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庶女,一路走到垂帘听政的太后那年,也不过堪堪才二十岁。
起初,他们只是拿我当她的替身。
说我长得像他们的白月光。
后来,他们都死了。
1.
我叫箫妍妍,是一个五品御史萧家的庶女。
因为生的有些像太子顾重衍的白月光,被无良嫡母和我那渣爹,送到的太子府上做妾。
太子顾重衍今年已满弱冠,并没有立正妃,但却已经纳了九十九个小妾。
传言那些个比我先进宫的侍妾们,都因为不够像,被他喂了老虎。
而我,是第一百个。
2.
我能入东宫,说来是个巧合。
我爹在五品官的位置上待了小半辈子,做梦都想往上爬。
不知道得哪位同僚引荐,攀上宫里的一位位高权重的太监。
都能做人家爹的年纪了,眼巴巴地上赶着管人叫干爹,还请人家到府上来做客。
嫡母一早就告诫了我们。
「这位小高公公可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等会儿可得伺候好了,谁要是敢得罪了贵客,仔细老娘扒了他的皮!」
那位小高公公,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清隽,唇红齿白的,资格却很老。
听说是打小跟在太子跟前侍奉,情分跟旁人不同。
到了我家,该吃吃,该拿拿,绝口不提帮忙的事,急得我爹老脸都绿了。
「干爹!您可得帮帮我啊!」
「您忍心看儿子我,到老都是个五品吗?」
我心中暗暗嗤笑。
祖父祖母在世的时候,也不见他这般殷勤。
四十多岁的人了,管十八九岁的太监叫干爹。
3.
小高公公骨节分明的手指手抚在我爹给的一个锦盒上,漫不经心地敲着。
「照理说,你叫我一声干爹,你的事我不能不管。」
「可掌管官员升迁的权利,在摄政王的手里攥着,即便我是太子殿下的人,也不好多加干预……」
我爹听到这话,顿时急眼,又从袖子拿出一沓子地契塞进小高公公的手里。
「干爹,您就帮儿子这一次吧!」
「这已经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两人口中的摄政王,我听闻过。
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不过而立之年,却大权在握,很得圣上的器重。
圣上自己沉迷炼丹修仙之术,朝政大事,皆由摄政王处理。
早些年还好,这些年太子渐渐大了,便有一些两人不合的传闻。
小高公公手上拿了地契,嘴上却不松口。
「摄政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会儿,嫡母正催促着我进去给我爹和小高公公送酒菜。
小高公公正说着话,瞧见我,眼睛直勾勾地在我身上打量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咱家没这个本事,不代表太子殿下没有!」
我爹见小高公公盯着我瞧,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却立刻叫住了我。
「妍妍,还不过来见过高总管!」
小高公公直勾勾地盯着我,一抬手,直接抓住了我的手。
小高公公的手,像是铁钳一般地攥着我的手腕,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一脸激动地看着我道:「像!真像!」
那双超越年龄的锐利双眸,仿佛在透过我,在看另外一个人。
我爹有些摸不着头脑:「像?像什么?」
小高公公没有回答,盯了我一会儿,朝我爹道:「你愿不愿意把女儿送到东宫?」
4.
嫡母听到小高公公的话,径直冲出来道:「高总管,这丫头不过是个庶出,上不得台面,哪里能入太子殿下的法眼?」
「她那长姐,是我和他爹的掌上明珠,自小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比这丫头合适得多……」
小高公公闻言嗤笑一声:「五品小官之女,嫡庶有何分别?」
我暗里瞧瞧看了小高公公一眼,觉得他这个人虽然贪财,但说话还挺有道理。
嫡母和我爹的脸色却很难看。
小高公公有些不耐烦。
「好了,咱家说要她,就是她。」
「你们好好准备一下,别让她少了半分毫毛。」
「三日后,咱家亲自派人来接!」
小高公公揣走了我爹的全部当家,撂下狠话走了。
嫡母揪着我的胳膊,拉扯着我的头发,用各种恶毒的话咒骂我。
「你这下贱蹄子,也不知道是走哪门子的狗屎运,竟叫小高公公瞧上你,要送你去太子殿下跟前伺候。」
「咱们家全部的家当,都奔了你的前程!」
「我现在就打死这个贱骨头,到时候小高公公来了,叫我们家敏敏去便是!」
「我们敏敏是正室嫡出,身份高贵,太子殿下见了定会喜欢!」
嫡母正说着话,一个声音从门外响了起来。
「母亲!不要!」
出现的人,是我长姐,也是嫡母唯一的亲生女儿,萧敏敏。
嫡母看见自己的女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个颜色。
「敏敏,你怎么出来了?」
「娘不是让你好好在屋里歇着吗?别让那些下贱坯子影响了你!」
长姐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朝嫡母道:「母亲,女儿听说……东宫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太子孤僻乖戾,性情残暴,喜怒无常,而且喜好豢养猛兽,那些个伺候不周的,都被他丢去喂了豺狼虎豹了。」
「这些年,小高公公为了他寻了不少的女子进宫,但都是有去无回的……」
长姐说这话的时候,刻意说得很小声,但我还是听清了。
身子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所以,我的下场,是喂猛兽吗?
5.
因为长姐的话,嫡母绝了打死我,让长姐替我进宫的想法。
长姐是她的掌上明珠,嫡亲骨肉,和我们这些庶出的「下贱坯子」、「贱骨头」是不一样的。
这三天,他们好吃好喝我照顾我,还让我从偏远的下人房搬到了上房。
我生平第一次吃饱饭,穿没打补丁的衣裳,躺不是稻草铺的床。
为了消除我身上的淤青,嫡母还花大价钱给我买了化瘀的膏药。
长姐亲昵地拉着我的手,温声细语的同我说话。
「妍儿,到了太子身边,你要乖乖的,切莫惹太子生气,牵累了家里,知道吗?」
「我知道爹娘这么做,是委屈你了,但你也是萧家的女儿,咱们身为萧家人,做什么都该为了萧家的前程不是?」
说着,还将一个翡翠镯子戴到了我的手腕上。
这个镯子我曾见过,是长姐舅父家送过来的孝敬,长姐嫌弃颜色老成,搁在屋里没有戴。
听说价值千两,这会儿给了我。
我皮肤天生白皙,晒了也不黑,腕骨纤细修长,这翠绿色的镯子戴在我的手腕上,倒是显出一丝灵秀和通透。
长姐见我盯着瞧,嘴角翘了翘,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不动声色,隐匿起眼底的寒意,说了句:「多谢长姐。」
6.
三日后,小高公公亲自上门接人了。
他是东宫的总管太监,平日里并不得闲,能亲自来,可见是十分重视的。
嫡母和我爹一脸忐忑地将我推出去,脸上的表情带着谄媚和不安。
小高公公牵了我的手,瞧了一眼我身上的打扮,笑了笑,却瞥见我手腕内侧一块淤青。
身上的瘀伤已经消得差不多了,那是我今天早上不小心在梳妆台上碰的。
小高公公立刻脸色一沉,抬手给了我嫡母一巴掌。
「咱家说了,不能让她少一根毫毛!你们当咱家的话是耳旁风吗?」
嫡母蛮横了几十年,从没受过这种待遇。
半边脸颊高高地肿了起来,发髻都被打松了。
嫡母一脸怨毒地看着我,哭着解释:「高总管明察啊,妾身这几日对这丫头好生照料,锦衣玉食地供着,并无苛待啊!」
小高公公转过头来看我,那双锐利的眸子仿佛寒潭一般,看得我不寒而栗,却意外的让人心安。
「是这样吗?」
我瑟缩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小高公公猛地踹了我嫡母一脚。
「咱家七岁就进宫伺候太子殿下,宫里头这些阴私,咱家见得多了。」
嫡母惨叫起来,我爹吓得满地乱爬,不住地磕头求饶。
「干爹息怒!干爹息怒!是内子眼皮子浅,您千万别动怒,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啊。」
说完不客气地训斥嫡母。
「不是让你好好照顾妍妍,你是怎么办的事!」
嫡母难以置信地望向我爹:「老爷,我没有!!!」
萧家的人都吓坏了,一个个在院子外探头,惊恐地望向打人的小高公公,生怕这怒气沾到自己身上。
望向嫡母的眼神里,多多少少带了些幸灾乐祸。
小高公公却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打完人,用绣了他名字的丝帕擦了擦手,轻飘飘丢在地上,牵了我的手,嚣张地往外去。
「走!」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任由小高公公牵着我,在萧家众人的目光中离开了这个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7.
上了马车,小高公公坐在主位上,嘘出一口气来,揉了揉手腕,朝我道:「跪下。」
我噗通一下,就给他跪下了。
他抬起头,那双狭长的凤眸斜斜地望向我,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带着不达眼底地冷笑。
「利用咱家,开心吗?」
我浑身猛然一怔,低头不说话。
原来他都知道了。
小高公公瞪我,语气不善:「你是哑巴?」
我揪着帕子,低低的回答:「不是。」
小高公公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冷冷的朝我道:「有心机是好事,在皇宫那种地方,没脑子的人活不了多久。」
「不过咱家不喜欢别人利用,这次念你初犯,先给你记着,往后若是再敢动歪心思……」
说到这,他声音沉下来,眼神死死地盯住我,像凶狠的恶狼。
我慌忙点头:「多谢干爷爷,妍妍下次不敢了。」
「干爷爷?」
小高公公轻嗤一声,没有纠正我的这个称呼。
我的脸却有些涨红,
他刚说过,别在他面前耍小聪明。
8.
小高公公带着我回了东宫,将我安置在一处院落里,指派了一个宫女照顾我。
「这几日,太子在西山围猎,你先好生歇着。」
「等太子殿下回来了,再安排你侍寝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强忍住拉他衣袖的冲动,看着他离开,把我一个人丢在了这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旁的宫女见状,过来扶住我。
「姑娘,外头风凉,咱们进去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屋子。
「你叫什么名字,别喊我姑娘了,家里人都喊我妍妍。」
那宫女道:「姑娘说笑了,奴婢可不敢。」
「奴婢叫彩月,是高总管特地吩咐奴婢,要好好伺候姑娘的。」
彩月比我大三岁,年纪和我二姐姐差不多大,看得出是个良善之人,只是不大理我。
我整日里待着,没什么事情做,有些不适应。
在萧家的时候,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情。
生我的姨娘去世得早,嫡母又阴险刻毒,动辄打骂,爹爹的几个儿女里,唯有嫡出的长姐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我们几个庶出的,不仅要洗衣服、做饭、干粗重活,有的时候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我二姐姐,去年被嫡母为了一千两银子的彩礼钱,嫁给了一个三十多的鳏夫。
前阵子,听说我二姐姐得了急病死了,肚子里五个月大的孩子也没保住。
我害怕极了,半夜在二姐姐生前待过的院子里偷偷哭,被二姐姐的生母张姨娘发现了。
张姨娘的手很暖,粗粗的,很像我姨娘的手。
她说:「难为还有你想着她。」
「人活着就是受罪,你二姐姐死了,反倒是解脱。」
虽然我二姐姐死的时候,只有十六岁。
那天晚上,张姨娘拉着我,说了很多二姐姐小时候的事情。
最后将二姐姐陪嫁的一只银镯子给了我。
「这是你二姐姐入殓的时候,我从她手腕上扒下来的,你留着当个念想,别嫌晦气……」
我把那镯子攥得紧紧的,脑子里想起二姐姐在家时候对我的疼爱和照顾,含着泪点了点头。
第二天,张姨娘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己屋子里的房梁上。
嫡母大骂着晦气,骂张姨娘是个不知感恩的,当初要不是她抬举了她做姨娘,她到死还是个粗使丫鬟。
让人用一卷破草席将她卷了,丢到了城外的乱葬岗里。
就像当初我娘生孩子难产,一尸两命的时候,也是这么被她丢出去的,曝尸荒野的。
我冒着被嫡母毒打的危险跑出去,将那个镯子当了,买了副薄棺将张姨娘的尸骨敛了,葬在了二姐姐的坟边上。
那样,她们祖孙三人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9.
