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村口算命的张瞎子拉着我的手说,我是富贵命,一辈子不愁吃穿,就是命不太好。彼时我吃不饱穿不暖,经年累月,落下了病根,说话结巴,十分疑惑,不愁吃穿,为什么命会不好?
十六岁那年,养父意外坠崖,天人永隔,我来不及伤心,村里的单身汉争先恐后要娶我为妻。
胡麻子像石头一样强壮,大家都不敢惹他,他长着一张麻子脸,肉鼻塌陷,凶神恶煞,他红着脸,梗着脖子说:「结巴影怜,你不嫁,我就杀了你养母。」
风雪肆虐,单薄的衣服轻易被撕碎,最绝望的时候,何琛赐一脚踹开了扑在我身上的胡麻子,将裘皮大氅披在我身上,并紧紧包裹,抱着我,护着我,一步一步,走向来时路。
雪飘如絮,落在身后,坚实的脚印陷在雪地里,也印在我不灭的思忆里。
阿爹阿娘哭着说,以后好好补偿我,我懵懵懂懂,回应着他们弄丢我的歉疚。
十七岁,我如愿嫁给了我的将军,何琛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原来有些东西被夺走,就永远不属于你了;原来懂事的孩子没糖吃;原来有些事情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
尚书家的阿爹阿娘不喜欢我身上的市井气,何琛赐也只喜欢姐姐。
01
寒寂的天地间,大雪纷纷扬扬,雪地上的脚印,或深或浅。
「你叫什么名字?」
「影-怜,没-有-姓。」
「你姓顾,别怕,我带你回家。」
「你-是-谁?」
「我叫何琛赐。」
我没听明白他说的字,但是觉得极好听。我在他怀里,听着他的铿锵有力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他沉敛的声音,温柔的眼神,嘴边扬起的笑,都如同破晓的曙光,光芒万丈。
我从小生养在一个小猎户家,养父是一个射术高超的猎人,但是他心肠太软,总是很难下手去猎杀动物,所以他时常空手而归,时常遭受别人的嘲笑,家里一贫如洗。
养父说,也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捡到我的,襁褓里的我,躺在一棵菩提树下,哭得气息微弱,冻得全身僵硬。本以为救不活了,却没想到奇迹般活下来了,就是从此落下了病根,说话结巴。
从我记事起,我最怕冷,每年冬天都是我最难熬的时候。
养母不喜欢我,觉得我是个累赘,但是养父对我却是十分好,总是偷偷把好东西留给我。
养父最喜欢喝「桃花酿」,过年过节的时候,他会十分大方地买上一坛「桃花酿」犒劳自己,也会给我倒一小杯。
我皱着眉,舔着杯子里的酒,听着养父给我讲许多故事。
从前有一枚天鹅蛋落在鸭子窝里,因为与众不同,被大家当作丑小鸭。丑小鸭从蛋壳里出来后,就到处挨打,被排挤,被嘲笑,大家都想要赶走这个可怜的丑小鸭,但是丑小鸭有自己的梦想,它不卑不亢,于是历经重重磨难的考验,回到了天鹅群,成为了一只美丽的天鹅。
「影怜,你就是那只天鹅。」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
尚书府很大,很气派,屋里烧着炭火,十分暖和。
阿爹阿娘穿着做工精细的裘服,抱着我哭得十分伤心,说了很多愧疚的话,我却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想的却是「丑小鸭」的故事。
我是变成天鹅了吗?
从阿爹阿娘零零碎碎的讲述里,我大概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阿娘本来是在寺庙里祈福,却不慎崴了脚,导致早产。寺里有个尼姑帮助阿娘生产,却想不到她与人私通,偷偷生下了一个女娃,相差不过一两个月,于是起了私心,趁着大家手忙脚乱的时候,偷换了小孩。
我本来有个名字,叫作「顾清辞」,但是已经被人用了,所以我还是叫影怜,顾影怜。
我还知道了,救我的男子,是我未婚夫,他是个年少有为、战功赫赫的将军。
我让阿娘教我写字,于是,我笨拙地,一笔一划地写着「何琛赐」。
「何-琛-赐。」我结结巴巴地念着,有种隐秘的欢愉。
02
阿爹阿娘竭尽全力弥补着我,我的吃穿用度,一应俱佳,这些都让我受宠若惊。
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他们的好意,为了不浪费美食佳肴,我吃撑吃吐。
可府里竟然传出谣言,失散多年的小姐,回来后,像个「饿死鬼」。
我偶尔听到了,觉得十分羞愧,躲开了下人。从此我也不敢多吃,但是看着没吃完的食物直接被倒掉,又十分心疼。
我还听到了下人们在议论「谢清辞」。
「造化弄人,夫人老爷也真是狠心,把小姐当作宝呵护了十六年,说赶走就赶走,真是狠心,也不知道小姐怎么样了。」
「小姐好可怜,这又不是她的错。」
……
丫鬟们说着哭了起来,她们口中的小姐,指的是「顾清辞」。
我对顾清辞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让大家都这么挂念。
直到我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这么明显,只是看着她,我就自惭形秽。
顾清辞跪在阿爹阿娘跟前,两行清泪蜿蜒而下。
「清辞今日前来拜别,感谢父亲母亲多年的养育之恩,栽培之恩,莫大恩情,难以为报。」
谢清辞说得声泪俱下,谁见了,都会不由动容。
「老爷,要不,还是让清辞留下。」阿娘带着哭腔恳求。
「清辞留下,让影怜如何自处。」
顾清辞离开的时候看见了我,孤傲的眼神与我对视,我落了下风。
富养出来的小姐就是不一样,处处透露着矜贵,琴棋书画里养出来的气韵,是我遥不可及的。
从那以后,我每天加倍努力学习,可是我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画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弹出来的曲子毫无章法,至于下棋,我规则都没听明白。
在这里,我好像每一件事情都做得不好。
但是我还是有优点的。我在厨艺上,很有天赋的,以前在猎户家的时候,食物匮乏,我都能变着花样做。
我力气大,会干很多活,我射箭也不错,是养父教我的。
03
阿娘总是喜欢拉着我的手,跟我讲述这几年家里发生过的大小事情,我很认真地听着,却没有代入感,关于我的一切,都由顾清辞代替我完成。
我与阿娘身体的距离虽然拉近了,但是总觉得不自在,半天说不上几句话,我们都在努力修复这一段被冲断的母女情分,试图填补这一段空白。
阿娘带我去参加彭小姐的生辰宴,宴会上集齐了城中的世家贵女,阿娘将我介绍给她们认识,希望我能融入她们的交际圈,但是我口吃,只能看着她们谈笑风生,侃侃而谈,隐晦曲折,我讪讪而笑,半句插不上。
「我怎不知顾尚书大人还有一个女儿,今日怎么不见清辞?」
「语焉,莫要胡说。这位是尚书家失散多年的女儿,刚团聚不久。你叫顾影怜,是吗?」
「是。」
「我记得清辞最擅长瑶琴,顾影怜,你也来弹一首,给彭小姐助兴。」
「我-我-不-会。」我赶忙摆手拒绝。
「顾小姐,这是紧张到口吃了?」
她们低声笑着,听起来却十分刺耳。阿娘本与彭家夫人在聊天,被笑声吸引过来,把我拉到一旁,递给我一块糕点,问我想不想吃。
我低头专心吃着糕点,从那以后,我很少说话。
回到尚书府的大半年里,阿爹阿娘对我很好,我吃好穿好,再也不用担心挨饿挨冻。日子过得很舒坦,但是我每天都要学习好多东西。
教习嬷嬷很凶,脾气很暴,但她不敢打我,气不过时会委婉地骂我,我已经不记得这是我打破的第几个碗了。
头顶着盛水的碗,我小心翼翼地踏上矮木凳,保持平衡,缓步前进,一开始很顺利,可是要走下木凳的时候,身体失去平衡,碗砸在地上,碎成几块,我也从木凳上摔下,手腕划到碎片,嬷嬷连生气都忘了,赶紧扶我一把。
「小姐啊,怎么这么笨,什么都学不好,老奴服了。几日后,你就大婚了,割伤了手,多不吉利,快叫太医,小姐的手下可不能留疤,老爷夫人怪罪下来,受罪的还是我们这些下人。」
我捂住伤口,觉得她们有些小题大做,这点小伤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我以前每天都要干好多活,一双手早就磨厚了,对痛的感觉也不是很敏感。
何琛赐曾问我,是否愿意嫁给他。
我按捺着心里翻涌的情思,含羞微微点头。
「顾影怜,你若是选择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但是也仅限对你好,你明白吗?你现在还可以反悔。」
何琛赐的眼里盛满温柔的真诚,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虽然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可我心里已经认定他了,哪怕他不喜欢我,只要有机会,我就想在他身边,所以我也真诚地回应他。
「愿-意。」
04
凤冠霞帔,大婚当天,何琛赐喝得酩酊大醉,没有揭头盖,没有交杯酒,狼狈地躺在红艳的喜床上。
烈酒烧红了他的脸,何琛赐胡乱地抱着我,喃喃呓语。
「清辞,是我负你,清辞……」
「我-是-顾-影-怜。」
我用手细细摩挲着何琛赐的眉眼鼻唇,刀削般冷峻的脸庞,这个如此英俊飒逸的男子,此后就是我的夫君了。
半夜惊醒的时候,何琛赐已不在,人走枕空,我睁眼到天亮,脑海里想了好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好似在做梦一场。
何琛赐对我说,他军务繁忙,会影响我休息,于是给我另外安排了一处院子,体恤我与阿爹阿娘相认不久,随时可以回娘家小住。
用午膳的时候,他看见我手腕上快要结痂的割伤,拉着我的手,温柔道:「何时受的伤,疼不?」
「不-疼。」
「影怜,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和我说,这阵子,我要去军营中一段时日,处理军务,得了空,我会回来看你。」
我点了点头。
何琛赐给我安排几个下人照顾我的起居。其中有一个丫鬟竟然是旧识,她也认出了我,眼神里都是震惊。
她叫香菱,和我同住在草埔村,她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野蛮丫头,心高气傲,后来不甘于家里贫穷,离家出走,没有了音讯,想不到在顾将军府做起了丫鬟。
我和她交情不好,从前她看我的眼神充满蔑视,仿佛她就是高我一等,如今我却成了将军夫人,她更加难以接受,干起活来十分不情愿。
我也不习惯别人照顾的日子,凡是能够自己做的事情,我都自己做。
而香菱撺掇起其他下人,不把我放在眼里,别说照顾我了,别找我的麻烦就好了。
然而每次何琛赐回来看我时,香菱则十分卖力表现,给何琛赐留下了好的印象。
「我-想-去-逛-夜-市。」
「好。」
何琛赐为我系上裘毛披风,牵着我的手,带我出门。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包裹着我的手,让我觉得十分安心。
今夜无雪,地上只能看见零星污浊的雪堆,夜虽冷,但是闹市依旧,火红灯笼挂满一条街,将夜市照耀得暖洋洋的,买卖络绎不绝。
何琛赐牵着我走在人间烟火中,行走的每一步,都是美好的瞬间。
「影怜,你要吃糖人吗?孙老头卖的糖人好看又好吃。」
「要。」
「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何琛赐飒爽挺拔的身形在热闹的人群中穿梭,很快就淹没在人群里。
间生是何琛赐的护卫,他将我带到最近的一家茶馆等候,可是等了许久,都没见何琛赐回来。
「姑娘,这时辰也不早了,我们也要打烊,你这是在等人?」
我焦急地点了点头。
「夫人,将军应该是遇到了急事,我们先回吧。」间生说。
我们只好离开了,许多摊子都收了,行人稀少,灯火阑珊,热闹过后,一片萧条。天空也变得阴暗,飘起了雪。
在巷子口看到了一条被冻得奄奄一息的流浪狗,雪贴在它疲惫的眼皮上,浑浊的目光仿佛追随我而动,我不由驻足,同情地看着它。
「夫人,快走吧。晚些,风雪更大了。」
「它-可-怜。」
「夫人,菩萨心肠,要不先把它带回府中,避避风雪。」
「可-以-吗?」
「将军说,只要是夫人想做的,都可以。」
间生把流浪狗带回了将军府,吩咐人清理干净,送到了我跟前。
「夫人还是不要和这狗靠得太近,以免它发狂。」
「无-碍。」
这流浪狗很温顺,屋里的暖意让它好受一些,它身上的伤口有的结痂了,有的还流脓血,眼神耷拉着,十分没有精神。我让间生取来一些药,给它的伤口上药,流浪狗低声呜咽呻吟。
我给它取名「暖暖」,希望它以后能和我一样,再也不用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05
「间生,找大夫。」
何琛赐着急的声音传来,我和间生快步跑出院子,只见何琛赐浑身湿淋淋地抱着一个同样湿淋淋的女子,急步走进他的院子,他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却浑然不顾,眼里只有怀中的女子。
清辞穿着一身烟紫色衣裙,即使昏迷不醒,她的神情依旧,高雅矜贵。
「我-帮-她-换-身-干-的-衣-服。」
何琛赐红着眼看着我,眼里都是焦躁慌张。
「主子,天气冷,还是让夫人赶紧给姑娘换衣物。」
我给清辞换上了我的衣服。清辞皮肤白皙,肤如凝脂,仔细一看,她长得真美,是个清冷的美人,乌黑的秀发将昏迷中的她,衬托得更像一朵出水芙蓉。
如何怎么看,都是她更像尚书家的小姐。
清辞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艰难地撑起身,冷冷地注视着我。
「我是不会对你有任何歉疚的,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是你的出现,毁了我的全部,我对你只有恨。」
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流转,但她死死憋着,不让它轻易流下,她将惨白的嘴唇咬出了血丝,高冷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眼神都是不屈的恨。
门被猛地推开,何琛赐冲了进来,几步走到跟前。
「你为何要如此,你让我拿你如何?」
「我如今不过是丧家犬,我什么都不是,我什么也没有了。你为什么要救我,你若舍不得我,能让我留下?娶我为妻?」
清辞发了疯地捶打着何琛赐,绝望地哭喊着,一步步逼问着。
我逃离开,却还是听到了他的允诺。
「能。」
风雪骤猛,在我眼前朦胧。
06
何琛赐在尚书府跪了一天。
堂堂七尺将军,本应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却为了儿女情,轻易下跪,这一跪折了所有人的脸面,要是传了出去,定会闹得满城风雨,连圣上听了都要震怒。
于是阿爹把这件事情压了下来,遣散了下人,只留下几个体己的人。
「还请尚书大人成全。」何琛赐牵着清辞的手一起跪在大堂前,跪得坚定,背立得挺拔。
听说何琛赐出生布衣,父母早亡,阿爹看重了他的才学,加以提拔栽培,才有了机会立下如今的功名,有了自己的军衔和府邸。
娶我,只是为了报恩。
这一僵持,就是一天。
这些都是阿娘哭着告诉我的。
「影怜,委屈你了,琛儿和清儿是打小的情分,他们不顾一切要在一起,我和你阿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件事情闹大了,会毁了琛儿的前途,毁了清儿的名声。」
阿娘哭得很难过,她陷入了难以抉择的痛苦中,手心手背都是肉。
「影怜,阿娘对不起你,清儿是我从小疼着长大的,阿娘实在无法做到不理会她。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多年的感情也是真的。阿娘也心疼影怜这么多年吃的苦,我的可怜的女儿,这么瘦,这一双手长了不少茧,小小年纪,总是愁着眉,阿娘对不住你们。你叫阿娘如何是好?」
阿娘抱着我一直哭。
几日后,阿爹阿娘还是认了清辞为「女儿」,因为她比我大两个月,我还得叫她一声姐姐。
「影怜,男人都是三妻四妾,但你才是正妻,清辞以后见了你,还是要向你问安行礼的。」
阿娘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劝说着我接纳顾清辞。
「琛儿在阿爹阿娘前发过毒誓,这辈子绝不会负你,他若再做出了什么辜负你的事情,我们也不必顾念以往情分,定会和他恩断义绝……」
看着阿娘舒展开来的眉头,在她看来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爹心事重重地沉默着,默许了这件事情。
这似乎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我太贪心了吗?
