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甜到让人心动不已的小说?

2022年 10月 25日

一觉醒来,我与一个男人互换了身体。

男人身材非常好,我忍不住伸出了咸猪手。

就在这时,电话响起,对面传来我的声音:「方圆圆,你是不是在我身体里?」

「嗯。」我有些娇羞,「小哥哥身材真好。」

数秒的沉默后,他疾呼:「别乱摸!」

我低头看向被搓红的腹肌,偷偷拿开手,尴尬一笑:「没乱摸,真的。」

然后,我的笑容逐渐消失:「可现在我很想上厕所……」

1

咱就是说,世界为何如此神奇。

我五官狰狞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皱着眉头神情严肃的……

自己。

我咽了口唾沫:「请问你是?」

「沈望星。」

我扭着脖子想了一会:「有点耳熟。」

他一愣:「你不记得我了?」

我思索半天,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沈望星!」

他一脸冷漠:「想起来了?」

我:「你初中借我的二十块钱还没还。」

他不说话了。

好像被气到了。

咬牙切齿:「除了这个你就不记得别的了?」

我:「太久远了,印象模糊了。」

他突然一哽。

顿了半天,问:「你刚刚……上厕所了?」

我:「不然呢?让你尿裤子吗?」

「方圆圆,你还是个姑娘吗?」他声音变了调,「你都不知道害羞吗?」

我纠正:「谁说我不害羞?我害羞得不得了好吗!我在厕所里研究了好久才成功。」

「你还研究?」

我点头。

「你还点头!」

我看着他顶着我的脸,上演三贞九烈要死要活的戏份,渐渐心生嫌弃。

我撇嘴,好心提醒他:「这老半天了,你难道不想上厕所?」

他突然不动了。

2

从厕所出来后,沈望星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老老实实缩在沙发上。

我:「好了,现在咱俩扯平了。」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唉,我现在是男人,还是表现得主动一点吧。

我轻咳两声:「沈望星,要不,咱们先互相了解一下吧?」

沈望星一惊:「你要干吗?」

我连忙解释:「咱们得互相假装对方啊。你总不想我跑到大街上大喊我是方圆圆吧?」

他皱着眉,半晌:「沈望星,男,27,身高 184,体重……」

我:「停,能不能说点儿有用的?」

他一脸懵懂:「什么叫有用?」

我沉吟:「比如说,什么职业,年薪多少,支付宝账号,银行卡密码……」

沈望星:「……」

3

我被沈望星打上了拜金的标签。

拜托,怎么可能?

我可一点也不羡慕他卫生间里的贵妇护肤品,一点也不好奇他的支付宝密码,一点也不稀罕他的收入……

我:「沈望星,你是做什么的?」

这居住环境,这生活条件,莫不是个大老板?

他顿了顿,铿锵有力甩出四个大字:

「设计总监。」

我一愣。

我:「敢问您的艺名是 Tonny 还是 Jason?」

沈望星看着我,满脸问号。

我:「下回理发您能给优惠价吗?」

沈望星:「……」

4

我又被沈望星加上了一个没脑子的标签。

原来他不是「发型」设计总监,而是一个轻奢品牌的「服装」设计总监。

怪不得这么有钱。

就在我刚想告诉沈望星我的职业时,他站起身:「十点了,去公司,我的作品有个拍摄。」

我:「?」

我:「不应该先想办法换回来吗?」

沈望星瞥了我一眼,轻飘飘来了句:「处理完工作再说。」

我:「我不去!」

「哦?」他气定神闲,「那我现在就跑到外面大喊我是沈望星。」

我:「……」

我咬牙切齿:「我去!」

5

有一说一,第一次来到这种充满时尚感的地方,我还挺紧张……

等等,那个男模长得好帅!

我非常自然地走过去,又非常合理地伸出手,在对方花容失色的神情中,摸上他白皙的手背:「帅哥,能不能加个……」

「啪」一声,沈望星打掉我不安分的手。

然后不由分说,拽着我就走。

在一个无人的角落,猛地把我推到墙上。

力气之大,连我这个 184 大汉都忍不住「啊」了一声。

「方圆圆。」他盯着我,咬牙切齿,「你现在在我的身体里,能不能注意点行为举止!」

我正想解释,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来:「沈总监。」

我循声望去……

好一个风情万种婀娜多姿的大美女!

可能是我的眼神太过于直勾勾,美女垂眸娇羞。

但看到一旁套着我壳子的沈望星时,突然冷脸:「沈总监,这位是?」

啊?

我跟沈望星的关系……

「朋友。」沈望星替我回答。

美女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哦?那看来是很好的朋友,沈总监很少带人来公司呢。」

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我伸出胳膊,把她和沈望星隔开。

「确实是很好的朋友。」我帅气地甩了下刘海,「我们有些话要说,还请你回避一下。」

美女娇羞的神情骤然顿住,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埋怨和不甘。

跺跺脚,还是走了。

我回过头,刚想问沈望星这美女是谁。

却发现他夹在墙和我之间的空间,半垂着头,小小一只,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旁架子上的箱子突然歪倒。

我下意识护住他,把他挤进更小的缝隙。

两具身体瞬间严丝合缝。

「没事吧?」我轻声问。

他抬眸望向我。

眼睛一眨一眨。

耳尖慢慢红了。

6

我连连后退,轻咳一声:「刚刚那位美女是……」 

「苏婉,我手下的设计师。」沈望星不自然地揉揉鼻子,「以后你少跟她接触。」

「哦。」

气氛突然尬住,我扭头看向别处,却感到沈望星强烈的目光。

我下意识回头,就看到他略带嫌弃的打量。

我:「?」

我:「咋啦?」

他皱眉:「胡子没剃。」

我摸了摸下巴,没多少胡茬啊。

他视线向下:「裤子也皱了。」

我:「……」

这人怎么这么龟毛?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发顶,才发觉他把我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过来。」

沈望星突然拉起我,不由分说把我拽进化妆间,找来一条裤子:「换上?」

「就在这儿换?」说着我就解腰带,「当然我是不介意啦……」

沈望星:「……」

沈望星:「后面有更衣室。」

我拽着腰带,当场尬住。

「哦。」

我刚走进更衣室,高跟鞋声由远及近,熟悉的女声再度响起:「沈总监——」

把我骨头都叫酥了。

我正要出去,苏婉惊呼:「你怎么在这儿?」

说的自然是套着我壳子的沈望星了。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沈望星语气清冷。

苏婉不屑:「这里是公司工作场地,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我把更衣室的门推开一道缝,就看到两人针锋相对的场面。

「不好意思。」沈望星神色依然淡定,「是沈望星带我来这里的。」

「沈望星?」苏婉阴阳怪气,「有些人,也不瞧瞧自己长什么样儿,非得做攀高枝儿的美梦。」

我呼吸一顿,不自觉地低下头。

在这种光鲜亮丽的地方,我简直就像误入花丛的丑小鸭,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苏婉转身要走。

沈望星突然按住她的肩膀。

「干吗?」苏婉吓了一跳。

沈望星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这张脸,未施粉黛,五官秀丽,我怎么瞧,都觉得可以称之为漂亮。倒是苏小姐,脸上填充多了,像个发面馒头。」

一席话听得我目瞪口呆。

敢情沈望星不仅龟毛,还是个究极大毒舌啊!

可这番话却像一束光,驱散了刚刚一闪而过的阴霾。

苏婉被他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跺脚离去。

我从更衣室出来:「沈总监的嘴巴可真厉害,人小姑娘都要被你说哭了。」

沈望星横我一眼,突然顿住:「耍流氓?」

我一愣,低头看着自己仅着内裤的下半身,忙往回走。

半道又停下:「你刚刚说我的脸漂亮……」

「场面话。」沈望星毫不留情地打断。

「哦。」

我有些失望。

推开更衣室门时,他突然开口:「你帮我挡纸箱,我替你怼别人。」

我下意识回头。

他站在明亮的梳妆台前,不自然地揉了揉鼻头:「方圆圆,我们扯平了。」

我心头一跳。

以前的事,很多我已经印象模糊了。

可我却记得,那个时候,他总爱跟我说这句话。

「方圆圆,我们扯平了。」

7

假装沈望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我只需要站在那里,抱臂,冷脸,沈望星让我说啥我说啥,就可以了。

前后几个小时,愣是没人发现「沈总监」换了芯子。

终于忙完,我拉起沈望星往外走:「换回来要紧,咱们去研究研究怎么办。」

他往后扯了一下。

我回头,就看到他皱着眉,嘴唇有点苍白。

我大惊,上下摸索:「怎么了?我的身体哪里不舒服?」

他拍开我的手:「肚子疼,我去趟卫生间就好了……」

我松了口气。

原来是肚子疼啊……

肚子疼。

肚子……

等等!