我待到第三天的时候,有个宫女领着人把门撞了。
「听说小高公公从哪儿弄回来一个不知道什么货色,整天躲在院子里不敢出来见人!莫不是个丑八怪吧!」
我正抱着腿坐在床上思考人生,一个音色尖锐的女声陡然从院子里响了起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女子们的欢笑之声。
我皱了皱眉,朝外头问了一句:「谁啊?」
彩月一脸焦急地从外头进来,对我说:「不好了姑娘,冯良娣带着太子殿下的其他几位妾室来了。」
「良娣?」
我歪了歪脑袋,后来才知道,即便太子没有立正妃,这东宫里头也是有女主子的。
除了太子正妃被称为太子妃外,太子的妾室皆有位分品级,依次是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奉仪。
这冯良娣,便是这东宫里唯一的良娣,太子妃之下最尊贵的女人。
和旁的被送进东宫的女子不同,冯良娣是自愿进东宫伺候太子的。
她出身不低,是正三品怀化大将军之女,将门之后,和太子是姑表兄妹。
太子的生母皇后娘娘便是她亲姑母。
有这样一层身份,按理说这满朝廷的王公大臣家的正妻之位也是由得她挑选的,她却偏要给太子做妾。
只是她性子刁蛮,太子不喜欢她,她就仗着自己的出身和位分,见天的寻东宫里其他女子的麻烦。
这些年,那些有来无回的女子里,除了太子殿下的手笔,想来也少不了这位冯良娣的功劳。
10.
这会儿的工夫,外头的人已经催促起来。
彩月一脸同情地看着我。
「姑娘……」
估计这架势她不是第一次见,那冯良娣惯来喜欢欺负人的。
我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面,拭去早上彩月为我上的胭脂,往脸上和唇上扑了点水粉。
又用画眉的石黛往眼底扑了层清灰,卸了钗环,松了发髻。
这才让彩月扶着一步三晃地出去。
我在屋子里躲了几日,这一出去,被头顶的阳光照到,有些眩目,差点昏倒。
院子里的女人比我想的还多,竟然有十几个之多,簇拥着一个衣着华贵、长相明丽的女子。
那女子梳着高高的发髻,戴着金步摇,一身红色的宫装耀眼夺目,气度不凡,想来便是那冯良娣了。
我低低地开口,行了个不大标准的礼。
「见过冯良娣……」
瞧见我,所有人都愣住了。
冯良娣看着我道:「你就是小高公公为太子殿下寻来的美人?」
「长得……委实不怎么样嘛!」
一旁的妾室们赶忙吹捧拉踩。
「冯良娣您出身高贵,国色天香、风华绝代,这些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连您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就是就是,看着病歪歪的,一股小家子气。」
「喂!你只给冯良娣行礼,是看不上我们其他人吗?一声姐姐都不会叫!」
「算了吧!我才不要她叫姐姐,免得过了病气!」
11.
那些人自顾自地笑起来。
我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起来,额上的汗珠肉眼可见的渗了出来。
彩月在一旁朝冯良娣道:「良娣恕罪,姑娘年纪小,刚进宫就吓坏了,这几日都不曾出过门,饭食也不大用。」
「奴婢正打算叫小高公公来看看,不行给她送回去吧,别到时候伺候得不好,反倒惹得殿下不快……」
冯良娣嗤笑一声,挨近了,抬手挑起我的下巴。
我心内一阵紧张,这可别把我的粉给蹭掉了。
好在她指甲长,也不是很稀罕碰我,瞧了我一眼便丢开了。
「拿高墨怀来压我?他见了我,还得点头哈腰地叫姐姐呢!」
然后对我说:
「你爹娘也委实造孽,这么小的丫头,还没及笄呢,就巴巴地送来!」
「好生歇着吧,回头我跟太子殿下说说,就说你病了,送你回去。」
我立刻拜倒:「多谢良娣!多谢良娣!」
冯良娣招摇地笑着,扶了扶耳畔仙鹤展翅的赤金累丝耳环,转过身,摇曳生姿地走了。
我心下松了口气,暗暗记下了那个人的名字,原来他叫高墨怀。
12.
满院子的人呼呼啦啦地来,又呼呼啦啦地走。
彩月关上门,一脸忐忑地朝我道:「姑娘,你真聪明,可是咱们被冯良娣盯上了,往后该怎么办呢?」
我不大在意彩月说的那些,只是在想高墨怀这几日干什么去了。
只朝彩月道:「麻烦姐姐去抓些药来煎,生病总得有个生病的样子,活一日算一日吧。」
彩月很聪明,马上理解了我的意思:「奴婢与御药房的江太医是同乡,奴婢去请江太医来给您把把脉,开些治风寒咳嗽的药。」
彩月说的江太医,比我想的要年轻一些,长得浓眉大眼,很是敦厚老实的一个人。
给我把了脉,开了方子就走了。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发呆,彩月在院子里煎药。
高墨怀从外头进来,闻见药味,用手挡了挡,不悦地道:「病了?」
我瞧见他,心内一喜,猛地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干爷爷!」
却因为脚下不稳,重重地摔在地上。
高墨怀嫌弃地看着我。
「这么没用!」
彩月慌忙过来将我扶起,为我拍去身上的灰尘。
我局促地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揪着帕子不敢说话。
13.
高墨怀捉着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我:「冯良娣瞧见你了?她可有难为你些什么?」
我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
「我在脸上搽了水粉,说我病了。」
「冯良娣并未为难……」
高墨怀轻嗤一声:「倒是不笨。」
「不过,你以为冯雪茹这么容易就被你糊弄过去,可就错了。」
「她不过是看你年纪小,不成气候罢了。」
说着,他忽然挨近,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你想不想见太子殿下?」
我看着他,心里揪了一下。
我不想。
可我不敢说。
我怕他不高兴。
只能在他的注视下,违心地点了点头。
「想……」
高墨怀笑起来,狭长的凤眼变作两弯月牙,露出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
抬手摸着我的脑袋道:「乖,干爷爷今晚就帮你安排。」
我抿了抿唇,心下跟着欢喜。
看着他高兴,我似乎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彩月却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可是……」
高墨怀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嗯?」
彩月便退在一旁不敢吱声了。
14.
那天的高墨怀对我很好,亲自为我梳洗打扮,用香膏涂抹了我全身的肌肤,再为我穿上了精美的衣裳。
梳妆完毕,高墨怀站在我身后,端着我的脑袋,让我看镜子里的自己。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皱了皱眉,总觉得跟我不大像了。
「干爷爷,她是谁呢?」
高墨怀没反应过来,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我说:「您把我从萧家带出来,是因为我长得像一个人吧?」
「她是谁?是太子殿下心仪之人?」
高墨怀叹了口气,松开了扶着我脑袋的手。
「刚说你乖,你就又不乖了。」
「咱家跟你说过,聪明是好事,可是太聪明,小心惹祸上身。」
「等会儿见了太子殿下,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向外透露半个字,知道吗?」
我有些贪恋他站在我身后时的感觉,那手指的余温,还残留在我的耳畔,却那么短暂。
我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了。」
15.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高墨怀领着我去了太子的寝宫。
一路上所有人都尊敬地喊他「高总管」、「高公公」甚至有人跟我一样,喊他:「高爷爷」。
他将手负在身后,昂首阔步地走在前头,谁也不搭理。
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不长的一段路,却好似走了很久。
直到进到一个院子里,被一个人给拦下了。
「高总管这是要去哪儿啊?太子殿下正在饮宴,不想被人打扰!」
这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一副儒生打扮,似乎不是个太监,态度有些桀骜。
高墨怀站定了脚步,睨着眼前的男子,眯起了眼睛:「秦先生?」
他突然停下,我措不及防撞在了他的背上,那位「秦先生」的目光瞬间落在了我的身上。
「人家说高总管从外头带回来一个美人,要献给殿下,就是这位?」
「可惜不巧,殿下召了王良媛和安奉仪。」
高墨怀不客气地回怼:「咱家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那位秦先生不忿地嘲讽道:「高总管好大的官威,怎么,在下倒是没听过,时候这东宫是高总管您说了算了?」
高墨怀睨着他,嗤笑一声:「官不大,区区八品罢了,但掌着这东宫上下大小事务,还有太子殿下的三千亲卫罢了!」
秦先生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扭曲起来,牙根儿紧咬,好似要将高墨怀生吞活剥了。
高墨怀没看他,回身瞧了我一眼:「跟上!」
我答应一声:「是。」
快步跟了上去。
越过那位秦先生身边的时候,听见他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骂道:「不过是一个阉人,没根儿的玩意儿,神气什么!」
我心中暗暗地想:比你是要神气一些的。
16.
越往前走,庭院越深,四周围的人就越少。
隐隐约约的,听见一阵丝竹琴音,和一阵欢声笑语。
「殿下,来追奴家啊……」
「殿下,你偏心,奴家也要……」
应该是大家口中的那位太子殿下在和妃嫔们享乐吧?
我暗暗地想。
然而才往前没走几步,那屋子里的声音就变了。
方才和妩媚的欢笑声,刹那间全变作了惊声惨叫。
高墨怀带着我,堪堪来到屋外。
便看见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男子手里提着剑,满脸是喷溅的血迹。
两个娇艳动人的美人,已经嘴唇大张着倒在地上。
眼睛还睁着,胸口不断的起伏,血液从她们被划开的脖颈处一股一股地冒出来。
空气中,混杂着龙涎香和血腥味。
有种出乎意料的甜腻。
高墨怀匆匆地看了我一眼,见我呆愣愣地站着,并没有吓跑也没有尖叫,快步的走向了太子,夺走了他手里的剑。
「我的殿下,您这是又怎么了?」
「围猎输给了摄政王,也不至于拿嫔妃们出气。」
太子转过头,一脸伤心地看着高墨怀。
「墨怀,他们都瞧不起孤,他们都说孤不如皇叔。」
「他们还说,皇叔会杀了孤。」
「取孤而代之!」
他紧紧地揪住了高墨怀的衣袖。
「孤不想死!孤不想死!」
太子生得高大俊美,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二十岁的人了,此刻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仿佛刚才杀人行凶的不是他。
高墨怀好声地安慰他。
「殿下别怕,奴才在这,奴才会保护殿下,绝不会让您受到任何伤害的!」
太子听到这话,竟然趴在高墨怀肩头哭了。
「墨怀,这个世上也只有你对我好了。」
我看着亲密相拥的两人,暗暗地握了握拳。
突然有点嫉妒是怎么回事?
