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以前，我最讨厌的人是宋南风。
成人礼那天，我离奇晕倒。
醒来后却被告知，这是我宋南风离婚的第三年。
1.
「你看看人家宋南风……」
在前十八年的岁月里，这是我妈对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别人家的孩子」这六个字已经够讨厌了。
尤其是当这六个字具化成具体形象摆在你面前，并且就住在你家隔壁时，
你也一定会像我一样发疯的。
我叫陈北望。
不难看出，我和宋南风是青梅竹马。
不然这标准对称结构式的姓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两个身上。
显然就是两个妈怀着大肚子一起讨论出来的。
可惜我和宋南风只差了五天出生，脑子却是天差地别。
我们从幼儿园就同班，到小学，到初中，到高中。
像是甩不掉的孽缘。
我甚至怀疑他生来就是克我的。
不然为什么只要我们俩一起出现的地方，他就是永恒的第一，我就是不变的倒数。
因为这件事情，我妈从小念叨我到大。
从自我怀疑——
「我记得当时我跟南风妈妈一起吃一起住，营养品都是一样的呀。
「难道是我漏吃什么了吗？」
到怀疑他人——
「会不会是你爸基因不好？毕竟你爸读书的时候就笨。」
甚至怀疑我——
「还是说当年抱错了？你俩刚出生的时候都皱巴巴的，像个小老鼠似的，也分不出来。」
我不禁幽幽反驳道：
「抱错可还行，难不成当年你生我的时候，护士跟你说了其实是个带把的，你记错了？」
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我妈的怒吼：
「陈北望！你有没有素质！」
我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走出家门，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
我性格叛逆，不服管教，虽是女孩却没有女孩样。
我讨厌宋南风，甚至觉得这也是他的错。
谁叫他从小就这么优秀。
眼见往好的方面努力，怎么也比不过他，那我就往差的来咯。
至少这样还能吸引一点我爸妈的注意力。
我正撑着脸望天，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面前走过。
说曹操，曹操到。
陈南风面无表情地从我眼前经过。
我不理他，他也不跟我说话。
等到他走远以后，我才轻哼一声。
这样的冷战局面已经形成好多年了。
从前，我们都是火并的。
2.
我十二岁那年的一个傍晚。
周五，是没有作业的，很惬意的日子。
可就是那天，夕阳特别红，火烧云布满了天空。
我正坐在家里看少儿频道，我妈却从门外火急火燎地进来。
她拉着我爸，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叽里呱啦的，语气很急，我听不清。
随后我爸也面露着急的神色，跟着我妈一起出门了。
好奇心驱使下，我也想跟着他们一起出去看看。
却被我妈拦住。
她一脸严肃地跟我说，就待在家里，哪也不要去，外面不论出了什么事情，也都不要出来。
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很久。
看着少儿频道从八点档播到十点档。
又听见屋外传来警车的声音。
我在房间里很害怕，却不敢乱走。
记得那天晚上肚子很饿，但是连独自去厨房拿食物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我爸妈一脸疲倦地回家了。
见到我很惊讶地说，你怎么还没睡？
我有点生气，又有点害怕，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妈叹了一口气说，是宋南风他们家出事儿了。
具体发生什么，她也没有细讲。
后来我是听几个大姨拉着小板凳，聚在一起唠嗑的时候才知道的。
她们以为我年纪小，还什么都不懂，所以看到我站在一旁，也无所顾忌。
但其实我什么都懂。
我知道原来宋南风的爸爸出事儿了。
他借着在外边打工的名义，欠下了巨债，又灰溜溜地逃走。
讨债无门的人就只能来找他们母子俩。
宋南风的妈妈差点哭晕过去，拦着那些人，不让他们搬家里的家具。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和我同龄的宋南风到底是什么反应。
他是煞白着脸站在一旁，还是跟他妈妈一起哭呢？
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办法和宋南风吵架了。
再也不能往他的书包袋里装吃完的零食袋子。
不能乘他不备，从背后踹他一脚了。
因为宋南风没有爸爸了。
我妈的口头禅也从「你看看人家宋南风」变成了「你让着点人家」。
那个时候我不懂，甚至还有点不服气。
我想不过是他爸爸走了而已，可他还是宋南风啊。
还是那个班级里的第一名。
还是任何事情都能做到最好的宋南风。
虽然这样想，但我还是很听话的没有再去惹他。
但我还是讨厌他。
于是就从热战变成了冷战。
一晃就是好多年。
3.
我十八岁那年，高中毕业。
我妈想着不如升学宴和成人礼一起办了。
所以那年我的生日宴格外隆重。
宋南风还是不出意外地考了第一名。
是全校第一，也是全市第一。
在我苦巴巴等着录取结果出来时，他们家的座机已经被各大高校打爆了。
我妈从他们家做客回来，再一次讲起了她当年的口头禅。
「你看看人家宋南风。」
我也依然无语，不过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讨厌他了。
毕竟这么多年我还是成长了一点点的。
就一点点。
所以这一点点的结果就是，我很慷慨地在生日宴上邀请了他。
宴会当天，我穿上了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在亲戚同学们的见证下，隆重地喝下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杯红酒。
这件事还是我爸提议的。
他觉得一个小孩长大成人的标准就是可以喝酒了。
所以他花了半个月的工资，托人从国外给我带了瓶红酒，让它作为我从未成年到成年的分界线。
忽略瓶底 made in China 的字样，我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
结果没想到，我刚故作潇洒地仰起头，在众人的鼓掌声中，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下一秒我就失去了意识。
昏倒前，我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句话是——
「靠，我居然是一杯就倒的弱鸡。」
4.