我立马把沈望星翻了个个儿,看向他的身后。

沈望星:「做什么?」

我脱掉外套,系在他的腰间。

沈望星:「方圆圆你什么毛病?」

我低头贴近他耳边,他下意识后退,又被我一把拉回来。

沈望星涨红了脸:「我警告你,不要因为这是你的身体就对我耍流氓!」

我盯着他,幽幽道:「去我家吧。」

沈望星挣扎:「不行,得先去我家,我还有工作没……」

「大哥。」我流下两行面条泪,「我来姨妈了,先去我家换条裤子吧……」

8

沈望星屈服了。

他不屈服也没办法。

把他领回家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你今天早上在哪儿醒来的?」

沈望星:「沙发。」

昨天刷剧太晚,我果然是在沙发上睡着的。

我:「你是不是还没进卧室?」

「没有。」他一脸狐疑,「怎么了?」

我松了口气。

「没事。」

人嘛,总是会有点小秘密。

幸好这小秘密没有被沈望星发……

「啪」地一声,卧室门被风吹开了。

我的昊然抱枕,千玺被单,敬亭玩偶,俊凯壁纸等琳琅满目的物品,出现在我们二人面前。

我:「……」

我:「我说我有厌男症你信吗?」

沈望星:「可以给我拿一条正常的裤子吗?不要有人像的。」

我:「……」

我:「我还没有疯魔到那种地步好吗!」

沈望星:「哦。」

9

处理好姨妈后,我跟沈望星坐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

沈望星率先打破沉默:「方圆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还没回答,他给出猜测:「站姐?」

「不是。」

「代拍?」

「不。」

「黄牛?」

我:「……」

我:「我只是一个爱追星的普通人。」

沈望星:「那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舔了下嘴唇。

尴尬一笑:「人民教师。」

沈望星:「……」

沈望星:「你确定你能教学生吗?」

「怎么不能了?」我站起身,「我把生活和工作分得非常清晰,从没做过任何渎职的事!」

沈望星:「哦。」

我好气。

他不相信我。

我:「下周一前,我们必须得想办法换回来!」

沈望星:「?」

我:「你肯定教不了我的学生。」

沈望星:「我虽然做的艺术工作,但自认文化课非常优秀,为什么教不了?」

我搓搓手,挠挠头。

「怎么说呢,一年级的小朋友,还蛮调皮的。」

沈望星:「……」

10

整整一下午,我们都在寻找变回来的方法。

什么触电,相撞,浸浴缸等等。

但都以失败告终。

暮色渐浓,我俩瘫在沙发上,奄奄一息。

我:「怎么办?」

沈望星摇摇头。

我叹了口气:「要不明天再说吧,说不定睡一觉就换回来了?」

「嗯。」

我打了个哈欠,偏头看向沈望星。

他的头倚在靠背,眉眼半合,唇瓣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浅色的光泽。

明明是我的脸,我再熟悉不过的模样,却因为他的灵魂,显出几分清冷的陌生。

我突然开口:「沈望星。」

他抬眸看向我:「嗯?」

「你听过青蛙王子的故事吗?」

我像着了魔一般,直勾勾盯着他:「要不然,我们亲一下吧?」

11

沈望星往后一撤:「方圆圆,我警告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扯了回来。

他小脸涨得通红:「你敢动我试试!」

我终于切实体会到了男女力量的差距。

稍稍用力,沈望星根本动弹不得。

我一脸嫌弃:「我只是想换回来,又不是真对你有什么想法?」

再说这是亲我自己,我能对自己有什么想法?

他望着我,眼底雾蒙蒙的。

我咽了口唾沫,慢慢低下头。

沈望星一脸视死如归。

我猛地停住动作。

沈望星趁机挣脱桎梏,闪身到五米外。

我浑身僵硬,半天没有动弹。

「方圆圆,你又犯什么病」

我还是没有动。

他害怕了:「怎么了?我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我摇摇头,一本正经:「我这样算不算非礼自己?不行,我不能用你的身体给我造成心理隐形。」

沈望星:「……」

沈望星:「那就请你控制好我……你自己。」

12

我接受不了。

我竟然在沈望星的身体里,对我自己,产生了反应!

但我很快又接受了。

因为在第二天第三天早上,我都在同样的感觉里,睁开了眼。

星期一,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我还是沈望星。

沈望星还是我。

微笑.jpg

所以,沈望星理所当然地,替我去学校……

教一年级的小朋友。

我很不放心!

临走前,我千叮咛万嘱咐,把能想到的注意事项都告诉了沈望星。

生怕他让我丢了工作。

整整一天,我都处在极度焦虑中。

以至于还没到放学的点,我就守在学校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可能是沈望星的皮囊实在出众,还没站一会儿,我就被路过的一位老师注意到了。

「您找谁?」

我循声看去,一下愣住。

这是我们办公室里最八卦的大姐田老师啊!

我尴尬一笑:「我没什么事,田老师您去忙吧……」

田老师一愣:「您认识我?」

「啊这,我……」

「他找我。」

就在这时,沈望星适时出现。

「我朋友,接我下班。」他转向我,「走吧。」

田老师的眼中,突然冒起八卦的熊熊大火。

我:「……」

完了。

13

「方老师,这位……」

田老师盯着沈望星,一脸姨母笑,「是关系很亲密的朋友吧?」

我:「……」

您就差把「男朋友」仨字儿贴我脸上了。

本以为沈望星会一脸冷漠地敷衍过去,谁知他盯着我:「我们是中学同学。」

顿了会儿,若有所思:「那会儿关系比较好吧。」

「哦——」田老师给了我一个暧昧的眼神,「那你们好好叙旧,我就不打扰了。」
她走后,我把沈望星拉到一边:「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在我身体里?你说辞这么暧昧,田老师肯定误会了!」

「误会什么?」他挑眉问我。

「误会咱们俩……关系匪浅!」

「哦?」他事不关己,「可我怎么觉得,我阐述的都是事实,没有什么所谓的……『暧昧说辞』」。

我怒了。

他还不承认!

我:「中学的时候,谁跟你关系好?」

「不好吗?」

说这句话时,他紧紧盯着我,眼神是少有的认真,似乎不愿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我张了张嘴。

我们那个时候的关系,很好吗?

他扭过头:「我怎么记得,那时你让我帮你追过别的男生?」

我:「……」

「替你打听他的喜好,帮你通宵修改情书。」沈望星笑得不怀好意,「这都不算关系好吗?」

我一愣,好像隐隐记起了这回事。

「那是我年少不懂事……」

「哦?那后来被拒绝了,大半夜找我哭,也是年少不懂事?」

我:「……」

救命,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我已经用脚趾为自己非主流时期的所作所为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了。

沈望星冷哼一声,颇为优雅地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

这时我才注意到,我的长发,被他精心打理过,在脑后盘起精致的发型。

耳饰、项链,还有看似简单却充满心机的优雅穿搭……

我后知后觉:「沈望星,你身上的衣服,好像不是我的……」

「是我的。」

我:「!」

我:「你还是个女装大佬!」

沈望星:「……」

沈望星:「方圆圆,我是服装设计师,自己收藏一些衣服饰品,很奇怪吗?」

「不奇怪……」我尴尬地揉揉鼻子,「蛮好看的。」

他一顿:「自夸呢?」

「不是……」我抿唇,「我从来不会这样打扮,今天突然觉得,我一个土里土气的人,竟然还能这么好看……」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方圆圆。」

「啊?」

黄昏中,他眼底带着暖色的温柔。

「我答应你,在你身体里的这段时间,我会让你每天都这么好看。」

他轻轻笑了一下:「就当是……没帮你追到别人的赔礼吧。」

14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当沈望星在我身体里,温柔轻笑着对我说,会让我每天都这么好看时。

我的心竟然开始狂跳。

我捂住胸口,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这是我对沈望星的心动,还是沈望星的身体对我的心动?

