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1:钟离岄篇】
春秋末,楚国。
连绵细雨下了几日,街上的酒馆聊斋仍旧生意很好。
楚国素有「三钱之府」之称,黄金、银币、铜铸币,抑或珠玉、车马牲畜、绢布……皆可在此通用交易。
因而各国商客常来常往。
钟离岄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了。
更准确地说,他这趟离开胤都快两年了。
彼时胤都已接受秦国册封,周朝王幾分了西、东两周公国,周王室摇摇欲坠。
胤都与各国之间馈赠献纳,犒聘往来,以及货物采办,均是钟离岄在操办。
胤王对他一向放心。
这个年仅二十有一的九王弟,性子虽闷,但做事沉稳。
钟离岄在客栈二楼,负手立于窗口,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细雨。
客栈对面是一家妓窑。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妓子,站在门口揽客,因雨天没客人,百无聊赖地就注意到了他。
女子笑得娇媚,挥了下帕子,冲他喊道:「祁公子,郎君,雨天无客,奴家去陪你可好?」
钟离岄望向她,皱了下眉。
女子叫得更欢了:「行不行嘛,钱财都好说,只求公子垂怜。」
他在这里住了半年了,这女子不是第一次自荐枕席。
无非是看中了他年轻富有,又生了一副好样貌。
钟离岄有些厌恶,眸光阴沉地关了窗户。
屋内安静了,他坐在桌前,伸手拿过了立于桌上的泥娃娃。
泥娃娃巴掌大,笑眯眯的眼睛,胖乎乎的脸蛋,双手乖巧地叠放身前。
这是买给婳婳的。
当然不止这一件礼物,但凡他出行,所到各地,看到那些新鲜好玩的小东西,首先想到的就是婳婳。
婳婳如今正是贪玩的年龄。
可这些,她还会喜欢吗……
想到婳婳,钟离岄神情变得柔软。
作为老王上最小的一个儿子,婳婳出生时他七岁。
那个小姑娘,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
王后病逝之前,她的童年是无忧无虑的,性格天真烂漫。
反倒是钟离岄,从小性子阴郁,为人不喜。
之所以为人不喜,得益于老王上对他的态度。
他几次三番地想杀了他。
五岁时,生母云姬为他挡了一剑,死在了老王上手里。
钟离岄知道是因为什么。
因为老王上怀疑他并非亲生。
云姬与胤王宫的一名侍卫有染,珠胎暗结。
钟离岄长得一点也不像老王上,与他的哥哥胤王也无神似之处。
这一点伴随着他的长大,越来越让人怀疑。
好在后来,老王上没来得及杀他,便已殡天。
他的童年是不幸的,阴郁的性格是自小养成。
宫里没人会在意他,唯有一个婳婳。
小姑娘刚学会走路时,便咿呀学语地唤他:「……小叔叔。」
她总爱看着他笑,伸出莲藕似的小胳膊,口齿不清地吐露:「抱抱。」
柔软的小人儿,身上满是奶香味,甜甜一笑,心都要融化了。
婳婳喜欢骑在他身上,被他驮着满处跑。
他是小公主的大马,任凭她指挥,顺着她说的方向前行。
这游戏一直玩到婳婳七岁。
七岁的婳婳,会仰着脸问他:「小叔叔,你怎么不爱笑呢,婳婳每次见你,你都绷着脸,其实你笑的时候可好看了。」
钟离岄摸摸她的头,神情柔软下来,但仍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他问婳婳:「想不想骑大马?」
婳婳腼腆一笑,摇了摇头:「母后说我长大了,今后不可以再把小叔叔当马骑,她看到了要责骂我的。」
钟离岄道:「无妨,你若想骑,我们可以偷偷的,不被她看见。」
「不了小叔叔,婳婳也觉得这样不好,你是婳婳的九王叔,怎么可以一直当牛做马呢,这样是不对的。」
小小的姑娘,懊恼又天真,钟离岄看着她,心里却是在想,那有什么,只要婳婳开心,我可以一直驮着你在地上跑。
偌大的王宫,是他自幼长大的地方,可在心里,却只有婳婳一个亲人。
他打心里喜欢她,想默默守护她,看这个小姑娘灿烂地笑。
然而随着婳婳的逐渐长大,男女有别,终究是越来越疏远了。
婳婳在学习如何做一个正统的钟离公主。
他在学习社交礼仪,肩负起王室之责,为胤王分忧。
婳婳对他的称呼,从「小叔叔」,变为了「九叔」。
再后来,又从「九叔」变为了「九王叔」。
她越来越客气有礼,端正自持。