迷迷糊糊地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一旁的我妈。
她皱着眉，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我心里顿感不妙，脑子里闪过一些酒后胡言的故事。
「干嘛这么看着我啊？」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昏倒这些天，嘴里一直喊的是南风那孩子的名字。」
我一下子松了口气。
噢，是他啊，那还好。
可是下一秒，我又顿时来气了。
是他！为什么是他！
还不是因为晕倒的那段时间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宋南风扬起他那高傲的头颅，鄙夷地对我说道：
「居然一杯酒就能倒，没见过那么菜的。」
后来还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但我就记得这一个。
记得咬牙切齿。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却发现此时自己并不在房间里。
「不是吧，醉个酒而已，还把我送医院了。」
话音刚落，一阵清凉的触感就贴上我的额头。
我转过头去。
是我妈正伸出手在测量我的体温。
我妈……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妈，你怎么变老了这么多！」
我的内心戏是有点多的。
我又想到了一些为了儿女操心，一夜白头的故事。
顿时感觉一阵愧疚。
谁知道我妈一下子挣开我的手。
「说什么呢你，你才老呢！」
刚刚一脸忧愁的母亲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瞪着眼睛满脸愤怒的不服老妇女。
「行了，我去把你爸叫过来，这些天为了照顾你，我俩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站起身来，絮絮叨叨的，打算往门外走去。
我摸了摸还在隐隐泛疼的后脑勺。
随口问道：「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吗？宋南风呢？他最后选了什么学校？」
只见我妈的身影突然顿住。
然后十分缓慢地转过身来，一脸惊恐。
下一秒，她扑了过来，按响了我床头的呼叫铃。
用她那带点口音的不标准的普通话大喊道：
「医生医生医生，我女儿脑子真的出毛病了！」
5.
「你说什么……失忆？」
我坐在床上，我爸妈站在一旁，叽里呱啦地和医生说着些什么。
可就像当年一样，我还是什么都听不懂。
我有些不耐烦，掀开被子想要下地。
「我现在人不是好好的吗，咱们走啦，别在这磨蹭了。」
下一秒却被医生按了回去。
他问：「你还记得你晕倒前在干什么吗？」
我一头雾水地回答道：「我不是刚办升学宴吗？喝了杯红酒，然后就醉倒了。」
话说完，整个房间一片死寂。
还是我妈，她总是一惊一乍的。
她扑过来捧着我的脸，眼泪都快要掉下来的样子。
「什么升学宴，你大学毕业都五年了。」
我一下子愣住，心头一坠。
「妈……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爸上前，站在了床尾处。
我把希冀的目光投向他，希望他不要跟我妈一样开玩笑。
可是我爸也叹了一口气，说：「小望，你妈没骗你，你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
什么？！
明明半个小时前我才刚刚步入十八岁，怎么刚喝了杯酒就变成二十八岁了？
我的大好年华还没有享受，就没了？
怪不得我妈看起来那么老。
怪不得我只是醉了酒，却在医院里醒来。
我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我牢牢地握住了我妈的双手。
「事已至此，妈，你先告诉我，这十年来我有没有成为有钱人，有没有一个帅气又体贴的男朋友？」
游戏过程咱们可以不体验，但是游戏成就你总得给我吧。
亏得我妈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她说：「小望啊，你只是失忆，不是逆天改命。」
说完，她又顿了顿。
「至于男朋友，妈妈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还能有什么比一夜之间徒增十岁，还一事无成更糟糕的事吗？
「你说吧。」
我妈咳嗽两声。
「南风，你还记得吧？」
「嗯嗯，记得。」
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禁分神吐槽起来：
果然宋南风就是天生克我。
好不容易升学宴邀请他一回，就出了这档子事。
都怪他都怪他都怪他！
「他……」
看着我妈欲言又止的脸，我有些着急：「说呀。」
我爸摇摇头，如同一个天降的 NPC，在关键时刻开口了。
「北望，今年是你跟宋南风离婚的第三年。」
6.
「啊啊啊你们别拦着我！
「我要杀了他！
「什么玩意儿？我，我诶，我嫁给他？
「这小子肯定是用什么下三滥手段逼我结婚了，我这就去替二十八岁的我报仇！」
我被气昏了头。
我爸妈两个人联合拦着我，都显些招架不住。
直到我爸把我架起来，双脚腾空，我这才没有办法再扑棱。
我还是气得够呛：「宋南风呢？他这个前夫怎么不来见我？」
没想到一句话，却引来了两个人的沉默。
看着眼前诡异的气氛，一种不好的预感腾空升起。
我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
「他出事了？……我现在到底是离婚还是守寡？」
我妈到底是沉不住气，听完我说这话以后，立马白了我一眼：
「人家南风活得好好的呢，少说这种话。」
我穷追不舍：「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妈叹了一口气，终于说道：「是你不肯见人家，我们已经三年没有在你嘴里听到南风的名字了。」
我沉默了。
怪不得我刚醒的时候，我妈说我一直念叨宋南风的名字时，会是那样的表情。
「他到底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会让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想提起。
我妈摇头：「当初你和他从结婚到离婚，都是事后通知的我们，也从来不肯跟我们说发生了什么事。」
嗯，这种胡搅蛮缠六亲不认的风格，确实是我能干出来的。
我爸在一旁忽地开口：「你想见见他吗？」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我爸这么喜欢语出惊人。
在这长达十年的庞大故事背景下，我拿到了一个空白的剧本。
如今却要由我，掌握剧中人物的生死。
真是纠结。
「见见吧，你们也好多年没见面了。」
我妈像是一个眼看着正主 be 了，却还是不死心的 cp 粉。
我的目光在他俩的脸上来回流转。
看到的都是一脸恳切。
「咳……声明一下，我只是好奇……」
话还没说完，我妈就已经流利地掏出手机，在我讶意的目光中，拨打了电话。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偷偷练习了无数遍。
……真是努力的 cp 粉。
7.
宋南风，好像不是我记忆中的宋南风了。
他来的时候似乎很匆忙，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可是他的目光如幽深的潭水，一身西装裁剪得当，举手投足之间都藏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魅力。
二十八岁的宋南风，比十八岁的他多了几分成熟，以肉眼可见的痕迹被岁月打磨。
我一下词穷了。
进门的那一瞬间，他就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我。
目光晦涩难懂，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紧张起来，双手攥紧了被子。
「听说你失忆了。」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说话间，他抬步向我走来，坐在了床旁边的椅子上。
我发现他好像长高了，骨架也大了许多。
但是很快又理所当然地想，毕竟那是十年的岁月。
我点点头表示默认。
他又问：「你现在记得什么时候？」
「十八岁。」
我不敢说，其实我就是从十八岁穿越过来的，怕他们真的把我扭送到精神病院。
宋南风挑了挑眉，表情似乎一下子柔软下来。
「你知道吗，我和陈北望已经三年没有见过面了。」
他的话题跳转得很快，一下子让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说的是「陈北望」，而不是「你」。
他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明明我只是变成了十年后的自己，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夺舍了别人的局促感。
但我也只能假装平静，说：「我知道，我爸妈都跟我说了。」
然后又趁热打铁，问：「听说我和你离婚了，为什么？」
我没有这段记忆，我父母也不清楚。
那么现在知道真相的，只有宋南风一个人。
我真的太好奇了。
几个小时前我才刚刚十八岁，对宋南风的厌恶还萦绕在心头。
我认识他十八年，就羡慕讨厌他了十八年。
那真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难想象，几年以后我会对这样一个人产生好感，并且和他结婚。
我更好奇又是发生了什么，会让我们相互恨到三年都不肯见一面。
宋南风沉默了。
不是在想着要怎么给我回答的沉默。
他的目光很平静，只是这样看着我，用沉默告诉我，他不想说。
8.