我不得而知。

「怎么了?」

我轻咳一声,试图掩盖发烫的脸颊:「当年我追别人的事,我都记不太清了,你能不能忘了?」

「不能。」他斩钉截铁。

我有些诧异:「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每天都非常郁闷……」

我心头一跳。

郁闷什么?我喜欢别人?

难道沈望星对我……

「郁闷你眼睛可能不太好,我这么帅一人,你愣是看不见,非得去追求别人。」

我:「……」

无语后,我又笑了:「眼睛确实不太好。」

沈望星猛地顿住。

半晌,他才开口:「所以现在,你……」

「近视四百,散光五十,你说能好吗?」

沈望星:「……」

15

两周。

整整两周。

我们还在对方的身体里。

沈望星职位高,能随便请假,不用担心我在外暴露。

可我一个人民教师,必须坚守岗位。

好在沈望星这人话少,加之田老师在办公室宣传「方圆圆谈恋爱了」的谣言,导致其他同事都以为「我」因为恋爱,性格大变。

也算因祸得福。

这段时间,我都睡在沈望星家的次卧里。

用他的话就是「我不允许我的身体睡在印有别的男人的床上」。

我冷哼,睡千玺被单的快乐,岂是你这样无趣的男人感受得到的?

是不是以为我每天无所事事?

no,no,no。

沈望星这个龟毛的男人,每天管理我饮食起居,监督我运动跑步,给我制定了详细的时间表,一点偷懒的机会都没留给我。

美其名曰,照顾好他的肌肉。

我怎么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么多年,岁月在这个男人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欲哭无泪。

又是一个在别样感受中醒来的早晨。

我面无表情走去厕所,处理好后,又钻回被窝睡回笼觉。

掏出手机,开始做数据女工。

这是一天中为数不多属于我的时间。

做完数据,我随手刷了刷微博,突然刷到一个品牌设计师的采访视频。

定睛一看,卧槽,这不是苏婉吗?

都是一些关于自己设计理念的阐述,我不耐烦地打开二倍速,采访末尾,突然听到她提起沈望星。

「沈总监是我的前辈,也是我需要学习的榜样,一直以来,他都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苏婉笑得温婉,丝毫看不出那天咄咄逼人的样子。

「看来对苏小姐而言,沈先生是非常重要的人啊?那二位有发展其他关系的可能吗?」主持人笑问。

苏婉抿唇一笑:「我可能没机会了。」

我一愣。

「为什么?」主持人也不解。

「因为……」

苏婉强颜欢笑:「沈总监已经有未婚妻了。」

「啪」一声,手机重重砸到了我脸上。

16

我疼得龇牙咧嘴。

未婚妻?

沈望星他……竟然有未婚妻?

我关掉视频,心里乱糟糟的。

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

不过想想也是,如果不是这次身体互换,他的生活本与我毫无关系。

他有没有未婚妻,又何必告诉我?

我坐在客厅里,只觉得满是涩味。

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回头,就看到沈望星一身优雅穿搭出现在我面前。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打趣我,「起这么早?」

我微微抿唇:「嗯……」

他略显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亲自下厨。

虽然是因为他坚决杜绝我用他的身体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我很想告诉他,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主动为我做过饭。

小时候爸爸和后妈对我不好,他们只偏爱弟弟,那时候每顿饭,几乎都是我自己想办法解决的……

我甩甩头。

方圆圆,清醒一点。

他已经有未婚妻了。

况且就算没有,今非昔比,我们之间,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等待的间隙,我木然地在客厅里走动。

突然发现书架的高处,放着一个精致的绒布盒子。

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取来盒子,然后在剧烈的心跳声中,慢慢打开。

盒子里,是一枚精致奢华的钻戒。

苏婉的话再度在耳边响起——

「沈总监已经有未婚妻了。」

17

「怎么了?」

沈望星从身后走来。

我慌乱地关上盒子,匆忙放回原处。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想去够,却因为我的身高根本够不到。

「帮我拿一下。」他看向我。

「哦。」我笨手笨脚地递过去,「这,这是订婚用的戒指吧……」

沈望星扬眉看了我一眼:「你还知道这个?」

「嗯……」

我避开他的视线。

现在不光我知道,苏婉知道,看过那个视频的人全都知道了。

沈望星低头看着钻戒,突然取出来。

然后把盒子放到一边,在我面前,慢慢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中指上。

啊,不对,那可是我的手!

他抬起手,钻戒在晨光中晶莹闪烁。

「刚好能戴进去。」他自说自话,「还挺好看的。」

我惊慌失措:「这……」

他抬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期待什么。

「这是我的手……」

「有什么问题吗?」

我:「……」

我:「没有。」

沈望星摘掉钻戒,站在一旁顿了许久,轻声开口:「方圆圆,以前的事情,你真的都记不清了吗?」

我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我绞紧手指,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但他在我的身体里,我觉得他有权利知道。

「我之前……生过病。」我抿唇,「那个时候吃了很多药,医生说可能会影响记忆。不是失忆,只是过往变得模糊,需要别人提醒才能慢慢记起来。不过你放心,我现在已经好了,不用再吃药了……」

沈望星看着我,眼神有片刻恍惚。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转过身,像是在喃喃自语,「忘了就好。」

我一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转身离去之际,我叫住他,鼓起勇气:「你把订婚戒指戴到我手上,你未婚妻不会生气吧?」

沈望星:「?」

这熟悉的句式,这做作的语气……

我脱口而出:「你未婚妻好可怕,不像我,我只会心疼 gie gie。」

沈望星:「……」

沈望星:「方圆圆,大早上的,别犯病。」

18

我,方圆圆,现在在一个男人身体里。

而这个男人,他有未婚妻。

我接受了这个设定。

可就算接受,随着互换时间增长而产生的焦虑,却无法消减。

短时间假装对方还能糊弄,时间一久,难免有暴露的风险。

比如现在,我即将要进行教学评级,沈望星即将举办设计走秀。

我们相对而坐,面面相觑。

我:「怎么办?」

沈望星:「我去写策划,你去写教案,先解决一部分问题。」

我们俩分开工作。

一连几天,我跟沈望星都在各忙各的。

可能沈望星的工作量更重,我已经忙得差不多了,他还在熬夜加班。

每天我去学校接他,他都显得很累。

我有些担心。

这天很晚了,沈望星的书房还亮着灯。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他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我取来毯子抖开,想给他披上,他突然醒了。

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哑声问:「几点了?」

「凌晨一点了。」我顿住手中动作,「还要忙吗?」

沈望星揉揉眉心,坐直身体:「还差一些。」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工作的背影,连日来的担心再也抑制不住:「沈望星,早点休息吧。」

他回身看我,面上露出一丝愧疚:「是不是脸色不太好?抱歉,我最近有在为你好好护肤,不行的话我再去约个医美项目……」

我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心底又开始发涩。

我只是在心疼他。

就算我知道他有未婚妻,就算我知道我并无立场。

我还是抑制不住地心疼。

我摇摇头:「我只是……不想你这么累。」

他猛然顿住。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越界了:「抱歉,我没有要求你的意思,我……」

「知道了。」他合上电脑,朝我扬唇一笑,「睡觉。」

暖黄的灯光下,他望着我,眉眼弯弯。

我呼吸一滞。

原来我笑起来,是这样明媚动人。

19

我一直以为,沈望星这些日子看起来很累,是因为忙着策划走秀。

直到我接他时遇到田老师。

「小沈!」隔着老远,田老师就招手喊我。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寒暄几句,她突然压低嗓音:「方老师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我一愣。

「您指的是?」

「就是前段时间总来学校闹事的……」

见我没反应,她又提醒道:「说是方老师的后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后妈?

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了,她为什么会找来这里?

