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同事推下山崖。老板救了我,还下跪请罪:「臣救驾来迟。」众人傻眼,我却哭了:「李公公,你来了。」
之后,白天他是毒舌高冷的总裁李君业。晚上他则变回我那温柔忠心的侍卫李槐仪。
1
我曾是大禹国权倾朝野的长公主。
如今是一家大型企业的珠宝玉石设计师。
问,就是我穿越了。
穿越一词是我在现代网络话本里查阅到的。
话本里很多穿越的姐妹最后都回到了自己原来的故土。
我相信,有朝一日我也会回家的。
但在此之前,我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2
这个世界杀人犯法,但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已经疯了。
潘雪雪手里拿着水果刀一步步逼近我。
我身后是网红打卡地——大断崖。
公司团建,这几天我们都住在山上的民宿。
人事昨晚就取消了今早的看日出活动。唯独我没有收到这封邮件。
当我凌晨四点半来到目的地时,只看到同事潘雪雪。
「楚钰,你这个不要脸的小三!」
山中罡风阵阵,潘雪雪的长发乱舞。
她像只鬼魅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
我毫无防备地被她死死摁在安全护栏上。
「我对李君业没兴趣。」这句话我已经说累了,但潘雪雪从来都不信。
她素来和我不合,起初是因为我做的设计方案每次都能脱颖而出,获得经理的赏识。
后来是因为她的男朋友、我们公司的大老板李君业。
那个李君业长了一张和我侍卫李槐仪一模一样的脸。
我故意试探时,被潘雪雪看到。
在那之后,她四处污蔑我为了升职勾引老板。是插足她和李君业的小三。
对我进行了冷暴力以及各种部门「陷害」。
然而……
她的手段实在是拙劣,甚至不及我宫内那几个洒扫的宫婢。
比起曾经一度在刀尖舔血的我,潘雪雪她真的不是我对手。
好几次她的招数还没使出来,就被我勘破,顺便还反将了她一记。
不超半月,她在公司的名声就已经臭了。
老板对她本就没什么好感,她又三番两次跑进老板办公室哭哭啼啼,还有一次甚至坐上了天台,闹了半天才被人劝下来。
就在上周,他们彻底闹僵了,她还险些被老板辞退。
潘雪雪也因此恨透了我。
此时,她用怨毒的目光盯着我。
「我从高中就喜欢李君业,这些年我紧追他的步伐,努力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他好不容易答应会试着接受我,你一来,将这些都毁了!」
潘雪雪的指尖几乎掐进我的肉里,断崖附近的瀑布震耳欲聋。
她往后退了一步,朝我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楚钰,你知道他给我的分手理由是什么吗?」
潘雪雪没有说出那个答案,而是猛地冲过来,将我推下了护栏。
3
我整个人摔在断崖上,脚下的石板被瀑布冲刷的湿滑无比。
我沿着倾斜的石壁一路下滑了十几米,快到边缘时我死死抱住了一块石头。
冰冷的水花不断拍在我背上,像是下一秒就会击穿我的身体。
不知道坚持了多久,我看着天边渐渐泛起鱼白色,释然地笑了。
就当我神志不清,快松手时。
一抹身影翻下护栏,一跃而下。
潮湿的风卷起他纯白的衬衫衣角,也将他往上梳的黑发吹得翘起来几缕。
居然是李君业。
他连鞋都没穿,跳在了我面前的。
结果可想而知……摔了个四脚朝天。
于是,断崖上多了一个抱着石头的人。
李君业很快也被淋成了落汤鸡,他明明说话时嘴唇都在抖,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安慰我:「我已经报警了,我们一定会获救的。你坚持……」
他还没说完,我就掉了下去。
没几秒,李君业也跟着掉了下来。而且嚎的惊天动地。
但很快,他就没了声。
我猜他是吓得晕过去了。
而我们两人这次估计是死路一条了。
但就在这时,一抹白影穿过水雾,将我拦腰护在了怀里。
「抱紧我。」
不过三个字,我却震动不已。下意识地伸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因为贴的太紧了,彼此体温渗透薄薄的湿衣服,我感到他的体温在上升,就连胸腔发出的呼吸声都变得有些紊乱。
我怕这一切都是梦,「楚钰别怕,已经没事了。」
我从他怀里钻出来,和他对视的那瞬间,他的眼尾微微晕开了一抹殷红。
一旁的潘雪雪吓得瘫倒在地上,指着我面前的李君业张着嘴,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就在这时,警察和同事们都到了。
李君业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朝我跪下,行了一礼。
「罪臣救驾来迟。」
这些年强压着的情绪瞬间崩塌,我声音哽咽:「槐仪,你来了就好。」
4
潘雪雪被警察带走了。
我和李君业……不,现在应该叫他李槐仪。
我们回到民宿,我刚洗完澡走出浴室,就看到跪在地板上的李槐仪。
我将手里的浴巾披到他身上,他刚要起身恭迎就被我压着肩重新按回地上。
他不敢违背我的命令,跪在我面前垂首不言。
我在他面前蹲下,擦他的湿发。
「室内开着空调,你去洗澡换身衣服,不然会感冒的。」
李槐仪蹙起长眉,似懂非懂。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发,「沐浴更衣,不要感染风寒。」
「公主,这里的一切都和我们的朝代不同。」
「嗯,但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待你沐浴完,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好不好。」
李槐仪看着我唇边的那抹弧度,没有动。
然后,他凑近我,说道:「公主,你似乎变了。」
「是变了一些,但是对你没变心。」我直白的话让李槐仪怔了怔,随即他的耳根那块就红了一片。
「槐仪,我离开这么久,你想不想我?」
李槐仪恪守本分放在膝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面对我的追问,他认真回答我:「臣想公主。」
李槐仪深眸望着我,卧室暖黄色的灯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雾纱,某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在我心间鼓动。
我抚上他的脸颊,倾身吻了他。
想更进一步时,李槐仪却握住了我的手。
他低着头,声音暗哑:「公主忘了,臣是宦官。」
我靠在他怀里,安静地数着他的心跳。
我的槐仪他已经是个净了身的宦官。
他八岁时入宫,成为我的侍卫。
我们一起读书识字,一起经历了无数次宫变。
我及笄那年,皇帝赐婚,将我许给邻国的世子。
槐仪为断宫中那些关于【长公主恐与侍卫有染】的舆论。当晚自愿放弃男儿身,从此以宦官的身份继续护我左右。
李槐仪退回床尾,披上衬衫:「臣去为公主倒盏茶。」
我上去牵住他的手,「槐仪,能不能让我抱一会……」