不知道为什么，二十八岁的宋南风于我而言，身上总有一股若隐若无的压迫感。
我不敢反驳他，不敢刨根问底地找答案。
于是我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对了，当年你考到什么大学去了啊？」
宋南风一愣，抬眼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
我问：「是北京吗？」
毕竟当初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去北京。
可是宋南风摇摇头：「不是。」
我稍微吃惊了一下，但是很快又自我解释道，估计是其他学校开的条件更好吧。
宋南风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但我总觉得他有事瞒着我。
而且说话的语气也总带着一些小心翼翼。
他在怕什么呢？
我不明白，但也这样稀里糊涂地出了院。
我们搬了新家，新家在一个小区里。
曾经的平房都被推翻，高楼大厦慢慢建起，高耸入云的大厦，像冷漠的士兵。
总是让我感觉到一阵寒颤。
我在家里待了三天，感受着十年来时代的日新月异。
我用不惯智能手机，于是就在书房尘封的柜子里找碟看。
却找到了一张没有任何备注的空白光盘。
我好奇地把它放入播放器，里面的内容却让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我和宋南风结婚时的录像。
草坪婚礼，漂亮的主婚纱，宾客穿着得体。
我看到了西装革履的爸爸，和红着眼睛一脸欣慰的妈妈。
一切都很适宜。
唯一让人奇怪的，是当时我的表情。
谁会在结婚的时候还丧着一张脸啊？
身形瘦削，脸上泛着不健康的苍白，好像随时都要倒下去。
之前一闪而过的猜想，却在如今逐渐坚定起来——
我真的是被宋南风胁迫结婚的！
9.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宋南风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把空杯子往茶几上一摆，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已经是他喝的第三杯水了，在此之前，我不说话，他也不作声。
我只是抱着胳膊，用一种失望又愤怒的眼神看着他。
宁静被打破后，我掏出了那张光盘。
「我看到我们当初结婚时的录像了。
「宋南风，我当初根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你的，对不对？」
说话间，我一直盯着宋南风的脸，企图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端倪。
可是他的眼神深沉入海，让我找不出一丝破绽。
他没有说话，答案却已经很明了了。
没有比沉默更好的答案。
「你怎么是这种人？」我忍不住质问道。
听到这话，宋南风的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受伤，可也只是一瞬，他就恢复了原有的冷漠。
「这些等你恢复记忆了以后再提，好吗？」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不禁燃起了一股悲凉的怒火。
恢复记忆？
可是我没办法恢复。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失忆。
我不是二十八岁的陈北望，我是十八岁的陈北望。
这是我的人生，却又好像不是。
从医院醒来后的每一天，我都被不安全感包围。
我想念小平房，想念年轻的爸爸妈妈，想念那份还没有到手的通知书。
甚至还开始想念十八岁时，心思一览无余的宋南风。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难过起来，我颤着声音问道：「那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其实我想问的是，如果我永远回不去了呢？
宋南风看着我，他只是看着我。
他说：「那未尝不是件好事。」
10.
自那一次见过宋南风以后，我闷闷不乐了好多天。
觉得长大以后的自己也太可怜了。
没有一跃成为有钱人，还被骗了婚。
而在这期间，我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皇冠酒吧，来。」
短短的五个字却表现出一种命令的味道。
那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
我不知道对面是谁。
但我现在唯一能想到，会和我这样说话的人，就只有宋南风了。
我截图，发到了宋南风的微信上。
「有事？」
「为什么还用短信发？」
过了约莫十几分钟，对面也没有回。
但是手机的电量已经支撑不住了。
我一边连上充电器，一边吐槽道：
「现在的电话怎么这么不经用，还是小灵通好。」
把手机留在家里，我就出门了。
按照那条短信地址，我打车到了一个酒吧门口。
彼时正是晚上八点半，酒吧里人潮汹涌，嘈杂的音乐、舞动的人群好像要把这座屋子掀翻。
我忍住内心的不适，捂着耳朵挤了进去。
宋南风怎么会约我到这种地方？
就在我四处张望，寻找他的身影时，一道声音却突然叫住了我。
「哟，真来了啊……陈北望！」
我转身，却看到一张和宋南风有着三分像的脸。
只是眼前的这个人穿着黑色皮衣，上面还布着一排铆钉。
银质的耳钉在幽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细光。
他是贴着脸过来的，我却对这样极近的距离十分不适。
我皱起眉头，朝他身后看了看，只看到一群人坐在沙发上，用揶揄的眼光朝这里望过来。
我皱起眉头问：「宋南风呢？」
对方却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轻佻的笑。
「宋南风，谁？你那前夫？」
这时，坐在他身后的那群人当中突然有人开口了。
「还是我们高哥魅力大呀，几年前钓的小妹妹，现在一条短信，还是屁颠屁颠地过来了。」
说罢，其余人也纷纷起哄欢呼。
我虽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言语之间都是让我不舒服的语气。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就想走，却被人极其霸道地拽住了手腕。
「别走，喝两杯啊。」
我尝试挣脱，却发现怎么也挣脱不开。
意识到我的行径以后，男人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陈北望你装什么装，以前不是乖得恨不得在我身边当条狗吗？现在有机会了还摆起谱了？」
我感觉自己的怒火直冲脑门。
下一秒，就抬起脚踹了过去。
「靠！」
随着一声尖叫，男人捂着某个部位狼狈地蹲下身去。
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也从沙发上弹起来，纷纷围到他的身边。
男人抬起头，眦目欲裂：「陈北望你是狗啊！」
我啐了一口：「我是你爹。」
谁管二十八岁的陈北望有没有素质。
反正十八岁的陈北望没有素质，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
这个时候，站在他旁边的朋友忍不住了。
伸出食指就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你装什么？当初是你围在我们高哥旁边甩都甩不掉的，现在故作清高了？」
我只感觉十分好笑。
指指我的脸，又指指他。
「我？看上他？疯了？」
男人这时已经在众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
他冷笑道：「装失忆是吧？你当初不是追不到我，还跟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男人结婚了吗？」
「你放……」我刚想回击，却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但是那份不对劲一闪而过，我抓不住，一时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如从天上降临。
「你们在干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宋南风的脸上出现生动的表情。
他在生气，在着急。
他冲过来把我拦在身后，眼神直直地对上那个站在人群最前面的男人。
「高淡，你承诺过不会再来找她的。」
被叫高淡的男人轻蔑一笑。
「我现在又想找了，不行吗？」
他透过宋南风的肩头，看向我。
「宝贝，我刚刚说的只是气话，你过来，站在他身边我不高兴。」
……什么活脱脱的油罐子。
我看了一眼宋南风，只见他的双手已经握成了拳，皱着眉，眼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那是……苦涩？
众人屏息凝神，似乎都在等我做一个决定。
这还用想吗？
我又白了高淡一眼。
「傻 x。」
随后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几步，还不忘对着仍愣在原地的宋南风喊道：
「你还戳这儿干什么？走不走了。」
身后匆匆跟上来的脚步声，还有男人气急败坏的怒骂。
我突然觉得，心情很愉悦。
11.