那个女人尖酸刻薄的面容立刻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她是我整个青春期的噩梦。

我指尖微微发抖:「什么时候来的?」

「就这几天,来了两三次,你都不知道那女人骂得多难听,我比方老师大这么多岁,听着都受不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永远不会忘记,寒冷刺骨的冬夜,她指着我鼻子骂赔钱货,把我关在门外。

同父异母的弟弟站在温暖明亮的屋里,隔着玻璃,冲我做鬼脸。

爸爸坐在一边抽烟,自始至终没给我一个正面的眼神。

那时我仰头望着漆黑天空,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宛如一粒沙,好像一阵风,一场雨,一个寒冷的冬夜,便能轻松夺走我的生命,让我安静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以为这件事情我已经彻底忘了,可我发现,我还是能记起来,清清楚楚地记起来。

田老师还在絮絮叨叨:「自从跟你在一起后,方老师真是变了。以前我总觉得她有点胆小,现在面对那样的女人都毫不畏惧,处理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心慈手软……哎小沈,你眼眶怎么红了,方老师都没哭的。」

我侧过身:「您先去忙吧。」

田老师讪讪离开。

这一次,我站在校外,度日如年。

可当我等来沈望星后,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要怎么说?

我后妈来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事情现在怎么解决的?

我张了张嘴,第一个音节还没说出口,就被沈望星打断:「方圆圆,刚刚田老师说,我男朋友心疼我心疼得都哭了。」

他避开我的视线:「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不用再担心。」

我声音有些颤抖:「她怎么找来的?找我做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样不堪的事情应该我来面对的,而不是你。沈望星,你这个人情我还不起……」

「现在在你身体里的人是我,理应我来面对这些。」他对上我的眼睛,「所以方圆圆,你不欠我什么。」

他继续说:「那些你回忆里只会让你痛苦的人,如果有一天再次在你面前叫嚣,你一定不要退缩。反击也好,报复也好,你要让他们知道,你再也不是从前的方圆圆了。」

他朝我走来:「当下的你,永远是最好的模样。」

我鼻头猛地一酸。

我多想告诉他,沈望星,别对我这样好,我怕有一天,我会忍不住靠近你,依赖你。

即便……你是有未婚妻的人。

我哽咽:「沈望星,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你不要对我这样好。」

「我不怕。」他突然笑了起来,「你尽管贪得无厌。」

西斜的日光照亮松软云层,飘渺而下的晚霞被风吹散。

余下一地暮色。

真美。

20

一连几天,我都在做噩梦。

梦里,是面目狰狞的后妈,冷漠暴躁的爸爸,还有嘲笑捉弄我的弟弟。

从 15 岁逃离家乡投奔远在外省的小姨,我就一遍遍告诉自己,我要向前看,要乐观,要笑,要忘记过去的一切。

老天好像听到了我的祈求,离开后没多久,我生病了。

我每天都要吃好多药,那些药让我变得麻木、嗜睡、反应迟钝。

但我再也不会整夜整夜地失眠,也不会拥有近乎绝望的悲伤。

许多回忆开始变得模糊,我需要很努力才能慢慢想起。

但我没有慌乱不安。

我任由自己忘记,或者说,我的潜意识在告诉自己,都忘了吧,过去太苦,你不用放在心里。

可我好像还有一些不想忘记的事情。

有一个夜晚,我梦到了一个少年。

少年个头很高,面前笼着薄雾,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梦里有人在追我们,我拉着他的手,一直往前跑。

他的手掌很暖,握得很用力。

最后我们停在了一个湖边的草坪上,朝日初升,湖面波光粼粼,少年面前的薄雾终于散去。

他扬眉朝我笑:「方圆圆,好久不见。」

然后我就醒了。

漆黑的深夜,我跌跌撞撞地跑去卫生间。

打开灯后,镜子里的脸与梦中少年逐渐重合。

泪水从左眼滑落,我抬起手,慢慢抚上这张脸。

张了张嘴,哑声说:「沈望星,好久不见。」

21

我问沈望星,我后妈来找我做什么。

他轻描淡写:「没什么,都过去了,她不会再来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只要她不再出现,我也没兴趣细究原因。

直到小姨给我发来消息。

她是我生母最小的妹妹,因为某些原因终身未嫁,这么多年来一直与我相依为命。

她说:圆圆,你爸去世了,明天葬礼,你要不要回家看看?

这一刻,后妈的出现突然有了解释。

原来是让我回去参加葬礼……不,以我对她的了解,应该是找我要丧葬费,甚至是弟弟的抚养费。

小姨:我知道你们没什么感情,不想去的话就别去了。

打字的手顿了许久,我回了四个字——

当然要去。

我从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但对于他们,就像沈望星说的那样,反击也好,报复也罢,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再也不是从前的方圆圆了。

当年让我承受这些苦难,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订好了次日的机票。

直到飞机起飞前,我才给沈望星发消息:我回老家了,去看看故事的起点。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落地,我打开网络,收到了沈望星数条消息。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也一起。

我没有回复,直接从机场打车,辗转来到幼时居所的街区。

老街变化很大,已经没什么记忆里的样子。

托沈望星的福,在他身体里,我根本不怕别人认出来。

我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到了葬礼地点。

站在灵堂外,远远看到鲜花簇拥着的那个男人的遗照,以及站在一旁泣不成声的后妈秦霞和弟弟。

他们变了很多,却好像又丝毫未变。

我突然很想笑。

有时候,真的要相信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我排队走过去,给男人献了一朵花。

经过秦霞时,我没有让她节哀,而是压低声音问:「方太太,方圆圆怎么没来?」

她像大梦初醒,泪水也忘了流,在灵堂里破口大骂:「那个没良心的赔钱货,这么多年在外面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亲爹去世都不回家!在大城市当老师,连个丧葬费都不愿意拿,我让她尽孝,她还要找律师告我!」

「她为什么要告你啊?」

秦霞一顿:「那谁知道,没良心啊!」

我笑了:「会不会是因为你们虐待她啊?」

本来秦霞在灵堂里大声嚷嚷,几个长辈拉她,这下连他们也不动了,所有人像中了定身咒愣在原地,齐刷刷向她看来。

「谁虐待她啊!」秦霞叫得更大声了,「方圆圆那贱妮子,竟然在外面这样败坏我们家名声,老方啊,我们可真是家门不幸啊……」

她大哭着做戏,丝毫不觉自己就像一个小丑,可笑且悲哀。

我转过身,面向前来参加葬礼的男男女女。

真可笑,他的葬礼,来的不是真心为他吊唁的亲友,而是一个个伸长脖子迫不及待听八卦的吃瓜群众。

「那她为什么十五岁就头也不回地逃离这里呢?」我笑笑,「秦霞,你记不记的,有一年深冬,你让方圆圆去楼下洗衣服,水龙头被冻住了,她在厨房烧热水,这个时候你跑过来,问她怎么还没洗完。她向你解释,你还是骂她偷懒,拎起手边滚烫的茶壶向她砸去。幸好你砸偏了,只有一部分开水落在了她的肩上,可那些狰狞的伤口,却要跟随她一辈子……」

「你胡说什么!」秦霞终于意识到不对,「你到底是谁?我们家的事哪轮得到你在这瞎掺和?」

「我是谁?我是见证了方圆圆被你虐待的人!这就受不了了?我还没说完呢!」

说着,我指向一旁吓傻了的已经成年了的弟弟方凯杰:「还有你!小小年纪就一肚子坏水,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拿着西瓜刀笑着砍伤我,再在大人面前哭着说是自己不小心,既然那么不小心,为什么不砍死自己?你知道吗,因为胳膊上那条长长的疤,一年四季,方圆圆都只穿长袖!」

或许是气到了极点,我竟然在笑,在放声大笑。

我面向众人:「这就是他们丑陋恶心的嘴脸,他们从没想过被开水烫过的肩膀,被长刀砍伤的胳膊有多疼,他们只在借口要钱时想起方圆圆,被拒绝后就啐上一口『没良心』,再大义凛然地骂她是不孝子!」

整个灵堂死一般寂静,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许久,一个孩子忽然哇哇大哭,转身抱住自己的母亲。

「妈妈,被开水烫,好疼。」

这一声哭好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安静的宾客开始七嘴八舌地吵嚷,还有人举起手机,拍下灵堂前这混乱的一幕。

我下意识遮住脸。

这时我开始后悔刚刚的冲动。

怎么说沈望星也算是半个公众人物,我用他的身体不计后果地大闹灵堂,说不定会给他造成什么负面影响,断送他的职业生涯。

嘈杂的人群里,有说给我主持公道,还有质疑我一个外人在这瞎闹什么。

我始终没再回应。揭露他们丑恶嘴脸的目的已经达成,我戴上口罩,只想赶快逃离。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又安静了下来,慢慢分出一条小道。