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我小声说道:「这些年我很想你。」
5
李槐仪乖乖地退回我的身侧,我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看着他微红的耳朵,我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
「喜欢我?」他盯着我,嘴角挑起一抹弧度。
我拂开他的衬衫,「你我两情相悦。」
说完,我只觉天旋地转,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成了下面的那个。
「两情相悦?」他与我只差了咫尺,「那为什么在公司对我这么冷漠?」
「?」我的手渐渐松开他的衣领。
糟糕,他不是我的侍卫李槐仪。
李君业握住我的脚踝,我瑟缩了一下想逃。
他以为我是疼的,低下头查看我膝盖上的伤,「你受伤了。我开车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最好拍个片子。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李君业顿了顿,长眉紧蹙:「楚钰,我们是怎么回到民宿的,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哦,是消防员救了我们,我们被半当中的一棵树接住了。」
我不能把槐仪魂穿在他身后救了我的事告诉他,只好胡诌:「当时你晕过去了,所幸你没什么大碍,所以我自作主张带你回民宿了。」
李君业不傻,尽管我说的话漏洞百出,但他还是接受了。
他走到衣柜前,从防尘袋里挑了一件高定白衬衫。
我看着他弯腰整理裤脚时的背影,细腰翘臀大长腿……
明明是禁欲风的装束,我却看的口干舌燥。
「所以,你刚才是想趁虚而入?」
愣神之际,李君业已经走到我的面前,将他的西服披到我肩上。
清冽的男香让我心脏猛地一震。
这香味在现代虽是第一次闻,但我对它真的熟悉了。
这是我幼时跟着香药局的姑姑学习香料时,苦心搜集了三月,才制成的香丸。
因为它的气味清冷神秘,又有种二月沐风融雪的温柔。
很像槐仪。
所以我将它缝进了荷包送给了他。
他很喜欢,几乎日日贴身佩戴。久而久之,他身上自然而然地留下了这种香气。
李君业大概看出我神色有异,不禁伸手覆上我的额头。
「哪里不舒服吗?」
我抓住他的手,幽幽的香气在我鼻尖萦绕,极淡,但我确信这股香气正是从李君业身上散发的。
槐仪他还在这个世界。
只是,现在是李君业的灵魂在主导这个身躯。
「你发烧了。」他弯腰将我打横抱起。
走出门,整个人在他怀里被颠的昏昏沉沉。
冷风吹过,我才发现自己浑身滚烫。
李君业不顾同事的目光,将我抱进他的副驾。
为我系好安全带后,带我紧急去了医院。
一套检查下来,我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但因为在瀑布前受了凉,我一下子高烧到 40 度。
我躺在病床上打点滴,李君业就陪在一旁。
他的掌心握着输液管一截,试图用体温暖它。
隔断的床帘内,他侧颜打上一层阴影,显得他五官更立体。
他除了头发长度不同,其他的地方真的和槐仪一模一样。
「李总,您十八代祖宗里有没有一位叫李槐仪的?」
李君业靠近我,说道:「我怀疑你脑子烧糊涂了。好好休息,我在。」
「……」好吧,我现在确实有点头晕。
还记得上一次烧这么厉害,是我七岁那年。
我母妃自缢而亡,父皇次日一道圣旨,我就成了皇后的女儿。
我被送到陌生的宫里生活,身边唯一熟悉亲近的人只有槐仪。
皇后没有孩子,待我很好,但她没有经验,宠爱无度。
喂我顿顿燕窝补汤,导致我某天半夜鼻血横流,高烧不退。
太医来了,说是肾阳虚,内热严重,需指尖放血再往肚脐里塞药。
我哭闹不止,皇后将我抱在怀里,太医怕砍头全都不敢先动手。
最后是一直沉默不言的槐仪,手起刀落,利落地割破了我的手指。
后半夜,我终于退烧了。
起身问宫女要水喝时,看见槐仪正对着我房中一尊菩萨虔诚地叩拜。
而他的掌心缠着布条,隐隐透着血色。
问了宫女才知道是槐仪自己用刀划的。
「李槐仪,你是不是傻?」
「十指连心,槐仪伤了公主,愿受公主十倍之痛。」
「你、你这何止是十倍?我这只不过是刺破一点手指,要是我因你被刺了一刀,你是不是得把这条胳膊都削了去?」
李槐仪认真答:「公主千金之躯,臣需以此,才算是感同身受。」
我当时气的大叫:「本公主不许!我要你长命百岁,四肢健全!一直都在我身边!」
「好。」李槐仪笑了,也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原来冷面的杀手笑起来也可以是纯白无邪的。真好看。
我当时就想,太傅课上教的那些有关仙家的诗词,全都用在槐仪身上也不为过吧!
月光洒在他身上,黑衣配红腰封。
少年墨发如玉,身如修竹,干净而美好。
「槐仪,等我及笄。我就向我父皇请旨,让你当我的驸马。」
「臣配不起公主。」
槐仪口中重复着这一句话,身影在白雾中越飘越远,我急着去拽他的手。
「我在。」
惊醒,发现自己仍然躺在病床上,吊瓶里的补液已经所剩不多。
李君业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我的床边,而我的一只手正死死抓着他的袖子。
我尴尬地松开手,他神色如常。
「刚才护士来过,送了一袋冲剂。这里有开水,我帮你。」
「谢谢,李总。」
听到这一声「李总」的李君业倒水时动作顿了顿,长眉紧蹙。似乎有些不愉快。
药还有些烫,他先叫来护士替我拔了针。
我还在按着手背上的贴布时,李君业已经将吹凉的汤药送到了我的唇边。
我愣了一下,伸手端起碗就将药喝了个精光。
「不苦吗?」李君业将手伸进口袋,「护士说这个中药冲剂很苦。」
「不苦。过去喝过比这个更苦的。」我边说边穿上外套,准备送送他,「输了液感觉好多了,李总您先回去吧。」
「不回。」李君业这次表现的更加不悦了,他索性脱了西装外套往旁边的躺椅上一躺,说道:「我家离这里很远,大半夜开车不安全。」
「这里是市医院,您家不就在……」
「我累了。」他打断我,将脸转向墙壁,只留给我一个侧颜。
我只好躺回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碰巧看到李君业将手心里的糖果捏紧,又悄悄塞回了口袋。
6
第二天早晨,我在医院办理完出院手续没看到李君业,我便自己走了。
然而早高峰时间,打不到车。
这时候,李君业的黑色迈巴赫停在我面前,他朝我摇下车窗:「在民宿亲我好意思,现在坐我车反倒不好意思了?」
「……」我看了眼身边同样等车的路人,赶紧拉开车门坐进了他的副驾。
他替我拉好安全带,顺手给我一袋早餐。
是某西点牌子的巧克力麦芬和热牛奶。
「去哪里?」在十字路口等绿灯的时候,李君业问道。
「去公司。」
「不去公司。我算你今天病假。」
「这……」我刚开口,李君业就微拧起了眉:「怎么?这么想去上班。」
「那倒不是。」
「那是什么?」
「李总,我想多请两天病假。」
李君业几乎没怎么考虑:「可以。只要不是辞职,你想在家休息几天就休息几天。」
说着,他转动方向盘,将车开上了高架。
我:???
