇帝心理有够变态的啊。
我暗自咋舌,比起「少年」,果然还是叫他「小变态」更合适些。
见好就收,我也适宜地侧眸让步:「无妨。」
「师父名讳……顾乙,厄页顾,『羽衣祠太乙,香冷石坛阴』的乙……」失而复得的心情显然还未平复,说这话的小变态还有些微喘。
而我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若不是这小变态吐字清楚、声调平稳,我险些都要以为他是看穿了这具躯壳,喊出了我灵魂的本名:
顾忆。
我本人,或者说是我的大号,名叫顾忆。
乙和忆,一个第三声一个第四声,除了音调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多了一个竖心旁。
大号比小号多了一竖心吗……
某种程度上也和现实对应上了。
压下心头的思虑,我稍稍颔首表示自己能够接受这么一个名字。
见状,小变态瑰红的唇边才抿出一丝笑意,但下一秒,他黑洞洞的瞳孔就骤然紧缩,抬手甩袖间几道细长寒光刺破空气,直直地将数米开外的来人「呛」地一下钉死在墙壁上。
变故发生得太快,我几乎看呆了。
就见笑意淡去的小变态还原封不动地跪在我面前,而对面墙壁上赫然钉住了一个身着深黑色束腰锦袍的青年。
这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比大号不知好上多少倍的视力叫我还能看清那人泛出些翡翠光泽的眼眸,他就那么半阖着眼,不悲不喜,无波无澜——即使他此刻正架着双肩、垂着双臂,如同女巫的诅咒稻草人一般双脚离地,整个人被重力拉扯着软软又堪堪挂在墙上。
光是设想一下我都替他疼得慌。
显然将我的呆滞与共情误解成了心疼,小变态身上的气息又冷了几个度,他眯起眼睛难掩杀意:「谁许你进来的?给朕滚出去!」
对小变态的暴戾熟视无睹,那人就像感觉不到疼也感知不到气氛一般兀自开口:
「小师弟,左丞相找你。」
那声音清朗而生硬,好似才从深山开采出未经雕琢的翠石,明明字句起伏,却莫名叫人生出一种古怪之感来。
没错,古怪,和他这个人一样。
再加之他那声堪称大逆不道的「小师弟」,我不禁又多看了墙上那人两眼,见他墨发高束、剑眉星目,五官远比小变态要深邃沉稳得多……
但就是,透着一股死气。
神思一恍的同时,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小变态的师兄、我的大徒弟。
「黎……子秋?」
下意识就喃喃出声,等我回过神来时面前小变态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这真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即使我「失忆」了,即使我「忘记」了小变态乃至自己的名字,我却还能依稀记得黎子秋。
原以为凭小变态的变态本事,被我这样明摆着区别对待的他说什么也要给我当场发个飙,谁知在我无意识念出黎子秋的名字后,小变态先是怔了一怔,紧接着黑眸一眨就开始吧哒吧哒掉眼泪。
滚圆的泪珠一颗颗沿着通红的眼眶砸落在金线绣成的五爪龙纹上,浇灭了小变态方才翻腾的杀气也将他整个打湿成了淋雨的小狗。
无声地掉着眼泪,小变态一双纯粹的黑眸死死地盯着我,在我心虚又不安的回避中,小变态狠声吐出他的名字:「唐玺,师父,我叫唐玺。」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一个踉跄后甩袖而去。
我第二次看呆了。
这、这算什么意思?
那边唐玺才摔门而去,墙上标本似的青年这才迟钝地开始动作,好似将身体从刺入的长剑中一点点抽出,黎子秋缓慢地左右摇晃僵硬的身体……
然后「叭唧」一下面朝地面狠摔在了地上。
我敢说我确实听见了其中骨骼断裂的声音。
只是我这个旁观者都替他肉疼到牙酸,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的黎子秋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感觉不到丁点疼痛。
他举起双臂,被唐玺钉断的胳膊上一秒还软塌塌垂在手肘,下一秒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板直诡异的弧度,歪曲的身板也「喀嚓喀嚓」挺拔了几分。
目睹全过程的我瞳孔地震。
这是人类能做到的吗……这根本是怪物吧!
放下自愈的双臂,黎子秋又一步步向我走近,即使距离拉近也听不见对方的一点脚步声或呼吸声,我心中发怵得越发厉害。
他就是我小号的大徒弟?
我小号的徒弟里就没一个正常人吗?
本能想要后退,然而肩膀上银链震动发出的声响随即又提醒我:我现在的处境一点也不亚于方才被唐玺钉在墙上的黎子秋。
不过……我后知后觉,被刺穿肩膀的我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手指粗细的银链只要稍稍一动,延伸至屋顶的整根链条就能颤簌簌响好久,清脆悦耳的声音好似相互敲击的银叶子,听见那急促的响动,黎子秋脚步一顿,边缘呈墨绿色的虹膜远看去古井无波。
他就这么静静凝望着眼前被拉下神坛,囚于深宫的男子,黎子秋薄唇微启:
「师尊。」
又是一阵「丁零当啷」的金属脆响,软榻上白衣大敞的男子似乎是受这一声毫无感情的「师尊」刺激,挣扎幅度更大的同时他锁骨上浅浅的疤痕更像那扑簌簌晃落的樱花瓣。
明明是高不可攀的一宗宗主,此刻却被他一手抚养大的徒弟铐在这见不得人的宫殿,反差残酷而又浓烈,禁忌中更显可怜可爱,悲壮到了极致。
而黎子秋只是冷漠地看着眼前一切,只有「接收指令」与「执行指令」两种思维的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冒出零碎几个念头:
师弟、生气、哭了、师尊……
黎子秋最终得出结论:
惩罚。
比唐玺那个小变态还要高上一个头的青年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杵在我眼前,本就倍感压力的我在听见黎子秋喊我「师尊」的那一刻终于破防。
师……尊?师尊?