有人窃窃私语。

「那是方圆圆吗?」

「方圆圆来了。」

我抬眼望去,路的尽头,沈望星站在那里。

应该说,是在我身体里的沈望星。

看到他的那一刻,秦霞咆哮着冲过去,被我一把抓住手臂。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刚刚我大闹灵堂她只是嘴上叫嚣,而沈望星刚一出现她就冲上去。

因为在她心里,方圆圆永远是那个胆小可欺的瘦弱女孩。

即便我已经与她当众对峙,即便我此时在沈望星身体里,触碰到秦霞的那一刻,内心深处的恐惧还是如浪涛般袭来,让我忍不住微微颤抖。

可随后,一只温暖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不要怕。」他小声跟我说。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慢慢走到灵堂中央,指向男人的遗像:「这个人,曾经是我爸。」

指向秦霞:「她曾经是我后妈。」

指向方凯杰:「他曾经是我弟弟。」

随后,他笑笑:「十二年前,我逃离了这个地方。如今再次回来,就是想告诉大家,从今往后,我和他们再无瓜葛,如果再有人打扰我的生活,我不介意到法庭上走一趟。」

阳光透过门窗落在他飞扬的面庞上熠熠生辉,他望向我,像是告诉大家,又像是再次提醒我。

「请你们谨记,我再也不是从前的方圆圆了。」

有什么东西飘进我的胸口,越来越大,越来越满。

鼻头好酸,泪水涌进眼眶。

泪眼朦胧中,我望向沈望星。

嘴型一张一合,哑声说——

谢谢。

22

离开灵堂后,我们打车去了母校。

其实有更近的小公路,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望星执意要换另一条大路。

可能是想看看家乡近年来的变化吧。

因为放假,学校并没有开放,我们又一起溜达到了附近的公园。

公园临湖的地方有一大片草坪,阳光正好,不少带着孩子的父母和情侣坐在上面晒太阳。

我们找了个空地坐下,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你怎么找到灵堂的?」我问。

「随便找了个邻居,说我是方圆圆,就问出来了。」

我笑笑,仰头望向天空:「你说他们还会来找我吗?」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方圆圆,坚强勇敢,积极乐观,不会被任何人打倒。」

我诧异地看向他。

「还很会打扮。」

我一愣,这才意识到他在夸待在我身体里的他自己,嗤笑:「你就夸你自己吧。」

他突然顿了一下,望着我,眼神是少有的认真。

「方圆圆。」

「嗯?」

「你也能变成这样。」

我一顿。

他又说:「你一定能变成这样。」

有风自湖面吹来,我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傻傻地回了一句:「嗯。」

「这次回来,你是不是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忆。」

这句话他明明是笑着说的,可不知为何,我听出了几分紧张的意味。

我摇摇头:「如果你指的是我家里那些事,来之前,我就已经慢慢记起来了。」

还有一些,关于你的记忆。

当然,这句话我并没有说出口。

沈望星笑笑,起身走到湖边,捡起一块鹅卵石打了一个漂亮的水漂,然后回头看向我:「方圆圆,我们明天再回去吧。」

他顿了顿:「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

23

那晚,我们买了野餐垫、打包了一些餐食,布置在湖边那片草坪上。

夜风从湖面吹向柔软的草坪,枝叶沙沙,花丛浮香。

路灯并不明亮,公园里也没什么人。

沈望星背着我买了星星灯和花束,暖黄的灯光亮起时,连夜色都温柔了几分。

我笑着看向他:「好土啊。」

「是有点土。」他随我笑。

可是真的很好看。

坐到餐垫上后,我问:「你要跟我分享什么秘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插上蜡烛,一一点燃,推到我面前。

是一个小蛋糕。

「生日快乐。」他望向我,「许个愿望吧。」

我彻底惊住:「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当初妈妈生我时,那个男人为了省钱找了黑诊所,导致妈妈难产死亡。后来登记我的信息时,名字连同出生日期,都是他随手写上去的。

因此身份证上记录的,并不是我真正的生日。

这些都是我后来从妈妈娘家亲戚那边得知的,我几乎没跟别人提过。

「你告诉我的。」他看着我。

我微微一愣。

我又忘记了。

他笑着催促:「快许愿。」

我「哦」了一声,笨拙地双手合十,慢慢闭上眼。

很奇怪,我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不是让后妈弟弟远离我,不是尽快把身体换回来,更不是一夜暴富之类的庸俗愿望。

而是——

我希望,我面前这个人,可以永远幸福。

睁开眼的时候,温暖摇曳的烛光里,沈望星笑着我吹灭蜡烛,然后递给我一个礼盒。

「生日礼物。」

我受宠若惊地接过礼盒,盒子里,是一条做工精致的项链。

链坠是一大一小两颗星星。

「这是你设计的吗?」我问。

「嗯。」沈望星闷闷答道,又补了一句,「也是我亲手做的。」

我胸口突然跳得很快。

「你还会做首饰?」

「你不是见过吗?」他语气掩饰不住得意,「那个放在客厅里的戒指。」

我像猛然从梦中惊醒。

整整一天,因为他的出现和帮助,以及惊喜和礼物而变得飘飘然的心,突然跌至谷底。

他可是有未婚妻的人啊,方圆圆,你都在想些什么……

我低下头,试图掩饰低落的情绪。

「沈望星。」

「嗯?」

「如果未来某一天,我们的身体换回来了,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吗?」

等了许久,也没有得到他的回复。

我抬起头。

暖黄温暖的灯光中,他歪头望着我,有些疑惑地笑了起来。

「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吗?」

一阵夜风卷着花香扑面而来。

如同沈望星这句话,正中我的心口。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他转过身,从包里翻出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不是问我要分享什么秘密吗?」他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一个关于我们为什么会互换身体的秘密。」

24

那个黑色笔记本,是沈望星中学时的日记本。

他并没有直接给我看,而是翻开其中一页。

「2008 年 9 月 26 日,星期五,晴。今天方圆圆失恋了,她……」

他轻咳两声:「算了,不念了。方圆圆,你还记得那天发生什么了吗?」

我脚趾扣地,小声说:「我追那个男生被拒绝了,然后我好像在你面前哭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还记得那天我们说了什么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

「你哭完之后,开始跟我讲自己的事情,包括你的生日,你的家庭,还有你对自己的质疑。最后你问我,如果可以,愿不愿意跟你互换身份,我做方圆圆,你做沈望星。」

记忆突然被一点点唤起。

面前的场景与回忆渐渐重合。

也是这片湖边草坪,也是一个满天繁星的夜晚。

我站在还是少年的沈望星面前,哭着问他:「我为什么是女孩子?如果我是男孩,是不是父母就喜欢我了?是不是我就有人爱了?是不是我就不会被坏人欺负了?」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半晌才哑声开口:「方圆圆,这不是你的错。」

「我可能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望星』这个名字多好听啊,而『方圆圆』就是一个没有被寄予任何含义和希冀的名字。我好讨厌自己啊,讨厌我的圆脸,讨厌我总是分叉的头发,讨厌我身上难看的伤疤,讨厌……」

「方圆圆。」他打断我,神情严肃,笨拙地安慰我,「你很好,不要讨厌自己。」

我哭得晕头转向,跑到草坪的最高处,在漫天繁星下伸手指向沈望星,倔强地扬起头哭着说:「如果你觉得我很好,你愿意和我互换身份吗?你做方圆圆,我做沈望星。」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星光下朝我一步步走来,拍了拍我的脑袋。

「方圆圆,你要相信,你是独一无二的。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为你而来,总有一束光是为你而亮,在那之前,你要学会好好爱自己。」

我止住泪水,傻傻地看着他。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温柔的沈望星。

他后退一步,扬眉一笑,满是少年的鲜活与生机:「如果你要跟我互换身份,我当然是——乐意至极。」

25

就像一首歌找到了前奏,过去的故事,逐一被我拂去尘土。

原来曾经年少无知时,我说过那么多傻话,也做过那样多傻事。

那晚我跟着沈望星回到了他老家住处。

他成年后,父母还是离婚了,这里的房子便空闲了下来,作为回乡的落脚处。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其间沈望星开了几罐啤酒,我喝得有些微醺。

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停在喉间,似乎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朦胧间,我歪头看向沈望星:「我也想和你分享一个秘密。」