高冷的李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回过神时发现,李君业把车开错了道。
「李总,这条好像不是回我家的路。」
「知道。」李君业说道:「是去我家的路。听说你常年一个人住,你病着,我不放心。」
7
半道子我也不能下车,我只好先跟着李君业回家。
但开到大路上的时候,路边的绿化带突然窜出一只黑猫。
李君业下意识地腾出一条胳膊护住我后,才猛地踩下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过后,车停了下来。
身边的李君业一脸迷茫地看着车窗外那两根左右摇摆的雨刷。
「李总,您没事吧?」
他回头看着我,「公主,这是什么兵器?」
「……」
我和他换了个位置,告诉他汽车是这个时代的坐骑,也叫代步工具。相当于我们故乡的马车,轿子。
「但汽车的速度更快。」我重新发动引擎,也不知道李君业的家在哪,只好先带着槐仪回我自己的房子。
槐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忽而将头轻轻靠在我椅背。
「从前都是公主坐在臣的马背驰骋,这一次却是换成臣坐在公主身侧了。」
「槐仪,看看这座城市的景色吧,你会发现它别有一番风味。」
「嗯。」他将目光转向我,说道:「确实很美。」
我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带槐仪回了家。
「这里便是公主的宅子?」
「嗯,家中乱了些。」我不好意思地将沙发上的睡衣收起来丢进洗衣机。
李槐仪些许早已见怪不怪,他冲我笑了下便开始收拾起屋子。
仅仅用了半小时,我那套八十平的房子每个角落都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李槐仪他也学的很快,不一会便用电烧水壶烧了壶开水。
看着他对着柜子里瓶瓶罐罐发愁,我走过去拿了包奶茶递给他。
「槐仪,这是我的最爱,名叫奶茶。那瓶是黑咖啡,搭配牛奶好喝又提神。还有这个,是……」
「嗯。」他垂眸看着我,说道:「臣记得公主从前最爱喝的是茉莉峨蕊。」
我忍不住拨了拨他的额发,「现在我也喜欢,只是这里没有。」
李槐仪撕开一袋奶茶倒入杯中,用热水小心地泡开:「公主爱喝什么臣今后便为公主准备什么。这是奶茶,臣记住了。」
午后,吃了感冒药的我在李槐仪怀里昏昏欲睡。
他像从前一样,轻轻拍我的背温声哄:「公主睡吧,臣在你身边。」
我摇了摇头,「你在这里,我舍不得合眼。」
李槐仪眸光湛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好,那臣再给你讲讲从前的那些故事。」
晚上,槐仪亲手为我做了四喜丸子和鱼羹。晚餐过后,我们又一起说了会话。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我不知何时就坠入了梦乡。
梦里,李槐仪策马带我在草原驰骋。
马蹄铮铮,经过之处留下蜿蜒的痕迹。
萤虫自摇晃的长草中飞出,漫天微光,在我们周身萦绕。
灰白色的月亮快要掉下山谷时,我紧紧抱住了他。
即便前方早已穷途末路,只剩悬崖深渊。
坠马的那一瞬间,我从失重感中醒来。
发现冷汗涔涔的人不仅仅是我,还有一旁的李君业。
他撑着额角,痛苦地发出一声低吟:「这是……你家?」
「嗯。」
「为什么我又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看着面前的男人,我知道他又变回了他自己李君业。
虽然这件事解释起来很离谱,但我还是想把真相告诉他。
「李总,我不能一而再的欺骗你。但是你听我说完这些事,你也许会觉得我疯了。」
于是,我把自己是大禹国的长公主,魂穿到他们这个时代的一个女孩子身上这件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了李君业。
也告诉他之所以会短暂失忆,是因为我的侍卫李槐仪,也来到了这个时代。
「我的侍卫李槐仪的魂魄大概率是和你共用了一个身体。这样说,李总你会明白吗?」说完,我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可李君业的脸色却阴沉到了极点,「所以,你昨天在民宿第一次对我露出那种神情其实是对你的侍卫李槐仪?」
「是。」
「你也从来都没有喜欢上我?」
「是。」
李君业发出一声低笑,他自嘲般地将自己凌乱的额发拨到头上。
「抱歉,李总。其实在民宿我就该告诉你真相,只是这件事太荒诞了,我当时不知道该如何和你说。」
李君业仿若未闻般看着窗外的月色,许久之后,他看着我问道:「我和他长得很像?一模一样?」
我点头,再点头。
李君业忽然倾身将我抵在床头,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掌心,攀上我的手指。两只手纠缠在一块深陷进枕头。
「那你能分清楚我和他吗?现在能,以后呢?你能分清楚自己爱上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他吗?嗯?」
「我……当然可以。」
「好,楚钰。希望你记住你的话。」
8
李君业走后,我独自失眠到天亮。
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去上班。见不到李君业,不,是见不到李槐仪。我担心会出什么事。
赶早班地铁,我踩着点走进办公室。
没想到今天同部门的同事来的真早,潘雪雪平日里的小跟班宋淑踩着高跟鞋吧嗒吧嗒地走到我面前。
「哟,这么早啊。怎么不多睡一会?」
「走开,占着我的工位了。」我抽出椅子,宋淑一只手按在椅背,厉声道:「楚钰,你污蔑潘雪雪推你下山这件事已经影响到她健康了你知道吗?」
「哦,她疯了?」我不急着坐下,先放下肩上的包。
「你……真不要脸!」宋淑气急败坏地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叠照片甩到我桌子上,「口口声声说你不是小三,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李总的车会停到你家地下停车场啊?」
我看着桌面的照片,皱了皱眉。
差点忘了,自己和宋淑这个女人不巧住一个小区。
那天带槐仪回家时,一定被她看到顺手拍下了。
我刚要开口解释,一只手拿起了桌上的照片。
李君业长身立于我身后,瞥了一眼手里的照片,说道:「照片我会交给我的律师,我的私人行踪前段时间经常被人卖给娱乐公众号。现在,很难怀疑不是你?」
宋淑脸色刷地白了,支支吾吾地解释:「李总,您说的那些事肯定不是我做的!今天我拍这些照片只是……只是……」
李君业将照片递给特助,淡声道:「三楼会议室准备一下,十点我有个会议。通知各部门管理层全员参加。」
我刚坐下就被李君业敲桌子:「楚钰,你也参加。」
「我?」
「嗯,今天起,由你担任设计部总监。管好你底下的人。」李君业说完就离开了,只留下我和宋淑面面相觑。
她慌忙移开目光,涨红着脸说道:「楚总监,刚才的事都是误会。请您原谅我。其实李总他也从未答应过潘雪雪要交往,所以你、你也根本不算是三。」
「上班时间。」我点了点腕表,宋淑急忙小跑回自己的工位。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叹了口气,你们部门的气氛因为李君业短短几句话就全变了。
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9
上午十点十分,会议桌前早已坐满了正装笔挺的高层。
我的名牌被摆在了李君业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我不得不走到他身边坐下。
全员到齐后,李君业并没有急着召开公司会议,而是低头看着腕表上的指针,曲起手指在桌面轻叩。
我等的有些无聊,发呆之际只听砰地一声,会议室的大门被人重重地踹开了。
乌压压的一群人涌了进来,手中还拿着「长枪短棍」。
居然是记者。
他们对着我们不断地猛按相机快门。
奇怪的是……李君业他并未让保安出面。
这时候人群之后走出两个人。
一个身着深蓝西服的男人,还有一个是潘雪雪。
我马上就明白了他们想干什么。
但刚起身就被李君业握住了手腕,轻轻拉到身后。
就是这个细小的动作,突然令蓝西服的男人暴跳如雷。
他的嗓门极大,指着我和李君业吼道:「李总,你还护着那个女的是吧!今天你必须给我的妹妹一个交代,为什么要害我妹妹!」
我从李君业身后走出来,冷静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楚:「这位先生,你搞错了,是你的妹妹潘雪雪她要害我。」
等记者手里的摄像机全都对准我时,我才将包里一块布料拿了出来。
潘雪雪眉毛顷刻皱了起来,捏着她哥哥衣角的手用力拽了拽。
我说道:「这是那天潘雪雪将我推下去时我从她衣袖扯下的布。这里这么多同事都可以作证,那天潘雪雪穿的是一件白色限量版蕾丝衫,她被警方带走时左边衣袖是破的。」
潘雪雪想都没想地回应我:「这确实是我的衣料,但是我当时只是想救你。楚钰,你怎么能这么颠倒黑白呢?」