出了酒吧，宋南风把我塞进他的车里。
是的，塞。
他的怒气好像刚刚才反应过来。
在狭小的车厢内猛地迸发。
「我不是跟你说不要来吗？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无辜地耸耸肩。
「手机放在家里充电了。」
宋南风看了我一眼，一下子泄了气，似乎很是没有办法。
我眯起眼睛突然问道：「里面那个男人到底和我是什么关系？他认识我？」
宋南风又不说话了。
每次他沉默的时候，都像一个烂尾的小说作者。
我好不容易越过高山，爬过此起彼伏的剧情，下一秒却腾空，从断崖上掉了下去。
但是我已经习惯了。
我又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道：「他刚刚还说……」
——说我是因为你和他长得像，才跟你结婚的。
我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我突然就想到了，刚刚那转瞬即逝的不对劲感到底从哪儿来。
不论如何，我都是先认识了宋南风，才认识他的。
所以不是宋南风像他，而是他像宋南风。
刚刚听酒吧里他们那群人说的话，好像是我追求过高淡。
那么……难道我……
我猛地一吸气，被自己的脑子里的猜测震撼到了。
而这边，宋南风还在为我没有说完的半句话感到疑惑。
「说了什么？」
我吞了吞口水，搪塞道：「没什么，忘了。」
好在宋南风没有意识到我的反常，接话道：
「忘了也好，反正这种人，没有必要记得他的事情。」
我已经听不进去他说的任何话了。
我转过头，看着车窗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上面写着「难以置信」四个大字。
脑海里有个声音震耳欲聋——
陈北望，你玩特么的替身文学啊！
12.
我，喜欢宋南风？
我会喜欢宋南风？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久久难以接受这件事。
宋南风那家伙有什么好的？
他闷骚，话又少，成绩还比我好出那么多，害得我天天被妈妈骂。
……可是转念一想，从小到大的第一名，听起来就很迷人不是吗？
况且，他十年后还蛮帅的诶。
啊啊啊！
我兀自抓狂，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尝试说服自己。
最后，居然抬手往脸上揍了一拳以图清醒。
虽然确实是疼得清醒下来了，但是下意识地发出的哀号声把我妈都惊动了。
她匆匆忙忙地打开卫生间的门，看到的就是我握着拳头刚给自己来完一拳的呆滞模样：
「小望，你是不是脑子还没好啊？」
……
这几天，高淡倒是找我找得很勤：
「要不要出来喝咖啡？
「那次在酒吧是我说话太过分了，给个机会向你当面道歉呗。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城南那家的饭馆，要不要一起去吃啊。」
像只开了屏的孔雀一样。
只可惜我真是太懂这种人的心思了。
得到的时候不好好珍惜，发现对方脱离自己掌控了，又升起了征服的欲望。
我回了一句「烦死了别发了」，不过一会儿，对面又发来了消息。
「干什么，反正你都离婚了，我还不能追你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对啊，宋南风那边撬不开嘴，这个人又似乎是知情者，不如从他身上下手试试。
我立马回复道：「什么时候有空？有点事儿想找你问问。」
那边也很迅速：「可以啊，当面说呗。」
13.
「你有必要离我这么远吗……」
咖啡馆的包厢内，我们坐在长桌的两端。
说话都得靠着点吼。
像极了电影里中世纪欧洲用餐的场面。
我抱着胳膊，撇了撇嘴：
「就这个距离，你要敢过来我现在就走。」
高淡的表情似是无奈：「行吧行吧，你想问我什么事儿？」
我眯着眼睛端详了他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和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高淡挑挑眉，轻笑一声：「怎么，还真失忆了？」
「啧，问你就回答，别扯东扯西。」
「行吧，」他摸了摸下巴，「大学的时候。」
还没等我开口，他似乎陷入了回忆，继续说道：
「当时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说要追求我。当然也能理解，毕竟我长得这么帅。」
我有些受不了地闭了闭眼：「说重点。」
「重点就是，我长得很帅，你理所应当地看上了我，但是我没有答应你。
「毕业后再一次听到你的消息，就是你的婚期。
「我一看新郎的照片，跟我长得那么像，就知道你肯定还没有放下啦。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哥确实有让人念念不忘的实力……欸？你去哪？」
无视他在身后的声音，我直接起身出了咖啡馆。
手心已经发了虚汗。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猜想成真的时候，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我喜欢宋南风？
甚至因为喜欢他，而去追求一个和他长得三分像的男生。
陈北望，你糊涂啊！
可宋南风为什么会和我结婚呢？
难道是我威胁他了？
我默默想起，第一次听说我和宋南风结婚时，我还怀疑是他胁迫了我。
如今风水轮流转。
我感觉到了一丝窘迫。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我喜欢上了宋南风，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肯表露自己的喜欢。
转头去追求了和他长得有几分像的高淡。
玩起了莞莞类卿的戏码。
最后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逼迫宋南风答应和我结婚。
结婚两年后，他终于厌烦了我，提出了离婚。
并且讨厌我讨厌到三年不肯见我。
这么一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陈北望，你真是坏事做尽，丧尽天良啊！
14.