17.
「干爷爷……」
我小声地喊着高墨怀。
他似乎这会儿才注意到我,转头望向我,连带着他怀里的太子的目光也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看到太子的眼神,在接触到我的脸一瞬间,迅速地变了。
惊讶、困惑、迷茫,还夹杂着一些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高墨怀见他盯着我瞧,柔声地在他耳边宽慰。
「殿下,这是奴才找来陪伴殿下的,殿下瞧着可还顺眼?」
太子直起身子走向我,脸上带着孩子般的欣喜。
「喜欢……还是墨怀你最懂我。」
他走近了我,抬手来碰我的脸。
因为刚杀了人,手上还沾着血。
我下意识地想躲,却被高墨怀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是一种警告,又似一种安抚。
终于,太子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脸。
他的手不似高墨怀的冰冷,带着温热的粗粝,是个习武之人。
他痴迷地看着我,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迟疑着看了高墨怀一眼,就听他道:「妍妍,殿下累了,陪殿下进去休息一下。」
然后恭敬地朝太子道:「殿下,这里奴才叫人来收拾就行了。」
「你叫妍妍?」
太子口中呢喃着我的名字,带着我进了里屋。
身后传来高墨怀冰冷的声音。
「拖出去,喂老虎。」
我暗里抿了抿唇。
我就知道是要喂老虎的。
只是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18.
这是我头一次侍寝。
如果侍寝,指的是陪太子顾夜霖睡觉的话。
顾夜霖像个好动的孩子。
一会摸摸我的脸,一会儿碰碰我的手指,仿佛我是一个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妍妍,你是从哪儿来的,你爹娘是谁?」
「你喜欢吃什么?用什么?玩什么?尽管告诉孤,孤都可以满足你!」
我看顾夜霖对我并无恶意,虽然他方才杀人的样子是那样的深入人心,便也老实地答了。
「妾身是御史萧准之女,妾身的姨娘……早在妾身三岁的时候就没了,妾身是庶出的。」
顾夜霖听到我的话,眼泪一下就来了。
心疼地拥住了我,仿佛比我还伤心。
「妍妍,原来你和孤一样,从小就没有母亲?」
我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来,心中却暗自困惑。
太子的生母,正宫皇后不是好端端地在宫里坐着吗?没听说她死了啊。
哦,太子脑子似乎不大正常的,也许是说的疯话吧。
19.
那天晚上,顾夜霖拉着我在床上说了一晚上的话。
连他小时候背书不好,被太傅责罚,走路摔了一跤这样的小事也要说。
我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但隐约知道,他父皇母后也是不管他的。
可见,这世上的嫡庶有别,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身为正宫皇后所出的东宫太子,尚且过得不如意。
萧敏敏一个五品御史家的嫡女,又有什么好得意?
天快亮的时候,顾夜霖终于说累了,枕着我的膝盖沉沉睡去。
睡着的时候,手还紧紧地拽着我的裙摆,仿佛怕我跑了。
我不敢睡,惦记着高墨怀会不会在等我,他会不会来接我,他会不会担心我……
终于,等顾夜霖彻底睡熟了,我才将他的脑袋搬到了枕头上,偷偷溜了出去。
20.
此时东方晨曦破晓,第一缕阳光从高大庭院顶上照射下来。
高墨怀削瘦挺拔的身影立在庭院中间,手习惯性地负在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快步地朝他奔去,又堪堪在他身后立住。
「干爷爷……」
高墨怀迅速地转过身来看着我,见我完好无损,脸上表情缓和了一些。
开口问我:「太子呢?」
「睡着呢。」
我抬起头,偷偷看他的脸,瞥见他眼底的一抹青灰。
小声问道:「干爷爷是一晚上没睡吗?」
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
「昨天夜里,太子殿下有没有……」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太子殿下……跟我说了许多体己话。」
高墨怀瞪了我一眼,脸上表情恢复的冷漠。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
我抿了抿嘴唇:「知道。」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
他倒是没骂我,只朝我道:「好了,来日方长,彩月已经来接你了,你先回去吧。」
我跟来接我的彩月回到了院子里。
中午的时候,报喜的人来了,带了许多赏赐,说是我被太子殿下封为了良媛,地位仅次于冯良娣。
彩月问之前的王良媛呢?
那报喜的人笑了笑,说王良媛没了,往后东宫里只有萧良媛。
21.
顾夜霖连着一个月,都召了我侍寝。
虽然我所谓的侍寝,只是和顾夜霖大被同眠。
他睡觉极不安稳,只有在我身边才能睡着。
有时候半夜惊醒,会坐在床上很委屈地找我。
「妍妍……」
直到我握住他的手,对他说:「在这。」
他才会紧拥着我,眼含泪花地躺下。
「妍妍,不要离开孤,永远不要离开孤……」
我知道他离不开的,不是我,而是那个跟我长得像的人。
但饶是如此,顾夜霖的赏赐,还是流水一般的抬进了我的小院里。
彩月的账本子都快记不下了。
这样的荣宠,是整个东宫里的女人都未曾有过的。
听说冯良娣已经在屋里摔了好几回东西了。
那日,我从顾夜霖寝殿出来,迎头就撞上冯雪茹了。
虽说她算是这东宫的女主子,但到底不是正妻,我位分仅次于她,是不用给她请安的。
故而,我已经一个月没见过她了。
常言道,嫉妒会使一个人面目全非。
我再见她的时候,她依旧是那身招摇的绯红色衣衫,高髻金冠,耳畔的仙鹤耳坠振翅欲飞,但脸上却多了一丝疲惫和怨恨。
我还没开口,她就先开口了。
「都这个时辰了,还回去做什么?晚上不还得来?」
「干脆在太子殿下的寝宫住下得了,谁不知道你萧良媛如今是这东宫里最受宠的女人!」
彩月在我耳边轻声道:「冯良娣的父亲在前线作战不力,打了败仗,虽说皇后娘娘在陛下跟前求情,但还是被摄政王削了兵权,说是要罢官呢。」
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哦……迁怒。」
用帕子挡了挡嘴角,朝她福了福身子。
「见过冯良娣。」
22.
冯雪茹见我态度不卑不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上来揪着我问道:「你究竟给太子哥哥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这么宠着你?」
「亏我还觉得你可怜,没有与你为难,原来这都是你装出来的!」
「早知道会这样,我当日就该弄花你的脸,让你不能再勾引殿下!」
她指甲很长,刻意地掐在我脸上,流下了深深的血印子。
想弄花我的脸,这可不行。
太子殿下就喜欢我这张脸呢。
我瞥见她身后的脸色黑沉的顾夜霖,眼底蓄起一汪泪水,摇着头哀求。
「冯良娣,不要……」
冯雪茹手劲儿更大了。
「你还在装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高墨怀找来迷惑太子哥哥的。」
「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爱他!!!」
她是武将之后,本就是有些功夫底子的。
我被她掐得摇摇欲坠。
然而,下一秒冯雪茹就被人狠狠地拽开,重重地丢在了地上。
顾夜霖拥我入怀,一脸心疼地看着我:「妍妍,你没事吧?」
我靠在顾夜霖的胸口,一脸惊魂未定地看着冯雪茹。
她跌坐在地上,死死地瞪着我,满眼都是羡慕嫉妒恨。
「太子哥哥!你别被这个贱人蛊惑了,我才是最爱你的人!」
顾夜霖冷冷地道:「冯雪茹,你闹够了没有?」
「别以为孤不知道你存的是什么心思,冯将军的事情,是他延误战机,咎由自取。」
「你要求,就去求摄政王,孤帮不了你!」
说罢,牵着我,又回到了寝宫。
还真是,不用走了。
23.
我的脸被冯雪茹的指甲掐破了,顾夜霖心疼得快哭了。
拿了最好的药膏亲自给我涂抹,还规定了我的膳食,以免我留下疤痕。
这几日也不准我回自己的院子,得在他眼皮子底下好了才行。
彩月说,因着伤了我的脸,冯雪茹精心保养的指甲全都被剪掉了,她在屋子里疯了好几天,把能摔的都摔了。
我淡淡地应着,倚靠在窗前,网站院子里飘下的一片金色的叶子,淡淡地道:「天凉了。」
他可记得要加衣?
哦,他搜刮了这么多钱财,又有那么多人总管前,爷爷后的孝敬,理应冻不死的。
这日,顾夜霖提出要带我出去散散心。
「妍妍,你进宫快半年了,孤总觉得你不大开心,你有什么愿望,可以提出来,孤帮你实现可好?」
我眉心猛然一跳,机会这么快就来了吗?
轻轻拉住他的手,晃了晃。
「妾身听说殿下在猎场上箭术如神,百步穿杨,想亲眼见识一下,这次秋猎,殿下能带上妾身一起吗?」
顾夜霖笑了:「就这点小事?没问题!」
24.
高墨怀是顾夜霖的掌印太监,秋猎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是要跟着去的。
近半个月不见,他不知去办了趟什么差事,身上的肃杀之气更重了。
高墨怀果然关心我,一回来,就过问我的脉案。
得知我前几日才来了月事,坐在那,浑身黑气缭绕,眉心蹙得能夹的死苍蝇。
我屏退了左右,用指尖触及他的眉心。
「干爷爷不高兴?」
高墨怀攥了我的手,倒是没生气,只道:「前几日,陛下在宫里摔了一跤。」
「如今摄政王势大,处处打压咱们东宫一脉,殿下已经年满二十,却膝下无嗣,难免为人诟病。」
难怪眼巴巴找了我来,原来是在找人给顾夜霖生个孩子,好和那如日中天的摄政王争夺帝位。
见我有些漫不经心,高墨怀攥着我的手紧了紧。
「你父亲已经升任正四品少卿,以你如今的荣宠,若是怀有身孕,这太子侧妃的位置便是你的囊中之物。」
「若能诞下子嗣,太子妃的位置也不是没有可能。」
「等将来太子殿下登基称帝,你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你是个聪明人,跟咱家入宫,为的不就是一个好前程吗?」
我心中暗暗地想,不是的啊。
我只是因为,他踹我嫡母那两脚,特别解气而已。
我沉默不语的态度,让高墨怀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还小,子嗣的事情不来。」
「出去散散心也好。」
他指的是秋猎的事情。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但我要去秋猎,为的可不只是散散心。
只因为,这次秋猎,我那二姐夫就是负责安防的武将。
我二姐姐死后,我找人偷偷打听过,我二姐姐夫赌钱输了许多银子。
二姐姐是因为劝他别赌了,被二姐姐夫喝醉酒给打死的。
可怜我那二姐姐一尸两命,连带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世就长眠地下了。
事后,二姐夫给了萧家一大笔银子,萧家便没有追究,将事情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只有我瞧见,那个月,嫡母给长姐打了一套十二件的赤金的头面。
25.