回到顾府,看见何琛赐站在我的院子里,暖暖似乎也很喜欢他,围着他摇着尾巴。何琛赐蹲下来抚摸着受伤还没痊愈的暖暖,暖暖眼巴巴地看着他,贪恋他的温柔。
「影怜,这是你收养的小狗?」
「它-叫-暖-暖。」
「它好像受伤了,我让间生去请专门的大夫看过了,配了一些药,定时擦拭,不日定会痊愈。影怜,我有事和你说。」
「我-知-道。」
「我答应你,我绝不会因为清辞,就冷落你的。影怜,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吗?你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但也仅仅是对你好。」
……
何琛赐与顾清辞的婚礼没有声张,只是在府内热热闹闹地举办。
我抱着暖暖,听着隔壁院子的热闹,闻着腥重的酒味,看着一轮缺月,在黑云里隐现,院子里的梅花被风雪打落,寒风眷顾我,吹来一朵粉白的梅花,我将梅花放在暖暖头上装点。
「暖-暖,桃-花-酿-才是-好酒,有-机会-给-你-尝尝。」
07
何琛赐还是很忙,在军营和府里往返。每日他都会定时回来,陪我们用晚膳。饭桌上就我们三个人,每次何琛赐都会给我和清辞夹菜,但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清辞吃得很少,总是最先离开的,清辞一离开,何琛赐就吃得很不安稳,胡乱扒拉几口,就跟了上去。一桌饭菜往往剩下很多,为了不浪费,我只好多吃一点, 那一段时间我和暖暖还胖了不少。
「你可真是心大,将军这么宠着姨娘,你还顿顿吃得这么香。」香菱冷嘲热讽。
我懒得理会她,继续吃着。因为饭菜没有罪,不能浪费,以前饿得慌的时候,觉得食物就是天神的馈赠,不能随意亵渎,没有饿过的人怎么会懂?
但是每天大吃大喝的报应来了,我消化不良,严重的时候胃痛到几乎昏厥,我不得不叫香菱帮我找大夫,但是呼唤了她几次,她都没有过来。
缓过劲的时候,我强撑着去找何琛赐。
何琛赐的院子里也种了很多梅花,汇集了更多品种,各种花色,浓淡相宜,在将晚未晚的天色里,缀满枝头。
梅花树下,顾清辞抚琴,何琛赐吹箫,乐音悠悠,琴瑟和鸣。我没有勇气跨进他们的院子。
「夫人,你怎么了?」间生扶住了我。
「疼!」
我疼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何琛赐守在床头。
「影怜,好点没?不舒服要说出来,不能强撑着,大夫说你的病症积攒了些时日,伤了身体,需要调理几日。不用担心,几日就好。」
香菱送来了熬好的药,我本想自己喝,但是何琛赐执意要我坐好,舀着一勺勺苦涩的药,用嘴吹得温度刚刚好,一口口地喂我喝。
我怔怔地看着他,张嘴喝着,何琛赐对我一直都是这么温柔。
可是我听过何琛赐和顾清辞吵过架。
顾清辞听到下人唤她「姨娘」,她就突然爆发了,摔了茶盏,要掌掴下人,被何琛赐拦下了。顾清辞把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到了何琛赐的身上,说了很多过火的话,两人吵了一大架,最后何琛赐妥协,哄了好久,顾清辞才作罢。从此大家都默认称呼我为夫人,称呼顾清辞为「顾夫人」。
「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夫君,我-想-学-琴。」我一时兴起,脱口而出。
「好,明日我就去请城里最好的琴师。」
08
何琛赐请来了城里最好的琴师,苏慕琴。
据说她的琴艺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虽无官爵,无权势,但世人崇尚六艺,仰慕阳春白雪,所以对她十分敬重。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惊艳到我。苏慕琴好高好美啊!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美艳和英气,完美融合,一双丹凤眼斜挑,眼波流转,媚而不俗,眉宇却是清冷疏离。一身红橙色衣裙,大红色内衬,让我想到了山中绽放的辛夷花。
「顾影怜,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师傅,授你琴艺。」
此时我还沉浸在她的美貌中发愣,不知眼前这个人,是日后影响我终生的恩师。
第一天的授课很简单,苏慕琴教我识谱,感受琴音的曼妙。
苏慕琴弹出的琴音,或轻快或低沉,仿佛有生命,仿佛在讲一个辗转凄清的故事。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擦擦你的泪水。」苏慕琴说。
这时我才发现,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
木门被敲响,我们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清风明月般的人。
「夫人,打扰了,我来接内人回家。」男子朝我行了个礼,看向了苏慕琴,两人一对视,眼里的浓情蜜意层层晕开。
「二郎,你稍等一会儿。
「小影子,把琴谱背好,我明日考考你,若是答不出来,要打手心。」苏慕琴严肃的语气说着训斥小孩的话,我有点疑惑,但还是乖乖点头。
泽延接过苏慕琴手中的瑶琴,揽着她的肩,相视谈笑。
夫妻二人离去的背影,在梅花树旁,细碎的日光下,成一道绝美的风景。
苏慕琴和泽延的情缘,也是坊间一段令人羡慕的佳话,唯一让人唏嘘的是,成婚四五年来一直没有子嗣,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恩爱如旧,他们的情意就像陈年佳酿,历久弥新,浸在彼此的眼眸里,不理世俗,从此岁月烂漫。
这天我终于有机会喝到了心心念念的「桃花酿」。
香菱最近有些反常,在我跟前忙前忙后,十分活络,这坛「桃花酿」也是她给我准备的。
香菱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因为不认命,所以她逃出了那个贫穷落后,注定了她一辈子卑贱的地方,她以为自己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女孩,做到了大丫鬟的位置,可以管着一帮人做事。但是我竟然不费吹灰之力,成为了她的主人,她应该很不甘心吧。
我和香菱没有谈及过往,我们都很有默契地忘记了,之前我们是什么身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揽着暖暖,提着酒,到庭院里,赏月赏花品酒。喝了一口「桃花酿」,熟悉的味道涌上心头,心里一阵泛酸,眼前闪现出养父的音容笑貌。
养父最喜欢笑了,一咧开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所有的烦心事,都会在那个泛黄的笑容里豁达。
我抱紧暖暖,低声说:「暖暖,我-好-想念-父亲。」
以前我和养父经常会一起玩投壶的游戏。我找来一个瓶子,捡了几根梅花枝,玩起了投壶游戏,暖暖很捧场,我每次投进去,它就会欢快地叫着,我像一个得胜士兵,朝着暖暖骄傲地鞠躬。
一声几不可闻的笑声闯入我耳里,我尴尬得满脸通红,保持鞠躬的姿势,迟迟不敢,抬头看那一张温柔爽朗的脸。
「影怜,你在玩投壶?还喝酒?」
何琛赐端起酒壶,闻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我讪讪地笑着,走到他身边。
「这-酒-好喝。夫君-试试?」
暖暖也欢快地围着何琛赐团团转。
「这酒,温醇不烈,初尝平淡,而后微醺,好酒,但是它也是酒,不可贪杯。」
「我-就-喝-一点。」
「你最近学琴如何?」
我先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师傅-很-厉害,我-太-笨了。」
「胡说,你需要做自己就可以了。学琴不过是打发时光,不必较真。影怜你投壶还不错,要与我比赛一局吗?」
「要!我-还-会-射箭。」
「这么厉害呀,改日也来赛一局。」
「好。」
「影怜,你要多笑,瞧,笑起来多可爱。」
我压抑着雀跃,心跳,脸红,站在前头,投出了一枝梅花枝,上面还残缀几朵嫩蕊,投中瓶中,叮当一声闷响,今晚夜色格外静美。
09
阿娘的生辰宴临近,我不知道送什么生辰礼好。
阿娘让我和顾清辞先回家住几日,陪陪她,何琛赐送我们回去。
马车上,坐着我们三个人,我与顾清辞对坐在两侧,不免有眼神的碰撞。
老实说,我不知道怎么和顾清辞相处,在将军府里,也是免不了要碰面,起初我也是想尝试着和顾清辞好好相处。大家都那么喜欢顾清辞,只要我和她相处好了,阿爹阿娘,还有何琛赐,他们都会很高兴的。
但是每次我刚要和她打招呼,她就直接忽视我,目不斜视,直接将我当作空气,我只好收住自己傻傻的笑。后来我见了她,就很识趣,避开了。
然而此时却要面对面地坐一路,我都觉得不自在,何况是她。只见顾清辞很自然地起身,挤到了何琛赐的那一边,歪头枕在何琛赐的肩头上,仿佛在宣示她的主权。
「清儿,坐好。」
「我晕车。」
「那你睡会儿。」何琛赐轻轻摸着顾清辞的头,低声说。
我挑开了马车窗帘,看着吵吵闹闹的街景。依旧热闹,依旧忙碌。
低等平民看到的是柴米油盐,在卖力谋生;达官贵人看到的是钱权名利,在卖力纵欲;还有一种人,他们看到的是浓云密雾,眼里盛满迷茫,不知其所依,不知其所往。
阿爹阿娘见我们回来很高兴,忙活一大桌美食佳肴,吃过午膳,又拉着我和清辞在院子里聊天,谈及我时,阿娘伤春悲秋,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阿娘,您的生辰将近,哭多不好,如今我们在您膝下尽孝,您应该高兴才是。」顾清辞安慰着阿娘。
顾清辞又给阿娘讲了几则坊间趣闻,几句话就把阿娘逗乐了。
其实我也是想让阿娘高兴的,可我的存在,似乎只让她看到了愧疚,我嘴笨,可我觉得那些坊间趣闻,并不有趣,都是小民的愚昧、无奈和心酸。
阿娘的生辰宴上,来了很多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贵气,谈吐得体,措辞晦深,我都听不懂,但是顾清辞从容应对,落落大方,大家只认识顾请辞,我在人来人往的祝寿人群里,局促不安,茫然无措,十分多余。
我走出大堂,出去外面透透气,外面的院子里也摆了十几桌酒席,下人忙忙碌碌地端酒上菜,我侧身让开,却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乡绅,他手中的杯酒洒落,溅湿了他的衣袖。
「哪个下人不长眼的。」乡绅骂骂咧咧,两撇黑白相间的胡子剧烈地颤动着,把我吓傻了。
「孙先生,这位可是尚书家的小姐,何将军的夫人。」一句话掷地有声,自有威仪,人群安静,循声望去。
「师傅,您——」见到苏慕琴的那一刻,亲切得让我想哭。
苏慕琴将我护在身前,向大家郑重其事地重新介绍我,乡绅听完后,脸色一变,说他有眼无珠,一顿之乎者也,又是夸我又是道歉,我只听得懂他那句:「对不住了。」
不与他们过多纠缠,苏慕琴带我去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对我一顿评头论足地批。
「今日是尚书夫人的寿辰,平日里穿得寒酸也就罢了,今日这种场合,也不打扮收拾一番。」
「来客的礼单你看没看,今天来的都是些什么人物,你知道吗?你要知道你才是尚书家的小姐,何将军的正妻,这些你都不学,你让别人如何看得见你?」
「哭,哭,又是哭,第一次见你就是哭,你在我这儿哭没用,收起你的眼泪,在你父亲母亲面前哭,在你夫君跟前哭,好让他们怜惜你。」
「哎,小影子,你真笨。」苏慕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师傅,我-不-懂,没人-教我。」我淡淡地说。
「罢了,师傅为你打扮一番,教你如何与他们打交道,这些事情只教你一次,你自己学好。」
10
镜子里的这个水灵的女子好陌生,她是我吗?