潘雪雪的哥哥潘运扯了扯嘴皮,笑道:「这件事我妹妹早就配合警察调查过了。不好意思,她没有半点嫌疑。」
「是吗?警方调查过现场了吗?」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君业此时抬了抬手,他的特助立刻递上一把水果刀。
刚才还神情得意的潘雪雪急忙说道:「哥,这刀不是我的!」
李君业的特助笑了笑:「潘小姐,这把水果刀当然不是你的啊。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又不是失物招领。这只是我在办公室用来切水果用的啊。」
潘雪雪鼻尖沁出一层薄汗,她咬紧了红唇。
这时候,李君业从会议桌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个真空无菌袋,沉声道:「这把刀才是你的。」
潘雪雪立刻大叫:「你胡说!」
李君业撩了撩眼皮,淡然:「是,口说无凭。拿去验验就知道了,上面应该还有你的指纹。」
这下事情变得峰回路转,记者们纷纷将相机全部对准了潘雪雪。
潘运立刻脱下外套罩在潘雪雪的头上,拨开人群准备要走。
但会议室的门早被反锁了。
李君业对隔间说道:「有劳宋局长您亲自来这一趟。」
一个身着警服的中年人从隔间走出,朝李君业点点头。
会议室的门打开了,潘雪被门外的警察反剪着手带走了。
走的时候,她头上的外套掉在地上,她尖叫着,忽然极力扭过头死死盯着李君业喊道:「你不是他!你不是李君业,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钻进别人的身体里!」
李君业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疯了。」
潘运用力推开控制住他的警察,抓起桌子上的一个花盆朝着我砸过来。
李君业下意识地伸手替我去挡,在那瞬间我所熟悉的气息忽然朝我袭来。
那只盆栽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他眸色冰冷,反手便要将花盆击回去。
我小声唤了一声:「槐仪,不要。」
他眉间的肃杀淡去了些,握住我的手走进了隔间。
他什么都没说,将我拉进了怀里。
「公主,我不知道自己每次出现可以在你身边待多久。请允许槐仪像现在这样抱着你。槐仪无能,恨自己不能马上带你回家。」
我的眼眶湿了:「槐仪,外面还有我的同事。你我现在的身份,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槐仪他总是最听我的话。
他很快松开了我,垂首说道:「公主恕罪,臣失礼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从一旁的打印架上拿出一张 A4 纸贴着他的唇吻下去。
槐仪说的没错,李君业是李君业,李槐仪是李槐仪。
此刻魂魄是槐仪的,而身体并不是他。
那这样呢?
槐仪能感受到我的爱意吗。
温度透过一层薄薄的纸传递给彼此,对面的人被白纸遮去一半的容颜,只剩熟悉的眉眼。
他满眼缱绻的温柔,长睫毛掩下眼尾晕开一抹殷红,像曾经他为我在花园亲手种下的凤尾花。
再睁眼时,他眼中温柔不复,只剩一抹凉意。
我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纸落在地上。被上前一步的李君业踩在脚下。
「怎么不继续了?」
我转身要逃,却被李君业抓住胳膊用力抵在门后。
「把我身体当媒介,你们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对不起。」
「就一句对不起?」
「我……如今没钱。」
在我们大禹国,道歉除了赔礼就是赔钱。
如果两样对方都不要,那就只剩下赔命了。
「钱?楚钰你把我当什么了?」李君业喘气微沉,他好看的眼眸此时乌云密布,见我不说话,他忽然低头像是惩罚般故意咬了一下我的嘴唇。
我挣扎,但被他轻而易举地禁锢双手高举过头。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
看来,李君业这是想要我的命了。
10
身后的门打开了,李君业搂着我的腰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在我耳边说话。
这个角度看上去,我和他几乎亲密无间。
「你的侍卫还在我身体里,你就不想 24 小时看紧我?」
什么意思?我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半个字。
记者倒是已经将我们围成了半圆。
「我和楚小姐正在交往,我很爱她。原本这件事属于我们二人的私事。但是有人想害我女朋友,我不能坐视不管。」李君业低头看着我,眸光深情。
若不是我知道他在演戏,我差点就信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出面澄清。因为上次潘雪雪跑上公司顶楼那件事,她的父亲曾来找过我。为了不影响潘小姐的某方面的治疗,我选择缄默。但不代表她可以四处散播谣言,继续将我当作幻想恋人。这对我,对我女朋友都不公。」
说着,一段视频被放到了投影幕上。
公司顶楼,潘雪雪坐在栏杆上对着李君业等人哭着说道:「李君业,我暗恋你这么久,爱了你这么久,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李君业说道:「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你今天必须接受我!哪怕你答应你给我一个机会也好,让我还有活下去的念想。」潘雪雪哭的嘶哑。
李君业仍然一脸漠然,坚定地拒绝:「我现在答应也是在欺骗你。」
李君业身旁的一位中年男人已经急得拍大腿了,只差朝李君业跪下来,「我求求你了李总,让我女儿来你公司上班是我不对。但你看在我和你父亲多年好友,潘李两家在生意上稳定合作这么多年的份上,就救救我女儿吧!她对你真的是一片真心啊!」
李君业深吸了一口气,甩开了男人的手:「这是痴心,不是真心。爱情从来不是用来束缚他人的枷锁,她这样……」
视频的最后,潘雪雪自己被一阵风刮的吓得花容失色爬了下来。
李君业转身走了,她瘫坐在地上还在哭:「我不信,李君业一定是喜欢我的。他一定会喜欢我的……」
看完视频的我心底一阵酸涩。
倒不是同情潘雪雪,而是为此种「爱而不得」的感情唏嘘。
原来从古至今,永远都不缺痴情的女子。
只是,她们对待爱人的方式都太极端了。
我想到父皇后宫里的那些女人,刚进宫时个个娇艳似花骨朵,可最后又有几人得以善终。
李君业松开了手,他看着我深眸黯然:「楚钰,以后你可以为了他正大光明接近我了。」
我有一瞬间的迷失。
人群散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其中,竟品出了些许落寞。
突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娇小背影单独走出了人群,转眼之间她身手利落地撑上窗台,翻身跃下。
她疯了吗?这里可是三楼。
我快步追过去,拿出手机准备拨打 120。
可等我探出窗口找寻那个翻窗受伤的女子时,却发现一楼平台一切如常。
两个保安甚至就在那里,指挥着停泊的车辆。
我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一个戴鸭舌帽穿黑衣服的女人,他们纷纷摇头,称他们一直就在这块区域,并没见到我描述的那个人。
回到办公室的我疲惫地倒在椅子上,可能是我生病,太累了吧。
11
之后的一段时间,李槐仪的魂魄频繁出现占据李君业的身体。
时间或长或短,我却再不敢与他亲近。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槐仪时,看着他眉眼我总想到李君业。
想到他白天时在公司对我的关照,虽然只是演给同事看的,但我总是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是自从他向大家公开我是他「女友」开始,公司里的人便再也不敢给我穿小鞋了。
工作上,我倒是自在不少。
因为槐仪的关系,李君业让我住进了他的家中。
当他开车接我过去时,我看着眼前园林风的大宅院别墅陷入了沉思。
离开禹国之后,我已经好久没见过这么华美的古风建筑了。
跟着他进入庭院,眼前的花草树木以及莲池风亭莫名有种熟悉感。
「没想到你偏爱国风。」
「不然,你以为我创立珠宝品牌却为什么只做玉石这行?」
「……因为你喜欢玉石?」
李君业同我一起穿过长廊,风吹动梁上挂着的灯笼,也将雨后庭院中潮湿的花香一并送了过来。
沁人心脾。
我舒适地微眯起眼睛,只听走在前面的李君业似乎叹息了一声:「我过去也一直以为是我喜欢,直到前段时间我才发现,其实是因为我有一位故人。她最爱玉器。」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想当初我也最爱玉器了。少时还和宫女们说笑,我下葬时要在公主陵墓中摆满玉器,再制一件金缕玉衣穿上。
只可惜,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
而我死后的那具尸身现在又在何处?