顾家是从马背上得的天下,京中世家子弟多勇武。
每年的春秋两猎,是重中之重。
皇帝虽然摔伤了腿,精神倒是还好,只是坐在他身旁的皇后娘娘脸色不大好,估计是为了她兄长冯将军被免职的事情伤怀。
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却没出现,主持秋猎的是另外一位大人。
顾夜霖身为东宫太子,秋猎这种事情,自然是要奋勇当先的。
到了猎场,就顾不上我了,忙着跟那些皇子还有世家子弟们争强好胜。
他在我跟前哭得可怜兮兮,到了外头倒是威风凛凛。
我看着骑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他,不知道为何生出一股养儿子的欣喜。
我带着面纱坐在人群中,当他把赛马获得的头筹送到我跟前的时候,看台上的贵女们的牙都要咬碎了。
「这是谁啊?太子殿下竟然把头筹送给她了,置冯良娣于何地?」
「是啊,冯良娣可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太子殿下的表妹!」
「那又如何?如今冯将军被罢官,若不是仗着皇后娘娘那层关系,我看她这太子良娣也做不成!」
那些闲言碎语,零零散散的我没大在意。
却注意到这里头夹杂着一道熟悉的、怨毒的目光。
我转头望向那目光的来处,看见一身猎装的冯雪茹,勾唇一笑。
哦,她也来了。
觉察到我的目光,冯雪茹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拳头紧握着,眼神恨不得刀死我。
我朝她的指甲瞥了一眼。
修的和指尖齐平,也没染蔻丹,配上她这一身猎装,倒是有股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了。
只可惜,脑子不好。
26.
夜里,猎场里设宴,顾夜霖和那些王公大臣们喝酒去了。
嘱咐我好好待在他帐篷里,需要什么,就问高墨怀要,千万别偷偷跑出去,也别让人瞧见我的脸。
我猜测我的样子是个忌讳,要不然,白日里顾夜霖也不会让我把脸蒙上。
不过这倒是方便了我行事。
我乔装打扮的一番,戴上了张姨娘给我的,那个二姐姐陪葬的镯子。
入宫之后,我求了高墨怀,去当铺把镯子赎回来了。
被他嫌弃了一通。
「一个素银镯子,也值当你求了咱家,费心的赎回来?」
然后叫人送了一匣子镯子过来。
金的、翡翠的、玛瑙的、和田玉的,就是没有银的。
彩月担忧地看着我。
「姑娘,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万一高总管知道了……」
我坚定地看着她:「你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彩月姐姐,你是我宫里的人,我出事你也逃不了干系,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你也不想江太医白等你这么多年吧?」
彩月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仿佛不相信这些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你……你……」
我勾了勾唇角:「我是怎么知道的?」
「宫女和太医私相授受是死罪,我从前当做不知道,往后也会当做不知道的。」
彩月盯着我看了很久,终是咬了咬牙,帮我引开帐篷外的守卫,放我出去了。
我想,我大抵是要失去这唯一的朋友了。
但为了我二姐姐和她肚子里枉死的孩子,我不能退缩。
27.
大帐那在君臣同乐,守卫这边,我二姐夫徐成也在饮酒。
远远的,瞥见我在树后一闪而过的背影,他猛地将酒碗磕在了桌子上。
「玫儿?」
「不!不可能!你早就死了!」
「难道是活见鬼了?」
他拽了一个小兵质问:「方才那边有个人影,你看见了没有?」
此刻我早已在树后藏得严严实实,那小兵如何得见?
只能茫然摇头:「将军,那边,什么都没有啊。」
我趁着那小兵回头之际,又朝徐成招了招手。
徐成整个脸色都变了,一把推开了那小兵,摇摇晃晃地朝我这边追来。
「玫儿!你等等我!玫儿!」
远远的,传来那几个小兵的议论。
「玫儿是谁?」
「听说是徐将军死去的夫人,死的时候一尸两命,凶得很!」
「别说了,怪吓人的,等会儿摄政王来视察发现咱们偷懒可要重罚的。」
我心中一凛,怎么哪儿哪儿都有那个摄政王?
但无论什么都阻挡不了我为二姐姐报仇的决心。
28.
猎场重地,我身为太子的妾室是不能随便乱走的。
但借着小解如厕的借口,我还是发现了一处就近的陷阱。
陷阱里有能将野兽爪子夹断的捕兽夹。
白日里我早做好了记号,这会儿将醉酒的徐成引过去。
黑灯瞎火的,所有人都围着皇上转,少个把人谁知道?
到了明日,被人发现的时候,估计血都流干了。
人们也只会当他是喝醉了酒,失足掉进陷阱里的。
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徐成追着我来到陷阱边上,竟然没掉下去,还像是早知道一般的避开了,并且一把抓住了我。
他的手劲儿很大,宛若铁钳一般,几乎将我的手腕捏断。
低头来看我,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小娘儿们,想骗老子?嗝儿……」
「这陷阱,是老子带人设的。」
他将我重重按在树上,居高临下地质问我。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打扮成这样引我过来?」
说着话,他那粗粝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语气也变得越发猥琐。
「莫不是哪位宫女姐姐,暗恋本将军,有意来此相会?」
「正好这里夜深人静,你我便做一对快活的野鸳鸯!」
29.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猪嘴,简直想要作呕。
这密林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便是呼救也不一定有人听得见。
我换上一副笑脸,抬手按住他靠过来的胸膛,转动着手腕,企图从他手下逃脱
「将军既然知道奴家的心意,何必如此性急?」
「不如先松开奴家,左右这里四下无人,还不是由得将军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徐成哈哈大笑起来,抬手挑起我的下巴。
「这小嘴跟抹了蜜一样甜,还别说,你长得跟我那死鬼夫人,还真有几分相像……」
我趁他手劲儿松懈之际,抬脚踹向了他的裆部,拔出头上的簪子扎进了他的眼眶。
徐成发出狗熊般的惨叫,愤怒加上酒意使他失去理智,凶狠地朝我抓来。
我灵巧地往旁边一闪,他因为瞎了一只眼睛,失了准头没抓到我。
跑得远了些,看他满脸是血,额头满是冷汗的模样,我回头冷冷一笑。
「很痛吗?我二姐姐死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痛。」
他嘴里发出恶毒的咒骂,大声喊着:「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正欲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星星点点的火把朝着这边快速移动。
那些人来得很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将我和徐成包围了。
徐成大喊:「有刺客!快把这个刺客给我抓起来!」
我转身想跑,却被一匹高大的黑马拦住了去路。
马背上的人眉眼锋利,挺鼻薄唇,下颚如刀削一般,一袭黑色大氅坐在马上,手里的长剑直直的横在了我的脖颈间,眼角眉梢都透出一股睥睨天下,桀骜不驯的气质。
「你是何人,何故深夜在此,破坏围猎场地。」
30.
「我……」
我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白日里我在看台上没瞧见他。
但看这架势,地位绝对非同小可。
我有些不甘心,想挡住他的视线,不让他瞧见徐成。
我谋划了这么久,为的就是杀徐成给我二姐姐偿命,我不想功亏一篑。
但马背上那人却似乎觉察出了我的意图,冷冷地看着我:「让开!」
徐成也在我身后猖狂地喊:「王爷!这名女子来历不明,勾引卑职不成便恼羞成怒,刺伤卑职的眼睛。」
「卑职怀疑她真正的目的是行刺陛下,请王爷将她抓起来,就地正法!」
勾引不成?行刺陛下?他还真敢说!
我死死地瞪着眼前的男人,卸去平日里的伪装,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原来他就是那个摄政王,顾夜霖的皇叔,专坏我的好事!
顾紫砚眯着眼,审视地看着我,端详着我的脸,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你……」
正说着话,彩月的声音从我背后响了起来。
「姑娘!你在这就好了,可担心死奴婢了!」
顾夜霖也骑马从她身后跑了过来,一把拥住了我。
「妍妍,你没事吧?」
「彩月说你不见了,孤立马就赶了过来。」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看着身旁的顾夜霖,心下一横。
将手腕上的瘀伤展现在顾夜霖的面前。
「殿下,这个贼子见妾身独自一人在帐房内,便心生歹意,将妾身掳了来,欲行不轨之事!」
「若不是妾身奋力反抗,刺伤了他的眼睛,恐怕早已被他玷污了清白,无颜面再面对殿下了。」
「殿下,你帮妾身杀了他好不好?求求你了殿下……」
31.
我的话,瞬间让顾夜霖的怒意燃烧了起来。
他双目猩红的瞪着眼前的徐成。
「可恶!你竟然敢动妍妍,该死!」
徐成惊恐大喊:「殿下息怒!是……是这个毒妇勾引卑职……」
然而他这话,在此时无疑是火上浇油。
顾夜霖本就凶狠残暴,闻言直接拔剑刺入了他的胸口,反手将剑拔出砍下了他的头颅。
「敢欺负孤的妍妍,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
狂怒的顾夜霖身上仿佛被打开了什么暴虐的开关,当着众人的面,将徐成大卸八块。
「禽兽!畜生!该死!」
顾紫砚看着眼前的顾夜霖,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知道,顾夜霖嘴里骂的不是徐成,他想保护的人也不是我。
但我却有一点后悔,他对我其实挺好的,我却为了报仇利用他。
顾夜霖疯起来的时候,没人能拦得住他。
脚下的徐成已成一滩肉泥,四下里的侍卫却没人敢上前拦他。
顾紫砚飞身下马,落在顾夜霖的身边制住了他,打掉他的佩剑,怒吼道:「来人!把太子殿下给我带回去,传太医!」
顾夜霖拼命挣扎,被他反手押住。
我下意识想去帮他。
「殿下!」
却被顾紫砚狠狠瞪了一眼。
「至于你,蛊惑太子,残杀守将,带回去听候本王的审问!」
32.