一双杏眼透亮,浓密的睫毛似蒲扇,眼尾的一抹桃红,额间的花钿,唇上的朱红,都将整个人衬托得楚楚动人。配上一身桃色衣裙,金丝线绣花纹路镶边,整个人焕然一新。
苏慕琴满意地打量着我,感慨道:「果然人靠衣装,但还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我疑惑地问道,这一身行头几乎样样具备了。
「少了自信,你瞧瞧你的眼神,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眼神自信点,腰杆挺直。」
「是-这样-吗?」我努力瞪大眼睛,昂首挺胸。
苏慕琴似乎被我逗笑了,无奈笑道:「算了,还是慢慢来。」
「小影子,你要记住,你的身份高贵,你不需要讨好迎合任何人。」
苏慕琴带着我去了大堂,有了这一身战服,有了师傅在身边,我自信了很多,不再只顾着低头、在人群里逃窜。
进了大堂,看见了阿爹阿娘坐在主位上,顾清辞和何琛赐站在一旁,谈笑风生,十分和谐,时不时接受来客的祝贺。
苏慕琴感受到了我脚步放缓,拉了我一把,将我拉到他们跟前。
「恭祝尚书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一点薄礼,敬请笑纳。」苏慕琴递上了一本红色礼帖。
顾清辞要替阿娘接过,苏慕琴却把帖子递给我,让我代收。
好像这时大家才看到了我,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惊讶。
「阿娘。生辰-快乐。」我接过苏慕琴的礼帖,学着在阿娘面前卖乖。
「影怜,这一番打扮,真好看,阿娘差点没认出来。」阿娘亲切地把我拉到身边。
阿娘又对苏慕琴说道:「苏先生客气了,听闻影怜拜你为师,还烦请苏先生多多费心了。」
「这都是应该的。」
苏慕琴让我接过礼帖的同时,看一下礼帖上的名字和送的礼品,记住送礼之人,这些都要记住,以后会有用。可是我识字不多,师傅扶额,头疼地说,能记住多少,是多少。所以我接下来的时间都待在了阿爹阿娘的跟前,努力记住每个祝寿人的模样。
偶尔目光和何琛赐交汇,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但我也无暇顾及了。
虽然很累,却很充实。
苏慕琴为阿娘弹了一首《八仙庆寿》,惟妙惟肖的琴音,把寿宴的欢乐氛围推向了高潮。
众人又提议让顾清辞弹奏一曲,苏慕琴却提议和我共奏一曲,把我都吓傻了。
「众所周知,顾影怜是尚书府小姐,是何将军夫人,也是在下徒弟,在下不才,就和徒弟共同献上一曲。顾影怜,你过来。」
苏慕琴向我招手,我不敢折了师傅的颜面,厚着脸皮上前,紧张得心如擂鼓。
「师傅,我-不-会。」我小声和苏慕琴耳语。
「怕什么,这不是还有我。」
下人很快摆出了另一台瑶琴,我太紧张了,有几处明显的失误,但都被苏慕琴骤转的琴音盖住了,除了懂曲的,没人听出来。
一曲毕,满堂鼓掌喝彩,其中有不少人跟风,使劲夸我,我手足无措,受宠若惊,师傅带着我,向众人回了一个礼貌的鞠躬,从容大方地接受大家的称赞。
我望向了阿爹阿娘的方向,他们朝我露出了欣慰的笑,我又开始在人群搜寻何琛赐,我在期待着,期待着他也在注视我,我想和他分享我此刻的心情。
可是何琛赐他无暇顾及我,他搂着顾清辞,哄着顾清辞,照顾着她被众人忽视的小情绪。
11
何琛赐有军务要处理,提前回去了,所以回程的路上,由间生护送我和顾清辞回将军府。
马车只有我们两个人,顾清辞闭目休息。
日暮黄昏,为了赶在天黑前回到顾府,间生抄近路,车轮辘辘,微微颠簸,树影深深,雪压枝头。
我也觉困倦,迷迷糊糊打着盹。
突然马车一阵剧烈晃动,车外一阵刀光剑影的厮杀,我们都吓得不敢动。
间生拉开了马车门帘,让随从护卫掩护,带着我们杀出了一条血路。
「夫人,间生疏忽,遭受了山贼埋伏,他们很快就追上来,我在此处挡住他们,小六子会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我们慌慌张张地逃跑,但是后面很快就有人追上来了,目标显然是我们两个。
小六子提刀护在我们跟前,叮嘱我们接下来的路程只能自己跑了。
我以前在山中偶尔要躲避野兽,所以跑起来很快,但是顾清辞她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她跑得很慢,恐惧慌乱下,崴到脚,我扶着她躲在了一块大石头下。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刮起风又下起了雪。也许是山神眷顾,山贼没找到我们,我们似乎躲过了一劫,但是这恶劣的雪天,冻得我们瑟瑟发抖,十分难熬。
我们不得不靠在一起取暖。
「十岁那年,我被绑架过,山贼不仅要钱,也要我的命,是何琛赐救了我。」顾清辞突然开口,冻得声音有点发抖。
「顾影怜,我最讨厌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可怜巴巴的,做给谁看。我爱何琛赐,他亦心悦于我,对你好,不过他重诺,阿爹一心要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他照顾,一切都是为了报恩,你妄想能够动摇他。
「我顾清辞从来高傲,做什么都不想输,却不曾想栽在了身世上。现在所有人都在背地里笑话我,讽刺我,说我什么都是偷你的。
「怪只怪上天捉弄人,让我得到一切,然后狠狠给我一巴掌,告诉我这些都不是我的。我又做错了什么?阿爹阿娘,说不要我了,就真不要我了。呵--呵--呵--」
我被风雪糊了眼,看不清顾清辞的脸,只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自私点能够让自己好受,为何不呢?顾影怜,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那可怜巴巴的眼神,他们时刻提醒着我们都欠你的,我不喜欢欠人情,我欠你的,我会还,但不是何琛赐。」
久久地沉默,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真的太冷了,让人无法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火把攒动,有一大队人马举着火把在寻人,在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我们听到了何琛赐焦急的声音。
「我们在这里。」顾清辞对着人群呼喊招手。
人群快速向我们靠近,但是我们都没有留意背后靠近的危险,被突然冒出的山贼抓住了。
「大胆狂徒,还不放开他们。」何琛赐冷冽地怒喝山贼。
「何将军,好久不见,你杀我兄弟的仇,我还没报呢。不如我们玩个游戏,你的两个爱妻,选一个。不选,两个都杀。」
「你敢!」
「试试就知道。」
何琛赐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中。
「放了她们,我来和她们交换,你兄弟是我杀的,杀了我才痛快。」
「也对,那何将军要换谁?救谁?」
「你……」
「我们可没那么多耐心。」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顾清辞挣扎着。
「哟,这位夫人性子刚烈,那我就先了结你。」
「等等,别伤害她。我选——」
……
「快说。」
何琛赐居然指着我。
山贼大笑地说:「那有什么区别,还不是这位夫人死。」
「你先杀我。」何琛赐放下刀和火把,举着手,一步步靠近山贼。
三四个山贼放松了戒备,间生从后包抄救下了我,何琛赐眼疾手快地夺过山贼的刀,救下了顾清辞,护卫一拥而上,制服了山贼。
有惊无险,我们都获救了。
后来我问何琛赐,为什么选择救我。
他说,不能拿我去冒险。可我知道,究其原因,多数也是看在阿爹栽培他的恩情。
雪依旧下得纷纷扬扬,回去的时候,我看见了间生跪在何琛赐的屋前,雪盖了他满头,背立得挺直,膝盖陷在雪里,岿然不动。
12
回到屋里,清冷的屋里,只有暖暖在等我。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种前所未有的茫然。暖暖蹭着我的腿,期待我如同往常一样抱着它,我却无动于衷。
何琛赐对我说,做自己就好。
阿娘说,我小小年纪不要总皱着眉头。
师傅说,我唯唯诺诺,没有自信。
顾清辞说,我的眼里写满祈求别人同情的可怜。
……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我究竟该怎么做?为什么我怎么做都不对?他们都不喜欢我?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突然间觉得十分厌恶,那些积攒很久的莫名情绪汹涌而来,让我失去理智,我将镜子狠狠摔在地上,看着铜镜碎成几块,竟有种发泄的快感。
暖暖被我吓到了,瑟缩在一旁。理智回笼,我又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可怕。
香菱听到声音,进来收拾碎了一地的镜片,背对着我,不发一言,收拾完,又规规矩矩退出去。
「你-是-不是-也-讨厌-我。」
「对呀,把手里的好牌打得稀巴烂。」
我走到暖暖身旁,和它瑟缩在一起,把头埋在膝盖弯里,仍由泪水泉涌。
雪夜萧索,寒风瑟瑟,院子里的梅花仿佛也失了生气。
第二天我练琴的时候,心不在焉,频频出错。苏慕琴骂了我好几次,看着我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说吧,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别憋着。」
「师傅,我昨晚砸碎了一面铜镜。」
「砸得好,说重点。」
「师傅,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做什么?」
「不知道怎么做阿爹阿娘的女儿,不知道怎么做将军夫人。」
「那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小影子,你眼光都放在别人身上,你自己都看不见自己,你让别人怎么看得见你。你要学会如何自处。」
苏慕琴说今日不练琴了,要带我去「阳春白雪」,我十分疑惑。
这里的小街纵横交错,和闹市不同,这里处处透露着一种静谧的祥和,每个摊位不大,摊主都潜心专注于自己手中的事物,有的作画,有的题字,有的篆刻,有的制瓷,有的绣花,男女少小不一,他们都是那么专注享受自己所做的事情,不揽客,去留随意。人们走进这里都不由被这里的氛围感染,放慢了脚步,陶冶着性情。
苏慕琴带我去了书店,挑了几本书给我,我的目光却被旁边的话本吸引住了,苏慕琴看出了我的心思,也送了我几本。
「回去好好读,回头考考你。」
捧着书,感受「阳春白雪」,我躁郁的心也疏朗了不少。
街道的尽头有间书塾,里面传来了童稚的琅琅读书声,苏慕琴驻足,往里看,顺着她柔和的目光,我也看到了泽延,他也用温柔的眼神回应着我们,继续教书。
「真-羡慕-师傅-和-泽-延。」
「小影子,你不必羡慕,我与泽延的每一天,都如同偷来的,所以格外珍惜。」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师傅的言外之意。
13
何琛赐见我买了许多书回来,赞赏我好学,让我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他请教,我也因此有了更多的机会和何琛赐相处,我每每有收获,都会十分开心地用我笨拙的语言和他分享。
我喜欢上了捏泥人,我享受这个过程,小有成就,这些都让我孤寂的日子变得充实。
我捏了一对泥人,是我和何琛赐大婚的情形,可可爱爱的小人模样,我满心欢喜地送给何琛赐,却刚好得知顾清辞怀孕了。
何琛赐激动得手一抖,猝不及防,摔碎了叫作「何琛赐」的小泥人,清脆一声,震耳欲聋。
喜讯很快传开,道贺的人很多,为了不惊扰顾清辞,何琛赐都一一谢绝了。
阿爹阿娘带来了不少补品,叮嘱顾清辞好好养胎,转头看我的眼神,意味不明,似怜似叹,我努力扯了扯嘴角,保持着一个刚刚好的微笑。
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我有了更多的心思读书习字,茅塞顿开,很多从前看不懂的诗句,看一遍就懂了。
我有在进步,会读会写的字越来越多,画出来的梅花越来越像,繁复的礼节,我也熟稔于心。
琴艺也有了进步,一首《秦淮八艳》弹出了韵味,连苏慕琴最近都很少批评我了,于是我很得意地向师傅索要夸奖,我也是可以把这些事情学得很好的。
「怎么就突然开悟了,找到谈这首曲的感觉。」苏慕琴问我。
我提笔在纸上写上一段话。
「师傅,我最近读了很多书,功课也是十分用心地完成。话本里,刚好有个『秦淮八艳』的故事,我看完了,想了很多。
「她们每个人,都是风华绝代,才气过人,可是生不逢时,命途坎坷,最后都不得善终。
「马湘兰,一生被辜负,都在等她的意中人,骑马而归。
「卞玉京,一生意难平,化身道姑避世。
「寇白门,娼门出生,命不由己,一生辗转,病急而亡。
「……
「书中还说,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一生不过浮萍,从来半点不由己。」
我将纸递给苏慕琴看,苏慕琴看罢,脸色一郁。
「师傅,什么-是-早悟-兰因?」
苏慕琴向我招手,示意我蹲坐在身旁,我向她靠近,苏慕琴却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拥抱。
苏慕琴宽广的胸膛包裹着我,用手慈爱地抚摸着我的头,这一刻的温暖好像融化了我心里的某种东西,化作泪水涌出,我将头埋进她的怀抱里,像只受伤的幼兽,发泄着我的委屈和无助。
「小影子,长大了,学会隐藏心事了。师傅不是外人,你可以说给师傅听,别总憋着。」
苏慕琴带我去她家,一院两屋,院子里有雪梅,山茶花,和各色瓜叶菊,地方虽小,却雅致温馨。泽延下了课回来,后头还跟着几个衣服有些破烂的小孩。
这些孩子家境贫寒,常常吃不饱饭,泽延时不时带他们来家吃饭。
泽延见苏慕琴带我来家中做客,十分热情,说要做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待我们。我说要帮忙,于是厨房里,我和泽延一顿忙活,苏穆琴在一旁监工。
虽然家里的饭菜都是泽延承包,但是看他做饭的样子,还是手忙脚乱的,有我的帮忙,他明显轻松了不少。
苏慕琴看不下去了,要帮忙洗菜,被泽延制止住了。
「别,我来,娘子的手可是金枝玉叶的。」
「二郎,那你倒是利索一点。」
「好嘞。」
在这样轻松温馨的氛围,我们准备了一大桌菜,孩子们都吃得很开心,都夸我做的菜好吃,边聊边吃,一桌饭菜就这样吃完了,很有温度。
晚饭后,泽延送孩子回家,我和苏慕琴站在门口目送。
「小影子,师傅从前也是很喜欢小孩,奈何没有福气拥有自己的小孩。」
我知道这件事触及了苏慕琴的伤心事,我也不敢往下问。
「小影子,从来没有两全的事情,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我选择了和泽延在一起,就舍弃自己和子嗣,而你选择了做将军夫人,却难以得到将军的心。」
苏慕琴的心里好像也藏着一个沉重的秘密,她并没有我看到的那么完美幸福,只是我看不到他们身上背负的沉重。
14
师傅的开导让我想开了很多。
有些温柔似刀,入肉不见血,不可太贪恋。
有了空闲,苏慕琴会带着我去「阳春白雪」逛逛,感受匠人的专注,艺术的熏陶。
每次去,苏慕琴都会买不少书送给我,一开始是布置给我读书作业,到后来,不用她说,我自己也会挑很多书带回去。
这样的日子也很充实。
不同类型的书,打开了我的新世界,让我看到了很多新奇的事物,这种震撼好比一只井底之蛙,从看到一方天到看到汪洋无垠的大海。
时光汤汤,一生短暂,悲喜荣辱,化为文字,流传下来,成为故事,不悲不喜。
苏慕琴还会拉着我一起去泽延的课堂,上他的课。于是一堆孩子里突然多了两个大人,十分突兀。
泽延宠溺地看着苏慕琴,摇了摇头,默许了我们的胡闹,孩子们也很喜欢我们,课堂一下子变得十分活跃。
自从顾清辞怀孕后,何琛赐把更多的时间用来陪伴她,但是他偶尔还是会来看我。
只是多了更多的沉默无言。
边疆的局势变得越来越紧张,何琛赐也变得更加忙,有时在军营都要待上好几天,要打仗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一时间,人心惶惶,我就更少有机会见到何琛赐了。
没多久,朝廷就下了旨意,要何琛赐带兵出征,平定战乱。
我去庙里给何琛赐求了护身符,顾清辞也求了护身符,我们都是希望何琛赐此去能一路顺遂,得胜归来。