如今细想,大概率是被仇家挫骨扬灰了。
除了那个被逼无奈和我成婚的吴国世子,我也实在想不到谁还会如此歹毒。
12
李君业安排我住进了二楼朝南的一间大卧,他则住三楼。
他对我说:「别去顶楼,那里有段楼梯上个月刚修过,还不太安全。」
「放心吧李总,我绝不乱跑。」
今天李君业听我喊他「李总」,他没有皱眉。
我总感觉他和之前的李君业有些不一样了。
就比如现在,他突然倚在门边,问我:「你想不想尝尝我的手艺?」
「什么手艺?」
按照平常,我白天能和他保持距离就保持距离。
但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三刻,我的肚子确实饿了。
好在李君业的厨房装修还算正常,要是灶头柴火的,我还要看他劈半天柴。
李君业是个讲究的男人,他在做饭前还系上了一条白色围裙。
围裙的带子紧紧地在他腰上打了个蝴蝶结,衬得他劲腰长腿,身姿绝伦。
我坐在开放式厨房喝了两盏茶,他那边才开始拿出擀面杖。
没有一丝油烟味。
李君业最后给我做了一盘糕点。
我:……
其实很久不吃这种传统点心了。
来到现代后,我一度爱上了奶油西点浓郁甜腻的滋味。
「这是月饼还是糯米滋?」我用手捏住一个白胖团子糯叽叽的外皮,将它提出玉盘。
李君业说:「这是月团。」
「啪叽」团子掉在地板上,直接摔成了一摊饼。
那晚,我头痛了一夜。
即便后来槐仪来看我,替我揉了大半宿的脑袋也没有好。
后来吃了一粒止痛药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半梦半醒间,我问槐仪有没有吃过月团。
他似乎怔了怔,许久才轻声回答:「那年中秋国宴。公主曾赏赐过臣。只是……
臣弃了。
那是公主赏赐臣的东西里唯一一样令臣生厌的东西。」
13
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我鬼使神差地一口气跑上阁楼。
我看着那扇紫檀木门,紧握门把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心中有种强烈的感觉驱使着我想要推开这扇门,直觉告诉我这间房中,藏着所有一切的答案。
「楚钰。」
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我紧张地转身,看见穿着家居服的李君业。
我赶紧将手从门把上移开,李君业的目光却停在我此时光溜溜的双脚上。
他耳尖莫名其妙地红了,然后仓皇移开视线,走过来将我打横抱回了卧室。
一路上沉默的他,让我差点以为他又变成了李槐仪。
他将一双白色细毛绒的拖鞋丢到我脚边,然后弯腰替我一只一只地穿上。
我看着他的发顶,有一簇头发调皮地翘着。和他平时高冷霸总的形象不搭。
他突然抬头,我来不及躲开,和他的目光撞到一块。
「地板很凉,记得穿鞋。」
「……哦。」
「你在看什么?」
我指指他那簇头发,说道:「看它。」
李君业挑了挑眉梢:「老实说,我是长发好看还是短发?」
「啊?」
我愣了几秒,才明白过来。可能他的意思是现代的他好看,还是束发时的李槐仪好看?
毕竟还住在他家,我没有拂他面子,冲他笑道:「都好看。」
「那一起收了吧?」李君业起身,两只手撑在床沿,低着头看着我:「反正你不是长公主吗?在你那个时代,一妻多夫也无妨吧。」
「……」这个问题,属实尴尬。
看着我脸微微泛红,李君业笑出了声:「我开玩笑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问我:「还不跟过来?」
「去哪?今天周末,不上班。」
「……」李君业默了默,说道:「去阁楼。你刚才不是好奇那个房间里有什么吗?」
我的脸更加烫了,原来他知道。
但我是真的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大大方方邀请我去参观。
既然他都说了,我立刻跟他上了阁楼。
看着他从口袋掏出一把钥匙,我挠了挠后脑勺。
早该料到的,他给房间上了锁。
转动门把手的时候,我怎么感觉李君业他比我还紧张。
我忍不住问他:「你紧张什么?」
「没,经过这么多年我早就不紧张了。」李君业故作轻松地扬起一抹微笑,「不过,第一次和你步入这个房间时,我真的紧张的整颗心都像是要跳出来。」
啊?第一次和我?
难道这不是我第一次来他家,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吗?
正疑惑,门开了。
他按下墙上的灯开关。
随处可见的红绸在暖色的灯光中在我视野缓缓铺陈开。
我情不自禁地一步步往里走。
喜桌,龙凤烛,合卺酒,以及梳妆台上的凤冠霞帔。全都是大禹国嫁娶时新人需要用上的风俗物件。
而这些古色古香的家具摆设全都价值不菲,我的手不知不觉伸向床上那套喜服,用金丝绣成的凤凰依然翱翔在七彩祥云里。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李君业走到我身侧时,我脸颊已经湿了一片。
「你是谁?」我说话的时候唇都在发抖。
李君业答的坦然:「吴国肃亲王嫡长子李邺。」
李邺。
那个被送来与我和亲的世子。
在我们新婚之夜,却在合卺酒中下毒。
在这个房间里,我终于将一切都想起来了。
「所以,你现在也是魂穿来的?」
「是。」他平静地说道:「你来到这个世界多久,我就来了多久。」
「可我是饮下你灌我喝的毒酒才会魂穿来到这里。」我冰冷地盯着他,带着一丝嘲讽:「难道世子你也死了?」
「楚钰,你误会我了。我和李槐仪至始至终都是一样的,我们拼死只是为了保全公主。」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把将桌子上的酒壶和同心扣全部拂到地上。
「要不是你,我和槐仪怎么会分开?不是你,槐仪又怎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他……」
我再也说不下去,强烈的酸涩冲击着我的鼻腔,我捂住嘴,无声地痛哭。
他又怎么会死?