开什么玩笑,要知道师尊可是古代第一高危的职业啊!
之前唐玺一口一个管我叫「师父」时我还没什么感觉,毕竟师父师父,亦师亦父,某种程度上我还算是皇帝他爹——
可师尊就大不一样了。
依我穿越前广泛的阅读经验,师尊往往就是最没人「尊」的那个,对徒弟好嘛容易死,对徒弟不好嘛也容易死,反正历遍「爱恨情仇」四字最终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这边我情绪一激动,肩膀上钳制我的银链又哗啦啦响了起来,一声声刺耳又清晰地提醒着我:
我已经落到最坏的地步了。
逃。
简短直接的一个字迅速闪过我的脑海,与此同时我还能感觉到来自大号那边的异样颠簸。
大号那儿出问题了。
必须逃了。
深深望了一眼距离软榻还有三四步的黎子秋,我也无暇再从他那张死人脸上判断他是怎么解读我这一眼的,闭上眼睛就默念:「切换切换切换!」
三秒不到的工夫,大号那儿原本还好似隔着一层纱的寒冷与饥饿突然变得真实且亲切起来,鼻尖湿漉漉的,应该是融化了落着的雪花。
账号切换成功。
果然还是回到自己身体里舒服,我闭眼深吸一口凉飕飕的自由空气,紧绷的心情顿时一松……
然后又一紧。
因为睁开眼,我发现自己正被戴长轩扛在肩上,脸对着他后背、胃怼着他肩膀,被戴长轩搂着腰一路狂奔的我快吐了。
「戴戴戴长长长长长轩轩轩轩——」
一个字至少颠碎成三个音,头昏眼花还挣扎不动的我恨不能一口咬在戴长轩的屁股上:
「你你你在在搞搞什什么么鬼鬼鬼?」
「你醒啦?」
听见我状似机关枪扫射的声音,戴长轩甚至又加快了些速度,语调轻松又愉快:
「咱们在被追杀噢,一会要是被追上了,师妹你就当我的替死鬼吧。」
我:「……」
两头难。
我太难了。
但相比起来还是大号这边更难一些。
毕竟小号的我只是被人刺穿琵琶骨吊了起来——而大号的我脑浆都快被戴长轩这个混蛋给摇匀了。
而且,追杀?
开什么玩笑,我们几个又住破庙又挖红薯混得跟叫花子一样,谁那么想不开追杀我们几个老弱病残?
只是我还没想通,身后的喊杀声就越来越近。
似乎终于嫌我累赘,戴长轩手上一个使劲,以我的腰为圆心腿为半径将我在空中三百六十度大转体。
「卧卧槽槽槽槽槽——」
我不禁发出印度飞饼的声音。
在旋转的过程中顺势将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塞到我怀里,戴长轩压低声音吩咐:「拿好了!」
紧接着他又猛地一推,将我连人带包裹跟丢垃圾似的随手丢在路边覆雪的草垛里。
绵厚的稻草与积雪缓冲了我尾骨撞击地面的力道,即使这样我的屁股还是瞬间麻了一半。
戴、长、轩!
我咬牙切齿地发誓,等我切到小号,我一定第一个叫狗皇帝砍了他的狗头!!
只是不等龇牙咧嘴的我缓过疼劲,在稻草与白雪中虚弱扑腾的我一个扭头就冷不丁对上一双睁大的、血红的眼睛。
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谁想戴长轩那混蛋随手一扔就能把我扔到个死人旁边,吓到瞬间失声的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稻草堆里跳了出来——
然后我就与追戴长轩追得较慢的几人面对面碰上了。
我:「……」
追兵:「……」
颤悠悠举起右手,我指向延伸进村庄的小路:「他、他往那跑了……」
我又颤悠悠给那些人比了个打气的姿势:「加油,你们一定可以追上的。」
追兵:「……」
说是追兵,其实也不过是四五个穿咖棕色束腿短袄的青年,就见他们个个手持长剑,明显是有组织的专业团伙。
在我打量他们的同时,为首的青年最先从我果断卖队友的惊人言语中回过神,他一眼瞥见我怀中冒出头的布袋子,兴奋大叫起来:
「铭符在她手上!交出铭符!」
啊?我蒙了,铭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交出铭符!」
不等我再反应,眼看那人手中的长剑就要刺向我的心窝,手无缚鸡之力的我根本来不及躲闪,肌肉绷紧到极致的瞬间我恍惚感到自己小腹一热,气息异常凌乱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身后忽然爆发出一连串稚嫩又嘶哑的低吼——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那吼声未落,就见两道金点飞速闪过,一颗「呛!」的一下打偏了刺向我的长剑,一颗「咚!」的一声正中那人的眉心。
一丝叫喊都没能发出,那人两眼一翻直挺挺就向后倒下。
好、好强!
我下意识扭过头,只见一个身着墨蓝色长袍的小少年正站在我方才摔入的草堆上,披散的墨发湿答答的还插着一两根稻草,明明是很狼狈的模样,却因他那对另类的血红眸色而平生出几分嗜血煞气。
「四师兄!」
亲眼目睹自家四师兄被一招毙命,后面几个修为更不如的青年当即有了退缩之意,此刻再一抬眼瞧见那边小少年身上的墨蓝服饰以及他袖口金线绣成的繁琐花纹,几人脸色登时巨变:
「不好!是大宗的人!快跑!」
说着,几个青年连拖带拽拉起地上昏死的四师兄就落荒而逃,留下我一人心慌气短地站在原地,扭过去的头也不知该不该扭回来。
所以,这家伙没死?