因王后去世,再没有母亲护着,唯有正统钟离公主的身份,才是她能抓住的护身符。
钟离岄还记得王后去世那日,婳婳躲在园子里,花丛中,小小的肩头耸动,哭了一下午。
而他就默默地守在一旁,陪了她一下午。
最后婳婳说:「九王叔,今后我会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钟离岄心里一痛,几乎是脱口而出:「婳婳,你还有我,我会保护你。」
胤王有着与老王上如出一辙的冷血,他有很多女人,也有很多位公主和公子。
人走茶凉,对王后那点悼念过后,又有其他美人陪着,很快便不再关心婳婳。
对婳婳超乎寻常地严厉,只因她将来是要嫁给慕容昭的。
钟离岄也食言了。
他对婳婳说,你还有我,可是后来他开始频繁离开胤都,在各国之间贸易往来。
虽然每次回去都会给婳婳带好玩新鲜的东西,婳婳也会抬头冲他甜甜一笑,说一句:「谢谢九王叔。」
终究是少了陪伴,越来越生分。
犹记得上一次回去,他不远千里从齐国带了个鸤鸠推车给婳婳,心道婳婳见了一定喜欢。
可是十三岁的婳婳,只感兴趣地摸了下,便摇头道:「九王叔,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钟离岄愣了下,立刻道:「不喜欢吗,那你现在都喜欢什么?」
「我喜欢蛐蛐,司宫里的连姜你知道吗,他是慕容昭的徒弟,可厉害了,我喜欢和他一起拿蛐蛐……」
婳婳来了兴趣,侃侃而谈。
钟离岄却沉默了,只因听到了慕容昭这个名字。
他道:「婳婳,你很喜欢司宫的人?」
婳婳点了点头:「是呀,我将来要嫁给慕容昭的,司宫的人都很好,我很喜欢他们。」
说罢,又补充了一句:「我也喜欢慕容昭,他还给过我秦糖吃。」
因她这句话,次日,钟离岄竟带了一罐秦糖给她。
一向性格冷清内敛的九王叔,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将陶罐递给她。
婳婳没有接,对上他柔软的眸子,心里莫名地慌了下。
九王钟离岄,已年至二十。
相貌端正,品行兼优,可至今尚未成婚。
胤王也曾问他,可有中意的女子。
只他还一味地摇头,拖到现在也不肯成亲。
索性他又经常外出,胤王也没太管他。
婳婳与同龄的女孩比,终究是心性成熟了些。
作为正统钟离公主,教养严苛,她很早就褪去了女孩子的稚嫩与懵懂。
因而格外敏感地察觉到了钟离岄待她的不同,似乎并不仅仅是叔叔与侄女那么简单。
十三岁的女孩,开始心慌了,但仍是维持着笑,对他道:「不用啦九王叔,糖吃多了牙齿会坏掉的。」
她婉拒了他的好意。
而钟离岄也仅是沉默了下,固执地将陶罐塞给了她,转身离开前,脚步顿了顿:「我后日又要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时间一转,又近两年。
楚国客栈,钟离岄将那泥娃娃收了起来。
婳婳及笄了,应是长成大姑娘了。
兴许不久后,她便要嫁给慕容昭了。
也罢,婳婳懂得道理,他怎会不懂。
他如何能跟慕容昭比,那样瞩目的存在,整个胤王室都又敬又怕。
况且,他连站在婳婳身边的勇气和资格都没有。
他的爱是丑陋的,不为世俗所容。
所以他从不曾说出口,也永远不会说出口。
哪怕他自己心里知道,他与婳婳之间,干干净净,并无血亲关联。
而这事,却是要烂在肚子里的。
他只想一辈子守着婳婳,以王叔的身份对她好罢了。
钟离岄无奈地笑笑。
「祁兄可在?」
出门在外,为图方便,钟离岄用的是「祁岄」这个名字。
这些年东奔西跑,各处的朋友也结交了一些。
唤他的,正是不久前结交的周稷。
周稷是齐国商人,此番来楚为的也是犒聘置办。
玉树临风的公子哥,说话幽默风趣,见识颇多,与钟离岄一见如故。
说起来,二人也算是生死之交。
不久前钟离岄一伙儿行经申地,遇到周稷带领的商队,一同被山贼截货。
双方大战一场,仓促之间,他还救了周稷一命。
自此这家伙就赖上了他,跟他住同家客栈不说,三天两头地邀着一同饮酒。
多数时候,是周稷叨叨个没完,钟离岄沉默寡言,话语很少。
鲜少有喝多的时候。
钟离岄为人警惕性很强,在外一向自持。
周稷找他喝酒是常事,这次,隔着门唤他,他却变了脸。
上次一同饮酒,他便察觉出了异常。
当时喝得有点多,但也不至于令他昏了头,半醉半醒地趴在桌子上歇息时,低头他看到了一条尾巴。