十八岁的陈北望，还没有丧尽天良之前，决定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诚恳道歉。
于是，我把宋南风约到了家里，又一次。
但是这一次我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了。
我端茶，我送水，我温柔提问：
「要喝什么呢？咖啡奶茶还是 milk？啊别喝咖啡对肾不好……」
听到最后一句话，宋南风黑了脸。
他说：「你叫我来到底是什么事？」
我叹了一口气，该来的总是要面对的。
我闭上眼睛，心一横，道：「过去的真相我都已经知道了。」
我不敢睁眼，就只能用耳朵听宋南风的反应。
可是过了很久都没有响动。
我偷偷眯开一只眼睛，却只见他的神色如常。
他说：「哦。」
哦？
我紧张地抠着手指，问：「难道你不怪我吗？」
宋南风捧着杯子，面露疑惑：「怪你？和你结婚是我自愿，离婚也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怪你？」
我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一切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这是什么绝世好男人？
「等等……」我忍不住倒吸口冷气，「什么叫你是自愿和我结婚的？难道不是我威胁你了吗？」
宋南风看着我的眼睛，发现原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一下子噤了声，不肯继续说下去。
「告诉我呀，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南风不说话。
我急了，一下子脱口而出：「你要是不肯告诉我，我就再去找高淡，他总是知道一点的。」
宋南风冷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不许去。」
我歪着头：「那你告诉啊。」
宋南风拗不过我，从小到大他都拗不过我。
他叹了一口气：
「你总归会自己想起来的。」
我打断他：「别说废话，快讲。」
15.
在宋南风的讲述里，原来我真的爱过高淡。
上了大学以后，我就对高淡一见钟情了。
因此还做出了很多啼笑皆非的事情，我的厚脸皮一度登上了学校的表白墙和论坛。
一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在追求他，所有人都在嘲笑一个女孩子怎么会这么不要脸。
可是我却不为所动。
而那段时间里，宋南风虽然和我同在一个城市，见面次数却少得可怜。
「大概是你太忙了吧。」他幽幽道。
再后来，我们毕业，宋南风进了当地最好的公司实习，我则是利用专业优势做起了新媒体工作。
「等下。」我出声道，「你为什么不去北京读书，而留在本地呢？」
宋南风不说话。
我脑子里猛地出现一个画面，当时我们填志愿，我的小姐妹就站在一旁，和我比对着志愿表。
她问我前几个志愿怎么都填的本地。
我说，因为我不想出省啊，我就想留在这里。
当时，宋南风好像就站在一旁。
我打了个哆嗦，干笑道：「哈哈……不会是为了我吧？」
宋南风还是不说话，但是他倏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等我回看时，他的目光却躲闪起来。
大哥！这个时候你就别沉默了！你倒是否认啊！
「咳……总之你毕业回来以后，对我的态度就变得十分冷淡，我知道，是因为你不想看到和高淡长了三分像的脸。」
原来他也知道这是替身文学啊。
我有些尴尬地想着。
再后来，宋南风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高淡官宣女朋友的消息。
对象还是我大学时的好友，他怕我一时接受不了，就跑来我家找我。
听到这里时我不禁感叹，青梅竹马不愧是青梅竹马，从小就恨不得掐死对方，但真出了事，还是会担心我寻死觅活。
我喝了口水，突然愧疚起当年对宋南风这么差了。
「嗯，你去找我了，然后怎么劝我的？」
「我问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噗——
刚喝进口的水喷了宋南风一脸。
有这么奇特的劝人方式吗！
我瞪大了眼睛，磕巴道：「然后呢？我同意了？」
宋南风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
无话可说。
陈北望，你二十多岁的时候，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然后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结了婚？」
「对。」
我：……
「这就是为什么婚礼那天你的表情并不好，你确实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你是赌气，或许你更希望那天婚礼上的是高淡吧。」
宋南风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能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强烈的难过。
我吞了吞口水，一个更离奇的猜想在我脑海里浮现，我脱口而出：
「宋南风，你不会喜欢我吧？」
说完以后我就后悔了，因为宋南风又沉默了。
每次他沉默的时候，就跟承认没什么两样。
真想给自己来个杠头开花，把自己敲晕，我就可以不用面对现在的场面了。
「呃……什么时候？」
大学？先婚后爱？
「十二岁那年吧。」
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惊呼出声：「宋南风你受虐狂啊！」
二十八岁的宋南风是忘记我过去是怎么对他的了吗？
可是十八岁的我，对于自己的憎恨还记得清清楚楚。
就连成人礼喝醉晕倒，梦里都是宋南风骂我的场景。
就这样？
他喜欢我？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宋南风罕见地低下了头，避开我的目光。
「都说了我不想说，你非要问我的。」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放低了音量。
「这件事情陈北望知道吗？我是指，二十多岁的陈北望。」
宋南风摇摇头：「没说过，她大概率会嘲笑我的。」
很显然，他已经把相隔十年的我们，当成两个不同的人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最后还是化为尴尬的叹息。
「确实。」
宋南风瞪了我一眼。
而我突然想到，十八岁的宋南风，也喜欢着十八岁的我。
突然羞涩了是怎么回事？
「为……为什么？」
宋南风说：「你记不记得，那一年我家刚刚出事。」
他指的是他爸爸逃走的事情，我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在背地里同情我，笑话我，只有你没有。
「那天你值日，我有东西落在班里忘了拿。等我回去的时候，正好听见有两个同学在议论我家的事情。
「我已经习惯了，本来想装作没听见的，谁知道这个时候你提着扫帚就从门里走了出来，追着那两个同学追了一走廊，把他们打得哇哇大叫。」
说着说着，宋南风似乎又想起了那时的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可是他总喜欢板着脸。
而他说的那些事情，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当时宋南风家里的事情，确实传得沸沸扬扬。
毕竟小县城就这么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而我每次听见有人议论这件事，都会忍不住上去反驳。
毕竟我觉得做错事情的是他的爸爸，他不应该受这个苦。
只是没想到当时自发的仗义，居然引起了一个小屁孩的爱慕。
我突然有些恳切，对着他说：
「宋南风，如果有一天二十八岁的陈北望回来了，你一定不要顾虑面子，把这些话再说一遍给她听好吗？」
我怕有天我走了，带着我的记忆一起走了，二十八岁的陈北望之毫不知情，仍然心存芥蒂。
我觉得她也需要知道这些事情，知道宋南风对她的喜欢。
宋南风苦笑了一下，眼神里的光黯淡下来：「可是三年了，二十八岁的你，已经三年不愿意见我了。」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我们离婚的事情，问道：
「所以，当初我们为什么会分开呢？」
宋南风说：「离婚是你提的，你说你累了，其余的就什么也不愿意说了。
「后来我想，应该是那段时间我的工作实在太忙了，导致忽略了在家陪你，让你感到孤独了吧。你选择离开，我能理解。」
他的表情有些落寞，而我的心中就只有一个想法：
啊！好虐！
似乎没有亲身经历过的故事就很难自我代入。
此刻，我好像只是一个旁观者，听完了这段充斥着替身、暗恋、青梅竹马、破镜难重圆等狗血戏码大杂烩的故事。
我只感觉被虐得肝疼。
男主，你为什么喜欢却不挽留！
女主，你为什么如此狠心！
16.