古代自然没有美瞳这一说,跟前少年的红眸显然不是天生就是后天突变——但不管他的眼珠是怎么红的,哪个正常人没事会大白天躺在草堆里还把眼睛瞪那么老大啊?
而且听那些人喊……大宗的人?
大宗,光凭一个名号就能吓跑这么多人,难不成那大宗是个什么牛逼哄哄的组织?
一时想入非非忘了移开目光,很难忽略掉我这久久注视的小少年登时恶狠狠瞪了我一眼:「你看什么看?」
那怒气冲冲的稚哑嗓门,简直能惊飞一树的雀儿,生龙活虎的,哪儿还有半点方才「躺尸」草堆的死不瞑目之感?
「啊,噢,我不看。」话是这么说,移开视线的途中我还是忍不住往他那墨蓝色袖袍处的金纹上留恋了一下。
真漂亮啊……
谁知我不看倒好,我这多看的一眼就好似那凑巧蹭上鞭炮导火线的火星,不知为何突然恼羞成怒的小少年当即「噼里啪啦」炸了开来:「谁稀罕这破衣服!谁稀罕这破衣服!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才不稀罕呢!」
这么忿忿叫嚷着,小少年白嫩嫩两只手就胡乱扒起了自己的衣服,转眼间冰天雪地里那小少年就把自己脱得只剩白色里衣,衬得那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眸越发鲜艳了。
方才情况紧急来不及多感受,此刻静下心去又观赏了这么一场极速脱衣秀,后知后觉的寒冷激得我「阿切!」一声惊天动地,几股冷风入怀的我紧了紧身上破破烂烂的袄衣。
歇斯底里的发泄被我这一声喷嚏打断,只着里衣的小少年更显身躯单薄,他怔了一怔,火焰似的眼眸也稍稍黯淡了些:
「你……也被抛弃了吗?」
比起他之前的大吼大叫,说这话的小少年好似含着一片雪花,苍白又脆弱,仿佛出口即化。
吸了吸鼻子,我眼馋地上那一看就由什么特殊材质制成的精致蓝袍上,没听清道:「……啊?」
难得吐露心扉却被我这般无视,神情难堪了一瞬的小少年再次暴躁起来:「喂!你这女人怎么不听人说话?你这样、你这样,难怪会被人抛弃!」
这边小少年还在气急跳脚,就像老天刻意要打他的脸,戴长轩的身影恰好出现在了小路尽头:
「嘿——师妹!还活着吗?」
肚子空空冷得厉害屁股还麻了一半,听见这话的我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快死了!」
同样裹着一套破袄走近的戴长轩头顶鸡窝乱发,脸上还蹭着深一块浅一块的污垢,颜色一点也不比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好到哪去:「那你快点,记得先脱衣服再死啊。」
「你做梦!」我扯住衣服。
虽说很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在瞧见戴长轩的那一刻,我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即使戴长轩之前才放言要让我做他的替死鬼,即使他毫不客气就将我甩手丢在路边。
但我也不是傻子,稍微一想我就能明白戴长轩那么做只是想把我藏在草垛,由他自己引开追兵,因而这才会把那些人争抢的所谓「铭符」交我保管。
想到这,我不由得放软些声音:「师兄,师父呢?」
伸手扶住我打摆子的身体,戴长轩答道:「师父找到一间破房,正在里面堆柴点火呢,我一会带你过去,东西可都还在?」
「都在。」说着,我正要从怀里掏出布袋,戴长轩却摁住了我动作的手,「就先放你那吧,这东西很重要。」
我还来不及为他的信任而感动,就听戴长轩接着说道:「毕竟你看起来最弱——根据我的经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
戴长轩这欠揍的家伙一来就占据了我的全部注意,等我再想起那边的草堆上还站着一人时,只穿里衣的小少年已经冻得脸色发紫,一双兔子似的红眸被人背叛一般睁得滚圆,直勾勾地瞪着我与戴长轩。
也就在对上我转来目光的那一刻,小少年冻僵的双臂动了动,看样子是想指着我的鼻子骂些什么,然而他才稍稍一动,整个人就脸朝地「咚!」的一声清脆脆砸在地上。
仿佛是才注意到那边小少年的存在,戴长轩循声望去,挑了挑眉:「冻死了?」
我点头:「可能吧。」
我指向地上:「不过先说好了,他要死了那件衣服归我。」
听我这么说:「扒衣大户」戴长轩不禁对我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
只是当戴长轩几步过去探了探鼻息,就又很是遗憾地宣布:「有气,还活着。」
戴长轩一把提起地上的小少年,轻松将他公主抱了起来:「既然一时半会死不掉,就先带回去候候看吧。」
我点点头,顺势捡起地上的长袍披在冻昏的小少年身上,回忆起自己那时被戴长轩当死狗拖,我心态有些不平衡:「喂喂,戴长轩,凭什么你对他就是用公主抱,对我就是用拽着脚腕在地上拖的?」
大步向前走着,戴长轩头也不回地理所当然:「这还用问吗,人家可比你干净漂亮多了。」
依旧外焦里嫩的我:「……」
不过就凭你这副叫花子样也没资格说我好吗?