何琛赐让我们放心,在府里增加了护卫,让间生留下来,守护府里安全。
一袭战甲加身,戴上兜鍪,何琛赐英姿飒爽,气势刚健。他挥手,让我们回去,我却突然任性了一把,抱住了何琛赐。
何琛赐笑了笑说:「别抱着那么紧,铠甲会磕到你的,影怜,听话,松手,等我回来,给你带桃花酿。」
我们目送浩浩荡荡的军队远去。
站了一会儿,顾清辞便由丫鬟扶着进去了。
我和顾清辞也是如同之前那样,没有交流,默认着彼此的存在,相安无事地相处着。
时间飞快,寒冬过去,初秋到来,这一去就是三四个月。好在他每个月都会送来家书,有两封,一封给我,一封给顾清辞,书信里写的都是,一切安好,勿念。
捷报在大家的期盼中终于到达,何琛赐打了胜仗,要回来了。
我们都满心期待地站在门口相迎,迎接着将军得胜归来。
何琛赐下马,手里拿着兜鍪,脸上沾着灰尘,胡茬都冒了出来,他风尘仆仆地向我们走来,立在不远处,向我们张开了手,脸上依旧是爽朗的笑容,只是多了倦意懒懒,征途归来,看见家人安好,眼里心里都十分满足。
久别重逢,何琛赐这一走,轮转了春夏两季,他脸上的笑,仿佛带着时间的晕轮,温存醉人,那一瞬错觉的心动,让我按捺不住,几步向他跑去,又识趣地止步,看着何琛赐和顾清辞深情对望,他眼里久别的柔情并不属于我。
顾清辞挺着大肚子,还是激动得加快了脚步。
「别跑。」何琛赐快步上前要扶住顾清辞。
就在这时,暖暖不知从哪里蹿出来,见着何琛赐太兴奋,我没能拦住它,它发疯似的跑向何琛赐,何琛赐本来也没有在意,但是暖暖却突然很反常地扑向了顾清辞。
顾清辞不喜欢暖暖,连连后退躲避,慌乱的后退中绊到了地面突起的青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摔倒,顾不及疼痛,惊恐地看着血沿着她的双腿,汩汩流出。
何琛赐推开了暖暖,扶着顾清辞,看着她两腿间的血,眼里都是惊恐。
「找太医,间生,快去找太医。」何琛赐抱着顾清辞回房,发疯地吼了一路,血不停地流了一路。
15
也许从这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们的渐行渐远。
意外发生在短短一瞬,猝不及防,我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却被黑红黑红的鲜血不断染色。
房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顾清辞的哭喊声,痛苦凄厉。我焦急地在门外等着,心里不断祈祷,她们母子平安。
间生带着大夫急匆匆地进去,不一会儿就有丫鬟端着血水出来,我抓住她的手,急忙问道:「怎-么-样了?」
丫鬟哭红了眼,看我的眼神里也带着怨恨,甩开了我的手,哭着说:「小公子没了。」
袖子沾落在血水盆里,我浑然不知,血水顺沿而下,染湿了我的衣襟,秋风吹来,寒意沁心。
我和何琛赐、顾清辞之间,某种看似最好的相处,就这样被打破,将我们都卷入一个怆然漩涡。
回了屋,暖暖见我回来,在角落里站起了身,耳朵耷拉着,神色焉焉,舌头不自然地吐着,毛发上滞留着呕吐物,无精打采,一副病态。它一靠近我,一股酸腐味刺鼻。
我无力理会它,只觉冷,抱着双膝,缩在桌角。暖暖胆怯地向我靠近,像一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孩子,和我一起瑟缩在桌角。
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过得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屋内被黑暗笼罩,我才听到了一点动静。
香菱进来点灯,送来了晚膳,我有些木讷地看着她将菜肴从食盒里一盘一盘地端出来,放在桌子上,有条不紊,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当刺耳,肉的腥味混着暖暖身上的酸腐味,让我一阵干呕。
不消一日,就从府里传出流言。
顾将军正妻好手段,平时看着不争不抢,现在一出手,利用一条狗,就能害人一尸两命,最擅长装可怜,博取同情。
人们更愿意相信这是我的手段,津津乐道,他们巴不得我犯错。一个从底层爬出来的人,就算换了身份,也带着一身市侩。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16
该来的还是来了。
顾清辞拖着虚弱的身体推开了我的房门,手里拿着一把剑,整个人绝望疯癫。
「我要杀了那只狗,顾影怜,我要杀了你们,为我儿报仇。」
顾清辞的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一双哭到红肿的双眼,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她步伐发虚,双手勉力持剑,仿佛随时会摔倒。
「顾影怜,你好歹毒,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我要杀了你们,我可怜的孩子,他还没睁眼看过他阿爹阿娘,还没见过这风和日丽,四季轮回,没尝过酸甜苦辣……」
顾清辞说不下去,揪着胸口一阵阵痛哭,用尽她全部力气,挥剑四砍,在桌椅上,留下了狰狞的裂痕。
何琛赐一步跨进了门槛,抱住了顾清辞,试图拉回她的理智,但她更加被刺激到,拼命挣扎着,刀剑无眼,割伤了他的手臂,顾清辞才颤抖地松开了剑,只剩下绝望地哀求。
「阿琛,你帮我杀了她们好不好,求求你,杀了那只狗,为我们的孩子报仇。」
何琛赐的脸上也出现了极度痛苦的神色,他就着那种神情,沉步向我和暖暖靠近。
「把狗交出来。」何琛赐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失望,语气不容抗拒,肃寒愤然。
何琛赐长手一抓,将暖暖扔给了间生。
暖暖弱弱地从喉咙里发出几声闷叫,看着我的眼神哀怨、悲伤、不舍,我的心里十分纠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带走,从此与它分别。
我情不自禁,我想追上去,被何琛赐挡住了。
我抬头看着何琛赐,他正关切地看着顾清辞,留给我一个冰冷的侧脸。
顾清辞突然脱力摔在地上,何琛赐赶忙扶住了她。
顾清辞的伤口撕裂,身下的血又止不住地流。
大夫抢救了几个小时,终于止住了血,但是顾清辞这次流产,由于胎儿较大,出血较多,加上精神打击太大,伤及根基,落下了病根子,卧床养了很久。
我知道阿娘来看过顾清辞几次,但是她没来见我,她应该听了顾清辞对我怨恨的一面之词,对那个谣言也是半信半疑。但是他们没有指责我,也没有找我谈话,就这样装作不知道,想让这件事情在时间里淡化。
他们怪我,却不愿惩戒我,让我在这个冷清的院子里闭门思过,他们以为的仁慈,却是直接给我定罪,不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
秋风瑟瑟,气温日降,矮梅树的黄叶落了一地,院子里几个丫鬟低头扫着落叶,好不容易扫到一处,又被风卷走,只能耐心地重新扫到一处。
香菱被调去了顾清辞的院子,剩下的几个丫鬟都十分规规矩矩地照顾我的日常起居,从不逾矩。
我突然想起了师傅家的院子,大朵大朵的秋菊,开得率性恣意,看着热闹温馨。
17
何琛赐起初还是有派人看着我,后来人撤走了,我就会偷偷逃出将军府,去找师傅。
我院子里有一个狗洞,当初是给暖暖留的,如今成为我逃离这里的出口。狗洞隐秘,被篱笆盖住,没人理会我,我就算晚点回来,也没人发现。
师傅每次都会板着脸,严肃地对我说,下次不许偷偷来她这儿,但是每次都会默许我下次继续来。
师傅的应酬很多,每天都会有很多好友来访,他们以诗会友,斗棋斗画,高山流水,其乐融融。
「这就是我那没出息的徒弟。」
师傅每次都会这样介绍我,师傅的好友也很乐意向我授学,他们总能用浅显的言语,解释深奥晦涩的事物,他们还特别喜欢考我难题,为难不了师傅,都来为难我了,为了不让师傅折了脸面,我只好时刻打起精神。
那段时间,还真是被迫学了很多东西。
看着我每天都被折磨得抓耳挠腮,连泽延都会不由打趣道:「娘子,你当真是严师,当你徒弟真是不容易。」
「二郎,休要胡说,是她自愿,日日来我这儿找罪受,怎么赶都赶不走。你说呢?小影子。」
师傅说着,欣慰地笑了。
其实我是明白师傅的良苦用心,她虽然什么都不说,却在用她的方式陪伴我度过这一段难熬的时光。
人是要向前看的,天地亘古悠悠,人微渺如沧海一粟,因为执念,才有了悲喜。
忘了时辰,回去有些晚,我如同往常一般,爬着狗洞进去,拨开篱笆,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我顺着那修长的腿往上看,见到了何琛赐那张久违的脸。
我讪讪起身,排掉身上的尘土,何琛赐高大健壮的身影将我覆盖,他的神情不明,立在昏暗的夜色中,只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我,可能是生气了。
间生立在几步开外,看向了我们这边,我这才记起,这个狗洞是间生挖的,是他告诉了何琛赐,所以他们才在此处守着。
夜风吹来,我一阵寒战,何琛赐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我身上。
大氅隔绝了寒风,带来了暖意,我低着头,看着他黑色的靴子,不想看他,不能再被他对我的那一星点的好蛊惑了。
「影怜,你要出去,就堂堂正正地走大门,何必钻这洞,成何体统,日后你要出去,和间生说一声,他会派人护你周全,知道吗?」
我点点了头,绕过他,回到了房间。
夜间睡得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这些回忆的碎片在时光里穿插,杂糅成没有故事的片段。
我看到草埔村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了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养父教我在林间射鸟,我怎么也射不到,转过头,养父已然不见,忽然看见远处一只瘦弱的小狗,欢脱地向我跑来,我只觉得熟悉,下一秒它就被我身后飞梭而来的利箭射中,黑红的血在雪地晕染开,开成一朵红艳的曼陀沙华。我急忙转身,看见了雪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远处的挺拔的男子披着灰色大氅,背着弓箭,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循着雪地的脚印向我走来,向我伸出了手,将大氅披在我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回家。」
我突然醒来,捂着胸口,不知今夕何夕。
原来爱慕一个人,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动作,那么简单,就让人沦陷,而要割舍这份心意,却好难好难。何琛赐说要带我回家,可是哪里才是我的家?
阿爹阿娘对于我,更多的是出于责任的亲情,出于责任和愧疚的亲情又有多少真情?
窗外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飞雪簌簌,我支起窗棂,看着雪,片片飘落,在这黑夜与白天交替的时刻,落了白茫茫一片。
18
天气越来越冷,夜里手脚冰冷,常常冻得难以入睡。
听闻长白山脚有一药庄,那里温泉遍布,寒冬如春。庄主和阿爹是故交,邀请阿爹带妻小来药庄叙旧避寒。
顾清辞的身子弱,入冬后就一直畏冷,她屋里的炭火从未停过,何琛赐也为这事忧心,听闻可以去药庄避寒,大家都很高兴。
马车晃晃悠悠,我独坐于马车中,寒风渗了进来,我还是很怕冷。本来我不想去的,可阿娘亲自来劝说,我不想坏了大家的兴致,就答应了一同前往。其实对于那样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我是很向往的。
寒冬让万物寂静,马蹄踏雪,车轮滚动,周遭的声音被不断放大,偶尔传来了人们低声谈笑的声音。早晨出发,赶了一天的路,夜晚的时候到达药庄。
药庄的主人是一个蓄着花白胡子的长者,热情好客,将我们迎了进去。
这里名不虚传,一走进去,便觉得暖意萦绕,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觉得困乏,我就先行告退,睡了一觉醒来,恍恍惚惚,他们应该是去了接风宴,房间里都空空的。我独自出来走走,让丫鬟不要跟着。
药庄里点了很多灯笼,到处灯火通明,沿路花草繁茂,桃树也开满了桃花,我通过了一座小拱桥,在一处池塘边蹲下,池水清澈,冒着热气,映着暖红的灯光,也映着我的面容,我伸手感受热气在我的手心化作水珠,这里真是一处神奇的地方。
水影里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倒影,那人眼神直直地盯着我水中的倒影看,我冷冷瞥了他一眼,他还是不走,真是个无礼的人,坏了我的兴致,我也不想与他计较,径直走开了。
他的声音却在后面响起。
「你就是何将军的夫人,顾清辞?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他,冷淡地说:「我-叫-顾-影怜。」
男子的神色惊讶尴尬,但是我也没有理会,纠正完,就离开了,留他在原地愣神。
回到了屋里,阿爹和何琛赐已在我房中,我有些惊讶。
「影怜,来,阿爹有事要和你们商量。」阿爹语重心长地说,似乎在准备说一件他思考了很久的事情。
「你们也知道,我顾家就影怜这么一个孩子,但是顾家不能无后,我想要你们的第一个男孩子姓顾,延续顾家的灯火,你们意下如何。实不相瞒,琛儿,我当初看重你是真的,但栽培你也是有我的私心,这也是我要把影怜许配给你的原因。我如今老了,也就这么一个心愿。」阿爹说完叹了一口气。
阿爹也没有逼着我们给出答复,静坐了一会儿后,沉重地起身离去,阿爹头发白了很多,背也驼了不少。
每个人都有执念,阿爹晚年的执念,就是顾家不能无后。
19
浸泡在温泉里,水汽蒸腾,我闭眼,感受着全身的通畅,这样的暖意舒畅,真的太容易让人沉沦,我将头没入水中。
古今有多少人,命不由己,我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和她们一比,我的处境简直好太多了,吃饱穿暖,不必为了生计发愁。
「你疯了吗?」
丫鬟慌慌张张地带来了何琛赐,他跳入温泉,将我捞了起来。也许是泡太久了,我有些腿软乏力,靠他身上,湿湿的眼眸无神地看着他。
「你-当-初-为了-报恩,娶-我,如今-是-否-也-可以-为了-抱-恩,和-我-生-孩子。」
何琛赐躲开了我的眼神,看向了别处,他的剑眉拧到了一处,他的心里只有顾清辞,恩义终究是难以两全。
「没-事的,你-不必-为难,我-们-和-离。」我抚着他皱到深处的眉心。
何琛赐惊异地看着我,突然一瞬,将我紧紧抱紧,蒸腾的水汽迷蒙了我的双眼,我不知道,他的这个怀抱是什么意味,只觉身心都在这温泉里泡得空空的。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
药庄里气候宜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木香气,混着宁神的药草味,空灵静谧,在这样舒服的环境里,人也变得十分闲逸安适,懒散嗜睡。
每天大家都会一起用早膳,饭桌上,少有谈话,不急不缓,吃着热腾早点。
我已经许久没见过顾清辞了,她清瘦了不少,脸色憔悴,时不时会别过脸,掩嘴咳嗽,吃得很慢很少,用她得体的气韵掩盖着她的病态。
突然觉得,她也是可怜的女子。
顾清辞身体不适,何琛赐扶着她先回房,发觉我在看她,她也看向了我,短短几秒,眼神依旧清高,她似乎在与我较劲,就算是一个眼神,也不想落了下风。
吃完早膳,我喜欢独自在药庄里闲逛,逛累了,便回去睡觉,偶尔去给阿爹阿娘请安,日子过得惬意悠然,与自己的独自,也是与自然的交流,感受着,蓝天白云,晨风拂面,花开草动。
我在一棵桃花树下驻足,被树下不知名的野花吸引,小小一簇,小小一朵,紫色的花朵开成了风铃状下垂着,别有风姿。我不由蹲下身,看着它入迷,一朵小花,也能开得如此美丽。
「此花名叫紫风铃。」
我转身,冷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是上次遇到的那个无礼的男子,一身棕色的长袍,肤色白皙,长得秀气。