14
是的,我的槐仪他已经死了。
我亲眼看着他死在了悬崖之下,和他驯养的那匹马驹一起,粉身碎骨。
悬崖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黑衣人,为首的人手上举着吴国的战旗。
我被槐仪藏在棺材里,但还是被他们刨出来带了回去。
摁着头和世子李邺拜堂。
而高高在上那位,我的父皇早已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站在龙椅旁,捋着胡须笑的吴王才是我们最后要拜的天地。
我一夜之间,成了亡国公主。
回到房中,李邺冰冷地撬开我的嘴,将一碗汤药灌入我的口中。
那药汁好苦好苦,滑入嗓子时灼心般的疼。
李邺一袭红衣站在摇曳的烛光里,他绝色的容颜裹着冰霜,眉眼陷在浓重的阴影里让人只觉得遥远。
忽然觉得,吴国的子民将他歌颂成天上月,还真是贴切。
新月如钩,杀人诛心。
这段记忆太痛了,所以我才潜意识里遗忘了它。
如今,我又全部想起来了。
「楚钰,待你回去,你会明白的。但我心里有些话今日如果不说,往后便没机会说了。」李君业抬手想为我拭去脸上的泪珠,我躲开了。
他颓然地垂下手,说道:「我若想杀你,当年你吃完那六个月团时就已经死了。那天,我见你蹲坐在树下,一口一个月团,直到把自己腮帮子撑圆的模样。真是可爱啊。
楚钰,所以来禹国和亲,其实是我主动向王上请旨的。
只是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吴国和亲是假,刺杀禹国君主和公主才是真的。」
李君业从地上捡起一个被我扫落在地的月团,浅叹了口气:「楚钰,你不知道当时我多庆幸来和亲的人是我。」
「庆幸?你最后不是也……」我话还未说完,一支羽箭从阁楼的天窗射了进来。
李君业抱着我躲开了,但碎裂的玻璃纷纷落下,尽数砸在了李君业的背上。
可他一声都没哼,双手死死地护着我。
「公主,我不会武功……能护你到最后的人是李槐仪。我……我要走了,你能不能最后唤一次我的名字。」
「李君业……」
「不是这个名字。」他摇了摇头,这次他的脸白的像张纸。
房间里「沐风融雪」的香气从未有过的浓郁,李君业浑身冰冷,我心脏后知后觉地一阵刺痛。
我抓住他的手,眼眶又热又酸:「李邺,其实后来你每年让人快马送来的月团我全都吃了……还有,你数错了。中秋宴那晚,我不是吃了六个,是八个……」
李君业虚弱地笑了笑,「回家吧,公主。他们都在等你。」
「是啊,他们都在阴曹地府等你呢公主。」一个阴恻恻的女声从我头顶响起,破碎的天窗外露出一张熟悉的笑脸。
我整个人怔在原地,如坠冰窟。
她竟是我公主府的大宫女欢苼,而她此时拉满了手中长弓,将冰冷的箭头指向我。
「公主,你让欢苼找的好苦啊。」
话音刚落,她松开了弓弦。
那支箭带着破空的力量朝我飞来,离我只差咫尺时突然折断,箭头失控,擦着我的衣服钉入地板。
欢苼看着我身后的人,变了脸色。
「我对你说过的,欢苼。若你敢动公主,我会杀了你。」冰冷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与此同时,两枚尖锐的碎玻璃已在弹指间贯穿了欢苼的喉咙。
我的眼睛被一只手轻轻覆盖,「公主,一切都结束了。今后,槐仪会陪着你。」
我忽然觉得困极了。
黑暗中,我抓住那只手,问他:「槐仪,那你不会再走了吗?」
「嗯。」
「你的魂魄不用再和别人共同一个身子了吗?」
「嗯。」
我忍不住心慌:「那……李君业呢?」
槐仪将我拥在怀里,我的眼前像是被覆了一层纱,逐渐的,光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公主,李君业他已经死了。」
14
很快,我的眼中流不出眼泪。
整个人的七情六欲像是全部都消失了一样,我像个刚刚诞生襁褓里的婴孩。
整个人轻的像是一片树叶,缓缓地飘浮在水面上。
再后来,我眼前又出现了光。
接着,耳朵也重新听到了声音。
是焚音。
夹杂着沙沙地木鱼声,四周变得越来越嘈杂。
最后在一声洪亮的钟声里,我醒了过来。
是个寻常的清晨,眼前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鹅黄色床幔,上面用金丝绣着团花。
我喉咙发干,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不一会,一个身着粉衫的圆脸小宫女便走了进来。
她替我挂好床幔,笑盈盈地问道:「公主,才刚过卯时呢,您想再歇息一会,还是让奴现在就伺候您更衣?」
我认出她是我府上的一名杂役宫女,叫棠梨。
看着她麻利又仔细地替我更衣梳头,我试探性地问道:「欢苼呢?平常这些活一直都是她在做。」
「公主,您怎么一大早提她呀。」棠梨听了,娥眉立刻皱成川字:「欢苼那个小宫女早在三年前就被皇后娘娘赐死了,公主您不记得了?」
听闻欢苼的死讯,我怔了怔:「因为何事?」
「她洒扫前庭时不慎打翻了水桶,弄湿了皇后娘娘鞋袜。」
洒扫前庭?欢苼她自八岁那年入宫,就一直是我的贴身宫女。
她何曾做过那些粗活?
看来,当下果真如我所想的一样。
我重生了,但周围的环境以及人和事都发生了一些变化。
比如欢苼。
她在另一个世界死了。
所以她也永远消失在了禹国。
正思忖时,棠梨已经为我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
她在一堆首饰中一眼就挑中了我最近最喜爱戴的红玉耳铛,边替我戴上边说:「公主就是心肠好,欢苼都不在这么多年了您还记得她呢。不过欢苼这个小贱蹄可不值得公主挂心,她啊,手脚不干净,而且还……」
我自然而然地将头凑过去些,棠梨随即低头一手遮风小小声道:「她还肖像过槐仪大人。姑姑在她房里查到过一个荷包,反面整整绣了九个槐字呢。」
「九个?」我故作惊叹道:「那真是用情至深。」
「用情再深也没有用,槐仪大人何等清风霁月,整座公主府谁人不知大人他心里头的人只有公主……」棠梨说到一半,突然将手捂住嘴,慌张地就要朝我跪下。
「公主恕罪,奴一时失言!」
「你刚才说整座公主府的人都知晓此事?」我挑了一支玉簪,将尖锐的那一头用力摁进掌心。
痛楚钻心,我确定这并不是梦境。
我是真的又回到了禹国。
之前,我和李槐仪有私情的传闻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传遍整座皇宫的。
难道即便是重生了,也逃不开原本的命运吗?
我扶起地上的小宫女,温声道:「棠梨,你伺候我多久了?」
棠梨松了口气,擦擦额角的汗珠:「奴八岁进宫,已经伺候公主七年。」
八岁,七年。
加一起是整整十五个四季更替。
「岁月似水,没想到今年暮春,就是我及笄之礼了。」我一提起及笄之礼,就胸闷的喘不过气。
李邺死了,那今年来和亲的人又会是谁?