跟着戴长轩七拐八拐进到一栋四面漏风的破屋子,师父果然已经在那点起了一篝橘黄色的火堆。
见戴长轩抱着一个脸色青紫的陌生小少年回来,师父也不意外,只是捋了捋白胡子,乐呵呵地叫戴长轩把小少年放到他面前。
依言照做后,戴长轩拉着我一起蹲到一旁烤火。
抬手丢开小少年披着的墨蓝长袍,师父脱下他自己身上的又一件破袄将小少年裹起,然后在他身上点了几处穴又灌下些热汤,最后当小少年悠悠转醒时,师父凑着一张老脸笑眯眯问:
「娃娃你要不要拜入吾的师门啊?」
目睹一切感到分外熟悉的我:「……」
所以这是什么收徒流水线吗?
成功被糟老头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温暖工程给温暖住,小少年的感动程度一点也不亚于上一个的我,就见他红眸黯了黯,反倒是眼圈更红了,小少年泪眼汪汪,声音哽咽:「师父!」
「诶,乖徒。」糟老头慈祥一笑,顺手一指身旁正在火堆里翻找红薯的戴长轩,「来,见过你大师兄,戴长轩。」
明显对戴长轩抱他回来这事还有印象,小少年望向戴长轩的一双兔子眼眨了眨,缓过气色的白皙脸上也浮出两朵红云:「大、大师兄……」
被他这般恭敬又腼腆地唤了一声,小少年投来的仰慕眼神简直荡漾着星星,就算是戴长轩这种没皮脸也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咳,诶。」
戴长轩摸摸鼻子,树枝扒拉出一个红薯就拱到小少年那边:「多吃点,师弟。」
欣慰于眼前兄友弟恭的温馨画面,糟老头「哦呵呵」笑着捋着胡子,随后又往我这一指:「来,乖徒,再见过你师姐,顾忆。」
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小少年瞥了正蹲地上翻红薯的我一眼,嫌弃地扭过头:「丑女人。」
我:「?」
你完了,我告诉你我马上就切号让狗皇帝砍你的头。
只是不等我发作,那边的戴长轩就已经板起了脸:「师弟,不得对你师姐无礼。」
偏偏是被敬仰的师兄给训了,小少年立刻蔫巴,嘟囔了一句「是她先对我无礼的」后小少年这才不情不愿地朝我抛了句硬邦邦的「师姐」。
穿越第一天就收获了便宜师兄弟三件套,我颇有些意外地看向身边出言维护我的戴长轩。
这家伙,平时欠揍归欠揍,正经事上正经起来还是蛮有魅力的嘛……
然后戴长轩树枝一挑就把我好不容易翻熟的红薯给挑到他那去了。
我:「……」
好的当我没说。
通通给我砍头!
挑来滚烫的红薯又三两下拨开焦黑的外皮,戴长轩吹了两口气,将手送到我面前:「喏,还有点烫,看看拿得住吗?」
没想到他抢我红薯只是为了帮我扒皮,我狰狞的表情一下就凝固住了:「你……」
我犹豫道:「你会读心术?」
戴长轩:「……」
戴长轩:「你刚才在心里咒我了?」
「没没没。」我连忙摆手,讪笑道,「咒倒不至于。」
只是想砍你的头而已。
「呼哧呼哧」接过戴长轩手里的红薯又「呼哧呼哧」将那烫手山芋扔回去,最终眼睛都饿绿了的我也顾不得那么多,拽过戴长轩的手就大口啃起了红薯。
被我气吞山河的架势吓到,戴长轩「诶诶诶」一个劲地往回缩手,生怕我一激动连他的手指头都咬掉。
这边我与戴长轩一对便宜师兄妹难得和谐,那边小少年也是细皮嫩肉,不过他没我这么饿,另外脸皮也没我这么厚。
只被烫了一下就收回手,小少年裹着破袄兀自沉默了一会,略显迷茫的红眸在糟老头与戴长轩之间踟蹰,显然是对他猝尔拜师成功还有了一对师兄师姐这件事感到有些不真切。
身为过来人的我表示很能理解。
当你孤身一人处在这天寒地冻,突然有个你完全不认识的老头主动认你做徒弟,给你衣服、帮你取暖,还送给你一个会抢你红薯的师兄,让你一下子身子暖洋洋、肚子暖和和。
这种天降一般的归属感,确实叫人一时很难适应。
压下心头的纷繁,我埋头吃红薯。
「师父……」回暖的身子已经可以动弹,小少年标标正正跪到糟老头面前,凝着眉神情是说不出的严肃,「有件事……徒儿必须告诉您。」
伸手烤火的糟老头眯眼笑着:「乖徒且说。」
「其实,那个。」小少年表情促狭了一瞬,「徒儿……徒儿好像失忆了——我之前的记忆,都没了。」
「呃咳咳咳咳咳咳……」
被最后一口红薯噎个正着的我疯狂咳嗽。
又是失忆?
难道这还成了传染病不成?