他一愣:「什么?」

我舔了下嘴唇,顿了顿:「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喜欢那个男生吗?」

我闭上眼:「在那之前的某个傍晚,我被一个流浪汉拽进烂尾楼,他的力气很大,身上很难闻,我不断地大喊『别摸我,别摸我身体』……然后,那个男生就出现了,他帮我赶跑了那个流浪汉,还把我送回了家。」

温热的触感自手背上传来,是沈望星的掌心。

他看向我的眼神,有一些复杂。

我不禁反问:「我记错了吗?」

他握紧我的手。

「没有。」

「我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把感激错当成了喜欢,也做出了后来一系列的傻事。」

我眼眶有些红:「其实后来很多年,那个场景都像一场噩梦困扰着我,以至于我开始排斥与异性接触。但很奇怪,我忘记了很多事,却始终记得有个男孩对我说,『你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独一无二的男孩。」

「就像你卧室里的那些?」沈望星问。

我破涕为笑:「是啊。」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许久许久。

向对方讲述了彼此并未参与的时光里,我们走过了怎样的人生。

沈望星讲了一个热血少年在时尚界摸爬滚打追梦的故事。

而我说了一个自卑少女靠努力学习入职大城市学校的励志故事。

我们都在努力成长为一个更好的大人。

酒劲渐渐上头,我闭上眼,说出了一直以来没说出口的一句话。

「沈望星,对不起,那个时候……没有跟你好好告别。」

十五岁离开家乡时,我没有告诉人,包括沈望星。

他回应得很快:「没关系。」

我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可能酒得喝太多,那一瞬间,我竟然感觉看到的是沈望星自己的脸。

心口跳得越来越快,我几乎以为自己要说出那句并不合适的话。

但我还是忍住了。

「沈望星,其实我最想说的秘密,不是这一个。」我靠在沙发上,终于释然,「但我决定这辈子都藏在心里了。」

他并没有追问,整个客厅非常安静。

眼皮越来越重,我闭上眼,睡意渐渐袭来。

许久后,我听到了翻页的动静。

「其实我也有一个秘密。」沈望星终于开口。

我努力把眼皮撑开一道缝隙。

可我实在太困了,没有一点追究真相的力气。

沈望星看着磕头打盹的我,无奈笑了笑:「准确来说,我有很多秘密。」

我彻底昏睡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我脑子里闪过的想法竟然是,后天我就要进行教师评级了。

26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地爬起床,迷迷糊糊地走进卫生间,迷迷糊糊地站在马桶前脱裤子,然后掏……掏……

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我一下就清醒了。

怎么宿醉一次小沈望星就消失了!

于是我低下头——

不对,这视线高度怎么突然这么矮了,还有,这胸口的两坨是……

我猛地拍脸,慢慢走到镜子面前……

一声尖叫瞬间响彻云霄。

27

我跟沈望星换回来了。

从老家回来后,我用自己身体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欢喜雀跃地去上班。

我已经许久没见到我亲爱的学生们了。

地铁上挤来挤去的社畜中,只有我一个人看起来兴高采烈,容光焕发。

鬼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担心教师评级的事,生怕沈望星搞砸了害我丢工作。

整整一天,我都沉浸在换回来的喜悦中。

虽然并不清楚其中发生了什么,但能变回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课间休息时,田老师挤过来小声问:「方老师,你没事吧?」

「啊?我挺好的呀。」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老实说,你是不是失恋了?」

我:「?」

「穿着和神态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怎么,跟小沈吵架了?」

我:「……」

我有点拿不准沈望星平时都是怎么跟她说的,怕露馅,只能先糊弄过去,然后尽量躲着这位超级八卦的大姐。

下午,沈望星给我发消息。

沈望星:晚上来我家。

我打了一个「好」字,点击发送前突然顿住。

身体换回来后,我们俩可以说没什么关系了,我也没有理由住在沈望星家了。

再说,万一被他未婚妻看到……

于是我回:我要回家住。

对面顿了一会。

沈望星:你有东西忘拿了。

……

我:哦。

整个下午,我都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下班后又加了会儿班才弄完工作。

离开学校时,天色已经黑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等会儿要如何面对沈望星。

是保持疏离的客气,还是带着朋友的熟稔?

直到到达目的地,我也没有做好决定。

但当我走到沈望星家楼下时,我发现,老天已经替我做好了决定。

明亮的路灯下,沈望星和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站在一起。

似乎说到了什么趣事,女人捂嘴轻笑,沈望星也笑得眉眼弯弯。

我顿下脚步。

苏婉口中的未婚妻,客厅里的订婚戒指,还有面前这个与沈望星相谈甚欢的漂亮女人。

所有一切都画上了句号。

我往回退了两步,猛然转身,用尽全力向回跑。

夜风在耳边呼啸,这段时间跟沈望星的点滴像默片一样在脑海中回放。

我们占据了彼此的身体,成了各自最「亲密」的人。

那种亲密太过真实,以至于我无数次控制不住地心动。

心动一点点叠加,最终变成强烈到难以抑制的情感。

我怕自己会做出错事,我怕会伤害无辜的人。

所以我只能远远躲开。

我躲在漆黑的客厅里,却躲不过沈望星一条条发给我的消息。

我终于拿起手机,流着泪打下两行字——

东西我不要了。

以后,我们不要见面了。

28

我一直觉得自己算不上一个幸运的人。

不管是出身,还是成长经历,都让我不断怀疑,我是不是并不受这个世界欢迎。

很多时候,我都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加乐观,更加开朗。

后来我逐渐习惯了这种设定,即便偶尔内心还是丧丧的,我也不会表现出来。

好像这样,我就能说服自己,我是被接纳的。

发去消息后,沈望星许久都没回复。

我苦笑一声。

我在期待什么?

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会回我什么呢?

我缓缓起身,向前摸索灯的开关。

急切的敲门声在黑暗中突兀响起。

我猛然顿住。

「方圆圆,开门!」

是沈望星的声音。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以为我在做梦。

直到他又喊了一声:「开门!」

他怎么来了?他来做什么?

找我兴师问罪?

我满腹心事地走过去,慢慢把门打开一道缝:「你……」

一股大力猛然从门缝挤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望星禁锢在身后玄关的墙上。

我下意识用力推,他却纹丝不动。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我们已经换回来。

男女的力量差距,我再清楚不过。

黑暗中,沈望星气息有些急促,就着窗外路灯冷白的光线,我隐约看清了他绷紧的下颌线。

我有些不知所措:「沈望星……」

「为什么发那种消息?」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

他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看了我身体,摸遍我全身,现在刚换回来一天,就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望星。

我被他禁锢在他和墙面之间的夹缝里,根本动弹不得。

他突然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几乎与我纠缠在一起。

我脸颊骤然升温,下意识往后撤。

后脑勺触到冰凉的墙面,退无可退。

「沈望星,我……」

他整个身子压下来,冰凉的嘴唇擦过我的脸颊,停在耳边,压低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方圆圆,你个小没良心的。」

这算什么?

他这样对我又是什么?

那一刻,隐忍压抑的感情像终于找到了爆发口。

我用尽全力,终于推开了沈望星。

我望着他,开口时才发觉声音已经哽咽。

「沈望星,我们的人生本就是两条平行线,如果不是这次莫名其妙的互换,我们可能都不会重新认识……」

「所以呢?」他望着我,隐约的光亮下,他的眼角似乎有些泛红。

「所以,你不要对我这样好,也不要给我暧昧的遐想……」我咬住嘴唇,「我怕有一天,我会不顾一切地爱上你……」

终于说出口了。

就如江水溃堤,所有心事倾泻而下。

我靠着冰冷的墙面,红着眼眶仰面看他:「沈望星,我不能这样做,我不想伤害你的未婚妻,她是无辜的人。」

他定定看着我,漆黑瞳孔里的悲伤有一瞬间的迟滞。

然后,那抹迟滞逐渐演变成了疑惑,再到愠怒。

「什么未婚妻?」

「刚刚在你家楼下的,不是你的……」

「那是我设计秀里的模特。」

我渐渐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愣愣开口:「那客厅里的订婚戒指……」

他像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对订婚用的戒指样式有研究,闹半天你以为我要订婚了?你都是从哪儿听的谣言?」