他一开口,就是随意的语调:「我叫赵梓,上次对不住了,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你叫顾影怜,可这名字寓意不好。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本意应当是爱屋及乌,连同你的影子一同怜爱,可却忘了『顾』姓,连起来,却多了『顾影自怜』的意思。」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给我解释我的名字,听来觉得好笑。
「你-是-谁?」
「我是药庄的学徒,你说话不利索,口吃?我医术还不赖,我可以帮你看看。」
「不必。」
「我医术真的很好的,你不试试?」
我摇了摇头走开了,真是一个十分奇怪的人。
寒潮过去,回程的日子也近了,我也在思索着如何同阿爹阿娘讲和离的事情。
20
顾清辞身体不好,还是留在了药庄修养。
药庄主人本欲留我们一行人多住几天,但是一来,阿爹不想叨扰太久,二来政务繁忙,也不可休假太久,还是决定辞行,只是顾清辞的身子一直不见好转,只能烦劳庄住照顾几日。
何琛赐护送我们回来,回程的路上,与我同坐一辆马车,我已记不清多久,没有和他有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了。
还记得,与何琛赐初识时,他还是浑身的少年气,英姿勃发,像一把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引人注目,然而不过短短两年,个子竟也长高了,臂膀也厚实了,体格挺拔,五官更加深邃,整个人也变得更加沉稳内敛,收起了锐气才华,让他沉默的时候多了稳重威严,沙场征伐历练出他一身盛势气概。
我挑开了马车的窗布,拂面而来的寒风吹得脸有些干疼,也让我清醒了不少,两旁的树木高大挺拔,却光秃秃一片,随着马车前进而后退,雪已经化了,微弱的阳光将世间照得明朗,是个好天气,但是比起药庄里宜人的气温,还是冷了很多。
我还不习惯这寒冷的气温,缩回马车里,搓手取暖。
何琛赐不经意地伸手过来,宽大的手掌,带着粗糙的手茧,轻易地将我的冰冷双手包裹,他的掌心十分温暖,我不动声色,抽出了双手。
何琛赐唤来了间生,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间生就送来汤婆子递给了我,我握着汤婆子,假意睡觉。车轮辘辘,我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竟靠在何琛赐的肩膀睡着了,他此时也睡着了,在昏暗的马车里,我看着他的睡颜,只是眼睛眯着,睡得十分警觉,耳朵微动,仿佛睡着了也在留意着是否有危险靠近。他睡得很浅,我醒后不久,他就醒了。
我们各自坐正,又是相顾无言。
马车到达将军府,停了下来,没有下车,何琛赐突然叫住了我。
「影怜。」
我淡淡地看着他,许久,他却没继续说下去。
黑暗中,他神色不明,让人捉摸不透。
21
何琛赐的军务也繁忙起来,他还要抽空去长白山药庄照看顾清辞,他连日奔波在外,我也很少有机会见到他,和离的事情也搁置了。
前段时间寒潮,不少人生病了,师傅也病了,现在还没痊愈,我去看望她的时候,虽然恢复了很多,但还是畏冷,发着低烧,咳嗽不断,泽延一直陪在她身边,照顾着她,无微不至。
「二郎,我自己来,小影子还在这儿,让她见了笑话。」
「还是我来,娘子要快些好起来。」泽延执意要给师傅喂药,师傅也只好就着递到嘴边的药勺喝下,被泽延小题大做的模样逗笑。
「娘子,我等会儿要去抓药,让影怜陪着你一会儿。」泽延放下药碗,想到一会儿就离开,语气也有舍不得,放不下心。
我一直觉得爱情最美好的样子,就和师傅和泽延平淡相守的样子,两情相悦,情意绵长。
今年院子里的梅花开得不好,小枝上只有零星几朵,开得寂寞,许是今年风大雪大,被吹落了枝头,零落成泥碾作尘。
何琛赐披着风雪归来,大氅上,黑发上,眉梢上,都沾上了雪絮。他手里拿着一坛桃花酿,脸颊酡红,神情疲惫,他应该是喝了不少酒。何琛赐很少在外喝酒,即便是喝了酒,也只有脸颊那两团红晕,可以看出他酒意上头,其他的并无异样。
「影怜,我们喝一杯吧。」酒意让他放松,低沉磁性的声音多了倦懒。我让他进屋,关了门,隔绝了屋外的风雪。
何琛赐为我斟酒,小瓷杯,八分满:「好酒,不可贪杯。」他靠在了桌子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眼睛看向前方,似在发呆,似在沉思,眼神有些涣散。
「怎-么-了?」
「也是这样的天气,我被尚书大人收留。
「那年我七岁,下着雪,风很大,路上人很少,饥寒交迫,我一家一家地敲响他们的门,乞求着赏赐我一点热食,他们都嫌弃地把我推开,最后,我浑浑噩噩地靠在一家门口前,没有一点力气,我在那里坐了很久,看着大雪无情地落满大街,久到身体的所有知觉都在慢慢消失。
「然后我看见了一辆马车徐徐而来,停了下来,马车里走下了一个衣着华贵的人,我飞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任由别人怎么拉扯,我都不松手,而尚书大人却很镇定,冷眼看着我,我说,我要活下去,尚书大人还是无动于衷,他的眼神犀利,甚至能洞察能人心,让我看了发虚。
「他收留了我,也时刻考验着我,待我十分严苛,他看我的考量眼神,激发我的好胜心,我事事都要做到最好。这么多年,我就是他铸造的一把利剑,我也是如此认为。后来他把我送到战场,刀光剑影,人命如蝼蚁。
「我一直在做该做的事情,终究是太自负了。」
何琛赐喝了一杯酒,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波澜的语气,仿佛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那个故事事不关己,不痛不痒。
「影怜,是我负你,你说得对,我不应拖着你了。日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定……」
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看着他递给我的和离书,淡淡地说:「好。」
阿爹知道了这件事情后盛怒,拿出了鞭子,一鞭一鞭地抽在他身上,他跪在阿爹面前,神色不动地受着,衣服被抽裂,留下了长长的鞭痕,血肉和冷汗将衣服沾湿,他也仅仅是咬咬牙,一声不吭。
「好呀,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我是管不动你们了。」
阿爹下手毫不留情,我看不下去,跪在阿爹跟前护住何琛赐,希望阿爹手下留情。
「影怜,你不走开,我连同你一起打。逆子。」
我坚决不走开,阿爹作势要打下来,何琛赐上前一步护住了我,然而他的鞭子只是狠狠地抽在了柱子上。
「你们太让我失望了。」阿爹扔下鞭子,愤愤离去。
22
我搬回了尚书府,阿爹阿娘,因着我们执意和离的事情生气。
这是阿娘第一次骂我:「影怜,你想做什么,阿爹阿娘都可依着你,可在婚姻大事上,却不是你们能做的主,如今你和离,传出去,外面的人怎么想,让阿娘的脸面往哪里放。」
我知道阿娘是很重视脸面的人,认回我,已经让她承受了很多的流言蜚语,前段时间顾清辞流产,如今又因为我和何琛赐和离,指不定,又会传出什么流言。
平民百姓对于达官贵人的秘闻,总是十分八卦,总能十分敏感地捕风捉影,将虚的都能传成实的,似乎能通过偷偷议论指责的方式,找到一点心理平衡感,人言可畏,人心可畏。
我看着阿娘骂我,却无奈地笑了,这一笑,把阿娘直接气走了。
「影怜,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时常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在看着别人的故事,连同我自己,也不过是扮演着一个叫作「影怜」的尚书府小姐,得与失都不那么真切,唯有这份孤独感,是那么真真切切。
师傅知道这件事情后,也骂我。
「顾影怜,太懂事的孩子没糖吃,你事事成全别人,也太傻了。我若是你,谁得罪我,我必睚眦必报,我若看上谁,必让他成为我的囊中之物。怎会像你这般蠢笨,将自己的东西拱手相让。」
我一听,笑得更厉害了。
「可-那些-都-不是-我的。」
「小影子,为师只是替你感到惋惜,不过也罢,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你日后定会遇到更好的夫君,放下也好。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弹了一曲『鬓如霜』,那时你并不懂乐理,却似乎能听懂这曲子的故事情绪,竟听哭了,我还是十分欣慰,弹曲者难得觅知音。我本来是去走一下过场,不曾想收徒,但回来后,我就改变主意了。这也算,我们的师徒缘分。也对,这才是你呀。」
「师傅-那时-可-凶了。」
「我凶你还不怕。」师傅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
师傅大病了一场后,身体也变得很虚弱,她拒绝了所有的演出,也不再教琴,众筹开了一家善行堂,接济穷苦百姓,我也经常过去帮忙。
我们也会时常给他们谈上一两首曲子,让他们短暂地忘记痛苦,获得一点慰藉。
「顾小姐,这是大善人。」
在例行施粥的时候,一个老者突然感谢地对我说,随后有更多的人附和着,我有点受宠若惊,我也没做什么,担不起他们的感激。
正要说什么的时候,门口一阵喧哗,我领着仆人走了出去,看到有个人倒在地上,浑身抽搐打滚,围了一圈人,没人上去救助。
我让仆人赶紧帮忙把人抬了进来,找大夫救治,这时我才惊异地发现这个人,竟然是赵梓。
23
大夫把了一脉后,摇着头说,中毒太深,无解,我们正发愁的时候,赵梓却突然开口说话。
他说了几味药,大夫按他说的药方配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他慢慢好转,没几天竟然痊愈了。
「顾影怜,我们又见面了,听说你和离了,这是好事。」赵梓一开口又是不正经的语调。
「这几日我还真尝遍了人间冷暖,要不是你救我,我就真的死翘翘了。我和人打了赌,赌有没有人会救一个濒死的人,可怜我一个医者,救人无数,却无人救我,太讽刺,我还看见了上次给他免药费的男子,就冷眼看着我,太可恶。」
赵梓痊愈后,话也变得多了。
「你-不-打工-了?」
「打工多没意思,我不干了,现在是无业游民,你收留我,我就当作是报恩。」
我无意留他,但是他各种耍赖,想着善行堂没有大夫,他想留便留吧。
感觉他是一个性子跳脱的人,做事三分热度,觉得无趣了自然会走了。
赵梓虽然说话做事浮夸,但是他的医术确实不错,寻常疾病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他有时甚至不用把脉,就能看出病症。
「我还跟人打赌,说我看上了一个冰山美人,赌我能不能抱得美人归,顾影怜,你说可以吗?」
「不-知道。」
赵梓总是有意无意地接近我,对我送殷勤,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觉得他不过是玩心重,说的话也没有多少真心,所以每次我都很敷衍地应付着他。他总爱我说冷淡冷漠,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给了别人这种印象。
「顾影怜,我给你治病,我能治好你的口吃。我医术很好的,有华佗在世的美誉。」
我还是拒绝了他,他说话做事一套一套的,特立独行,十分不靠谱,我不全信他,但也不讨厌他,反而和他相处得舒服,他懂很多好吃好玩的,他讲的那些趣事,我很喜欢听。
他说他斗蛐蛐很厉害,有一次,弄来了两只蛐蛐,要和我斗上一局。赵梓用蛐蛐草一引,两只棕褐色的蛐蛐扬了扬长长的触角,发动有力的脚斗在了一起,看得我又怕又刺激。
「我本是想用蛐蛐吓吓你,你竟然如此有兴致。顾影怜,你真是个怪人,有时觉得你冷淡冷漠,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引你多看一眼,可现在我又觉得,你对事事都充满好奇,你是外冷内热吧?」
我白了他一眼,拿着蛐蛐草,去拨一下蛐蛐,想不到它竟然飞出来,我睁大双眼,反射性地躲得远远的,赵梓见状,哈哈直笑。
昏暗的烛光下,赵梓的影子被拉长,郎朗笑声,无拘恣意,我也生不起气来,跟着他傻笑。
24
回到尚书府,阿娘坐在大堂上,手里拿着一张请帖,看着愁眉不展。我走过去给阿娘问安,阿娘见我过来,收好请帖交给了边上的丫鬟,似乎有意在回避我。
「影怜,回来了,来,同阿娘说说话。」
我将目光从那请帖上收回,坐在阿娘边上的座椅上。
阿娘出生书香门第,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才女,又因容貌姣丽,温柔端庄,嫁入尚书府,成为一段佳话,广为传颂,如今虽然上了岁数,依旧风姿犹存。阿娘的前半生算得上是顺遂称心,一直活在别人的称赞瞩目里,更是要小心翼翼,注重名声,更是受不了流言蜚语的污蔑。
「影怜,有一事,我与你阿爹商议了许久,还是要与你说一说。还记得我们上次去药庄避寒,温庄主和你阿爹是至交,他有一子,名叫温筠,仪表堂堂,才貌双全。影怜,你如今岁数也不小了,又是离异,阿爹和阿娘都很为你的婚事操心,也是希望你能有一个好的归属,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你要不要和温公子见上一面。」阿娘说得很委婉,但是她的良苦用心,我是明白的。
如今于我而言,嫁给谁都是一样的,都是过日子。我答应了去见温筠,阿娘很高兴,看着阿娘脸上的笑容,我也很欣慰。
回房的时候,看到那个丫鬟正要把请帖扔掉,被我叫住了,她低头走到了我跟前。
我将请帖拿过来一看,是一张「如是局」的请帖。
「如是局」是城中的贵女才女每年都会举办的一场才艺博弈,邀请了各地才女赴局,往年这邀请帖都是顾清辞接下,每年都能拔得头筹。阿娘对「如是局」很重视,这大概是她烦愁的原因,不接又怕人笑话,接下来,又不知道如何处理。
我将邀请帖收下,让丫鬟不要将此事告知阿娘,她点了点头,退下了。
师傅得知我要与温筠说亲,脸上不悦。
「胡闹,我听闻那温筠,生性放诞,性情怪异,最喜好吃喝玩乐,还爱沾花惹草,唯一可以摆上台面的,就是他医术好,小时被称作『神药童』,年长被称作『华佗在世』,但是毫无医德,见死不救是常有的事情。将你嫁给他,不就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传说中的温筠十分不堪,师傅尽力阻止,但是想到了阿娘的良苦用心,我还是决定去和他见上一面。
赵梓听到了我和师傅的谈话,打趣道:「看来我赵梓要输了,顾影怜又要嫁人了。」
我如约来到了茶肆等着,我坐在二楼靠近街边的位置,通过栏杆看出去,可以看到街上车水马龙,我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发呆,直到对面的椅子拉动,有人坐下的时候,我才收回目光看着他。
温筠闲散地坐在我对面,右手支额,左手的手指轻扣着桌面,一双半明半昧的眼睛透过面具,轻佻地打量着我。
「温-筠?」
温筠点了点头。
「为何-戴-面具?」
「被火烧到了,毁容了。」温筠说着伸出了手,握住了我的手,轻浮地抚摸着。
我垂眼看着他不安分的手,又抬眼冷淡地看着他,与他对视,他的眼神更加轻佻,手上的动作也更加放肆。
25
顾清辞近来常来看望阿爹阿娘,她总是能很了解阿爹阿娘的喜好,每次带来他们喜欢的物件,把他们哄得很开心。但我能感觉到,她和阿爹阿娘之间也有一道无形的隔膜,言语中见多了客套顾虑。时间只能淡化那些矛盾,只能让它们沉淀下来,成为芥蒂,无法消除。
这天,她向阿爹阿娘问安后,找到了我。
她清瘦了很多,没了一身武装起来的锋芒,身影显得有些单薄,还好粉黛让她苍白的脸上多了气色。她跨过门槛进屋,突然停顿驻足,环视着周围的物件,那眼神如同透过了时间,看见了过去的光影,带着怀旧眷恋。这里曾是她之前住过的房间,房间里的很多摆饰,我都没有动过。
顾清辞的品位很好,房间的布置也如同她的性情一般,简约大气,处处透露着高雅。正中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高山远水,画面大量留白,几只远鸟,一叶扁舟,点缀其中,上面题词,字迹娟秀,是李清照的词。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红木置物架,木香幽淡,花纹镂空,上面摆放着青瓷器和玉雕。置物架里面是一排书架,上面整齐地放着很多书籍和字画。
我和顾清辞虽然没有什么交流,但是她一直在无形中影响着我,无数夜里,我看着这屋里的东西,我会不由想着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能够让大家都那么喜欢。我喜欢她身上的气韵,谈吐自如,我更多的时候是在注视她的时候不由得自卑,也在无意识地模仿着她。