我和顾夜霖都被顾紫砚像抓小鸡仔似的抓回去了。
顾夜霖被打晕灌了药,躺在床上休息。
顾紫砚掐着我的脸,来回反复的瞧。
凶巴巴地问我。
「你是谁?接近阿霖有什么目的?」
「是谁让你蛊惑他,让他犯下私自处决朝廷命官的罪行的?」
「你知不知道,他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你这么做是在毁了他!」
他说的时候,好像真的很生气,望向顾夜霖的眼神恳切,带着十足的关心。
我有些惊讶。
这位皇叔,似乎跟传闻中的不一样呢。
我看了顾夜霖一眼,朝他道:「你不能杀我,也不能赶我走。」
顾紫砚可能没见过我这么不要脸的。
「你以为本王奈何不了你?」
我摇了摇头:「找不见我,他会睡不着觉,他睡不着觉就喜欢杀人。」
「而且,他会哭的。」
我说的是实话,一点掺假的成分都没有。
自打我进了东宫,顾夜霖很久都没杀人了,他院子里的那些猛兽都饿瘦了。
顾紫砚看我的眼神却更加地嫌恶。
「你在威胁本王?」
「你信不信本王现在就杀了你?」
我想了想,二姐姐的仇我已经报了,死了就死了吧。
把脖子往顾紫砚跟前伸了伸。
「那王爷动手吧,不过您动手的时候,能不能麻利点,我怕疼。」
顾紫砚是真被我气到了:「你死都不怕,还怕疼?」
其实我还怕丑呢。
我怕高墨怀看到我死得太难看,不给我收尸。
我要是死了,他肯定会去找比我长得更像那个人的小姑娘,然后骗他给顾夜霖生孩子。
想到他会对另外一个人好,我突然有点伤心,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眼泪滴到了顾紫砚的手上,他嫌弃的松开我。
「哭什么?」
我斜了他一眼。
他懂个屁!
33.
顾紫砚终究是没能把我掐死。
高墨怀带着皇帝的手谕来,说要召见我。
他虽然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上头到底还有个皇帝压他一头。
只是他走的时候,很是不甘心。
「拿陛下来压本王?」
「你以为你不说,本王就查不出来?」
查去吧,就算查出来徐成是我二姐夫那又怎么样?
他都成一滩肉泥了,死无对证。
我一口咬死是徐成劫持了我,图谋不轨,他能有什么法子?
我厚脸皮的表现,让顾紫砚越发的不耻,望向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
瞪了高墨怀一眼,甩袖而去。
他前脚一走,高墨怀就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萧妍妍,你想干什么!」
「你险些坏了咱家的大计!」
我眨巴着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干爷爷……妍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妍妍的手,好痛。」
他低头瞥见我手上的瘀伤,冷哼一声丢开了我。
「不中用的东西!」
「咱家花了这么多时间栽培你,徐成那样的东西,也值得你以身犯险?」
说罢,他摘下我手上的素银镯子,冷声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人死如灯灭?」
「你姐姐已经死了,你为她做的这些,她看不到!」
我心内一紧,抬手去抢他手里的镯子。
「还给我!」
因为过于激动,不小心挠伤了他的手背。
高墨怀眸色一沉,有些愠怒的看着我。
「你还执迷不悟?」
说罢,竟然将那个镯子丢到了燃着炭火的铜鼎里。
34.
我忍不住哭了起来,这次是真哭。
「高墨怀,你干什么?」
「这是我二姐姐留给我的!」
我扑过去,想从铜鼎里把镯子捡回来,然而手还没碰到,就被高墨怀一把拽了回来。
「萧妍妍你疯了?不要命了吗?」
因为他的阻拦,那个镯子烧红一片,寻不见了。
我哭着撕扯他,捶打他。
「高墨怀,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明明很听你的话,想让我做的事情我都做的,为什么这么对我?」
「是不是对你来说,我只是用来向上爬的工具。」
「我就不配有一点点自己的念想吗?」
「你说人死如灯灭,是不是我死了,你也不会有一点感觉?」
高墨怀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我,被我胡乱打了几下,脸上身上都留了不少印子。
他脸色比锅底还难看。
「嘶!劲儿还不小?」
「萧妍妍,敢情你之前那小兔子般的性子都是装出来的?」
「咱家倒是小瞧你了,撒泼撒到你干爷爷头上来了?」
我气的一口咬在他胳膊上。
「兔子急了还咬人,你算我哪门子干爷爷,黄毛小儿,乳臭未干,呸!」
他毁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他了。
35.
皇帝的大帐离得不远。
我一路跟着高墨怀,倒是没落下。
到了大帐外头,高墨怀让小黄门进去通传。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出来了。
见了他,高墨怀恭恭敬敬地迎上去叫了声:「师傅。」
高墨怀在东宫,说是横着走也不为过的,见了寻常人,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这会儿却弯着腰,十足恭敬的模样。
身边的彩月告诉我:「这是老高公公,圣上身边的高总管,小高公公的师傅。」
我心下了然:「哦,怪不得这么嚣张,原来上头有人。」
似乎是看到了我和彩月咬耳朵,那位老高公公甩了甩手上的拂尘,笑着走了过来。
那样位高权重的人,对我却很客气,朝我行了个礼。
「奴才见过萧良媛!」
那苍老浑浊的眼睛落在我身上,让我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我慌忙回礼:「高总管言重了,您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怎么敢受您的礼?」
「更何况……我还叫小高公公一声干爷爷,按着辈分,该叫您一声太爷爷才是了。」
老高公公闻言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刻意看了高墨怀一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我心下觉得,他应该是高兴的。
就听他道:「好了,陛下不喜见外人,你们俩在这等着。」
「萧良媛,奴才领您进去。」
说着,将胳膊递给了我。
我迟疑着看了高墨怀一眼,有些忐忑地将手放在了他胳膊上,跟着他进了皇帝的大帐。
36
我以为,皇帝的帐篷,那不得极尽奢华,怎么铺张怎么来?
进去了,却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这里头冷冷清清,像是个道观。
空中挂着经幡,燃着线香,烟雾袅袅。
远远的,我看见里头似乎立着一尊祖师像。
一个穿着道袍的人在蒲团前打坐,手上缠了一串念珠。
在他的身旁,挂着一张画像,距离太远,我没看清。
老高公公在一旁小声提点我:「还不行礼?」
我立马噗通一下,给跪了。
「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蒲团上的人缓缓转过身,隔着要遮不遮的帘子看我。
我小心翼翼地抬头,和眼前的皇帝对视。
比起白日里在看台上远远一望的尊荣,褪去龙袍的他,看起来十分普通,真像是一个老道士一般。
看见我的目光,他眸光闪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我立刻低下头,不敢多看。
彩月说过,盯着主子看,是大不敬,严重是要被砍头的。
让我没想到的是,帘子后面的皇帝却没生气,而是笑了一声,朝我招了招手。
「凑近一些,让朕仔细看看。」
我依言起身,向前靠近了一些。
就又听他道:「够了,站在帘子外面就行。」
我有些不解,不走近怎么能看得清楚呢?
老高公公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告诉我:「陛下不喜欢跟人接触。」
我暗暗地想,难怪顾夜霖爹没有父亲疼爱。
那天,皇帝隔着帘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37.
其实我能感觉到,不只是皇帝,顾夜霖,顾紫砚,看着我的时候,其实都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只是三个人看着我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顾夜霖看到我的时候,眼里是痴迷、依赖。
顾紫砚瞧见我的长相,很生气。
但皇帝看着我的时候,更像是怀念,后悔,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不远处的那幅画像上。
这就是跟我长得很像的那个人吧?
那么多人想着她,念着她,她大抵是死了。
这世上只有求不得,才是最让人放不下的。
后来,老皇帝问了我的家世又问了些我的喜好。
并不怪罪我害顾夜霖发病的事情,就这么让我回去了。
出了大帐,老高公公笑眯眯地来恭喜我。
「老奴给娘娘贺喜了!」
「陛下说,要晋您为太子殿下的正妃!」
我愣住了。
「太子妃?我?」
高墨怀和彩月互看一眼,跪在地上给我行礼。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此言一出,四周围的宫女太监还有侍卫也都齐齐跪下。
我立在人群中,举目四望,一时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只是,我知道有一个人,心情肯定不好。
冯雪茹疯了一般冲进我的帐篷。
「为什么?为什么!」
「你究竟给陛下和太子哥哥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们都向着你?」
「太子妃的位置应该是我的!」
「萧妍妍,你这个贱人,你给我滚出来!」
我没搭理她,我如今是太子正妃,岂是她一个妾室说见就能见的?
高墨怀找人把她按住了,提到我跟前。
「娘娘,冯良娣出言不逊,冒犯娘娘,娘娘觉得,该如何处置?」
我瞧了一眼高墨怀,见他盯着我,心知今天这个威是不立不行了。
抬手直接赏了冯雪茹两巴掌。
38.
「冯良娣以下犯上,降为最末等奉仪,禁足半年,现在就回宫思过去吧!」
冯雪茹没想到我会打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萧妍妍,你敢打我?」
我笑了:「本宫是太子妃,你是妾室,我有什么不敢的?」
「就凭你方才骂本宫的那两句,便是将你赶出东宫,也是应分的。」
「之所以不这么做,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
高墨怀看我还挺适应太子妃这个位置的,心满意足地把冯雪茹拖下去了。
冯雪茹不服气,口中咒骂个不休,被人用帕子堵上嘴,拖得更快了。
我看了高墨怀一眼:「这位可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咱们这么对她,不会遭报应吧?」
高墨怀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道:「皇后娘娘病入膏肓,估摸着,没多少时日了。」
我:「……」
他可真是小人得志的很了!
这会儿,宫女来报说顾夜霖醒了。
我顾不上跟高墨怀抬杠,急急忙忙地赶过去。
顾夜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看见我没事,他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妍妍,你没事就好。」
「皇叔他,有没有为难你?」
我撇了撇嘴,他岂止是为难我,他还想弄死我。
高墨怀在一旁道:「殿下放心,陛下知道了,已经封了娘娘为太子妃,摄政王不敢轻举妄动。」
顾夜霖闻言一喜,高兴地拥住了我。
「真的吗?太好了!」
「妍妍,你以后就能一直陪着孤,咱们再也不分离了!」
39.
太子过了弱冠之年,且立了正妃,皇帝不理政务,朝中便有人提出让太子监国,摄政王辅政。
顾夜霖虽然私底下名声不好,但明面上是个文韬武略,德才兼备的好储君。
再加上还有一个人精般的高墨怀从旁筹谋策划,逐渐和顾紫砚形成了叔侄对立的模式。
后宫里,因为皇后娘娘身体抱恙,协理六宫的差事落在了我的头上。
我岁数小,刚及笄,宫里人都不怕我。
但他们怕高墨怀,更畏惧顾夜霖的脾气。
在彩月的帮助下,渐渐地,我也能将宫里的事务打理得七七八八。
那日,我正在宫里歇息,有宫人来传,说是我娘家送来拜帖,嫡母和长姐要求见我。
我指尖一颤,失手打翻了一个杯盏。
彩月如今已经是我宫里的掌事大宫女,也知晓一些我娘家的事情。
见我脸色不好,宽慰我:「娘娘,不想见就不见了。」
虽然上次我为了给二姐姐报仇利用过她,但她知道真相之后,没有与我计较。
我听见她的话,微微一笑,心底闪过一丝恨意。
「见,为什么不见?」
「本宫进宫也快一年了,许久不见,还怪想她们的。」
40.