以为是自己眼花,定睛一看,真的是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按照方向来看,是周稷商队里的同伴,此人平时就打扮得不男不女,阴阳怪异。
钟离岄心里一沉,不动声色。
鬼怪之说,旁人不信,他却是信的。
胤都尸水河,封印了那么多的邪祟妖怪,又不是什么秘密。
他装醉趴在桌上,果不其然听到周稷叫了他两声,见他不答应,懒洋洋地对那同伴说:「喝醉了。」
长着狐狸尾巴的同伴,雌雄莫辨,连声音都变了腔调,又尖又细:「主人,现在可以确认他就是钟离氏的人,要不要抓起来?」
「钟离氏也分血统,正统的公主才是首选,现在不要打草惊蛇,免得到时候难抓。」
周稷仿佛变了一个人,语气轻快,却透着莫名的寒意,令人毛骨悚然。
钟离岄惊出一身冷汗。
后来装醉被人扶进了屋,次日一早便收拾了车队,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惜还未出门,便碰到了前来打招呼的周稷——
「祁兄这是要去哪儿?看来昨晚睡得不太好。」
他笑得意味深长,眼瞳黑如浓墨,仿佛洞彻了他所有的小心思。
钟离岄突然意识到,他压根就是知道他昨晚在装醉,或许那些话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男人,在戏弄他。
果不其然,他望着他,勾起嘴角:「钟离岄,你走不掉了。」
他当然走不掉了,也后知后觉地明白,这帮妖魔鬼怪,极可能是冲着饕餮锁来的。
整个客栈都是他们的人。
店掌柜和小二,以及后院喂马的小厮,都不是人,仔细观察处处透着诡异。
被识破身份后,后来也懒得装,连端上来的饭菜都变成了蠕动的虫子。
他若不吃,店小二会猛地伸出半米长的舌头,将盘子一扫而光。
虫子的汁液残留在他嘴角,店小二兴奋地怪叫两声。
怕吗?自然也是怕的。
可是,他还有比怕更重要的事。
周稷又在唤他了。
钟离岄将要送给婳婳的泥娃娃收好,放在了床头。
走出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娃娃,大概也没机会带给婳婳了,真可惜。
周稷摆了一桌酒,帮他倒了一杯。
他说他真名叫申周,原是天詹师尊座下弟子,世间万物生而平等,现在他要为天下大义,将那些困在尸水河底的妖拯救出来。
这是他第三次试图说服钟离岄了。
只要钟离岄愿意帮忙引出钟离公主,日后天下划分,甚至可以尊他为神祗。
跟前两次一样,一向性格阴郁的钟离岄,笑了。
申周很有耐心,在他看来,封神对凡人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力,他不信他不动心。
可惜,钟离岄看起来是真的不动心。
不男不女的狐狸精,在一旁舔着牙,垂涎欲滴。
第三次了,如果还不答应?它可要沉不住气了。
钟离岄道:「有时候真怀疑你们这些妖有没有脑子,为什么一定要钟离公主?我也是钟离氏血脉,何必如此麻烦。」
申周盯着他:「当初为饕餮锁献祭的是钟离公主,我如何能确认随便一个钟离氏也可引出饕餮。」
「不试怎知,你又如何知道我引不出。」
钟离岄淡定地喝了口茶,道:「况且钟离公主在胤都,有慕容昭的地方,哪里是那么容易骗出来的。」
申周眯起了眼睛:「你竟不怕死?自愿献祭饕餮锁为的是什么?」
「你为你的义,我为我的义,没有为什么。」钟离岄声音淡淡。
「我明明给了你更好的选择,你的义难道比性命还重要?」
「对,人这一生,总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若你懂了,又怎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钟离岄嘴角勾起嘲弄,申周恼羞成怒,一掌将他击落在门上,震得他五脏六腑剧痛,吐了一口血。
他逃不掉了,触怒申周,必死无疑。
好在一个不是钟离氏血脉的九王,即便投了饕餮锁,也不会唤醒妖兽。
却可以以他之身死,让钟离氏警醒,慕容氏警惕。
如此一来,严防死守,婳婳只要不走出胤都,不会再有危险。
她本就是要嫁给慕容昭的。
婳婳,九王叔大概是不能看着你幸福美满地嫁人了。
幸运的是,最后一次,我还能守护你。
【番外 2:申周篇】