敏锐地辨出我咳嗽里的质疑,小少年随即立眉瞪向我:「还不都怪你这个丑……还不都怪你!现在我只记得自己是被你吓到才会失足摔倒的,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么会摔昏脑袋记不起东西!」
先不说我小号是假失忆而小少年他或许是真摔坏了脑子,光听他这推卸责任的语调我的火气就「噌」地一下蹿上来:「喂!你小子别乱甩锅啊!明明是你自己发神经脱衣服冻昏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只听得我一句「是你自己发神经」,最不禁挑拨的小少年也恼了,直起身就指着我的鼻子:「怎么和你没关系!如果不是因为你长这么黑不溜秋,我能被你的那张丑脸吓到摔跤吗?」
「小兔崽子你说谁丑呢!」我真火了,站起来就要撸袖子。
「诶诶诶,莫吵架莫吵架。」糟老头一手按住我,一手安抚小少年,笑得依旧和蔼可亲,「有话好好说,进了一师门就是一家人,坐好坐好,一家人莫吵架、莫吵架。」
虽说在心里称他为「糟老头」,但我对这个便宜师父还是有几分敬重的,更不用提那边对师父充满感激的小少年,于是各看对方不顺眼的我和小少年最终还是乖乖听话,气鼓鼓地各自坐回原位。
「这个啊,失忆这事不要紧,可能是受什么刺激一下子忘记了,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无妨,毕竟为师收的是你这人,不是你的过去。」糟老头捋捋白胡,笑着宽慰。
「师父……」小少年感动得眼下又红了一圈。
糟老头摸摸小少年的脑袋:「乖徒,为师问你,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不记得了。」小少年颓然摇头。
点了点头又掐了掐指,糟老头笑眯眯的神棍架势十足:「那为师给你起一名,向锦——水向东流、前程似锦,如何?」
「向锦……」小少年将这两个字在齿间辗转了一遍,红眸亮晶晶的,「好!那从今以后我就叫向锦了!」
向锦,的确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同样将这两个字默念一遍,我不禁想到戴长轩,他的名字也是糟老头起的吗?
虽说拜入了师门,但穿越来小半天的时间还不足以让我完全了解这个世界以及糟老头他们,事实上我目前知道的信息只有师兄戴长轩的名字,以及……
以及没了。
我甚至连糟老头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一想,我不由得侧身靠向戴长轩,小声道:「喂,师兄,你知道师父叫……」
结果我刚扭头,就瞧见戴长轩正拿树枝挑了向锦的墨蓝长袍往火里烧。
「戴长轩你干什么!」
我一把拍开戴长轩暴殄天物的手,急忙补救时材质特殊的长袍虽说只被烧去了些边角,但漂亮的墨蓝色上到底是被熏黑了一大块。
我抓着衣服心疼万分:「好好的衣服你烧它做什么?」
被我闹出的动静吸引,向锦却只是淡淡扫了眼地上烧黑的长袍,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红眸里还有分明的挑衅:「不过一块布料罢了,大师兄想烧就烧,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险些被他这副趾高气扬的小表情气到脑溢血,我忽然无比想念起我小号的环境,虽说那里人均变态吧,但好歹也是说话好听的变态,不像大号这边,一个两个王八蛋只会变着法气我!
「你……唔!」
然而我才准备好跟向锦这个小王八蛋大战三百回合,身旁戴长轩那个大王八蛋就伸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刚张开的嘴中顿时被塞进什么酥状的甜物。
「嘘,吃米糕别说话。」
戴长轩压低声音,又朝向锦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那些抢铭符的人又来了,师妹你跟师弟待在这别出声,我与师父出去将他们引开。」
说罢,戴长轩将忙着咽米糕的我往向锦那儿一推,再将熏黑的长袍往我俩身上一盖。
与此同时师父一个扫腿清理火堆,笑眯眯地背手道:「乖徒莫怕,为师与你们大师兄很快回来。」
局势突变得猝不及防,我才被向锦点燃的火气一下子全部转化成紧张与不安。
还记得不久前那长剑是如何刺向我心窝的,我发怔间呼吸一窒,后知后觉的死亡蕴意叫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火堆一灭、师父师兄一走,原本还略显拥挤的破屋子里骤然降温成了阴暗的冷色调,我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身体不小心靠到旁边的向锦。
「别碰我!」
立马抵触地远离开我,向锦干脆从长袍下爬出来站到我面前,瞧清楚我脸上的不安,向锦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胆小鬼,要躲你一个人躲吧,我要去帮师兄他们!」
如果可以我真想过去揪住向锦的耳朵,问他你知道恐怖片里哪种人最早死而且最容易连累别人吗?
那就是你这种不听话的冒失小鬼!
只可惜我现在不能这么做,因为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小号那儿传来的强烈又诡异的感觉——
而且那种感觉,还在我嘴里。
妈的,大号小号怎么没一个安分!
我又急又恼,终于可以下定论这「双号制」是个大麻烦,如今两边都有情况,我分身无术,只能按轻重缓急一个个来。
于是我当机立断做出西施捧心状,神色一变凄凄戚戚地朝向锦伸出手:「向锦,向锦你别走,我……」
然后我白眼一翻果断装晕过去。
切换切换,切换账号。
刹那间,刺痛皮肤的寒冷被薄纱滤过一次般变得模糊,反倒是被迫张开的嘴中被什么戳来戳去的异物感更清晰了。
切换成功。
下巴似乎被人掐住,我难受地睁开眼,一时无法对焦的视线内只能瞧见黎子秋那死气沉沉的脸——
他的手在……
「唔!」
使劲扭头吐掉黎子秋快捅到我喉咙的手指,若不是我的琵琶骨被刺穿,双臂实在使不上力,我一定会立刻甩给黎子秋一巴掌。
而现如今毫无抵抗能力的我只能瑟缩着尽可能后退,动作幅度之剧烈挣得双肩上的银链都「哗啦啦」响得厉害。
「黎子秋你疯了吗?」
喉咙火辣辣地疼,上涌的作呕欲叫我一时忘了自己才立的「高岭之花」人设,我怒目圆睁,脱口而出的叱喝声千疮百孔。
然而那「罪魁祸首」却丝毫没有伤害师尊的负罪感,黎子秋伸出的指尖泛出罪恶的水光,偏偏那双澄澈到冰冷的碧眸里没有一丝感情:
「没疯。」
迟缓而认真地思考后,黎子秋最终作出这么一个回答,然后他又咬破第二根指尖,将流血的手指送入我的嘴中。
这次为了避免我再抗拒,黎子秋一手从后捧住我的脑袋,五指分开着力道沉稳又不容拒绝。
「你……唔!」
刹那间血腥味弥漫,浓郁的指尖血如同狱火一般灼烧向我的喉咙,叫我忍不住干呕的同时肩膀上被刺穿的疼痛也真切了起来。
好一会才松开对我的钳制,黎子秋后退一步恭敬地跪在软榻前,他腰板笔直,神情平静,漠然地旁观我的难堪。
这个混蛋!