我疑惑地看着顾清辞,她从未主动找过我,除了那一次被山贼追杀,我们躲在大石头后,风大雪大,我们背对背取暖,那好像是我和她距离最近的一次,也是说话最多的一次。
她收回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突然掩嘴咳嗽,用手巾擦拭,神色如常,淡淡地说:「阿娘最喜欢山水图,特别是青山飞鸟图,在『如是局』拔得头筹者,可得之。你来?」
顾清辞看我的眼神带着邀请,也带着挑衅,却没有仇意恨意,我更加疑惑,她一直对我有种明显的敌意,如今的眼神却让我看不懂。
顾清辞没再多说什么,也没等我答复,没多做停留,由丫鬟扶着回去了。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始终不明其意,却对「如是局」跃跃欲试。
我突然想起温筠对我说的话。
温筠轻笑着说:「顾影怜,我对你很感兴趣,趁我对你这么有兴趣,你可要赶紧利用我。你想让我救顾清辞吗?我听你的。」语气里带着十分轻浮的调侃,仿佛在他眼里,人命如草芥,事不关己。
今日见着顾清辞,觉得她只是消瘦了,并不像是病入膏肓的人。
26
心里疑团重重,我决定去见温筠,他说他在兴庆街温府小住一段时日,我想去见他,随时可去。
丫鬟叩响了大门,许久不见里面有动静,又加大了力气拍打着门,还是没有动静。丫鬟对我摇摇头,说里面可能没人,我们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开了,开门人是个年轻的仆人,声音响亮地问道:「小姐,怎么称呼?」
「我们小姐姓顾,是尚书府的小姐。」
仆人反应了一下,忙说:「原来是顾小姐,我们主人吩咐过,顾小姐若来了,定盛情迎接。」
说着让开了身,将我迎了进去,却将丫鬟拦在了门外,说道:「主人说了,只请顾小姐一人。」
我吩咐丫鬟先回去,独自跟着仆人进了温府。仆人将我领到一间屋前,屋门紧闭,仆人示意我自己进去。
「主人不喜欢我等闲人打扰,顾小姐,请吧。」
我推开了房门,却是一条通道,十分安静,我走路很轻,都能听到脚步声。两侧各有一间房间,其中一间的门洞开,我走了进去,里面光线有点暗,一靠近,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白布帘隔绝里面的事物,隐约能看到里面桌子上的东西黑红黑红的投影,看着十分诡异,我还是揭开了白布,却被桌子上的东西吓到了,一只狗躺在桌子上,被开膛破肚,血腥可怖,桌子上还整齐地摆放着刀具,一支笔,一本书。
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拦腰抱着我,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冰冷的铜面具抵着我的脖颈,冻得我一阵毛骨悚然。
我放下了白布,温筠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吓到你了?!」
「你-在-干-什么?」
温筠低低地笑了起来,说:「就在干你看到的,你怕了吗?」
我推开了他,看着他,十分认真地再次问道:「你-在-干什么?」
「这狗,我找到的时候已经是死的,我在解剖它,为了研医,你信吗?」温筠也收住了笑,难得认真地看着我说,那眼神似乎带着小心翼翼。
他带着我走出这间腥臭的房间,将房门关上,带我去了对面的房间,这间房间采光良好,里面的摆式也是简单,唯独那张大床稍稍花哨了些,红色的帷帐上绣着鸳鸯花纹,屋里点着熏香,有股淡淡的药香宁人。
「顾影怜,你找我是为了何事,我还没决定要娶你呢,你离异过,我还是很嫌弃,不过我发现一件趣事,你竟还是个处。」温筠把着我的脉说。
「这-把脉-可以-看-出来?」我疑惑地问。
「不能。」温筠松开了我的手,捧腹笑了起来,我才知道我被他耍了。日光把他的面具照得反光,我抬手欲将那面具摘下来,却被他的手大力抓住。
温筠说:「想看?我很丑的。」
我收回了手,看着他说:「我想知道顾清辞的病情。」
27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如是局」的名字,由此而来,赴局的都是来自各地的才女,她们气若幽兰,才学八斗。每一次才学的博弈,都是一场视觉的盛宴,因此有众多人慕名而来,只为见一见名场面,因此清辉园热闹非凡。
我递出邀请帖,仆役领着我和丫鬟,通过了九曲桥,琴音袅袅,杨柳拂面,翠湖中野鸭三两只,惬意悠然。
第一局便是曲水流觞。
在「如是局」上,见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她们都是之前在彭大人家彭小姐的生日宴上有见过,初见她们时,只觉她们十分贵气好看,谈笑自如,当时我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好,所以我也不敢与她们对视交谈,只敢在背后偷偷地打量着她们。
可如今见着她们,我并不感到怯弱,从容得体地颔首招呼。
在一众才女中,我也看到了顾清辞,她神色清淡,淡得像一抹随时要散去的颜色。
曲水流觞亭中,各位才女跪坐其中,觞承杯酒,曲流而下,一首首诗词吟咏而出。我说话不利索,酒杯停在我跟前的时候,我选择端起一饮而尽,酒杯再次停在我跟前的时候,我抬手取酒,看见了她们眼中的嘲弄之意,我则淡然处之。
顾清辞的诗句清丽,诗情苍茫,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凄凉哀伤弥漫,让我有种错觉,她的诗词仿佛在隐晦地简述着自己的故事。
酒杯再次停在我面前,我端起酒杯正准备要喝的时候,语焉生气地说道:「既无学识,又何必来此处,自取其辱。哪怕是背首诗句,也比全程喝酒推脱要好,简直丢人现眼。我要与你赌一局,如若你输了,趁早离去,别败了我们的兴致。」
「我与她赌局。」顾清辞说。
顾清辞要与我赌局,一下子把我们推到了风口浪尖,我与她的恩怨本就剪不断理还乱,人们巴不得看见我们正面开撕。
顾清辞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挑衅,我应下了她的局,耳边是人们低低的议论,震颤着耳膜。
「这不是顾家的两位小姐吗?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赌顾清辞赢定了,你们要下注吗?」
「听说顾清辞的孩子就是她害没的,是个妒妇。」
……
众人将我们围在其中,这一局赌茶,茶百戏。
我心无旁骛,下汤运匕,别施妙诀,汤纹水脉,成物成画,我取名「素尘囚淡梅」。
梅枝旁出,劲瘦不屈,淡梅几朵,素雪压梅,就像无形的牢笼,囚禁住了这一抹冬色,多了一丝凄美,意境黯然。
顾清辞的作品「重山翠烟图」也别有意境,可是她隐忍地咳嗽了一声,别人没发现,我却看到了她的手微微一抖,好好的作品留下了一点败笔。
最后我的「素尘囚淡梅」比顾清辞的「重山翠烟图」略胜一筹,让大家大吃一惊。
顾清辞体力不支,先行退下了,她最后看我的眼神似乎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在后面的每一局,我都全力以赴,插花,书画,琴棋,每一局,我都发挥得毫无保留,在师傅那儿受到各大名家的点拨,在此时却发挥了作用。最后我拔得头筹,赢得了「青山飞鸟」图。
出了清辉园,我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很累。
顾清辞身边的丫鬟走了过来,对我说,顾清辞要见我。
28
茶馆包间,顾清辞端正地坐着,眼睛疲惫地闭着,见我来了,才睁开了眼。
「顾影怜,祝贺你拔得头筹,说真的,我还是很意外的。」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淡淡地说:「我都-知道-了,温筠-告诉-我了。」
顾清辞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决绝的意味。
「温筠就是个疯子。
「我心想,你又何尝不是。
「顾影怜,我早就不恨你了,我的孩子不是你害的,想不到吧,是你身边的婢女香菱设计的,原因是嫉妒你。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事到如今爱恨情仇我也放下了,只是想起来还是很难过呀,好难过呀。」顾清辞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的时日无多了,想着横竖是死,与其卧床苟延残喘地多活一年半载的,还不如现在这样自由。」
「他-知道-吗?」
「阿琛若知道,是不会让我做出这样的选择的,这速效药是个好东西,也是催命丹。
「有时候觉得这命运也是够可笑的,我很恨,但我知道恨的从来不是你,只是我一直不愿承认,恨命运无常是一件让人很无力的事情。
「我曾以为我是最幸福的女子,直到有一天却被打入了地狱,然后告诉我,我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的。我的高傲不允许我低头,我就是这样的性子,从来几次我都是这样,但现在我会想,如果我执念不要太深,放手离开的是我,又是怎样的结果。
「阿琛是个重诺重情的人,我很爱他。那年我五岁,他七岁,在我印象中,他每天脸上和身上都带着伤,看人一直防备冷漠,和府里的任何人都处不来,形单影只,那样遗世独立的身影,我总忍不住,去偷偷注视他。阿爹收养了不少和他一般大的孩子,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他一个人,那样的考验,是逼着人剔骨重生。
「后来阿爹把我许配给他,我其实很开心,但我还是放不下我的架子,时时以主人的身份刁难他,他很听话,我说什么就做什么,无论多危险,他都会去做,我很感动,但他的眼神还是戒备疏离,仿佛我是他的主人,不是他的未婚妻。
「有一天,我被他的不冷不热气哭,他头一次见我哭,很慌张,我要求他承诺,以后娶了我,一辈子对我好,他郑重地发誓,那样的木然无措,我反倒被逗笑了。
「可阿琛总是对我不冷不热,有时候我都在想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若不是我主动靠近他,也许……」
我静静听着他们的故事,低头看着茶桌上的木纹蜿蜒,勾勒出了模糊的轮廓,不可名状。抬眼时看见顾清辞嘴角带着笑,泪水却打湿了她的脸庞,脸色憔悴,眼神带着眷恋不舍。
顾清辞最后递给我一封信,让我等时机到了再看,我明白她的意思,接过了信。
「顾影怜,就此别过,不再见。」
29
在那之后,顾清辞就很少来顾府,我也没有再见过她了。转瞬两个月过去了,年关将近,街上热热闹闹的,摆着喜庆的红色年货,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大家都在为过年准备着,正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时候,传来了顾清辞死去的消息。那时我正在练字,闻言手一抖,在纸上画下了粗重的一撇。
听说她是夜里走的,一身盛装打扮,即使要走了,也是要风风光光地走。
我坐在屋内,看着桌子上的信,看着院子的梅花和一地清冷的月光,心想,这是我成为尚书小姐的快第三个年头了。
我打开了尺素,上面清秀地写着几个字:何郎,照顾好他。
爱到极致,是成全,也是无奈。
这个年过得很冷淡,饭桌上只有我和阿爹阿娘三个人。往年都有和何琛赐、顾清辞一起过,大家聚在一起也算是热热闹闹的,今年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阿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侧过身,偷偷抹眼泪,这一动作惹得阿爹不悦。
「晦气。」阿爹拍了一下饭桌,先行离开,阿娘似乎被吓到,委屈地哭得更大声了。
这顿年夜饭就这样不欢而散。
我抬头看着圆月,天气还是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了水蒸气,在我眼前升腾,我吹了几口气,看着热气发呆。
大年初三,我去给师傅拜年,我还没敲门就听到了里面一阵打闹嬉笑声。
「娘子,你饶我了吧,你在我脸上又是涂脂抹粉,又是描眉画唇,让我十分难受。」泽延求饶地说道。
「二郎,别动。」师傅得了趣,笑着哄骗着泽延。
「娘子,你是不是还在为上次那事吃醋,人家小姑娘已经有心上人,只是感谢我对他弟弟的教导之恩,我都推脱了几次了,盛情难却,我就去他们家吃了一顿饭。天地为证,娘子,你就放过我吧。」
「你现在才知道当女子不易,下辈子让你来当当。」
「不仅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后的生生世世,都让我来当苏慕琴的妻子。娘子,别生气了。」
「谁说我为这事生气。」
师傅推开了门,透气,正巧看见我在偷笑,有些尴尬。
「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师傅-新年-快乐。」
我没想到师傅私底下,还有这样一面,在我印象里,她一直是严肃稳重、知书达礼的,没见过她撒娇不讲理的模样,觉得这样的师傅十分可爱。
「娘子,是谁来了?」
泽延顶着他那张花花绿绿的脸走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师傅的怨气有多重,她将泽延化成了一个小丑,十分滑稽。泽延见我看着他傻笑,才想起他那张花脸,红着脸,去洗掉。
师傅留我在她那里吃了晚饭,我们吃得很开心,泽延讲了几则笑话,将我们都逗乐了。
师傅年近三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能看到细纹,在那里有幸福的影子,真好啊,希望师傅和泽延能够一直幸福下去。
30
阿爹近来身体不好,他身体健朗,这大半辈子,很少生病,一病起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落下了风湿的毛病,腰酸背痛,严重的时候甚至走不了路,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岁。
阿爹前半生都在为权势谋划,他严厉冷酷,少言寡语,说一不二,他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是深谋远虑的结果,寻求利益的最大化。他一手栽培了何琛赐,将他培养了将军,在文官和武官的势力中都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在官场上,他很成功,政绩丰硕,这是他最自豪的,然而顾家无后,是他最隐秘的痛楚,是他耿耿于怀的执念。
时局开始动荡,何琛赐会经常来找阿爹商议事情,但他们很多时候都是在外商议,来到府中的时候,也是行色匆匆,我会忍不住,站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身影,还是那么高大,仿佛坚不可摧。
看着他,脑海中,不由冒出一个词,遗世独立。
间生一直跟在何琛赐的身后,但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距离更像一种忠诚,没再往前一步越界,也不曾后退一步远离。
这一次是晋王叛变,在苏州发动兵变,自立为王,何琛赐将要被派去镇压。苏州距离京城,路途遥远,所以一刻也耽搁不了,圣旨一下,就行动起来,整装待发。
我去庙里求了护身符,让间生转交给何琛赐。我站在将军府远处,看着何琛赐穿着一身将军盔甲,走向了战马,后面是浩浩队伍。
间生将护身符转交给了何琛赐,他接过护身符,低头看着,似乎在凝视,在思考,如有所感,他转头看向我的方向,我隐入了转角,再次探头看的时候,他骑上了战马,带着军队远去。我怔怔地看着他的队伍远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前街转角。
……
「顾影怜,顾-影-怜。」赵梓连叫了我好几声,我都没有反应过来。
赵梓抱怨地说:「顾影怜,你最近怎么都魂不守舍的?」
「我-没有。」我埋头捣药。
赵梓随手将一味药材递给我,我接过,他又递给我一味药材,我反射性地接过,如此反复几次后,我才抬头看了赵梓一眼。
「干-什么-总-递给-我?」
「看你发呆好玩。」
我白了他一眼。
「你在担心何将军?」
我不置可否,我确实很担心他。