申周临死的时候,都还在满心狐疑。
明明,他只差一步。
这一生总是如此。
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尚在襁褓之中,他便被丢弃在山林荒野,险被猛兽啃食。
所幸被人所救,又所幸被送往阐教昆仑山成为童儿。
身为天詹师尊门下弟子,无上荣光。
但其实,一开始他并不强。
昆仑山是什么地方,元始天尊创立阐教之初,弟子都是有仙根慧骨的人。
偏他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凡人。
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实力强大的人,才有资格立于师尊座下。
听禅讲道,法术精研,比他入门晚的师弟们,围在一起虚心受教,他总是想往里凑。
结果是师弟们一把将他推开——
「师兄,别在这儿碍眼了,你又听不懂。」
师尊自然也看不到他,偶尔看到了,只是叮嘱一句:「祭殿香焚玉炉,切记心诚帝前。」
自小在昆仑山长大,除了每日去祭殿给元始帝尊上香,似乎他也没有别的可被师尊指教。
即便是上香,也总是提醒他要心诚。
申周心想,难道自己此生都要甘于人下,在这里打杂吗?
如此这般,如何心诚。
好在不久之后,他在后山救了一只小神狐。
昆仑仙山宝地,动物也多有灵性。
小狐狸掉入狩猎陷阱,得他所救,钻入山林。
隔了两日,它又出现在山林,晃了下漂亮的尾巴,对他道:
「小恩公,我太祖母想见你。」
太祖母是一只活了万年的老狐狸。
仙山洞穴,老狐狸足有三十六丈高,他需要仰头,才看得到它花白的须子,以及幽深的绿色竖瞳。
洞穴很大,长满藤类植物。
神狐修了万年,虽已年迈,灵力却非凡。
它感谢他救了小狐狸,想要报恩。
申周灵机一动,提出想要修炼仙根。
一个没有慧根的凡人,想要修炼仙根,有些可笑。
老狐狸知道他想要什么,轻笑一声,给了他百年灵力。
申周离开狐狸洞,突然觉得健步如飞,一身轻松。
原来精心苦练,抵不过老神狐一口仙气。
有了灵力加持,他也总算在一干师兄弟面前露了脸,师尊也赞许地点头:「可见是下了功夫的,孺子可教也。」
可是,远远不够。
他还想在师尊面前露更多的脸,得到更多称赞。
于是,真的下了功夫地去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可惜,功力仍维持着不上不下,师尊又叹了句:「各安天命,你本就没有修灵的慧根,莫要强求了罢。」
申周如坠冰窖。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谁不想出人头地,被人敬仰。
师尊禅定,闭关时他从没有资格同去。
他只能拿着抹布去打扫藏书阁里外。
藏书阁内,有禁书。
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
谨遵师命,他从不敢翻看,可那日鬼使神差地,他趁着师父禅定,用他的符灵牌,偷出了那本书。
他发誓一开始只是想看一眼作罢,未曾料想是坠入魔道的始端。
邪术是循序渐进的,一开始与正经法术无异。
直到一步一步,越练越邪门,他才意识到恐惧。
可惜来不及了,与恐惧一同疯长的,还有他的野心。
申周去山林又找了那只曾经救过的小狐狸。
小狐狸听到恩公召唤,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
它已经能变幻出人形了,虽是狐狸,人形却是个单纯天真的姑娘。
恩公玉树临风,俊眉朗目,小狐狸还有些脸红。
畜生就是畜生,修炼成精,也远远没有人来的狡猾与邪恶。
申周杀了它,取了它的元丹。
然后他变换成小狐狸的模样,去了仙山狐狸洞。
凭他一个人,是对付不了老神狐的。
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狐狸洞里,也有不甘于平凡的狐,如同昆仑山阐教里,不甘于平凡的他。
里应外合,他们趁着老狐狸神虚,一举弑杀,夺了它的元丹。
天詹师尊说得对,他没有修炼的好根骨。
但他说得也不对,他的根骨,天生适合修炼邪术,无人能及。
他从来不是心思纯善之人。
申周师兄凭借自己的努力,硬是在满座仙姿之中,蒸蒸而上。
师尊也不禁扪心自问,自己从前是对的吗?