嫡母和长姐进了宫,依然不改往日趾高气扬,嚣张跋扈的气势。
高墨怀不在,彩月说我在午休,让她们在厅里跪了两个时辰。
嫡母和长姐哪见过这样的阵仗,没一会儿,就一脸怨气,叫苦抱怨。
「太子妃娘娘到底来了没有啊?我们可是太子妃的母亲和姐姐!」
「你们敢这样对我们,太子妃娘娘知道了,定会让你们好看!」
「我们要见娘娘!」
看她们嚷嚷得差不多了,我才打着哈欠,姗姗来迟地出现了。
见两人跪着,我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
「哎呀!都是本宫的不是,午睡了一会儿,宫人们也不敢叫醒本宫,叫母亲和长姐等了这么久,快起来。」
嫡母伸手想扶住我,我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她没了依附,起到一半差点再次摔下去。
还是长姐在一旁扶了她一把,两人才站起来。
只是跪了两个时辰,两人脸上皆是怨念。
萧敏敏不客气地道:「娘娘真是好性子,大白天的睡觉,叫我和母亲好等!」
嫡母也不得我开口,自顾自地坐下了。
「是啊!娘娘今时不同往日,我们这些娘家人想见,还得送上拜帖,等娘娘召见。」
「不似往日,娘娘还在家中的时候,可是最体贴孝顺的!」
彩月有些生气,想开口教训她们。
我却将她按住了,朝嫡母笑了一声:「本宫如今兼着协理六宫的差事,脱不开身,怠慢了母亲和姐姐,是本宫的不是。」
「不知长姐和母亲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萧敏敏和嫡母对视了一眼,嫡母这才开口:「你长姐今年已满十八岁,但婚事还没着落,你要打理宫务,自然没时间照顾太子殿下,不如让你长姐进宫帮你……」
我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笑了起来。
我忽然想起来,我姨娘和二姐姐她们的祭日,似乎就在这几天了。
41.
我佯装没听明白嫡母的话。
「母亲的意思是?」
嫡母朝四下里看了一眼,我顺势让彩月带着人都下去了。
眼看四下无人,嫡母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如今可是太子妃了,帮衬一下自家姐妹总不过分吧?」
「你姐姐若是能得太子殿下的青眼,到时候你们姐妹俩在宫里,也有个照应不是?」
我恍然大悟,瞪大了眼睛道:「哦!母亲是想将姐姐送与太子殿下做妾!」
长姐闻言,顿时脸色大变,咬着唇瓣一脸不忿的样子。
若不是碍着我太子妃的身份,估计要打我了。
嫡母却比往日沉得住气,一把按住了长姐的手,朝我道:「妍妍,你父亲说,要开宗祠将你的名字记在我的名下,往后你就跟敏敏一样,是萧家的嫡女了。」
「如此,你们也算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姊妹。」
「太子殿下是未来的皇帝,总归是娶妾纳妃的,与其便宜了外人,倒不如……」
我忍不住笑起来:「当初不是长姐自己说,太子殿下凶狠残暴,荒淫无度,杀人如麻吗?」
「现在怎么又不怕?」
萧敏敏是个极高傲的性子,听我的这话,当即忍不了了。
我趁她开口之前,话锋一转,拉住了她的手。
「不过母亲说得对,都是自家姐妹,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咱们姐妹俩,守望相助!」
然后,将手腕上的一个镯子套在了她的手上。
正是当日我进宫时,她送给我的那只。
只不过,当初她是自己不想要送我的,而我给她的,她得千恩万谢地受着!
长姐认出我手上的镯子,气得直咬牙,但有求于我,只能咬牙忍了。
送走了她们,我朝彩月道:「准备一下,过几日,咱们亲自去接我长姐进宫。」
彩月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娘娘,您真要接她进宫?」
「此事,要不要跟太子殿下商量一下?」
我瞥了她一眼,笑起来:「一个没名没分的妾室罢了,何须知会太子殿下?」
我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哦,替本宫准备一碗百合莲子羹,本宫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求见陛下!」
42.
皇帝似乎对于我这个儿媳妇很是满意,协理六宫的凤印,就是他亲自让老高公公交到我手上的。
这是明摆着要给我撑腰。
高墨怀往日总是让我有空去皇帝跟前尽孝,给顾夜霖长长脸。
我气他烧我镯子的事情,总赌气不去。
这会儿去了,皇帝果然高兴,喝了我的莲子羹,问我有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儿媳如今是太子殿下的正妃,庶出的身份恐给殿下丢脸……」
「儿媳斗胆想给去世的姨娘请封个诰命,让父亲抬她为平妻,如此……儿媳也算是嫡出的了。」
皇帝闻言沉吟了一下,淡淡地开口道:「太子妃的生母,封个诰命倒也是应当。」
「看在你这碗莲子羹的孝心的分上,朕就应了你。」
「高总管,拟旨吧……」
那天,我在皇帝跟前狠狠尽了一番孝道。
具体表现为,下棋输了他二十盘。
并不是我哄他开心,故意输给他,而是我根本没学过下棋,棋艺不佳。
皇帝倒是很开心,走的时候还让老高公公给我打包了很多点心走。
43.
回去的时候,宫人告诉我,彩月有事暂时离开了,问我要不要派人去东宫叫人来接我。
我想着没多少路,更何况今天办成了一件我心心念念的事情,便打算自己走回去。
谁料走一走,竟然迷路了。
我是个路痴,为此,没少被彩月嘲笑。
「白长这么聪明的脑子,八百个心眼子,就是不记路。」
我想说,我这个人,其实并不聪明,我就是单纯的坏。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我越走越偏,瞧见前方有间宫室亮着灯火,我打算进去找人问问路。
然而,推门进去才发现,里头冷的吓人,一个人影都没有。
而在堂屋的正中赫然挂着一幅画像。
我觉得那幅画十分熟悉,缓缓地靠近过去。
画像上的女人生的极美,那双眼睛,生地跟顾夜霖一模一样。
而她的衣着打扮,赫然跟那日高墨怀为自己打扮的形象别无二致!
我看着画像上的小字,内心的惊讶无以复加。
「嘉宁公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嘉宁公主,乃是顾夜霖的亲姑母,顾紫砚一母同胞的姐姐。
去世十几年了。
据说她是威远候世子的发妻,世子战败身死,嘉宁公主也跟着殉情而亡。
怎么……
我脑子里,隐隐约约似乎是知道了些什么,但一时却没了头绪。
正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身后突然出现一个人。
她死死地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推到了画像面前。
「是不是觉得自己跟她长得很像?」
「你不过是她的一个替身!」
44.
我转头一看,身边这人形容枯槁,面色青灰,竟然是称病足不出户多月的皇后娘娘。
高墨怀说她时日无多,这脸色,岂止是时日无多,简直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
「母后?」
我惊呼一声,想挣开她。
她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扣住了我。
「怎么?害怕了?」
「顾兰茵,你这个祸害!」
「你抢走我的丈夫,害死我的孩儿,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为什么连死都不肯放过我!」
「我要杀了你!当年我能让你死一次,如今也能让你死第二次!」
她望向我的眼神逐渐疯狂,抬手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震撼于她话里的信息,一时忘了反抗。
皇后娘娘说,嘉宁公主是她害死的,还说嘉宁公主抢走了她的丈夫,害死了她的孩儿……
那顾夜霖是谁的孩子?
我从小干粗活长大,力气自然非皇后娘娘一个病人可比。
很快,我就反应了过来,反扣住她的手腕,掰开了她。
「母后,您认错人了。」
「我……去找人来看您!」
然后捂住脖子逃了出去。
此时外头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这里地处偏僻,我跑了很久也不见人。
心里相当后悔自己想要自己走回去的这个决定。
迷迷糊糊的,我一时不查,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堪堪要摔倒的瞬间,被那人一把拉住了胳膊才没摔在地上。
我抬眼望向那人,看清他的长相之后,放心的晕了过去。
45.
我撞上的人是摄政王顾紫砚。
他见我晕了,四下又没有人,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靠在他的肩窝处,昏昏沉沉地看着他的侧脸。
「皇叔,我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了。」
「因为我长得像你姐姐。」
顾紫砚脚步猛然一顿,握在我肩膀上的手紧了紧,正要说话,便有一群人将我们围住了。
是带人来找我的高墨怀,和东宫的侍卫们。
看见我被顾紫砚抱着,高墨怀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难看。
「太子妃娘娘当真让奴才好找,奴才还以为您出了什么差池。」
「如今看来,是奴才来得不是时候?」
他说话向来带刺,今日我却不想惯着他。
「知道来迟了,还不自己掌嘴?」
顾夜霖把他当作最信任的人,他却只想着利用他争权夺位。
他找来这么多跟嘉宁公主容貌相似的人,是因为他知道顾夜霖真正的身世。
怕顾夜霖有一天彻底疯了,想让顾夜霖尽快生下子嗣。
这样,即便顾夜霖成了弃子,也不会影响他的权势地位。
顾夜霖是他的工具人,我是他的工具人,如果我们有孩子,也会成为他的工具人。
只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顾夜霖并不喜欢我,他只是把我当成他对母亲的一种寄托。
他的如意算盘,迟早要落空。
46.
高墨怀听到我的话,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娘娘方才说什么?」
我只是方才一瞬间力竭晕倒,这会儿也差不多恢复了。
从顾紫砚身上下来,不客气地与高墨怀对视。
「没听见?」
「旁人尊你一声高爷爷,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忘了?」
高墨怀死死地瞪着我,似乎在说:萧妍妍你疯了,敢这么跟干爷爷说话!
但我今日不知怎的,心里憋着一股火气。
明明早知道高墨怀是在利用我,也知道我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但我就想与他较劲,跟他吵架!
顾紫砚瞥见我们剑拔弩张的架势,不想搭理我们。
丢下一句:「既然太子妃要教训奴才,那本王就先走一步。」
然后迈开步子,转身走了。
眼看着他没了踪迹,高墨怀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咬牙切齿地在我耳边道:「萧妍妍你疯了?敢这么跟干爷爷说话?」
呵!我就知道!
我瞪了他一眼:「高墨怀,你想以下犯上?」
「信不信,我告诉太子殿下,说你欺负我!」
高墨怀脸上露出了那种很不屑的表情,下一秒,打横将我抱起来,径直往东宫走。
他走得速度很快,大步流星,身后的宫女太监们急匆匆地在后面追。
我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
「高墨怀,你干什么?」
高墨怀攥住我的手腕,倏然收紧。
「什么时候勾搭上摄政王的?」
我说:「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你带我进宫,是因为我长得像嘉宁公主!」
「太子殿下是嘉宁公主和陛下的孩子!」
我以为我这么说,高墨怀会恼羞成怒,甚至气得要杀我灭口。
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却没什么反应,反而挑了挑眉,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所以呢?」
他这话,将我给问住了。
这个人,难道就没有一点羞耻之心的吗?