我疯狂干呕着,身躯每抽搐一下双肩上的凿骨之痛都好似坠子直击我的心脏。
没错,心脏。
也直到这一刻,我才清楚地感知到我这具躯体是鲜活存在的,我才意识到我的心脏是在收缩、在跳动,才意识到我的血液是在循环、在流通——
我才意识到,我是真实活着的。
因为黎子秋的那一点指尖血。
绷到极致的银链将我虚软的身体强拽着挂住,我垂着头狼狈地大口大口喘气,不断溢出的生理泪水朦胧住我的视线又很快从我的眼角滑落。
因为之前那个糟糕的「送血」,因为忽然被唤醒的疼……
因为对更多血液的渴望。
渴望。
我猛地抬眸紧紧盯向黎子秋的眼睛,仿佛那里正盛开着一朵鲜红到魅惑人心的曼陀罗。
「为……」气息不稳,我从牙缝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暴雨冲刷在地翅膀残破的白蝴蝶,「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喂血?
为什么我的这具身体会对血液产生渴望?
而黎子秋依旧只是笔直地跪着,像是在跪佛祖、跪神明,又像是在朝拜、在祈祷——抑或只是在路边瞧见了一只被雨水打落的白蝴蝶,毫无怜惜地跪在他面前只是为了更清楚地看见他垂死挣扎时脆弱又有趣的模样:
「为您。」
无法形容此刻体内的混乱,我一口气提不上来,竟是真的昏了过去。
就像被强制退出账号,灵魂瞬间被弹回大号身体的我只感觉血管拧成一团,五脏六腑都快被搅烂了。
耳鸣阵阵,气血翻涌。
终于忍不住「噗!」地一下吐出一大口黑血,力道之迅猛叫我甚至有种自己的心脏都要被呕出的错觉。
这狗日的双号制!
还记得大号这边也不安全,我只闭眼缓了几口气,就拼命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怀中揣着的布袋是否还在,结果一睁眼熬过最开始不聚焦的模糊后,我只觉得眼中的万物都清晰了不少。
不对,这还是我原来的身体吗?
饱受九年制义务教育和 996 工作制摧残的我,眼睛应该有两百多度近视才对——怎么会这么清楚?
慌忙低头寻找自己的双手,好在还是那双被雷劈焦的黑手,只是不知是不是我视力变好的缘故,我总觉得自己唯一显露原色的指尖好像……白皙了许多?
不容我多想,屋外陡然传来几声类似野狗的狂吠,紧随其后的还有人躲闪时脚底的摩擦声以及齿缝间迸出的呼痛声。
一下子就辨认出那是向锦的声音,我心下一紧,知晓屋外的他一定是落入了什么危险的境况。
虽说我与向锦的确两看生厌,但正如糟老头所说,拜入一师门就是一家人,就算是相互讨厌的家人那也是名义上的家人。
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与热血一股脑上涌,我猛地站起身,抄起角落一根还算完整的树枝就踉跄着冲出破屋。
「向……」
然而我前脚才踏出门栏,后脚整个人就呆住了——
只见屋外赫然围着两头似狼又似虎的庞大恶兽,个个身长两米身高一米,毛发短而黑,狰狞咧在嘴外的尖牙足有婴儿拳头大小,黏稠又腥臭的涎唾随着威胁的低吼从吻边流淌,滴落在老鹰一般的利爪间。
这是什么怪物?