因为没有天赋,就要轻易地否定一个人吗?
申周从未轻言放弃,他证明了自己,也证明了后天的辛勤与努力,同样可以使人功成。
师尊轻叹,对自己感到失望。
没人看得出申周隐藏的邪,因为他有神狐元丹。
申周师兄龙章凤姿,乘御四海,天质自然。
人人称赞,人人敬仰。
师尊禅定,他必定陪伴其中,得其倾尽所有地传授功法。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神狐灭族,仙山灵兽惨遭屠杀,元丹皆被褫夺,终于引起了昆仑山的重视。
真相大白之前,申周已经意识到了师尊的怀疑。
他逃离了昆仑山。
后来,成为不折不扣的孽障,逐出师门,修炼邪术,坠入魔道,人人以他为耻。
原以为的要做人上人,结果成了过街老鼠,纵然有一身法力,却要同妖魔两道一样,永远滋生在黑暗角落里。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如今无人能及,自然要站在高处,睥睨所有人与神,掌控天下。
他要往上爬,为此可以不惜任何代价。
因已入魔,申周脱离了凡胎的生老病死。
隐修百年之后,他计划颠覆胤都,放出尸水河里的异妖。
那些妖,实力强大,都将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助他杀上神界。
然而计划也没有那么顺利,谁曾料想,百年之后,世上还会出现一个慕容昭。
申周有九鼎。
九鼎神力,若只是用来颠覆胤都,未免太可惜了。
那是身份的象征,他要留在关键时刻,做他最后的底牌。
至于尸水河,稍动脑筋,也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开启的。
钟离岄死在饕餮锁里,他才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
愤怒之下,一个更绝的念头又滋生。
他扮作他的样子,回了胤都,接近了钟离公主。
钟离公主生得美,眉宇间淡淡忧愁,又端庄自持。
他这一生,都在不断地为自己的野心买单。
那样好看的女子,望着他的眼神柔弱含情,在哄骗她的时候,那些说出去的话,做出去的事,当真是没半分真心吗?
大约,也是有的吧。
没人知道,大雨滂沱那晚,坠入深渊的,除了钟离婳,还有一个活了百年的魔。
二人计划私奔的时候,在城郊神庙,暂时安身。
取暖火光之中,钟离婳依偎在他肩头,轻声道:「我这辈子,从没做过这样大胆的事。」
申周眸光幽幽,望着那团火,忽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也是。」
这一刻,二人相依为命,钟离婳看着他,异常坚定地说:「跟你在一起,我永远不后悔。」
钟离婳跪在蒲团上祈求神明庇护的时候,她在看着神像,申周在看着她。
一个即将颠覆天下的魔,第一次生出,不如就这样带着她远走高飞的念头。
可是,这念头注定只有一瞬。
黑心狐狸一直在催,已经拖了两日了,计划不能再推。
事已至此,申周叹息一声,终于还是做出了取舍。
但他没想到,当晚,那个说出「跟你在一起,我永远不后悔」的女子,默不作声地离开,折返回去了。
原以为是她发现了他的计划,却原来只是为了一个奶娘。
可笑至极,倘若真的要带她走,生死攸关时,他竟还不如一个奶娘重要?