何琛赐一走,已经快三个多月了,这一战不好打,晋王十分狡诈,占据地理优势,久攻不下。不少流民逃入京城中,善行堂也接济不了那么多人,不少人只能流落街头,为了温饱,行盗窃打人之事。最后干脆关了城门,不让流民进城,衙役在城中巡查,维持治安,城中一时人心惶惶。
前线还传来消息,说何琛赐摔下战马,身受重伤。
我想去见他,只要看见他安好,我才能安心,这个念头日益强烈。
31
我去找温筠帮忙。
阿爹知道了何琛赐受伤的事情,也是很担心,正在向朝廷请求援军,温筠可以作为军医前往,只要他肯帮我,我就能暗中跟着去。
「我为什么要帮你?」温筠躺在他那张大床上,右手撑着头,懒散地侧躺着,眼睛闭着,对我的话毫无兴趣。
「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作为-交换。」我淡淡地说。
温筠突然有了兴致,撑起身坐了起来,将我拉到他怀里,我一时没站稳,跌坐在他怀里,他从后面抱着我,额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冰面的面具贴着我的脸,声音极轻地说:「什么都可以吗?为了救他,你什么都愿意吗?」
……
行军路上多有艰辛,温筠要求乘坐马车,前去支援的副将觉得温筠娇气,十分看不惯,又不能违抗上面的命令,只能带着精锐部队,扬鞭而去,留下了一小队士兵护送他前往苏州,而我乔装成温筠的药童一起前往。
马车走的是官道,还算平坦,但还是免不了一路的颠簸。马车的行进速度较慢,为了不耽误时间,几乎稍做休息,就立马上路,一开始还好,坐久了,人无法伸展,浑身都不舒服。
而我的心情,从踏上马车的那一刻起就变得很忐忑,马车的前进,日夜的赶路,头脑的昏痛,疲惫的累积,所有这些都混沌在浓浓的月夜里,让我的心时不时,闷闷沉沉地悸动一下。
「顾影怜,我劝你悠着点,这路还远着呢,没个月余,是到不了的,你这时刻绷紧神经,人没到就倒了。」温筠移动着身体,似乎在找舒服的坐姿,但是怎么坐怎么不舒服,长手长脚无处安放,眼睛疲惫地看向一处,只是用余光潦草地瞥了我一眼,说话也提高了音量,带着恼怒烦躁,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别动。」
最后他坐到我身边,一开始是靠在我的肩上,然后尝试着把头枕在我的腿上,我被他这一折腾,也十分不舒服了,还好最后他还是放弃,颓丧地靠在一边,身体微斜,面具也跟着微微下滑,将他的眼睛都盖住了。
「顾影怜,你别忘了,你答应了我什么?」
过了许久,温筠的声音从面具后面闷闷哼哼地传来,像是梦呓,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时值春季,正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时刻,而官道的两侧,只有高耸的树木,肃穆冷严。
就这样赶了十几天的路程,那股浓烈的冲动也渐渐被吹散,更多的时候是在发呆,往事却趁虚而入,像风一样在眼前吹过,成影成烟,很多事情都已经忘记了,但是那时的感觉就像风中沙,落在心上,汇聚沉疴。
终于,在赶了一个多月的路程后,抵达了苏州。到达苏州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刻,下了马车,实在太累了,在安排的一处院子里休息,几乎就是倒头就睡,睡得迷迷糊糊,觉得床像马车一样晃动,做了好多梦,梦到了见到何琛赐的多种场景,虚虚幻幻。
可是我却没预料到,会是见到这样的他。
32
「何将军摔下马,头部眼部都受到撞击,有淤积血块,现在失明了。」
次日,温筠就被请去给何琛赐看病,他悠悠回来后,坐在我对面,倒了杯茶水喝一口,云淡风轻地说着何琛赐的伤情,我垂放的手却不由揪紧。
温筠见我没有反应,放下手里举着的茶杯,走到我身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而后突然抓起了我手,将我紧握的五指掰开,专注地看着我的掌心,那里有嵌进去的指甲痕,他用左手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心。
「我治不好他的眼睛了。」
「你-可以。」我看着他,坚定地说。
温筠一哂,放开了我的手,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突然改变主意,今早还有人问我的药童哪里去了,我一大名医,身边怎么可以少了一个打下手的,你可以去见他了,反正他也看不到你。反正别让他知道你来了,就行。」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突然笑了起来,带着笑音说:「顾影怜,你能隐忍地收藏好所有的情绪,可是你的眼神藏不住,你的眼睛会说话。」
温筠走后,我不由拿起了镜子,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看着自己那双杏眼,看着清透的眸子中自己的投影发怔。
……
我穿着一身灰棕色麻布衣,头发全部竖起,戴着一顶亚麻色的布帽,一张幼态脸,淡施粉黛,稍显气色。我提着药箱,跟在温筠身后。
温筠突然转身,突发神经,一本正经地捏着我脸说:「这身装束在你身上,怎么看着这么可怜,这么可爱。」
我拍掉了他的手,催促他继续往前走。
我们到的时候,被何琛赐门口的士兵拦住,说将军正在里面议事,让我们稍等。
我们在门口等候着,屋里隔音很好,没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可是突然传出来摔茶盏的声音,动静不小,过了一会儿,几位将士灰头土脸地走出来,出了门口,才松了一口气,小声地议论着走远,神色愁闷。
此时的战势处于胶着的状态,两方都受了重挫,暂时安于一隅,商讨对策,不敢轻举易动。
士兵示意我们进去,我低着头跟在温筠身后,进屋后却发现,屋里只有何琛赐一人。屋内光线偏暗,窗户关着,茶具的碎片散落在地上,七零八碎,空气中是茶水混着药味的苦涩。
何琛赐坐在主位上,他听力极好,在我们踏进门的时候,就转头看着我们这边。
门在后面关上,他坐得岿然不动,周身散发着一股冷严威厉,他的眼睛虽然蒙着纱布看不见,但是看向你的眼神,透过纱布,仍然能够让人不寒而栗,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他在我印象中都是很温柔的一个人,而现在的他就只是一个将军,一个能够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而这个将军他受伤了。
「何将军,」温筠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凉掉的药说,「我温某就算医术再高明,你不配合喝药,我也是没辙的。」
「还需多久才能复明?」何琛赐在桌子上摸索着拿到药碗。
「喝凉药,伤胃。」
温筠随口一提醒,何琛赐手一停顿,还是将药一饮而尽。
33
温筠走到何琛赐跟前,给他把脉,我跟着走近了几步,将何琛赐看得更清楚了,已经有大半年,没能近距离地看他一眼。
他的眼睛和右手都缠着纱布,方才药喝得太急,不少流到手上,纱布上的药渍和血渍污成一团。他的脸部线条也变得更加刚毅利落,脸上冒着胡茬子,脸色不好,显得沧桑。在他脸上身上,已经全没少年郎的意气,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为深沉稳重的东西。
「若何将军能够听从医嘱,专心休养, 只需一周,便能复明。」
「太久了,可有其他方子?」
「有,将军也想要速效药?」温筠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看向了我,我白了他一眼,他才收起他无聊的玩笑。「我会想法子的,只是将军你身边连个会照顾的人都没有,伤口都是胡乱包扎,换药送药不及时,这也太敷衍了吧。我的药童,看见了都心疼,让她帮你换药吧。」
何琛赐点了点头,将右手平放在桌子上,我将纱布拆掉,虎口处是一道狰狞的刀伤,血肉翻飞,我轻轻地清洗伤口上药,看着就疼,习惯地在伤口处吹气。
吹完又觉得多此一举,何琛赐似乎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疼痛,没有表现出痛的感觉,反而是我吹起的动作让他十分诧异,就在那么短短一瞬,我看见了他嘴角弯起,我仿佛又看到了曾经温柔的他,因着自己的多此一举,也因这个短暂的微笑,我的脸一烫。
我给他的右手换好药后,又给他的眼睛换好药,动作都是很轻,在善行堂,我也经常给人处理伤口,对这些事情还是很熟练。
「何将军,那我们先告辞了,三日后,我再来复查。」
之后的每一天,都是我去给何琛赐送药换药,我每次去的时候,他都是坐在大堂的主位上,逆光下,他的面容大多隐在昏暗里,坐得端正,似乎在沉思,也似乎在等待。
温筠对他说,我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我一开始还想着怎么提醒他吃药换药,但是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仿佛听到我的脚步声,就知道我来了,知道我站在哪里,在做什么事情。
这天我在给何琛赐换药,间生匆匆推门进来,跪在了何琛赐跟前,他从前线回来,风尘仆仆,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抬头看见了我。他认出了我,眼神十分惊异,我冲他摇了摇头,他也似乎明白我的意思,转而对何琛赐说正事。
「将军,间生有事要报。」
我猜测间生要禀报的是军情,先行告退。我晚上再去给他换药的时候,他却在屋子里踱步,因为看不见,他走的每一步都很小心,他似乎心事重重,这次连我进来的时候,他都没发现。屋里点着烛光,光线还是很昏暗,投射出来的影子也是模模糊糊的,我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注视着他。
「你来了。」没过多久,何琛赐还是察觉到我来了,他凭着感觉走向了我,但他没有找到我,而与我错身而过,越走离我越远。
我循着他的方向轻声走到他前头,看着他一点一点地靠近我,注视着他,他似有所感,停在了我的咫尺之遥,向我伸出了手,我回过神来,扶着他坐到了椅子上。
「我过几日应该能复明了,苏州将有一场大战,不太平,你跟着温筠回去吧。」何琛赐将药喝完,对我说道。
我看着他手上结痂的伤口顿了顿,想起温筠对我说他不出两日就能恢复,想到了我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我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出了「小心」两个字。
何琛赐感受出了我写的字,说:「你们也一路小心。」
34
何琛赐嘱托间生给我打赏了不少银子,说是答谢我这几日的照顾,我没收下,战事吃紧,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何琛赐没少用自己的钱补贴军用。告别时,我再次叮嘱间生不要将我来到这里的事情告诉何琛赐。间生郑重地点头,他也是个重诺的人。
温筠告诉我,何琛赐已经复明了,他的伤已经养好了,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来这里的头两日,温筠除了给何琛赐看病,其余的时候都是懒散地赖在床上,战事紧张,我们都被限制在这座府邸里,不能外出。我看着他,觉得实在是浪费,便劝说他去给其他士兵看病,受伤的士兵都被统一安置在另一处。
温筠十分不乐意,多次劝说无果,然后我给他做了一桌子的美食,他看上了糖醋肉酥,心软了,说:「你若是日日给我做饭,也不是不行。」
温筠虽然生性怪诞,喜怒无常,相处下来,我觉得他更像是个离经叛道的孩子,只要哄一哄,只要顺着他的意,他还是很听话的。
所以后面的几天他几乎是早出晚归,每次回来都一身汗污血污,他嫌弃得一刻都不能忍受,在浴桶泡足了时辰才出来吃饭。
天气转暖,他沐浴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披着件松松垮垮的袍子,头发湿哒哒地滴着水。
我拿着毛巾给他擦拭头发,他端起碗筷狼吞虎咽地吃着。
今日何琛赐终于康复了,温筠也终于找到了离开的理由,这几天的高强度工作,早就让他受不了了,性子也变得更加暴躁难哄,他巴不得赶紧离开。
「好。」
「你答应了?」温筠本以为我会舍不得走,听我回答得这么干脆,还是有点惊讶。
回程的路,紧赶慢赶,还是走了一个多月。
姑苏是个富有江南水乡韵味的地方,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诗人张继写过一首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初读到这首诗的时候,我就对姑苏这个地方心生向往,如今我只能匆匆一来,再匆匆一走,连姑苏的美都笼罩在战争的硝烟下,来不及领略,没机会品味。
回到尚书府,因为我擅自离家,阿爹震怒,罚我在祖祠里跪了一夜。
烛火恍恍,夜色寂寂,我又想起了那个逆光里的身影,他眼上蒙着白纱布,面容大半隐在昏暗里,坐得端正,似乎在沉思,也似乎在等待,昏暗的烛光下投出的影子模模糊糊。
35
我和师傅讲了去苏州发生的事情,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情,大多的时候都是在赶路,导致我现在的后遗症是,睡觉的时候,总觉得床在晃动。
「小影子,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师傅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不知道是褒是贬,我只能苦笑地看着师傅。
师傅对我真好,这种好让我安心,有安全感。虽然她总是待我很严肃,但我真的很感激她,这种感激是没法用言语去表达的,是师傅带着我走出了茫然无措,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如果没有遇到师傅,很难想象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会在难以自处中面目全非。
「怎么这般看着我,我脸上有脏东西?」
我摇了摇头,抱住了师傅,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抱着师傅,我笨嘴拙舌,此时能够想到的唯一感激方式,就是紧紧抱着她,这种感激让我眼泪盈眶。
「怎么出了一趟远门回来,还学会撒娇了。」师傅假装生气地责怪我,却没有推开我,我在师傅温暖的怀里摇了摇头,将师傅抱得更紧了。
有信报来说,何琛赐打了胜仗,大挫了敌军,平复战乱指日可待。阿爹看完信,眉心舒展,难得畅快一笑。这个消息也迅速传开,弥漫在城中的恐慌也渐渐被驱散。
这一战打得真久,转眼又入秋了。
我和师傅出来采买物资,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空白云,不一会儿就阴云密布,我们没有带伞具,只好赶紧折回去,但是雨还是下得太急,回到师傅家的时候,我们都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从去年起,师傅的身体就变得很虚弱,时不时要感冒生病,这会儿被雨一淋,秋雨湿冷,师傅更是受不住,发起烧来。
泽延不在家,师傅身材比我高大,此时虚弱地靠着我身上,险些扶不住。
「师傅,先换身干的衣物。」
师傅烧得迷迷糊糊的,我正要帮她换衣服,被她制止住。
「你去帮我烧些热水,我要洗个热水澡暖身。」师傅虚弱地说。
「师傅-先-换-干-衣服。」
「我自己来。」
师傅将我打发走,我在烧热水的时候,还是放心不下,决定去看一下师傅,在门口敲了很久的门,叫了几声师傅,里面都没有动静,我赶紧推门进去,只见师傅还是穿着那身湿淋淋的衣服,躺在床上睡着了,脸色极度苍白。
我极力保持镇定,要先给师傅换衣服,免得她继续着凉,然后要赶紧去请大夫。师傅烧得很难受,眉头一直紧蹙着,嘴里说着胡话。
我找来了师傅的衣服,利索地将她的上衣一件件脱掉,等上衣全都脱掉,看见了师傅的身体的时候,我惊呆了。
还好这时候泽延回来,见状急忙让我出去,亲自为师傅换衣。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赶紧去找温筠,让他去给师傅看病,温筠见我一身淋湿来找他,吓了一跳,找了干的衣物让我换上,说我若此时不换,他就不走。
将温筠带到师傅家的时候,我才松了一口气,但是仍旧十分震惊。
师傅竟然是男子!