我和槐仪的下场是不是依然凄惨。
我正愁闷,身旁的棠梨却笑声清脆:「公主,你不是总盼着那日快点到吗?」
「你说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棠梨指向我床前那张巨大的屏风,说道:「今年暮春不仅是公主的及笄之礼,也是公主与吴国世子的大喜之日。」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入目是屏风上鲜艳欲滴的凤尾花。
花丛间,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梳着月兔双髻,手里端着盘月团一脸满足。
屏风上绣着的人是我。
月团是前两年中秋宴上吴国美人进贡的当地糕点。
父皇将那盘月团赐给了我。
我年少娇蛮,当吴国来的那位白衣美人双手奉上月团时,我明明馋的要死,却仍摆出公主高高在上的姿态,说道:「不过三两面团,也好意思端上来。这团子还没本公主的脸儿圆白,一点不可爱。」
美人名叫李邺,是吴国第一绝色。
他身份矜贵,所以也被他们的子民称之为天上皎皎明月。
李邺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说道:「臣倒是觉得很可爱。」
他的目光直白,不愧是吴国的美人,嘴角只挑起一点点的小弧,就快要将在场的宫女臣妻的魂勾了去。
我被他看得脸红,直到他笑出了声,我才发现自己被他调侃了。
筵席散去,我抱着食盒跑到后花园,将月团当作那个登徒子一口一个吞进了肚子。
我盯着那个屏风,摆摆手:「命人搬出去吧。」
「为何?公主明明前几天还欢喜的紧,每日都要看一看。」
听了棠梨的话,我不禁问道:「我为何要每日观赏?」
「因为公主您喜欢吴国世子呀!」棠梨捂嘴偷偷地笑:「就像您喜欢槐仪大人一样的。」
「我……这不可能!」
「不是您说的吗,三岁孩童才做选择。您及笄了,可以全都要的。唔……」棠梨的嘴被我塞了块糕点,她只好乖乖闭嘴,无辜地望着我。
15
我坐在风亭中看着宦官们将那大屏风搬出我的寝宫时,他终于来了。
李槐仪端着刚沏好的茶朝我走来,黑衣墨发,风卷起他额间鲜红的抹额带子,一时间,天地失色,只剩他。
明明好似昨天才见过他,此刻却又像是隔世。
李槐仪将玉盏递给我,「公主,用茶。」
「今日煮的可是茉莉峨蕊?」我掀开茶盖,发现里面是一杯香气馥郁的奶茶。
李槐仪看着我,说道:「不,臣今日煮的是奶茶。」
他的手轻轻握住我的,视线落在我身后那片桃花林,笑道:「又是一年春天了。公主猜猜,今年生辰,臣为你备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反握住他的手:「槐仪,这一次我只要你平安无事。」
上次就是我和李槐仪私奔,才害他丢了性命。
而我的父皇为了寻我,竟派出了他宫中的守卫军。
以至于,吴军和宫中细作里应外合偷袭时,他被打得措手不及。最终死在了自己的那把龙椅上。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逃。
日子很快就到了我行及笄之礼那天。
礼服、仪式、甚至在场的每个人站的位置都与过去那一场一模一样。
却唯独不见那位前来和亲的世子。
直到夜幕降临,他的马车才刚刚抵达。
车上走下一位身姿修长的男子,月白色的锦衣,墨发及腰。当他转身那一刻,我几乎呆住了。
这位世子竟与李君业长得十分相似,除了眼尾那一点殷红小痣。我差点以为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他径直朝我走来,朝我行礼:「李邺见过长公主。」
「世子,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李邺抬起头,微笑:「公主是指在禹国,还是……在帝都?」
现代,帝都……
我红着眼圈朝他弯起唇角:「也许,在你说的这两处地方我们都见过?」
李邺笑了笑,从他侍从手中拿过一个精致的食盒。
我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八只做成兔子模样的月团。
「又让我吃这个?」
「公主想换种口味可以。」李邺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李槐仪,说道:「我同他,性情不同,今后定不会让公主腻烦的。」
我:?
16
翌日,父皇赐婚。两道圣旨分别送进了两个男子的庭院。
我从此有了两位驸马。
这应该算是史无前例的事情了。
但我的父皇让我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他膝下无子,唯有我这一位公主。
未来皇位大概率还是需要我来继承。
他说等我以后当了女帝,总要象征性地建设一下后宫。
李邺和李槐仪,就当是给我提前操练了。
我问父皇何为操练?
他捋着胡须,满脸愁容地回我:「雨露均沾。个中滋味,你自己慢慢体会。」
我觉得父皇这次有点小题大做了,男人不比女人嫉妒心强,李邺和槐仪二人难道还会拆了我公主府不成?
结果,我的公主府是没被拆掉,可我的床它被拆了!
重新拼凑成的那张新床比原来的宽了三倍。并且多了两个枕头。
「其实宫里的治安挺好的,我晚上一个人睡觉不怕。」
「嗯。」李邺抱着被子躺下,一本正经地说道:「但我怕。」
不一会,李槐仪也来了。
手里还揪着两名被他劈晕了过去的蒙面黑衣人。
我蹙眉问道:「这二位是……」
「刺客。」李槐仪说着一脚一个将他们踹飞出了窗,他看着我里面剩下的那个空位,说道:「宫中最近不太平,臣今夜留下来保护公主。」
那一晚,窗外春虫鸣了整夜,我热的向宫女连要了三次水。
破晓时分,才枕着玉枕沉沉睡去。
第二日,棠梨问我昨晚睡得好吗?
我苦笑道:「家人们,以后要谨言慎行。尤其是那句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两个都要!」
棠梨天真地眨眼睛:「为何?」
「因为这句话……要命。」
番外之欢苼视角
我是一名刺客,也是吴王派去禹国的细作。
可笑吧?
成为细作那一天,我才刚满八岁。
义父说他有那么多弟子,却只有我最适合替他完成这桩大事。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经历过那么多血腥,眼中依然有光的孩子。
进宫前一晚,我只身潜入欢苼家,杀人灭口。
看着血泊中躺着的那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我漠然地在她面前蹲下,拿走了她那张团白色的脸皮。
她乌黑的辫子的绒花真好看,我将它戴上自己的发髻,对着铜镜转了个身。
从今天起,我就是欢苼了。
我哼着童谣走出去,义父的马车在门外已等候多时。
那车上坐着的人,便是我心底的光。
「阿槐,我们走吧。」
我坐在玄衣少年的对面,给他看自己发上的绒花,「好看吗?」
义父却一鞭子抽在我腿上,我疼得立刻跪了下去。
义父常年戴着冰冷的面具,但此时透过幽深的洞我看到他注视着阿槐的眼中生出了种诡异的温情。
「他今后便是你的主子。」义父拉起阿槐的手,对我说道:「你与他此次一同进宫,辅佐他替本座完成大业。明面上你们都是当今长公主身边的下人,但暗地里槐仪是你的主子,本座要你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护他周全。」
阿槐面无表情地从义父手中抽回手,我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磕头应下了。
我一直以为阿槐和我一样,是义父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孩子。
后来,才知道原来阿槐真正的身份是吴国先皇后的儿子,那位早夭的九皇子。
义父和九皇子的关系我不得而知,但他的书房常年都挂着一幅女子画卷。
虽只有一抹淡如墨的倩影,侧颜却与阿槐有三分相似。
自那之后,我与九皇子一起蛰伏在禹国皇宫多年。
他是长公主楚钰的侍卫,而我则是她身边最得宠的大宫女。
有了这层身份,我在宫中混的风神水起。
每次见义父,给他呈上新的情报时他总会如一位慈父般怜爱地摸摸我的发顶。
可我盯着他腰上的鞭子,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百骸哪儿都感觉痛。
「欢苼,你做的很好。这些年义父也知晓了,你对槐儿的忠心。」他拍拍我的脸,说道:「待你们替义父攻下禹国皇城,夺得兵权。义父发誓,会将槐儿送上吴国储君之位,而你便是未来的太子妃。」
「是。谢谢义父!」我表现的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义父所说的是最好的结局。
而我们这些贱命的细作,向来没有好结局。