宋南风希望二十八岁的陈北望快点回来。
而我也迫切地想要见到十八岁的宋南风。
我们一致决定，寻找回记忆（穿越回去）的办法。
宋南风说：「会不会和你喝酒有关？」
我说：「会不会和晕倒有关？」
宋南风思忖了一会儿，眼神落在我家的椅子腿上。
「怎么晕，打晕算吗？」
我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尴尬不失礼貌的笑容：「……应该是跟喝酒有关。」
于是乎，当天晚上，我家的客厅上就堆满了形形色色的酒。
像成人礼当晚一样，我紧张地闭着眼睛，仰头将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一秒、两秒、三秒……
再睁眼时，面对宋南风希冀的眼神，我有些难过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我又试了啤酒、米酒，甚至是白酒。
但都没有效果。
至于后来我还试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因为我又醉了。
第二天醒来，宋南风已经离开了。
我衣衫整洁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客厅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一个酒瓶都没留下。
像是预料了我的醒来一样，手机振了振，宋南风发来消息：
「排骨粥在电饭煲里温着，热水壶里有温水。」
我承认，我有一瞬间被感动到了。
只可惜，二十八岁的宋南风年纪实在是太大了。
我才十八岁诶。
骚瑞了老男人，我还是喜欢准大学生宋南风。
17.
过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我手机中某个沉寂了许久的群聊突然又活跃起来。
「清纯女大夜/聊」是什么东西？
听起来好违法啊。
「美丽兔兔：一年一度的同学聚会开始了，各位兔子这周有空吗？」
「学习兔子：必须的，已经申了三天年假，准备完毕。」
「乌龟兔：我都行耶。」
好像要轮到我发言了……
我被她们的昵称吸引，忍不住看了一下自己在本群的名字——
狂暴兔头。
这是什么鬼啊？？
但是仔细一想，还蛮符合人设的。
陈北望，你取名有点东西。
「狂暴兔头：能带家属吗？」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突然噼里啪啦一阵输出起来。
「美丽兔兔：再婚了？」
「学习兔子：再婚了？」
「乌龟兔：再婚了？」
她们怎么可以说得这么坦然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离婚脱敏法吗？
我一头黑线，打字道：
「还是原来那个。」
「美丽兔兔：不用再出份子钱真是太好了。」
「学习兔子：不用再出份子钱真是太好了。」
「乌龟兔：不用再出份子钱真是太好了。」
我算看明白了，陈北望的大学室友，都是跟她志同道合的神经病。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们说要聚会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带上宋南风。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父母以外，我唯一可以信任的居然就只有他了。
他了解陈北望的一切，也能让我避免陷入失去记忆的尴尬当中。
……
「北望！」
火锅店里的角落，一个身穿包臀裙的瓜子脸美女站起身来朝我这边挥挥手。
和她坐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穿着白 t，看起来十分青春可爱的女孩。
虽然没与她们见过面，但我下意识就觉得她俩分别是「美丽兔兔」和「学习兔子。」
我拉着宋南风，在她们对面的沙发上落座。
宋南风似乎认识她们，朝她们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美丽兔兔」朝我说道，「乌龟还在路上，说是十分钟后到。」
「学习兔子」本来在看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笑了笑，接话道：
「按照她的惯性，这个时间还得乘三倍，所以咱们先开吃吧。」
我点点头，有些面对陌生人的羞赧，所以不太敢说话。
吃完第三块肥牛的时候，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高马尾女孩从门外跑了进来。
她扶着桌沿，一个劲儿地喘气。
「累死……」
「美丽兔兔」叫了把椅子，让她坐在走道上。
落座后，「乌龟兔」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宋南风身上。
「这位就是高淡吧，嘿呀，久仰大名，大学时我就觉得你跟我们家北望天造地设，天生一对。」
大概是宋南风和高淡长得太像，让她一下子认错了。
「学习兔子」忍不住咳嗽一声，出声提醒，「这是北望的前夫宋南风。」
「乌龟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丝毫不尴尬地说：
「这位就是宋南风啊，我老早就觉得高淡这人太滑头，配不上我们家北望，你才是跟北望天造地设，天生一对。」
语气之平淡，话语之流畅，让我这个听的人都尴尬得羞红了脸。
偏偏她还一脸平静，脸不红心不跳的。
一时间，桌面上一片安静，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然而同样平淡的，还有宋南风。
他用公筷往我碗里放了块刚煮好的毛肚，头也不抬地说：
「北望大学时候喜欢高淡的事情我也知道，不用顾忌。」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心口突然像是被揪起来一样。
这么骄傲的宋南风，却被所有人都以为是替代品。
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我心下一动，把手覆在宋南风的手背上。
感觉到他的身影一滞，缓慢地转过身来，满脸写着讶异。
我说：「以前是我不懂事，今天来见大家，也是有一件事想要宣布——我和南风要复婚了。」
啪嗒。
公筷掉落在了地上。
可是阀门一旦打开，接下来的话就顺畅起来。
「谁年轻时没爱过几个人渣呢，现在清醒了，总是要抓住更好的人才对。」
我看向宋南风，假装深情款款的模样。
或许根本不需要假装，眼里的怜惜与后悔早就快要溢出来了。
「学习兔子」最先反应过来，说：「好事好事，兜兜转转还是原来的人，多好啊。」
「美丽兔兔」愣了一下，问：「复婚的话，我们要交份子钱吗？」
18.