心脏被如此骇人的视觉冲击吓得猛孤丁一颤,我促了促呼吸,这才注意到在那两头巨兽身后,还有一头巨兽,此刻它正被一个身着青衣的娇小少女紧紧搂在怀里,口中不住地呼喊「二宝!二宝!」
立刻察觉到身后来人,向锦防备地猛然扭头,一见是我,向锦怔了一下随即瞪着红眸吼道:「该死,你怎么出来了?回去!回去!快给我滚回去!」
若放之前,被向锦这般大吼大叫的我定然会火冒三丈,但此刻看着向锦那棉袖破口处血淋淋的伤口,看着他就算负伤也依旧坚定挡在破屋门前的站姿,我忽然眼睛一热,攥着树枝的手也紧了紧。
同样被向锦突然的大吼吸引来了注意力,抱着昏迷恶兽的青衣少女红着眼就厉声尖叫起来:
「他竟敢伤了二宝!大宝三宝!给我咬死他!咬死他们两个!」
青衣少女一下令,本就呈现攻击姿态的两头恶兽立刻嘶吼着朝我与向锦扑来。
危急关头,向锦本能地还要拿他受伤的胳膊替我去挡,不料被我抬手一拽将他整个人都扔至身后。
「去!」
顺势将树枝挥向恶兽,树枝一端与恶兽脑门甚至只接触了一秒,然而也就在这一触间,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气球在枝头轰然爆炸,只听两头恶兽痛苦地「嗷唔!」呜鸣,硕大的身躯就小山一般猛地弹飞了出去。
向锦呆了。
青衣少女也呆了。
只有我身躯摇晃了一下,血管被什么尖锐物扎破般,其中的精力飞速流逝。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方才那一招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如果再要我做一次是绝不可能的了。
使出最后的力气勉强站稳身子,我故作凌厉地眯眼将目光射向那边难以置信的青衣少女,喝道:「还不快滚!」
僵硬地左右看看被我打飞的大宝三宝,青衣少女呆滞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起伏越来越剧烈:「你……你……」
就在我以为她这是要发飙使出必杀技时,却见少女忽然一仰脖子一抬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
少女爆发的哭声又尖又利,好似鼓足全力吹响的哨子,刺破耳膜、响彻云霄:
「师——兄!师——兄!」
我心叫不好,如果让她再叫来帮手,那我就真的抵挡不住了。
「甄师妹!」
「师妹!」
只是随着两道几乎一同响起的呼喊,破屋前小路的东西方向同时飞来两道高瘦的身影。
一眼望见那边又脏上一层的戴长轩,身后的向锦最先惊喜喊道:「大师兄!」
朝向锦一点头又在他胳膊的伤口处拧了拧眉,戴长轩的视线随即往我身上一扫,面孔彻底沉下:「怎么吐血了?」
我刚想摇摇头,可浑身的肌肉在瞧见戴长轩的那一瞬就彻底垮了下来,如今这一动作竟将我整个人都摇晃得向后倒去,正好压在身后向锦受伤的那只胳膊上,疼得向锦脸红脖子粗,咬着牙「嘶嘶」直吸凉气,对我欲骂又止。
另一边,地上的青衣少女在同款装扮的青年赶来时就不哭了,顿时有了底气,少女玉指一戳我与向锦的方向,尖巧的下巴一挑既像撒娇又像命令:
「贾师兄!就是他们欺负淳儿!你帮淳儿打他们!打死他们!」
一袭艾绿青衣的青年身材瘦削得有些过了头,往那一站就好似一杆笔挺的翠竹,仔细确认少女没有受伤后,青年面上的担忧与焦急这才一松,向来温顺的嘴角抿出几分苦笑来。
见青年还傻站着不动,少女更不高兴了:「贾琮明!」
少女的猫眼瞪起,拧着小眉毛看起来骄横极了:「铭符就在那女人身上!是二宝闻出来的!她还打飞了本小姐的大宝三宝!你个呆子还愣着做什么?你不想要铭符去参加宗门大会了吗?」
耳闻自己的称呼在小师妹口中从「贾师兄」到「贾琮明」最后还是变回了那个「呆子」,贾琮明嘴边无奈的弧度越发大了起来。
面对小师妹的娇声催促,贾琮明脚下一进,迈向的却是戴长轩的方向——
「前辈。」
贾琮明深深一拱手,腰与声音一起弯下了大半:
「师妹年幼不懂事,多有得罪,还望前辈多多海涵。」
!
这下不仅是对面的青衣少女,就连我这个「新晋师妹」也睁大了眼睛。
戴长轩……前辈?
那吊儿郎当跟丐帮少帮主一样的家伙,在外竟有这么大派头?
丝毫不理会贾琮明的赔罪,戴长轩几步过来解开与向锦跌作一团的我,往向锦胳膊上点了几个止血穴又拽来我的手腕把了把脉,戴长轩深深皱起的眉头简直像是烙上去的。
重新起身挡在我身前,我看不见此刻戴长轩的表情,却能听见他从未有过的冰冷声音:
「堂堂千鹤宗,也学那些不入流的搞那档子事?」
不难猜到那「不入流的」指的就是之前那群穿棕袄的追兵,而「那档子事」,指的也就是他们持剑抢我们铭符的事了。
说这话的戴长轩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从我的角度看,就见那边同样挡在自家师妹前的贾琮明脸上一白,垂眸抿嘴时确有愧色。
反倒是他身后的少女咽不下这口气,如同一只被激怒的河豚,少女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师兄说话!我就抢你们铭符怎么了!规矩难道不就是这样定的吗?谁有本事谁就多拿铭符就多个名额!本小姐劝你们识相点快把铭符交出来!不然本小姐就让师兄杀了你们!」
贾琮明屈从的态度如此明显,偏偏那鲁莽到天真的少女还看不清局势,我心中刚觉得好笑,却忘了我这边也有个一点就炸的二傻子——
「我呸!痴心妄想!我大师兄可比你师兄厉害多了!要杀也是我大师兄杀了你们!」
向锦的红眸里火苗直窜,张牙舞爪地挥舞他没受伤的胳膊:「想要铭符就凭本事来拿啊!没本事还敢口出狂言,真是又疯又蠢的丑丫头!」
肤白貌美的少女难以置信地瞪大猫眼:「你说谁丑?」
「说你丑!」显然不知「绅士精神」为何物,向锦嚣张地咧出单个小虎牙,「丑死了!丑八婆!」