我张张嘴:「我在微博上刷到了苏婉的采访视频,她说的……」

「那是她对我有想法,我故意说的。」他咬紧后槽牙,「这么长时间,你为什么不直接问?」

我扁嘴:「我明明问了……」

沈望星可能是想到了我那天令人无语的问话,像拳头打在棉花上,顿了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所以……你没有未婚妻?」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数日来纠结挣扎的辛酸如决堤般汹涌而来。

我吸了下鼻子,终于说出了那个秘密:「沈望星,其实,我喜欢……」

他猛然俯下身子,堵住了我剩下的话。

我大脑一片空白。

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的嘴唇软软的。

他闭上眼,细密睫毛轻轻颤抖。

「闭眼。」他命令我。

我慌乱地照做。

这可是我的初吻……

「张嘴。」

救命,第一次能不能别这么激烈……

「嘶——」他猛地握住我的腰。

「别咬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憋气到差点翻白眼时,这个吻终于结束了。

可沈望星依旧没有放开我。

他的喉结蹭过我的锁骨,下巴搭在我的肩头。

我从没听过他的声音那样温柔。

他说:「方圆圆,我喜欢你。」

29

我一直觉得自己算不上一个幸运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这辈子那么长,我还没有遇到那个让我认清自己幸运体质的人。

好在故事的最后,我遇到了。

30

和沈望星在一起后,我经常回忆与他互换身体的日子,以及误会他有未婚妻的乌龙。

每每提及此处,沈望星都拿指节敲我脑袋:「谁知道最后『未婚妻竟是我自己』?」

我捂着脑袋笑,认真提问:「你说,我在你身体里,爱上在我身体里的你,到底是算我爱上你,还是算我爱上了我自己?」

午后阳光正好,他摸了摸下巴,柔软的头发泛着浅色的光泽,最后俯下身,轻轻啄了啄我的嘴唇。

「这可能说明,你学会了如何好好爱自己。」

31

如果给我一次回到 15 岁的机会,我还是会选择逃离家乡。

但不一样的是,我会找到沈望星,跟少年的他好好道别。

我会告诉他:「沈望星,等我们都变成更好的大人时,我们还会见面的。」

我还要告诉那时的自己:「方圆圆,你很勇敢很漂亮,也很努力很坚强。所以,不要害怕,不要哭泣。」

「天空一望无际,你只管坚定地继续向前走,」

「总有一天,你会爱上自己。」

(正文完)

【沈望星番外:遇见】

1

如果让我说出有关方圆圆的记忆,我会首先想起三个词。

夏天,小巷,一张二十元的纸钞。

初三那年,我转学到新学校。

因为个子高,我坐在最后一排,周围都是些青春期荷尔蒙无处安放的吵闹男生。

我很快被归到他们的圈子,但大多时候,我都是独来独往。

可能是这种作为引来一些人不满,加上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抢」走了校外某位「大哥」喜欢的女生,一个初夏放学的晚上,我被一群人堵在一条小巷里。

夏天七点,天色只是刚刚变暗。

我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知道自己今天免不了皮肉苦了。

但结果比我想得还要严重。

我肿着嘴角靠在墙上,浑身都疼得厉害。

他们带了家伙。

我撑着地,心里估算着该用怎样的姿势和速度才能最快逃离时,一个女孩闯了进来。

她几乎是冲进这条巷子里的,乱糟糟的头发糊在脸上,嘴里大口喘着粗气。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她。

意识到这里在发生着什么时,她眼里的恐惧和胆怯溢于言表,后退了好几步。

我了然。

只是一个路过的女孩罢了。

当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时,后退的脚步突然顿住。

很奇怪,她明明很害怕,却没有转身逃离,而是试图穿过这条巷子。

走到我身边时,她突然伸出手,用力把我拽到身旁。

或许是她的行为太过突兀,没有一个人做出反应。

「你,你们是在问他要钱吗?」她转向那群人,从口袋里抓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的纸钞,颤抖着递过去,「我这里有,有二十块,够吗?」

那群人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嘴里说着些难听讽刺的语言。

「沈望星你还真是窝囊,让一个女孩花钱救你?」

说实话,我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好像都不认识她。

如果不是她掺和一脚,这会儿我可能已经逃走了。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女声远远传来:「方圆圆你个杀千刀的死丫头,你是不是偷拿老娘的钱了?」

话音刚落,又一大群人出现在小巷里。

只不过这次不是年轻的流氓,而是一个中年妇女外加一群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狭小的巷子,突然变得拥挤热闹。

我低头看向身边狼狈的女孩。

方圆圆?

看来是追她的。

我顿了顿,慢慢探出一只脚,挡在她身前,想给她逃跑争取点时间。

可我没想到,她突然把钱塞进旁边一人的怀里,拉起我的手。

「跑——」

2

我这辈子从没经历过那样混乱的场景。

年轻混混和中年男女挤在一起,双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

而原先被追赶的我们,在这混乱中早早跑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们停在了一个湖边公园的草坪上。

扶着膝头大喘粗气。

然后望着对方会意一笑。

我问:「为什么要帮我?」

「同学一场,我又不能冷眼旁观。」

「我们是同学?」

她瞪大双眼:「沈望星,你都转学两个月了,不会还不认识我吧?」

我摸摸鼻子。

之前确实没有注意。

不过现在认识了。

「方圆圆。」

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又问:「你还会被那群人堵吗?」

我挑眉:「放心,我不会死。倒是你,回去之后……」

「放心,我也不会死。」她笑得眉眼弯弯。

我一愣。

也随她笑出了声。

「那,明天见。」

3

这就是我与方圆圆相识的开幕,一个带着几分黑色幽默的混乱场景。

从那之后,我开始注意这个叫方圆圆的女孩。

她坐在教室前排靠窗的角落,安静寡言,和周围吵闹的同学之间仿佛天生有一层壁垒。

她个子不高,很瘦,头发干枯发黄。

很明显,她过得并不好。

其实之前不怪我没认出她,毕竟这样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真的不会给我留下什么印象。

不过我很好奇,这样一个瘦小的姑娘,为什么那天在小巷里面对一群凶神恶煞的混混,竟然没有慌不择路地逃离,而是昂起头,朝我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报复我的傻 X 们还在继续,灌水的桌洞,消失的椅子,沾满口香糖的课本,每一件事都像刻刀一样研磨着我的神经。

不是钻心刻骨的疼,却在一点点腐烂。

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不断啃食着我的青春。

这些老师家长眼里无关痛痒的「恶作剧」,让我恶心愤怒,却无能为力。

每一天,我都被迫接受着他们行为或语言上的折磨。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深深包裹着我。

我时常望向天空,希望自己可以是一只鸟,一朵云,一片晚霞。

无论是什么,只要让我逃离这里就好。

有次课间我从厕所回来,发现课本被扔进了拖把水桶里。

纸张在污浊的泥水里膨胀,英语课本封面那个满是笑容的男人沉沉浮浮。

我面无表情地弯下腰,身后传来得逞的坏笑。

污水冰凉的触感让我的悲戚和愤怒到达一个顶点,我在他们面前捡出课本,猛地拎起水桶,重重套到坏笑那人头上。

瓢泼水声里夹杂着整个教室里的尖叫。

我并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主谋,但那一刻,所有怒火像找到了发泄口,我把他摁倒在地,一拳拳凿在他脸上。

我想我可能疯了。

不,我已经疯了。

我被几个男生拉开,混乱中,我下意识往教室前方看去。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来,只有方圆圆背对着我,瘦小的背影与整个教室格格不入。

我突然有种说不上的苦涩。

我在期待着些什么呢?期待她像那天一样勇敢坚定地朝我走来?还是给我一个关切担忧的眼神?