我:「高墨怀,在你心里,难道就没有在意的人吗?」
高墨怀:「没有。」
我:「哦……」
他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我早该知道的。
47.
接萧敏敏进宫那天,我盛装打扮,带着加封我母亲为诰命的圣旨一起去的。
嫡母跪在地上咬碎了一口银牙,气恼地扑过来想找我算账。
「萧妍妍!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你想为你母亲报仇是不是?」
被侍卫拦住了。
萧敏敏也是一脸怨怼地看着我。
「三妹妹,你娘不过是个妾室,你却要父亲将她抬为平妻,不是在打母亲的脸吗?」
「你忘了母亲这么多年来,对你的养育之恩?」
「养育之恩?」
我听到这话,不屑地笑了,转头望向我爹。
「父亲,我娘当年是怎么死的,您还记得吗?」
「当日她生孩子难产,是母亲不肯给她请大夫,最终导致她肚子里的孩子活活憋死,一尸两命!」
「母亲没告诉过您吧?那个孩子,是个足月的男孩。」
「萧家多年无子,都是拜她所赐!」
父亲虽然纳了几房妾室,但只有我们三个女儿。
没有儿子,一直是他心里的痛。
听到我的话,父亲的脸色猛的沉了下去,抬手重重地扇了嫡母一个耳光。
「你这个毒妇!我要休了你!」
嫡母挨了打,萧敏敏上去拉架,也被扇了一巴掌。
他们三人又哭又闹,打作一团。
我在一旁开心地笑。
萧家的人都用恐惧和敬畏的眼神看着我。
一如当初他们看高墨怀那样。
48.
我由着他们打闹了一阵,就让人上前把萧敏敏拖了出来。
此刻,萧敏敏的脸都被打肿了,哪有半点嫡女的气派?
我挑起她的下巴,心疼得道:「父亲息怒,姐姐的花容月貌被伤成这样,还怎么伺候太子殿下呢?」
萧敏敏闻言,身子猛然一颤:「我不去了,不去了!」
我不悦地看着她,扣在她下巴上的手紧了紧。
「怎么能不去呢?」
「宫里妹妹可都安排好了,姐姐现在才说不去,让妹妹怎么跟太子殿下交代?」
嫡母自己虽然被打地趴在地上起不来,但听到我要将萧敏敏带走,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朝着我爬了过来。
对着我不住地磕头求饶。
「不!太子妃娘娘,求求你不要把敏敏带走,我们不去了!」
「你娘的死,是我做得不对,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为难你姐姐。」
「老爷,我知道错了,可敏敏是无辜的,你难道忍心眼睁睁看着女儿落在她手里吗?」
我爹听到这话,为难地看了我一眼:「妍妍……」
眼见我那好爹有些摇摆起来,我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当年,你害得我娘一尸两命,我今日也只要两条命。」
「是她们,还是你,父亲自己选!」
我爹没想到我的脾气变得这么大。
「萧妍妍!这是你嫡母和你姐姐!」
「你说杀就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毒?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
我就是怕遭报应,才要弄死你她们,给我娘、我弟弟、二姐姐,还有张姨娘她们报仇。
他们活在这世上的时候,被人欺辱践踏,死后也无人问津。
如果哪天我也死了,没人会记得他们。
我朝我爹道:「她们两人的性命,和父亲的仕途,萧家的前程比,孰轻孰重?」
我爹被我这话给问住了,愣了愣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面如土色的嫡母和长姐。
我悠悠地道:「母亲,你曾说过,我是个贱种,上不得台面,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他们说,本宫是翱翔九天的凤凰。」
然后带着人,回宫去了。
几日后,我爹递了拜帖来见我,说我嫡母和我长姐得急症去世了。
我重赏了我爹,赐她们厚葬。
转过年来,宫里的丧钟响了,凤藻宫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薨了。
49.
冯家自打上次冯大将军罢官,便没落了。
如今皇后娘娘一死,更是大不如前。
她不是顾夜霖的生母,与他更是有杀母的仇怨,顾夜霖是不愿替她披麻戴孝的。
走个过场做做样子,便借口政务繁忙,不来了。
灵堂里守着的,只有我和冯雪茹。
她自打上次被我禁足之后,这是头回放出来。
估计是吃不了少苦,打扮得素雅了,人瞧着也安静许多。
我瞧她连着在皇后的灵柩前守了几日不吃不喝,好心让她去休息。
「冯奉仪,这儿有人守着,回去歇歇,吃些东西再来吧。」
没想到冯雪茹竟然一把推开了我。
「萧妍妍,是不是你害死了我姑母?」
我被她推的身子不稳,磕在皇后娘娘的灵柩上,后腰一阵剧痛。
彩月慌忙过来扶起我,呵斥冯雪茹。
「大胆!竟然敢伤害太子妃娘娘。」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声张我没事,转头望向冯雪茹。
「皇后娘娘的病情,一直有太医诊断,有脉案和药方可查,冯奉仪若觉得娘娘的死因有可疑,大可以找陛下去告御状。」
我萧妍妍虽不是个良善人,但也恩怨分明,这凭空扣下来的黑锅,我可不背。
冯雪茹双目通红地哭起来。
皇后娘娘停灵数日了,皇帝连灵堂都没到过,不过派人给我传了句话,让我好好操办皇后娘娘的丧事。
还有一句话就是,直接将她葬入嫔妃们的陵寝,不必等他一起合葬了。
如此可谓是生死不相见。
朝中上下,自然知道皇帝对皇后娘娘是什么态度。
冯雪茹知道自己闹起来也没人会搭理她,这才哭得这样伤心。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冯雪茹哭,我脑子里却不经意想起当日那个形容枯槁,满目凄楚的女子。
50.
春去秋来,又是几番寒暑。
北方的胡人大举进犯,摄政王顾紫砚亲自领兵出征去了。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我。
「别以为本王不在,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若是你敢做出伤害太子殿下的事情,本王定不饶你!」
「本王会一直派人盯着你的!」
这男人,总爱多管闲事。
我笑容灿烂地看着他:「多谢皇叔关心,本宫定会日夜为皇叔祈福,希望菩萨保佑皇叔此战凯旋。」
顾紫砚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转身向前,是高墨怀在那等我。
这几年,他长高了不少,身姿愈发挺拔,下巴却更加的尖瘦了,配上狭长的眉眼和白皙的皮肤,有股子阴柔艳丽的气质。
老高公公前年告老,回乡去了。
如今太子监国,摄政王出征,身为东宫的掌印太监,又身兼数职,高墨怀更加可以横着走了。
我倒是不长了,从前到他眉心处,如今踮踮脚,能够到他下巴。
「高总管怎么在这?是在等本宫吗?」
高墨怀睨着我,语气不善:「不是同你说过,少跟摄政王接触?」
是顾紫砚自己要来同我说话,也能算我主动接触?
但我不想跟他解释。
从前不见他的时候,我总是心心念念盼着他来看我,如今却总是相看生厌,不如不见。
刚进宫那会儿,我年岁小,对太监是什么理解得不够深刻。
如今我多多少少领会了一些。
太监,没根,也没有心。
51.
变故发生在一天傍晚。
随行的侍卫急急忙忙地跑来回报,说顾夜霖在打猎的时候,坐骑突然发狂乱跑,他不慎坠马,磕到了脑袋。
人虽然救回来了,但流了好多血,此后缠绵病榻总不见好转。
好在朝政上的事情有高墨怀帮衬着,也不算乱套。
那日我带了一行人出宫,要去城外的报国寺上香,想给顾夜霖祈福。
上了马车才发现,高墨怀也坐在里头。
我有些惊讶:「高总管怎么也在?」
高墨怀将手拢在袖子里,闭目养神。
听到我的话,薄唇微启。
「摄政王这仗打了一年多,太子殿下又病着,最近城外有些不大太平。」
他这是在担心我?
我不置可否,在一旁坐下了。
马车摇摇晃晃,我有些昏昏欲睡,突然听见他说:「你父亲近日升任了兵部侍郎,见了我,还管我喊干爹。」
我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就见他凑了过来,低声在我耳边道:「你多久没叫我干爷爷了?」
我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想得美!」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
就算我当日叫过他干爷爷,那也是忍辱负重,委曲求全。
今时不同往日,想让我再管他叫干爷爷,做梦!
高墨怀看我气呼呼的样子,笑了起来。
我看他笑得这么开心,更生气了。
52.
因着我要来,寺里上下一早就打点过了,除了我,并没有外人。
到了报国寺,我丢下高墨怀,自顾着上香,求签,添香油钱。
想了想,又求了两道平安符。
最近前朝后宫都有些不太平,高墨怀替顾夜霖掌权,行雷霆行动,得罪了不少人。
我其实不大信鬼神之说,但为了求个心安。
我原想着,回去的时候再将平安符送他,没想到半道上,我们的马车却陷在了坑里。
高墨怀皱了皱眉,高声问外头。
「怎么回事?」
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启禀高总管,咱们的马车陷在坑里了,估计得等一会儿。」
高墨怀骂骂咧咧。
「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他嘱咐我好好在车里待着,下车查看情况去了。
没想到他刚一下车,就生了变故。
外头生出一阵刀剑砍杀的声音。
隐隐约约的,我好像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妖妃和狗太监都在,杀了他们就可以替姑母报仇了!」
是冯雪茹和秦先生?!
我大为吃惊。
想探头去看外头的情况,却见一支羽箭猛地落在了我脚边。
高墨怀拿着剑,正和几个黑衣人厮杀。
见我冒头了,一把将我的脑袋按了进去。
「回去!」
他身后的黑衣人趁机朝他后背一刀砍了下去。
高墨怀闷哼一声,一转身,砍了那人的脑袋。
我却看到他背后被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鲜血止不住地流。
我吓得哭了起来。
「高墨怀!你没事吧?」
那帮黑衣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寻常侍卫根本不及他们,地上死伤一片。
高墨怀眼看不敌,迅速挥剑砍翻两人,跳上马车,朝我怒吼一声:「坐稳了!」
一剑刺在了马屁股上,受惊的马儿立刻疯跑了起来,宛若离弦之箭一般。
53.