指出的手直哆嗦,少女简直要被气疯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才不丑!我才不丑呢!」
「你丑!你丑!」向锦一个劲地火上浇油。
「不丑!我不丑!我不丑哇——」
少女反驳的声音里再次混进哭腔,她一仰头两手胡乱捶着身侧的空气,又尖又细的哨声再次吹响:
「师——兄!」
很明显对方只是一个被宠坏了遇事只会哭着喊师兄的娇蛮小姑娘,连向锦这种骂人只会骂对方「丑」的小毛孩都吵不过。
缓过些气力的我又好气又好笑,抬起胳膊就去捂那边向锦的嘴。
立刻机警地扭身躲开,似乎是受之前我一人秒杀二兽的壮举影响,面对我的向锦小虎牙收了一收,只是语气还是改不过来地冲:「你干什么?」
而我只是轻飘飘回道:「让你积点口德,小心以后找不到老婆。」
怕他听不懂「老婆」这现代化的称呼,我又补充道:「老婆就是娘子、夫人,晚上一被窝睡觉觉的那种。」
对陌生的「老婆」二字愣了一愣,听见我补充的向锦随后「轰!」地一下涨红了脸:「你!你这个丑女人!你不知羞耻!」
看吧,我就说这小子骂人的词汇量里只有「丑」字。
忍不住嗤笑一声,我伸手戳戳他的额头,被树枝蹭破皮的掌心还有些疼:「笨蛋。」
同样瞥见我掌心的伤口,向锦后缩的动作僵了一下:「什、什么意思?」
我翻译:「竖子朽木也。」
向锦:「……」
向锦:「烦死了你个丑女人!」
这边我与向锦已经有力气打闹,那边贾琮明哄大哭的少女也哄得额头冒汗,手忙脚乱:
「甄师妹,甄师妹你真的不丑,你真的不丑!」
颠来倒去只会安慰这么一句,安慰到最后连少女都有些烦了:「贾琮明!」
肿着眼的少女两手叉腰:「你叫我名字!」
贾琮明忽然就红了脸:「甄、甄师妹……」
「叫全名!」少女不满跺脚。
「甄、甄诗淳……」
听见这个名字,向锦刚要笑,就被我一胳膊锁喉顺势封住了嘴。
「我问你,本小姐漂亮吗?」
问出这话的甄诗淳仍旧叉着腰,可那圆亮亮的猫眼却还是躲闪了一下,耳根也红了。
贾琮明低下头,声音却没有低下:「漂亮。」
甄诗淳步步紧逼:「全天下最漂亮吗?」
贾琮明毫不犹豫:「全天下最漂亮。」
甄诗淳终于破涕为笑。
举起小手打了一个响指,地上早已苏醒但没得到主人命令不敢靠近的饲兽顿时聚拢到甄诗淳身后,三座黑色小山一般,衬得甄诗淳身躯越发娇小了。
「那么。」甄诗淳骑上一只饲兽,「你愿意跟随全天下最漂亮的本小姐去别处找铭符吗?」
「这……」犹豫地最先看向戴长轩,贾琮明为难蹙起的眉头里写满了「愁」字,「前辈……」
在这之前又抓来我的手腕替我把了几次脉,戴长轩最终确定我吐血不是被那几头饲兽所伤,周身骇人的气息这才稍稍一收。
此刻又目睹千鹤宗这两个最后弟子的互动,不知想起什么,戴长轩叹了一口气:「今日之事就算了,以后你们行事要多加谨慎,宗门大会临近,多少人抢铭符都抢魔怔了,你们千鹤宗……也罢,快去吧。」
嘴角习惯性地抿出苦笑,贾琮明感激地朝戴长轩又拱手:「多谢前辈提点,晚辈一定铭记于心。」
再看向那边被我锁喉,小脸憋得涨红的向锦,贾琮明面露愧疚:「这次是我千鹤宗亏欠两位宗友,下次若有用处,我贾琮明万死不辞……」
「啰唆死了!」不待他说完,早不耐烦的甄诗淳就强拽着贾琮明也骑上饲兽:「不就是被二宝咬了一口嘛,我不信他一个白羽宗的还治不好自己!」
对上贾琮明不赞许的目光,甄诗淳这才老大不高兴地娇哼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就当是本小姐欠他们一个人情,日后还就是了!快走啦!」
说罢,甄诗淳一夹身下饲兽,与旁边一兽飞驰而去,而贾琮明再一次朝我与戴长轩拱了拱手,这才追着甄诗淳飞奔而去。
视线追随了会儿两人三兽的背影,来去匆匆的两道青色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村落堆垒处,看了一场闹剧还吃了一嘴狗粮的我忽然间有种神奇的真切感——
这个世界,是陌生的、奇幻的,是与我曾经世界完全不一样的。
而现在的我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都真真实实地活在这里了。
我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怀中的这些「铭符」应该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有它才能参加什么类似「武林大会」的「宗门大会」,因此那些穿着统一服饰的人才会过来争抢。
至于方才那两人是什么「千鹤宗」的弟子,其中那个叫贾琮明的青年与戴长轩有些交情,而那个叫甄诗淳的少女明显不谙世事,这才盯上了破屋里落单的我与向锦……
稍稍理了理到目前为止的情况,我松开手中还在挣扎的向锦,扭头望向身边同样目送二人离去的戴长轩:「师兄,千鹤宗……怎么了?」
「没怎么。」
戴长轩收回目光,被层层污垢遮掩的脸上难以辨别有没有同情:「只是如今驯兽之术被人公开,各大宗都有驯养自己的饲兽,这专攻驯兽之术的千鹤宗自然也就落寞了……」
顿了顿,戴长轩抬眸望向阴沉沉的天空:
「想来那千鹤齐飞的壮景,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吧。」
隐约听出些什么,我也仰头看向不再飘雪的冷灰色云层,怂了怂冻麻的鼻尖。
「不过,千鹤宗的人和他们驯养的饲兽都有个共同点,你知道是什么吗?」似乎是嫌这样的气氛太过沉闷,戴长轩转过身冲我耸肩一笑。
「是什么?」我也配合着好奇。
戴长轩继续笑道:
「都是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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