傻姑娘啊,你这样傻,真的不适合活在这世上。
胤都那场浩劫,天翻地覆。
因他未曾料到慕容昭提前出关,能力强大到用尚未完善的异妖册收录了那些逃窜出去的妖。
明明,只差一步。
申周在打算祭出九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败了。
但是没关系,他还会卷土重来。
那被留作后手的鼎,放在了崤山。
摈弃心性,坠入魔道,他早已坏得彻底。
连那黑心狐狸,都可以拿来作为祭鼎之物。
不疯魔,不成佛。
他已经疯魔了,然而在尚未成佛时,脑中总是浮现出钟离婳的那双眼睛。
被他一掌打入饕餮锁时,她的身子在往下沉,可第一反应,仍是伸出手来,惶恐地看着他——
「小叔!」
那双眼睛,美丽、含情,也绝望。
还有她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子里回旋。
在他再次将她哄骗出来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她推入深渊。
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忽又想起,那时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惶恐又坚定地对他说:「你放心,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舍弃我们的孩子。」
一个还尚未成为母亲的姑娘,坚定地说哪怕她死了,也要保护孩子。
她没有舍弃他。
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舍弃了她们娘俩。
申周目眦欲裂,他亲手将妻儿毁灭,结果换来的是一个败局。
不能接受,不可接受。
他将黑心狐狸祭了鼎,那些不入流的小妖,统统成为他的祭祀品。
时隔七年,他又回了已经不复存在的胤都。
没人知道他还来做什么。
他死于慕容昭之手,临死之前,满心狐疑。
只差一步,又只差一步。
崤山的鼎已经备好,他来胤都,四下寻找,只想看一眼钟离婳可有残魂遗留。
明明还有一丝希望,他可以借九鼎之力,重塑她的魂。
败了,他没机会了。
这兴许也是,钟离婳压根不愿给他机会。
【番外 3:朱牧篇】
城市地铁口,总有个拉二胡的瞎子老乞丐。
上下班高峰期,他盘坐在一张破毯子上,面前放了个碗,二胡拉得悲愤激昂。
路人匆匆,很少有人看他。
也有一边打电话,一边随手往他碗里扔个硬币的好心人。
张大头早上出门的时候,途经地铁口,会顿足听他拉完一曲二胡。
然后无声地弯下腰去,在碗里放些钱。
这个习惯持续了大半年。
忽有一日,他又经过地铁口,远远听到二胡的声音变了。
瞎子从前拉的多是病中吟,曲调缠绵婉转,闷苦压抑。
今日的曲子,却是一首悠扬轻松的调子。
走近的时候才发现,拉二胡的是个身穿白色蕾丝裙,长发披肩的年轻姑娘。
姑娘也不嫌脏,与瞎子老乞丐坐在一起,脸上也卡了一个墨镜。
张大头顿足,看着这姑娘觉得有些眼熟。
一曲作罢,姑娘起身,把二胡还给了老乞丐,同时转过脸来,把墨镜摘了——
「嗨,好久不见。」
一张精致而熟悉的脸,似笑非笑地看他。
哦,想起来了,是池婷。
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朱牧。
她化了个淡妆,气质慵懒,问他道:「这首曲子怎么样?」
大头勾了勾嘴角:「还行,第一次听二胡拉的高山流水。」
「哇,你很厉害嘛,竟然听出来了。」
朱牧眼中有赞赏,继续道:「我也是第一次用二胡拉这曲子,其实筝曲和琴曲弹奏出来的高山流水,音色更好,但若分开来说,流水这段引子部分需不停变换音区,泛音又要讲究清澈,用二胡倒也合适,音韵挺好。」
「嗯,确实不错。」
简单地点评,他看起来没有太大兴致多谈,照例弯腰在瞎乞丐碗里放了钱,起身打算离开。
却不料朱牧跟着他一起走了。
二人同行,朱牧踩着高跟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遇到知音的感觉了,像是伯牙又遇钟子期,我觉得我们应该一起吃吃饭,叙叙旧。」
「不必了,我们不熟。」
「你不会以为我想泡你吧?我只是有些问题想请教罢了。」
「什么问题?你可以直说。」
朱牧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他笑。
张大头回头看她一眼,皱了下眉。
她幽幽道:「你周围都是鬼,不怕吗?」
环顾四周,是热闹的街,可艳阳之下,还是能感觉到一股阴气,从四面八方传来。
张大头面不改色,轻笑了一声:「习惯了,没什么可怕的。」
「它们为什么跟着你?」
「恶业使然吧。」
「那又为什么没去害你?」
「可能它们害怕。」
大头随意地笑了下,转身继续前行,双手插兜,身姿高挺,步伐沉稳。
朱牧若有所思,原地站了下,突然回头冲那些跟着张大头的鬼,诡异一笑,无声地吐露几个字——
「滚,他是我的。」
【番外 4:小甜甜篇】
连姜归去之后,小甜甜回了鬼城酆都。
秦广王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安静地扮演从前角色。
可是,冥府的一切,比它还要安静。
连姜说得对,时代在进步,鬼城也在进步,它这种老古董,已经被淘汰了。
寂寞,太寂寞。
孤独,太孤独。
它无比怀念人间的热闹,哪怕在殡葬店二楼吃灰,透过窗口,看到街上车水马龙,晚上烧烤摊香味扑鼻,也是好的。
完了,一面镜子,喜欢上了人间烟火。
它生了两条腿,开始在冥府四处溜达。
直到溜到了酆都大帝宫,被篁蛇吓得缩回了两条腿,老老实实地变成了一面镜子,躺在地上。
酆都大帝捡起了它。
他在榻上支颐,另一只手缓慢地敲打在镜子上,声音低沉清冷——
「孽障,凡间待了那么久,你可知何谓情?」
小甜甜心想,那我可太知道了,亲情爱情友情,奸情私情纯情,还有它这个百晓镜不了解的?