马儿受惊狂奔,方向压根儿不受控制。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外头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体力耗尽的马儿才肯停下来。
我急忙去查看高墨怀的情况。
却见他手紧紧握着缰绳坐在那,后背流了好多血了,把衣服都浸透了,人早已经昏死过去,没了知觉。
我吓坏了,朝着四下里张望了一下,深怕那些人会追过来。
为了躲避追兵,我咬牙扶着高墨怀下了马车,把马连同马车赶跑了。
荒郊野岭的没地方投宿,我带着高墨怀找了间破庙藏了进去。
高墨怀伤得很重,那一道刀伤,从肩胛骨上几乎划到了后腰。
我颤抖着将他的外衣脱下,在他怀里寻出金疮药给他敷上,又撕下裙摆给他包扎,才堪堪止住血。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失血太多,高墨怀的脸色非常的难看,一直昏迷不醒。
到了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一阵咳嗽声,急忙起身去查看,却发现高墨怀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慌忙去推高墨怀。
「高墨怀,你醒醒!」
「你不能再睡了,咱们得离开这,要不然你会死的!」
这地方连口热水都没有,高墨怀的伤这么严重,要是不找大夫医治,我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心中一喜,朝他道:「你在这休息一下,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村子,带人来救你!」
高墨怀却一把攥紧了我的手,朝我摇了摇头:「别去!」
「追兵还在,万一被他们发现了,咱们必死无疑。」
我心内着急:「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高墨怀抓住我的手紧了紧,朝我道:「妍妍,我好冷。」
我赶紧把他扶起来,让他趴在我的怀里。
想了想,又褪下外衣虚虚地披在他的身上。
「这样呢?有没有好一点?」
高墨怀虚弱地朝我笑笑:「嗯。」
看着他这样子,我的声音不自觉带了哭腔。
「高墨怀,你别怕。」
「等天亮,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高墨怀:「嗯。」
「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都听你的话,你不要死。」
高墨怀:「嗯。」
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抱着他放声大哭起来。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要去报国寺上香,我们就不会遇到刺客,你……你也不会受伤。」
高墨怀的脑袋在我肩窝里蹭了蹭:「说什么傻话,冯雪茹谋划多年,早有杀咱们的意思,不是今日也会是其他时候。」
「可笑我高墨怀成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睛。」
54.
后半夜,高墨怀的意识渐渐模糊,浑身都是汗。
隐隐约约的,我听到他在小声地啜泣,嘴里喊着:「娘亲。」
我微微一愣,是了,高墨怀便是再冷面冷心,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也该是爹生父母养的。
只是不知道是多狠心的爹娘,才会将小小年纪的他送进宫里当太监。
我暗暗地想,要是他能熬过去,回去我要对他好一点。
我要告诉他,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他。
从小到大,他是第一个保护过我的人。
是他带我离开萧家,助我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我这个人天命孤煞,对我好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传来了那些黑衣人的声音。
「妈的,找了一晚上,那个妖妃和狗太监跑到哪去了?」
「哼!那狗太监伤得那么重,跑不了多远的,进去找找。」
高墨怀猛然惊醒,拖着重伤的身体,以剑拄地,朝我道:「快走!」
我去拽他的手:「要走我们一起走!」
高墨怀气恼地瞪我:「你是太子妃,你不能死!」
我摇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死的,要死我们一起死!」
他拗不过我,只能跟我一起从破庙后门跑了出去。
后门出去,便是一座小山,高墨怀的伤不能走远,我们躲进了一片林子里。
我扶他靠在树上休息,他背后的血渗了出来,伤口又裂开了。
我看着他那样,咬了咬牙。
「我去引开他们,你藏好!」
高墨怀却紧紧抓住了我,冲我摇了摇头。
「萧妍妍,我要不行了……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太子殿下病重,陛下那边下了密诏,一旦太子殿下薨了,东宫所有妃嫔,一律生殉陪葬。」
「你不想死,就得尽快怀上太子殿下的骨肉!」
「还有,我这些的积蓄,都藏在我在外置办的宅子里,等我死了,就都归你了。」
「钥匙,是我腰上挂着的这块牌子……」
意识到高墨怀是在交代身后事,我彻底得慌了。
「高墨怀!你别说了!」
「我跟太子殿下不会有孩子的,我们一直……都没有夫妻之实。」
「我一直喜欢你!」
高墨怀听到我的话,猛然顿住,仿佛不敢相信我说的话。
好半晌,我见他湿了眼眶,抬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尖:「傻丫头。」
我想说些什么,却觉得颈后一疼,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最后的看到的画面,是高墨怀朝着悬崖跑去。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手上就只剩下高墨怀给我的牌子,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素银镯子。
虽然是新的,但样式一如当年张姨娘送给我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55.
我没有死,高墨怀把我打晕之后,放到草丛里藏了起来。
而他自己,则是为了吸引追兵,跑到了悬崖边跳了下去。
这些都是顾紫砚跟我说的。
他打了胜仗,听说顾夜霖坠马重病,日夜兼程赶回来了。
听说我和高墨怀上香返程途中遇刺,便带兵赶了过来,在草丛里找到了昏迷的我。
我顾不得什么避嫌,像个疯子似的抓住他:「高墨怀呢?他怎么样了?」
顾紫砚冲我摇了摇头:「这么高摔下去,估计是粉身碎骨了。」
「刺客和乱党已经全部抓获,你没事了。」
我心中猛然一阵刺痛,起身想去找他。
「都说祸害遗千年,他不会死的!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
顾紫砚见我要往悬崖底下扑,一把拉住我将我拽了回来。
愤怒地吼道:「你找死吗?知道掉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高墨怀为了救你才跳崖的,你要辜负他一番苦心,让他白死吗?」
我想起高墨怀最后对我说的话,攥紧了手上的牌子,强忍住跳下去的心情,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冯雪茹在我身后大笑。
「哈哈哈!萧妍妍,高墨怀死了!往后没人能护着你了!」
「你这个祸害!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我心中顿时恨意滔天,拔了顾紫砚的剑,转身猛地将一把利剑刺入了冯雪茹的胸膛。
身后传来顾紫砚气急败坏的声音,但我已经听不见了,我又晕过去了。
56.
顾夜霖知道高墨怀的死讯,伤心欲绝,吐了好几次血。
太医说他的身子撑不了多少时日,喝了药,昏昏沉沉的,睡着的时间比醒着多。
我拉着他的手,哭着安慰他。
「你会好的。」
可他还是一日日地消瘦下去。
我找到了高墨怀的宅子,用钥匙打开了他的密室,里面是他这些年搜刮的钱财,还有网罗的朝中大臣们的把柄和罪证。
在一个黑木匣子里,我找到了他写给我的信,还有一方威远候世子的印章。
当年威远候世子战死,嘉宁公主跟着殉情而亡,而他们的幼子下落不明。
高墨怀就是那个孩子。
他在信中告诉我,他的母亲命很苦,在宫里的时候被强迫生下顾夜霖,交给皇后抚养。
嫁给他父亲之后,皇帝依旧不肯放过她。
他父亲的死,也是皇帝一手造成,目的就是为了逼嘉宁公主回到他身边,继续做他的禁脔。
这些年,他忍辱负重,潜伏深宫,都是为了颠覆这江山,给他父母报仇。
但这一切,他后来都放弃了。
他只希望我的孩子能登上皇位,护我一世周全。
我想起高墨怀临死之前跟我说过的话,皇帝下了密诏,太子殿下一旦薨了,东宫里所以妃嫔都要生殉!
思及此,我攥紧了手上的牌子。
「高墨怀,你放心,我会好活着的。」
「你的愿望,我替你实现!」
57.
顾紫砚来看顾夜霖的时候,我让彩月在房里点了香。
顾紫砚是当真心疼这个侄儿,每日都要来看他。
我让太医隐瞒住顾夜霖的病情,没有对外透露半分。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我紧张得整颗心都在颤抖,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见了血也不知道疼。
顾紫砚自顾自地在说着什么,我全然没听进去。
当他朝着我走过来的时候,我大着胆子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顾紫砚大惊失色,想要推开我。
我褪去身上的衣服,抱住了他。
「皇叔,太子殿下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灵了。」
「陛下有密诏,一旦太子殿下有个三长两短,东宫里所有妃嫔都要生殉。」
「我嫁给太子殿下多年,但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不想到死的时候,连男人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
「皇叔,抱我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迷香起了作用,顾紫砚没能抵抗住诱惑。
事后,他恨恨地看着我,说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我。
我坐在地上,低低地笑。
彩月担忧地看着我。
「娘娘,现在该怎么办?」
我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淡淡地道:「尽人事,听天命。」
58.
顾夜霖的身体撑了两个月,终究是油尽灯枯地去了。
皇帝得知顾夜霖的死讯,亲自来灵前吊唁,老泪纵横。
我也因为伤心过度,昏死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瞧见彩月朝我使眼色。
「娘娘,太医说您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为了太子殿下,和您肚子里的小太孙,您要保重身体啊!」
皇帝也亲自拉住我的手,嘱咐我要好好养胎。
「这是霖儿唯一的骨血,你要好好保重,朕会护着你们母子俩的。」
而顾紫砚的脸色却很难看,远远地站着,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意味不明。
我心中暗暗地想,他大抵知道这孩子是他的。
夜里,顾紫砚潜入我的寝宫,掐住了我的脖子。
「萧妍妍,你好歹毒!」
「当日之事,是你算计好的是不是?」
我笑了:「是又怎么样,皇叔还敢说出去不成。」
「摄政王和太子妃私通,传出去,以陛下的性子,咱们谁也活不成。」
「更何况,我肚子里的,可是皇叔您的亲骨肉,您真的忍心吗?」
顾紫砚没有揭穿我,但也恨毒了我,自请去北疆戍边,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他们都说你长得像我皇姐,可我觉得,你跟她一点也不像。」
「她不会像你这般歹毒。」
多新鲜!谁稀罕啊?
59.
八个月后,我生下一个儿子。
皇帝第一时间将他封为皇太孙,立为储君,赐名顾天佑,是希望上苍庇佑他平安喜乐的意思。
小天佑过周岁的宴的时候,皇帝突然病重,急召顾紫砚从北疆回来。
临终之前,他拉着顾紫砚的手交代身后事。
「朕走之后,天佑就交给你照顾了。」
「还有,把这道场拆了吧。」
「朕这半生求仙问道,不过是想再见你皇姐一眼,可惜,她始终不肯入朕的梦。」
说着话,他望向我的方向,伸长了手,喊了句:「嘉宁……」
然后闭上了眼睛,溘然长逝。
他致死,也没见到他心心念念的人。
60.
国丧之后,摄政王顾紫砚拥立皇太孙继位,我成了太后,开始垂帘听政。
那一年,我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二十岁。
却好似经历了好多人几辈子才能经历的事情。
我爹成了国丈,封了爵位,续弦了一位才十六岁的夫人,给他生了个儿子。
老年得子,我爹将我那弟弟宠惯得无法无天,终于有一日犯在了顾紫砚的手里。
顾紫砚来问我的意思的时候,我大义灭亲,判了他斩首之刑。
后来,听说我爹疯了,掉进河里淹死了。
我爹续弦的那位夫人,也跑回娘家去了。
我知道了,也只是下令好好厚葬他,没有追究什么。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佑儿也一天天地长大。
我整日里忙着批奏折,养孩子,和顾紫砚政见不合,还得掐。
后来顾紫砚也死了,就没人跟我掐架了。
只是偶尔,当我上早朝经过庭院的时候,看到天光洒下来的瞬间,我恍惚能看到那个人的负手而立的身影。
「墨怀……」
(完)
署名:给泽泽打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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