我不知道义父与禹国那位君王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但我在他给我的任务中渐渐明白,我和九皇子也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而已。
从那以后,我不求人前富贵,也不求可以嫁给九皇子。
我只愿他此生平安。
但在此次任务中,我还是小觑了那位长公主。
她明明娇蛮跋扈,也不会任何武功,成天只知道使唤九皇子陪着她吃茶看戏。
但九皇子的目光却越来越离不开她。
他说:「欢苼,我们都是在阴沟里打过滚的老鼠。那些年我们可曾有过一天自由?可曾见过一回窗外的明月?」
「九皇子,我不明白。」
「我不是九皇子,未来也不想当什么皇子。」他将我偷偷塞在他枕头下的荷包还给我,说道:「你也可以不是欢苼。我喜欢楚钰,义父的大业我恐怕不能替他完成了。」
我浑身都在发抖,一百次拔刀都不曾怕过的我此时却哭着拉住了他的衣袂:「不,义父会杀了您的,那个楚钰她不值得!」
但九皇子却说:楚钰值得。
后来,九皇子和楚钰的事还是被义父知道了。
那公主府里,本就不止我一个眼线。
义父手中的刀砍向九皇子时,墙上的画卷落到了地上。
他到底还是动容,「我们隐忍至今是为何?你不想为你娘报仇,不想替你自己争口气了吗?」
九皇子看着画上的女子,笑道:「义父,这些年倘若只是为了争一口气,您不累吗?」
「混账!我将你一手栽培养大,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不!李槐仪,你没有退路!」
「我的确没有退路,但我可以斩断它。」
我站在一旁,看着跪着的九皇子。他背脊从未挺的这样直,染血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微笑。眸光冰冷而决绝。
我看到义父他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我知道他在那一刻是怕九皇子的。
第二日,整座皇宫都在传:侍卫槐仪为证清白自愿走进了蚕室。
再见到他时,他苍白的像张纸。
「我这片残身,再也不会成为义父口中的储君。从今往后,我只是楚钰的侍卫李槐仪。」
我哭的泣不成声。
九皇子他疯了,因为楚钰他想与义父与吴国为敌。
后来,长公主及笄礼前一日,他们双双不见了。
我带人在公主府里外搜寻他们的踪迹,却无半点收获。
想出城去却发现城门紧闭,今晚的皇城安静的诡异。
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不出半个时辰,皇宫内忽然火光连天,两支缠斗的军队从黎明打到天亮。
禹国一夜之间变了天。
我从四散的流民口中得知:「吴国前来和亲的世子谋反,他占城为王,禹王也已死在宫中。」
「那世子为何而谋反?」
「因为公主私奔。」
多可笑的谋反理由。
真相一定不是这样,当我赶回宫中,看到世子李邺身边站着的义父时,便明白了。
下棋之人的棋盘上从来就不止两枚棋子。
我和阿槐已是弃子,李邺成了义父手中新的棋子。
李邺被义父拥护着坐上龙椅,他居高临下地下旨:「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长公主楚钰,将她活着带回来。至于侍卫槐仪,杀之。」
我似疯了般朝城门策马而去,谁阻拦我便杀谁。
当我遍体鳞伤找到九皇子时,他已是一具连面目都分辨不清的尸体。
他和他的马坠崖而亡,可楚钰却平安无事地呆坐在一旁。
凭什么死的人是我的阿槐?
我带着满腔悲愤,将手里的弓拉满对准了她的心口。
可还没放箭,李邺的人马已经赶到了悬崖边。
我失血过多,滚下了山坡。
等我醒来,漫山遍野回荡着丧钟。
「长公主殁了,还未下葬。附近的寺庙的圣僧在超度她的亡灵。」前两日救下我的一位村姑告诉我。
当晚,我潜入寺庙。
本想将楚钰的尸身放一把火烧掉,却在寺庙深处一间不起眼的茅草庐中见到了九皇子。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险些就要冲进去时,两个身穿深色斗篷的人推门走到了九皇子面前。
他们揭掉头上的帽子,我看清楚其中一人的脸时浑身冷得如坠冰窟。
他居然是吴国世子李邺!
九皇子见到他微微颔首,二人似乎早已相识,只是彼此都神色淡漠。
唯有提起「楚钰」时,他们的眸光才恢复一丝温度。
李邺说道:「法师的仪式已完成,楚钰魂魄已经不在我们这个世界。」
九皇子追问道:「那假死计划之后,下一步我们应该如何做?」
「我会去那个世界找回她。」
「李邺,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一开始就是从那个新世界来的,凭我便是法师口中的那位来自未来的现代人。」李邺说着,将一个盒子交给他,「我离开后,届时这儿的时间有可能会发生变化。你将这个香丸贴身带着便可无事。」
九皇子没有说什么,收下了那个盒子。
接下来我看到的场景,更加惊奇。
李邺竟在一旁法师的帮助下,身体渐渐开始变得透明。
快要消失前,他对九皇子说:「喂,小侍卫。实在担心她,就每晚子时入梦,寻着香气来见她吧。」
「你……为何要帮我和公主?」九皇子问道。
「别自作多情了。我帮的是楚钰,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她在这里当这个公主当的不开心,即便没有你我,她也注定活不到十六岁。法师说,唯有这个办法些许可以救她,我愿意试试。」李邺此时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小侍卫,你知道的,那年中秋国宴,我对楚钰一见钟情。从此你我二人,明着暗着争风吃醋。彼此当了这么多年的老情敌,其实除去那些,你算是我在这个世界结识的第一个知己。」
「你我算不上知己。」九皇子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槐仪,我去到那之后也许会失忆。在禹国和你们的记忆得有段时间才会慢慢恢复。你答应我。等到一切尘埃落定,那些是非远离她之后。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她。」
「你不与我争了?」
李邺像是离这里越来越远,声音也越来越模糊:「有机会的话还是要争的。到时公主选了你我二人,你可别哭。」
「废话真多。」九皇子朝着空气放了一枚暗器,但那暗器直接打在墙上。
李邺这回真的走了。
我不懂他们究竟在为了楚钰做什么法事,还有那些什么假死,起死回生,还有另一个世界。
我一点都不明白。
我只知道九皇子他没有死。
当我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满眼的戒备。
我还未开口,他指间的银针已经没入了我的体内。
我吐了一口黑血,瘫倒在地上。
「九皇子,我……」
「对不起,欢苼。这件事我不能让义父知道。」
我拼命摇着头,银针上有毒,我浑身麻痹,嘴里更是吐不出半个字。
看着步步逼近的九皇子,我最终失去了意识。
其实,那天我只是想告诉他:我知道他没事有多高兴,还有……我喜欢他。
再醒来时,我已身处另一个世界。
若不是后来在路上偶然见到李邺和楚钰,我并不知道这里原来就是他所说的新世界。
看着楚钰每日一副不谙世事,开心快乐的模样。
怨恨再一次将我的胸口占据。
凭什么她不论再哪个世界,都有人为她马首是瞻?
而我却只能每日躲在阴暗的角落,不人不鬼地游离在世间?
所以,我魂穿了楚钰的同事潘雪雪。
她是我第一个宿主,家境优越,人却很蠢。
因为不愿伤害自己喜欢的人李君业,极力在躯壳中与我斗争。
害我好几次被她挤出身躯,在记者面前露出了马脚,被衙役现场抓获。
所以,我挣脱出她的身体,又找到下一个宿主——一名女性记者。
但这次好像被楚钰发现了。
不过不要紧,楚钰的记忆似乎尚未恢复完整。
距离楚钰回到原来的世界日期越来越近,我也快没有时间。
我决定今晚动手。
可到了最后,我仍然还是失败了。
关键时候,九皇子他来了。
对上他浸透杀意的目光那瞬间,我知道自己就已经输了。
我故意射偏了箭。
如他所愿,死在了他的手里。
弥留之际,我看遍了自己的一生。
在疫村,阿槐朝我伸出手,将我从尸堆里拉出来。
我满身鞭痕躺在大雨中,阿槐就将我背回去偷偷给我送药。
见过血腥之后我每晚噩梦不断,是阿槐他赠了我一盏长明灯。
后来,我将荷包给阿槐,他一脸漠然。
在公主府时,我私下潜入他房中找他,他又刻意与我保持距离。
最后我将箭指向他所爱之人,阿槐他毫不犹豫地杀掉了我。
其实我知道的,
像我这样的细作,向来不得善终。
但是能够死在阿槐手里,这与我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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