是夜，我和宋南风走在大街上。
从我说完复婚开始，宋南风就开始陷入了沉默。
我又看不懂他的情绪了。
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在夜风的吹拂下，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
「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我愣了一下：「你先说吧。」
宋南风的眼神暗了暗，问道：「你刚刚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抿了抿嘴，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突然不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不爱他，以为他只是高淡的替代品。
这样太残忍了。
我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谁说我不愿意了。」
几乎是立马，宋南风打断我。
可是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一丝喜色，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开口，声音闷闷的：
「可是北望，你想没想过，你现在是失忆了，如果等你想起来，你还会愿意跟我复婚吗？」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我不是二十八岁的陈北望，也根本不知道她心中所想。
她厌恶宋南风到三年都不肯见他，我真的不确定，她会不会愿意。
见到我沉默，宋南风垂下眼眸，嘴角牵起一个自嘲的笑容，但只是一瞬，就恢复了正常。
他说：「我送你回家吧。」
他的步伐很快，我就快要跟不上了，只能小跑起来。
我跟在他身后，还想解释些什么 。
宋南风却突然回过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没关系的陈北望，今天你能在别人面前维护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19.
陈北望的二十八岁生日就快到了。
过了这个生日，她就是实岁二十八，虚岁二十九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突然灵光一闪。
会不会，一定要在生日当天喝酒才有用呢？
但是，喝什么酒呢？
我和宋南风又陷入了思考中。
我去问我爸，当年成人礼上，你给我买的是什么牌子的红酒？
我爸皱着眉头想了想：「这谁记得请啊。」
我感觉自己的脑海里闪过几片轰隆雷声。
难道我就真的只能留在二十八岁了？
「不过……」我爸继续说，「楼下超市应该有卖，九十九块八的那个就是。」
我睁大了眼睛：「你当年不是说花了半个月的工资吗？」
我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道：
「当时把钱都去买渔具了，我这不也是怕被你妈骂吗。」
……好的，男人本色。
果然，我在楼下的小超市里找到了同款红酒。
瓶底 made in China 的标志让人眼熟。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宋南风。
彼时他正在邻市出差，夜晚的风声把他的声音埋没，听起来含混不清。
可是我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很高兴。
高兴过后，他又突然沉默了。
宋南风说：「陈北望，你觉得十八岁的我是什么样的？」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把真实想法说出口，于是道：「还可以吧，成绩挺好的。」
我顺势问道：「那二十八岁的陈北望呢？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她很好。」几乎是没有犹豫，宋南风立马说道。
我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了。
什么嘛，明明才三个字。
「有多好？」我问。
宋南风顿了顿，在夜风中，他的声音缥缈起来。
「像十八岁那个时候一样好。」
20.
等待的时间是很辛苦的。
担心会失败，又犹豫真的会成功。
生日前夕，我收到了许多祝福，有我记忆里的伙伴，也有我不认识的新的朋友。
我怕突然穿越会吓到人，所以就没有办生日宴。
宋南风刚刚结束工作，还在往我家赶来的路上。
我自己倒了点红酒，开始喝了起来。
突然，一个大眼仔模样的 APP 弹出了消息。
「一女子生日夜喝酒狂欢，结果摔成了脑震荡。」
我：……
与手里的九十九块八对望了一眼。
感觉自己被内涵了，我气愤地打开软件。
这也是我第一次点开它。
然后，我就看到了自己的主页。
出于对自己的好奇，我点了原创按钮，看看十年后的自己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这似乎是一个小号，因为内容实在太少了，多数还都是自言自语。
「放他自由了。
「他已经一个星期没回家了。
「他只是同情我才求婚的吧，可是我没办法不答应。」
时间是倒叙的，看了几条以后，我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他，指的似乎是宋南风。
可是从语气来看，怎么还有点一往情深的劲儿呢？
我又看了看时间，最新的一条已经是三年前了，也就是说从他们离婚开始，陈北望就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我迷糊了，她不是喜欢高淡吗？
移情别恋啦？
我放下了摇晃的高脚杯，干脆把页面滑到最底部，从头开始看起：
「今天开学，他来帮我搬行李，手被铁板刮伤了，还一声不吭的，啧，真是木头。
「军训假装晕倒，结果他居然逃课跑来看我，神经病，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只是装晕啊！
「他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吧。」
……
我闭了闭眼，算是看明白了。
虽然没提名字，但是字字句句都说的是宋南风。
这根本就是陈北望爱上宋南风的全过程啊！
啊啊啊妈妈！你嗑的 cp 是真的！
诶等等，那高淡是怎么回事？
我继续看下去：
「今天去他们学校，看到他帮另一个女生搬行李，原来是我多想了，他又不只对我一个人好。
「听说很多女生追他。
「他好久没来看我了。
「木头怎么会有感情呢，是我想多了。
「看到一个很像他的人，真的好像，像到能把我对他的感情全部倾注。
「木头看到我爱别人，会有反应吗？」
什么叫如遭雷劈。
我现在就是。
我反复把最后两句话嚼了好几遍，才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
所以，成年后的陈北望喜欢上了宋南风，却以为对方不喜欢自己，所以干脆去追求一个长得像他的人？
甚至想用这种方式刺激宋南风？
陈北望，你脑子有坑啊？
可是冷静下来，我却又理解了。
毕竟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十八年的厌恶，我对宋南风根本就低不下头，更不可能表白。
所以我宁肯对一个不相识的人死缠烂打，也不愿有一丝丝可能被宋南风耻笑。
这是奇怪的尊严。
也是陈北望难以启齿的秘密。
因为陈北望不喜欢高淡，却是真的爱宋南风。
我几乎是颤抖着拨打了宋南风的电话。
因为那一刻我惊恐地发现，红酒已经被我喝完半瓶了。
我随时有可能离开这里。
一旦我离开，宋南风就再也没可能知道，陈北望喜欢过他。
可是我想让他知道。
21.