既然帝君想听,它一定知无不言。
可惜,帝君想听的不是这些。
他闭上眼睛,沉声道:「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是人之本性。」
您说得对。
「只是妖焉能同人相提并论?」
为什么不能呢?
「善念在心,自有因缘,此话我在凡间说给了无数人听,却原来,众生万物平等,善念善行,心存则灵。」
您又明白了。
……
石镜与帝君同眠,次日,帝君已经不在了,石镜发现自己成精了。
卧槽,卧槽,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卧槽。
真的成精了,摇身一变,它成了个风度翩翩、相貌英俊的大帅哥。
想来是帝君神力非凡,在他身边躺一夜,开了它的人窍。
石镜大喜,手舞足蹈,第一反应是重返人间,回殡葬店告诉那个总是欺负他的连姜——
老子成人了!
可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连姜回去了。
一瞬间摇了摇头,他又开心起来,没关系,张大头还在。
他要让所有人分享他的喜悦。
于是,月黑风高,阳间隔了一年,石镜又重返人间,回了妙妙屋殡葬店。
刚巧不巧,看到大晚上的,张大头还在营业。
一个女孩竟然来殡葬店红着脸买纸元宝。
作孽呦,石镜翻了个白眼,屁颠屁颠地跑了进去。
当着女孩的面,他扑到张大头怀里,兴奋地吼了句:「张润泽,老子回来了。」
张大头皱眉,一把将他推开:「你谁?」
「靠,喝醉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把人家抱怀里不让走,翻脸就不认。」
一记拳头,娇嗔地捶在了张大头胸口:「坏蛋坏蛋坏蛋,你坏死了。」
买纸元宝的女孩,目瞪口呆,东西也不要了,捂着脸转身离开。
小甜甜一脸娇羞,接受了张大头好一顿的盘问,又表演了个大变石镜,才让他相信,他真的是小甜甜。
后来,二人关了店门,去烧烤摊撸串。
小甜甜吃了个满嘴油,愤愤道:「从前连姜吃东西的时候,每次都故意馋我,如今我好不容易能馋她了,她又跑了,天道不公啊。」
相守千年,结果他在她走后,幻化成了人形,连显摆的机会都没有,多么遗憾。
同时遗憾的似乎还有张大头,自连姜走后,他话很少,连笑也很少笑了。
一口闷了杯中酒,他抹了把脸,什么也没说。
小甜甜不解地问:「你怎么了,连姜回去了是好事啊,人家师徒团聚,你在这儿消沉什么。」
张大头神情颓废:「什么师徒团聚,她在幻境自欺欺人,一切都是假象。」
「那啥,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小甜甜眨巴着眼睛,忽而笑了:「我就说嘛,这世上永远只有我一个百晓镜是明白人,哈哈哈,你们这些凡人,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爱说不说,待会结账各付各的。」
「你怎么这样啊!我说就是了,人家连姜回的可不是幻境,我是谁,冥府孽镜台,还有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是不是幻境谁能比我更清楚。」
「你要知道,异妖册是她师父造的,慕容昭又不是普通人,申柳那老头精着呢,要不然他为什么在上面加上连姜的名字。」
小甜甜说着,不免有些得意:「实话告诉你,我本事也大着呢,讨好我点,将来能带你穿梭异妖册见你姑奶奶也说不定。」
张润泽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吹吧。」
「谁吹谁孙子!」
「孙子。」
「……你讨厌,张润泽,等着瞧,本镜爷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斤。」
「好,我等着,也别一斤了,十斤吧。」
「行,你说的,老板,再来十斤羊肉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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