我抹了把发疼的嘴角,自嘲一笑。

后来我被拉去办公室,那个男生则被送去了医院。

班主任一边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一边拨通我家长的电话。

很不巧,那天我爸妈都不在本市。

他们感情不好,连带对我也不上心,听说我在学校闹事,第一反应竟然是互相推脱责任。

最后还是在班主任强烈要求下,我妈松口说晚点赶去学校。

挂断电话后,班主任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摆摆手让我回教室等着。

我攥紧拳头。

我讨厌这种带有同情的眼神,但我什么也没有说。

已经放学了,教室里空无一人。

大片翻滚热烈的晚霞把空间渲染得通红灼热,我坐到座位,愣愣地看着远方,只觉得恍惚麻木。

这时我才感觉到疼,丝丝缕缕,从指尖到全身,都在疯狂叫嚣。

一道身影在我面前拉长,我抬起头,赤红的晚霞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推开教室的门。

是方圆圆。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下意识低头,故意不去看她。

她走到我面前,顿了顿,小声说:「你受伤了。」

我视线落到手上破皮的伤口,什么也没说。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夕阳在天边一点点落下。

她突然握住我的手腕扯到面前,取出创可贴,一张一张,仔细地贴满我手上的伤口。

她低着头,贴得全神贯注,我能看清她的发旋,也能看清她校服领口下嶙峋的锁骨。

瘦得让人心疼。

教室里只能听到撕创可贴,以及我们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夕阳彻底落幕前,双手的伤口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处理好。

我正准备说些什么,方圆圆突然举起我的左手,摩挲着环绕在无名指的创可贴,笑着打趣:「这个好像戒指啊。」

话音刚落,我们都微微一愣。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也撕开了一张创可贴,缠在了她左手中指上。

我轻咳一声:「怎么没回去?」

「帮你处理伤口。」她仰面看我,眼底满是担忧,「你们打架的时候我没敢回头,我害怕看到你受伤的场面。」

我别扭地移开视线:「被打的又不是我。」

「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

她望着我,眼睛亮亮的,就像天边的星子。

我突然觉得耳朵有点烫。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我只记得,那晚回家后,我躺在床上,在月光下举起左手,盯着无名指上的创可贴,愣愣出神许久。

好像……真的很像戒指。

4

细究起来,我和方圆圆都不是幸运的人。

她在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和亲爹后妈斗智斗勇,我在一个陌生环境里接受来自同龄人的恶意和打压。

但很奇怪,这种共同的不幸,却让我们越走越近。

那次打架事件后,恶心的「恶作剧」少了很多,几个傻 X 也不敢当面直接对我做什么。

就像乌云破开窟窿,终于得以窥见天光。

而方圆圆却没有那么幸运。

她仍旧在泥潭中挣扎,没有阳光,亦没有未来。

我知道她夏天穿长袖是为了遮住胳膊上的伤疤,也知道她瘦小的身躯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

可我做不了什么。

我试过把大把的食物塞进她的桌洞,却被她尽数送回。

她说她的生活是很辛苦,但她不想被别人同情,尤其是我。

她不想欠我什么。

说这句话时,她望着我,蜡黄的小脸努力扯出一个笑,眼底却泛着泪光。

那个场景我记了好久,此后日日夜夜,我都不断告诉自己,她是一个脆弱且坚强,自尊需要被好好保护的姑娘。

所以后来跟方圆圆的相处中,「我们扯平了」成了我最常放在嘴边的一句话。

我借口让她帮我补习后,再塞给她一些零食,假装毫不在意甚至有些高冷告诉她:「我们扯平了。」

我们扯平了,所以你并不欠我什么。

我们时常约在校园后面的临湖公园,坐在那里的草坪上看完夕阳落幕,再告别各自回家。

这片刻安宁,是我整个初三唯一慰藉的回忆。

或许像这样彼此鼓励,互相取暖,坚持一段时间到高中,再坚持一段时间到成年,我们就能彻底摆脱过去,勇敢地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可老天,真的总爱折磨可怜人。

5

那是一个下雨天。

连日的大雨让整个城市都笼罩在阴霾中,破败的公路泥泞不堪,偶尔只有一两辆汽车驶过。

那天放学后,我们没有相约见面。

回家路上,我发现她的课本被我错装进书包,于是我立刻在雨中折返,沿着她回家那条泥泞的公路小跑,期待能快点追上。

雨越下越大,间或夹杂着云端的闷雷。

跑到一栋烂尾楼旁时,一声尖叫穿透雨声雷声,我猛然停下脚步。一种莫名的心慌压顶而来,我想也没想就跑进烂尾楼。

有人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把我撞倒在地。他踉跄一下后,继续拔腿向外跑。

我没来得及思考,继续穿过黑暗的长廊,沉重的脚步声不断回荡。

长廊的尽头,我看到了方圆圆。

她缩在墙角用力抱紧自己,头发和校服都凌乱不堪。我慢慢走近,她却好像完全没看到我,浑身颤抖着喃喃自语:「没事了,坏人已经逃走了,没事了……」

我伸出手。

她猛然尖叫:「别碰我!」

窗外一声惊雷,照亮了楼里的黑暗。

黑暗破败的烂尾楼,落荒而逃的男人,凌乱哭泣的女孩……

霎时间,我明白了一切。

全身血液仿佛逆流,我眼底赤红,拼了命地往外跑。

我要追上他,我要把那个人渣狠狠撕碎。

我在雨中狂奔,踩碎深深浅浅的泥洼,雨水打湿了我满头满身,顺着脸颊流进嘴角,我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终于在雨中崩溃大哭。

等我再跑回去时,方圆圆已经不见了。

我慌了神,再次跑进雨中,沿着方圆圆回家的路,试图找到她的身影。

这一次,我是幸运的。

我找到了他,和另一个男生走在一起。

那个男生为她撑伞,一只胳膊搀扶着她。

很明显,他在帮她,像从天而降的英雄一样。

我很想冲过去告诉方圆圆,是我找到的她,是我赶跑了那个男人。

可我的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动。

如果我那样做了,如果方圆圆知道我看到了她最狼狈的那一幕……

以她需要小心守护的自尊心来讲,我们还做得了朋友吗?

我站在雨中,目送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我始终都没有动。

6

如果我知道后面故事的剧情,或许当时会选择告诉方圆圆真相。

但那个雨天过后,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忘记那天看到的一切吧。

她一定也不希望我记得。

不知道是不是她经受的磨难实在太多,那件事过后,她除了偶尔出神,看不出一点变化。

她越是这样若无其事,我越是心疼得厉害。

可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告诉她我看到了一切,然后让她报警吗?

她的生活已经糟糕成这样了,再让她去打一个嫌疑人未知,结果未知,却可能会被整个小城的风言风语淹死的官司吗?

巨大的痛苦将我淹没,更糟糕的是,我发现方圆圆开始躲避我的触碰了。

不仅是我,跟所有男生的相处中,她都在刻意避开肢体接触。

所以,那件事并不是对她没有影响,只是她伪装得很好而已。

无数个深夜,我都在质问自己,为什么那天没有跟她一起回家,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装错了她的课本?

就在我陷入深深的自责中时,方圆圆突然告诉我,她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一个帮她赶走坏人的男生。

7

就是那天送她回家的人。

幸好,她还没有彻底排斥异性。

我自然而然成了那个给她出谋划策的人。

虽然是一个毫无作用甚至故意帮倒忙的狗头军师。

最后方圆圆的「失恋」可以说是水到渠成,毫不意外。

但我没想到,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会这么大。

大到她在我面前哭到崩溃,开始说一些「讨厌自己」的胡话。

老实说,我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心疼。

气她说的话,也气我自己。

我开始给她说一些大道理,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没想到她变得越来越傻,甚至开始问我愿不愿意跟她互换身份。

很幼稚,也有些可爱。

我笑着看向她,一字一顿:「乐意至极。」

8

我和方圆圆都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是一个潜伏期长达十二年的 flag。

而这个 flag,也让暌违许久的我们再次重逢。

其实我并不相信「再续前缘」这个成语,直到我遇见十二年后的方圆圆。

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

在那个从陌生身体里醒来的早晨,我走到镜子前,一眼就认出了二十七岁的方圆圆。

哪怕斗转星移,时过境迁。

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9

其实很多年前,在方圆圆谈到她远在外省的小姨时,我就察觉到了她离开的意愿。

但那时我抱着侥幸,想她会不会有可能因为我,再多等一段时间。

所以连带着初见时她为「救我」花的那二十块钱,我也一直拖着没有还给她。

可惜并没有。

在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她消失得悄无声息。

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后来,我还是会去那片湖边的草坪,清澈无垠的湖水和清新碧绿的草坪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哭着要跟我交换人生的女孩了。

我那时在想什么呢?

我那时想,方圆圆,如果有幸多年后还能再次相遇,届时,请一定不要忘记我。

我有很多秘密想告诉你。

比如那个雨天,是我为你赶走了坏人,再比如在我初三的日记里,你几乎每天都是主角。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秘密。

那个秘密是——

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你自己。

就像我喜欢上你一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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