「喂？」
我急切地问道：「你在哪呢？」
宋南风的声音如暗夜般沉寂，「在加油站呢，大概还要四五个小时才能到，你先别喝。」
看着桌子上的酒瓶，我心虚地沉默了。
咬了咬唇，还是说道：「你听我说，我找到了陈北望的日记，接下来我告诉你的事情，你一定要信。
「陈北望喜欢你，喜欢的一直都是你，她以为你不喜欢她，才会去追求高淡的。
「她以为你是出于同情才和她结婚的，所以婚礼上才会那么难过。
「你工作忙，她却以为你在躲着她，为了放你自由，才提出了离婚。
「不见你，也是怕自己再动心。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说话啊。」
我用最快的语速，将事情梳理了一边。
电话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宋南风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他突然道：「你等着我，我现在就回来。」
随后，就立马挂掉了电话。
我知道，他在向我赶来。
不对，他在向自己错过的十年赶来。
二十八岁的陈北望固执又别扭，心气比天高，不肯把自己的内心好好表达。
二十八岁的宋南风愚笨，只知道付出行动，却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肯说。
真的是……差点就错过了啊你们俩！
不知过了多久，我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猜测到底是酒先起效果，还是宋南风先到。
门铃声响了。
噢，看来是宋南风略赢一筹。
我看了看时间，才过了三个小时。
我起身打开门，宋南风高大的身影扑了过来，一下子抱住我。
他身上带着风尘，呼吸也有些喘不均匀。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颤抖着手：「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干脆把手机甩给他。
宋南风红着眼眶，手抖得让我怀疑下一秒手机就该掉在地上了。
我又打了个哈欠，强忍着醉意和困意等他来，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在这时，宋南风抬起头看向我，他眼神里的感情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那张脸慢慢凑近。
下一秒，我直接伸出手罩住了他的脸，阻止了宋南风前进的步伐：
「我知道你很感动，但你先别动。
「我才只有十八岁，你别犯法哈。」
宋南风跟没听见似的，一下子又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很紧。
我似乎听见了他的抽泣声：
「对不起，北望，对不起……」
一下子让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这话你应该跟二十八岁的陈北望说，只可惜，喝酒这个办法似乎是没用了，而且我现在得去睡一觉，真的太困了。」
闻言，宋南风终于放开了我。
走进房间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仍然抱着手机的宋南风。
「你不走吗？」
他说：「不走，我守着你。」
再后来，我就记不清了，因为我真的太困了，困到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我睡得很好，那晚没有做梦。
22.
「你醒了？」
略显稚嫩的嗓音响起，我愣了愣。
眼前熟悉的天花板，暗示着这是我家。
仍是小平房的家。
男孩见我没反应，突然起身道：
「我去叫阿姨来。」
我下意识地拉住他的手腕，「你去哪？」
宋南风整个人都颤了一下，机械地转过身，目光落在我拉着他的手上，脸上升起一片绯红。
这么明显的心思，当初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我使了使劲：「你坐下。」
宋南风乖乖听话。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看得他几乎有点发毛了。
我出声喊道：「宋南风。」
「嗯？」
「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少年脸上的红一下子褪去，变得惨白起来。
他低下头，闷声道了句「哦」。
我接着说道：「但是宋南风，我喜欢你。」
少年的眼睛逐渐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在他还没有开口之前，我握住了他的手：
「一起去北京吧宋南风。」
别再为我牺牲什么。
我们会有崭新的十年。
几个瞬息过后，我听见一道声音，在说：
「好。」
番外：
搬家真的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
尤其是当两个人都很恋旧，什么东西都不肯扔的时候。
「看看你这些垃圾，新房变仓库了。」
我妈踢了踢地上的纸箱子，一脸嫌弃道。
我连忙跑过去护住：「干嘛啦，这是南风的东西。」
听到这话，我妈连忙收回了脚：
「肯定是他的资料，你快搬到书房去，别弄坏了。」
我撇了撇嘴看她一眼，真是好双标的女人。
虽然这样想，但我还是抱着箱子走去了书房。
箱子很大，遮住了我的视线，不免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一下。
一个踉跄后，好在没摔倒，只是从那箱子里掉出一本书。
我蹲在地上，想把那本书捡起来。
恰逢窗外吹来一阵风，居然将书页翻了开来。
干净的字迹在有些泛黄的纸张上排列。
这是……宋南风的日记本？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捡起来看了看。
「……爸爸出事了，有人来家里讨债，妈妈哭得撕心裂肺，陈北望的爸爸妈妈也来帮忙了，她在干什么呢？那些人搬家具的时候，把我撞到了墙边，很痛，但是隔着墙壁，我听见旁边传来的动画片声音，好神奇，我居然一下子就不害怕了。
「那些人说什么我根本不在意，我越在意，他们只会笑得越大声，所以麻木一点吧宋南风。
「今天他们笑我的时候被陈北望听见了，我居然产生了羞耻感，真不想让她听见啊，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会动手把人揍了，咦，好像被保护了。」
直到眼前氤氲，我才发觉自己的眼眶已经湿润。
厚厚的一本日记本，每个字记录的都是我。
我匆匆翻了几页，将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留在我生日宴的那天。
他写：「她的新人生要开始了，会遇到更好的人吗？会爱上别人吗？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可我觉得，没人配爱陈北望。」
眼泪滴到了本子上，我连忙伸手擦掉。
没人配爱，还是你觉得你不配，所以把这份感情深深藏进心底，一丝一毫都不敢透露。
宋南风，你真是大木头。
我从箱子里捞出一支笔。
在那句「没人配爱陈北望」下边，提笔添了一句——
「我爱宋南风。」
然后将日记合上，放回了箱子里。
恰逢开门声响起。
宋南风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说：「我回来了。」
我擦了擦眼睛，走出门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忽略他有些发蒙的表情，我肆意地把眼泪都擦到了他的衣服上。
你不是回来了，你一直都在。
- 完 -
□ 肥脑老驴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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