36
「苏先生体内有中毒的迹象,是一种慢性毒,毒素在她体内淤积,少说也有五六年,她可是有常吃什么东西?」温筠问泽言。
泽言思索着说:「怎么可能,娘子并没有服用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再好好想想。」
「对了,她有经常服用一种保健药,我有一回问她,说是美容养颜用的。」
泽延取来一罐药,里面是一颗颗黑色的药丸,温筠取出一颗药丸在鼻尖闻了闻,拇指和食指一用力,将药丸捏碎,细细地看着。
「就是它了,这种药,可滋阴养颜,但是含有微量毒素,吃少量对身体无碍,但是长年累月地吃,是会拖垮身体,会要命。」
泽言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听温筠这么一说,愧疚难当,看着师傅的眼神都是满满的心疼。
「可有解法?」泽言问。
「毒素落下的病根无法根除,但停止服用那些药,再好好调养,还是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只是一旦停止用药,容颜也会加速衰老,这也是其中一个副作用。」
泽延留下来照顾师傅,温筠则带着我去抓药,一路上我都魂不守舍。
一开始我还是很震惊,现在也觉得没什么了,脑海里想的都是师傅虚弱苍白的脸色,突然懂得师傅身上背负的沉重,那是一个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在当朝律法中,同性成婚,是混乱纲常,是致死的重罪,可即便如此,师傅也愿意舍弃自己,愿意为爱冒险,去完满这份情意。这种义无反顾,更显得这份惺惺相惜的情谊弥足珍贵。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温筠,若是-男子-服用-那-药,会-如何?」
「吃多了,会显示出女子的一些特征来,当然,副作用也会更大。」
温筠的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想,让我更加心疼师傅。
师傅吃了药后,总算是退烧。我和泽延一直守在师傅床头,泽延一直沉默地看着师傅,也没有和我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
泽延是典型的读书人,长得也是文质彬彬,身上有种文人的傲骨。他握着师傅的手,陷入了沉思,仿佛在下一个决定,似乎要用他的傲骨对抗这世俗。
「你真傻,这和我们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泽延的声音很轻,让我一度以为是幻听。
师傅醒来后,有话要单独和泽延说,我退出了房间,将门关上,站在院子里等待。日暮黄昏,秋菊绚烂,独绝静美。
泽延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他让我回去,以后也不用来了,师傅不想见我。
可是我迫切地进去看他,告诉他,我不在意他的身份,他永远是我的师傅,我不想他误解我对他的看法,我不想他难过。
泽延拦住了我,摇了摇头。
我冷静下来,尊重师傅的意愿,我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喊着说:「师傅-永远-是-师傅。」声音哽咽颤抖。
37
师傅还是心软了,答应见我一面。
师傅的病已痊愈,穿着一件素色衣裙,盘着头发,画着淡妆,显得清丽。也许是因为师傅本就长得秀美,也许是药物的作用,单看这张脸,决不能看出此人是个男子。
「这样看着我,觉得我是个怪人?」
「不是。师傅-真美。」
我摇了摇头,想要告诉师傅,我绝非带着异样的眼光去看待他,我想告诉他,我内心是很敬佩他的,想说的话太多,但是说出口的话依旧如此笨拙。倒是把师傅逗笑了,看见他笑了,我也是明白了,他释怀了,我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师傅打算着下个月,就要和泽延离开这里,想着四处游历,最后找一处青山绿水,就此隐居一生。
「宇宙一何幽,人生少至百,我并不怕死,只是看着泽延,却时常有着贪生之念,此生能与他携手,即便不能到老,我也无怨无悔。」
从前我只羡慕师傅是幸福之人,与泽延的情缘亦是神仙眷侣,现在才知道他们要走到一起,是需要克服多少不为人知的障碍和心酸,才明白这份勇敢争取来的爱情,来之不易,所以他们才会倍加珍惜。
我在师傅的头上发现了几缕白发,想到了《饮酒十五》的下半句,岁月相催逼,鬓边早已白。
我舍不得师傅,希望他能留下来,陪我最后一个新年,师傅答应,我很开心。当相处的日子变成了倒数,人就变得分外珍惜,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一别,山高路远的,再无相见的可能。于是我几乎是日日腻在师傅身边,孝敬他。
他给我讲了很多他从前的故事,他的故乡其实是在苏州,他本姓是蓝,蓝慕琴才是他的本名,蓝家也是有名的文人世家,深受朝廷器重,作为蓝名堂的小儿,又因为天资聪颖,从小就娇生惯养,骄纵跋扈,而泽延那时作为蓝家门客,十分清高,很看不惯蓝慕琴的言行,两人算是不打不相识,然后莫名其妙地看对眼,偷偷摸摸地谈情说爱。
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师傅的脸上总挂着笑,可笑意渐渐淡去,多了隐晦的心酸。
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败露后,蓝明堂震怒,觉得有辱门面,将他们扫地出门,将蓝慕琴的名字从族谱除名。后来蓝家没落,蓝明堂作为蓝家的大当家,首当其冲,在多方压力下病逝,而师傅连去守孝的资格都没有。
师傅苦笑着说:「许是同病相怜,都是造化弄人,爹不疼娘不爱了,看到你无助的可怜模样,总忍不住要帮你一把。」
师傅停了药后,总是时不时会盯着镜子,细细地看着自己,我知道他害怕容颜老去,所幸,现在并不明显,温筠说,半年或者一年后,这种衰老速度便肉眼可见,这是一个很残酷的事实。
不久就传来了何琛赐打了胜仗的消息,班师回朝那日,大开城门,举城欢迎。何琛赐高坐在战马上,身形削拔,战服上有多处破损,灰铜兜鍪下,神情漠离。
何琛赐战功赫赫,传颂的曲谣四起,但是功高盖主的道理他是明白的,在百姓心中的声望越是神化,就越会引起圣上的猜忌。又因为他和阿爹的特殊关系,稍有不慎,随时会引来杀身之祸。
何琛赐只接下了赏银,加官晋爵的赏赐,通通找借口推脱掉了。但是巴结他的人也越来越多,知道他妻位虚空,就打起了将自己女儿嫁给他的心思。
何琛赐都一一婉拒,但是许芊莹看上了何琛赐,还扬言非他不嫁。许芊莹的身份特殊,之前都是教养在老家,近几个月被接到京城中来,父亲是吏部侍郎,又是皇后的表妹,骄纵还十分难缠。
我本以为他会如常拒绝,但是这次他却接受了。
38
机缘巧合,我见过许芊莹几次。
此次,阿爹设了家宴,何琛赐带着许芊莹,一同前来。宴会设在花园中,天色渐暗,月光如水,地上点缀着灯笼,仆人也提着灯笼,将场地照明亮。
许芊莹几乎是挨着何琛赐坐的。她穿着一身玫红色衣裙,十六七岁的模样,瓜子脸稚嫩,梳着刘海,编着辫子,活泼灵动,也是个美人胚子。
她一有机会,就紧紧地挽着何琛赐的手臂,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非礼勿视。」温筠用手盖住了我的眼睛,凑近我,在我耳边懒懒散散地说。
我掰开了他的手,短暂的黑暗后,重见光亮,撞上了何琛赐的眼神,而这似乎是我的错觉,他很自然地转头看向了许芊莹,他似乎说了什么,许芊莹娇嗔地笑着。
而我与温筠的婚期也已经定了下来。
师傅说要给我准备嫁妆,这几日总是日日带着我去集市上逛,问我喜欢什么,她要送给我的。为了不让师傅扫兴,我会认真地思考一下,然后随便指着一样,说很喜欢。
天有不测风云,突然又下起了雨,还好附近有一家客栈,我赶紧拉着师傅跑到客栈里避雨,十分担心师傅会像上次一样,发烧感冒。所幸雨下得不是很大,我们躲得及时,只是将外衣淋湿。
我定了一间房间,又向老板要来了一身衣服,让师傅先换上,正要上楼的时候,遇上了许芊莹。她正好下楼,与我们迎面撞上,她没有丝毫要让开的意思。而我们让开,她也不往下走。
「让让。」
许芊莹好像没听到一般,目中无人地挡着路。
我一心急,把许芊莹挤到一边,扶着师傅上楼,后面立刻传来了她骂骂咧咧的声音。但是我丝毫不理会,让师傅先换身衣服,我在门口守着。
小二端着茶食走过,送去前面的房间,我叫住他了,但他好像没听见,我只好追上去,吩咐他等会儿也送些热茶来,回来的时候,只见了许芊莹气冲冲地推开了门,然后尖叫了一声,我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师傅衣服还没脱完,许芊莹就冲了进来大叫,三下五除二地套好衣服,将她拉了进来,捂住她的嘴,我也赶紧进去,将门关好。
丫鬟和仆从闻声赶了过来,敲着门,呼叫着许芊莹,师傅用威胁的眼神看着她,她似乎是被吓住了,弱弱地点了点头,师傅才松开了手。
「没事,你们都退下。」许芊莹对外面说了一声,他们才放心地退下。
然而前一秒吓得花容失色的她,后一秒得意地笑了起来,如同抓住了我们的把柄,盘算怎么利用。
许芊莹指着我说:「要我守住秘密,也不是不行,我要你听我的话。」
师傅气愤地说:「休想。」
「那你就等死吧。苏师傅,你男扮女装活了这么多年,真是厉害。顾影怜,一句话,你听不听话?」
我拉住了师傅,对她点了点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稳住她,然后想其他对策。许芊莹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但是许芊莹突然折回来,她心情大好,把玩着她的辫子,想了想,笑着说:「要不,你当众跪下,向我道歉,以表诚意。」
39
许芊莹一脸得意地看着我,师傅挡在我面前,局面僵持。
何琛赐的出现才打破了这一僵局,许芊莹一见到他,就两眼发光,只顾着黏着他。
「何大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何琛赐穿着一身黑灰相间的常服,衬出了他的修长身材,全身湿淋淋的,间生站在后面,恭敬地向我们行了一个礼,他也全身被大雨淋湿。客栈内嘈杂,听不到外面的雨早已下大。
「我来此处避雨,你们怎么都在这里?」何琛赐说话的时候,眼神落在我的身上。
「我们也是在此处避雨,正巧也碰上了顾姐姐。」
许芊莹拉着何琛赐去换衣服,这一出闹剧才告一段落。
屋里传来了许芊莹的说笑声,时不时撒娇,何琛赐则沉稳地回应着。间生还是一身湿衣守在门口,我让小二给他找来一身干净的衣物,他执意说不用,直到我亲手拿给他,他才接过去换上。屋里许芊莹的笑声还是那么刺耳。
我与师傅和泽延商讨对策,我决定让他们赶紧离开,本来以为还有时间可以好好告别,却没有想到是这么匆匆一别。
回到尚书府的时候,有下人递给我一封信,我接过来一看,是许芊莹给我的,上面简短地写着「茶楼见」,莫不是她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为了拖住她,我如约去了茶楼。
「我想让何大哥厌恶你,思来想去,也没什么法子,可今早我灵机一动,就有了主意,你猜是什么?」
我淡淡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想做什么。
「我与-他-并无-可能。」
「我知道,但我也看出来了,他放不下你。所以我要想办法让他讨厌你,这样对大家都好。我听闻早些时候,有些婢子,痴心妄想,为了引起何大哥的注意,竟然扮作顾清辞,爬上了他的床,结果激怒了何大哥,他将那婢子活活打死。想来觉得有趣,若是你扮作顾清辞,去他面前一晃,他定会觉得你下贱,定会厌恶你。我还听说,顾清辞是你害死的,你干脆就对他说,当初是你害的顾清辞母子,反正你看着办,想法子让何大哥厌恶你,这样我也会帮你们保守秘密。」
许芊莹让丫鬟呈上了一身衣物,烟紫色的衣裙,步摇簪子耳饰,统统是顾清辞生前常穿戴的样式,看着它们,有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顾清辞正站在我眼前,高傲地看着我。
想着师傅和泽延也已经启程了,我也就索性再陪许芊莹玩一玩这幼稚的把戏,为师傅和泽延的逃脱争取更多的时间。
对镜梳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装扮成了顾清辞的模样,恍惚在某个瞬间,我与她的命运再次交会。再次回到何将军府,想不到是以这样的局面。
我一步步地走向何琛赐,他看着我的眼神意味不明,我停在他不远处,他眼神不错地看着我,向我走近,眼里多了柔情疼惜,他是否也因为我这身装扮,将我看作了顾清辞,怀念伤情。
可是那柔情转瞬而逝,他缓缓抬起手,将我插在头上的步摇取下,狠狠摔在地上,悻悻而去。
许芊莹见计划得逞,赶忙追了出去。
40
回到尚书府的时候,我屋里的烛火点着,我疑惑地推开门,里面没有人,正在我纳闷谁来找我的时候,我被一股柔软的力量拉住,抵靠在门上。
「温筠。」
「我今天下了决心,让你看看我的模样,你若觉得我丑,可以反悔。你想看吗?」
温筠拉着我的手缓缓地靠近他有些冰冷的面具,要用我的手揭开他的面具。可我退缩了,我不是嫌弃他长得丑,我是害怕,害怕他若是真心待我,我却无法回应。我眼神闪躲地看向别处,他却不让我躲,他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我。
「顾影怜,从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眼睛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你的眼睛诚实明亮,它会说话。」温筠隔着面具在我的唇上一吻,那是一个冰冷的吻,也让我意识到,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推开了温筠,他没有强迫我,跟我保持了距离。
「对-不……」
我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下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说:「苏师傅和泽延先生被抓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立即想到了许芊莹竟然食言。
师傅是男子身份的消息,不胫而走。
消息传播得很快,怎么压都压不住,师傅在世人心中的地位有多高洁,这种颠覆性就有多可怕,纷纷指责师傅用虚假的身份欺骗他们,评判世风日下,有违伦理,同性成婚,祸乱纲常,一时间,指责唾弃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人云亦云,以讹传讹,在他们嘴里,师傅成了十恶不赦之人,可他们却忘记了师傅对他们的帮助,忘记了师傅做出的贡献。
我去求阿爹帮忙,可是传统封建的礼法在阿爹的心里根深蒂固,提起师傅,他也是一脸鄙夷,我跪在他跟前,苦苦求了许久,还是没有结果。
阿爹愠怒地说:「那样伤风败俗的人,赶紧断了来往。」
我去求何琛赐帮忙,但他拒不见我,我扮作顾清辞一事,终究是惹得他生气。
本以为许芊莹幼稚,想不到被耍的竟然是我自己。
我花钱买通了狱卒,才能见上师傅一面。
师傅在牢狱里过得十分不好,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囚服,头发蓬乱,脸色苍白憔悴,但是依旧神色不惧,像一朵被摧残的秋菊。
见到师傅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啪嗒嗒地流。
师傅的罪名定得很快,不日就要服罪示众,这显然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
师傅和泽延关在不同的牢房,相隔很远,连远远地看上一眼,都不被允许。
师傅见我来,朝我露出了苍白的笑容。
「其实我早有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小影子,你以后不必来看我了,师徒缘分已尽,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师傅,我-要-救你。」我哽咽地说。
「答应师傅一个请求好吗?」师傅凑在我耳边轻声地说。
我哭着听完,不停地摇头。
我挨家挨户地去找师傅的文友,他们都享有极高的声望,我希望他们能够联名上书,希望让世人看到师傅所做的贡献,为师傅免罪。
但是他们都怕连累自己,闭门不见,他们虽然同情师傅的遭遇,但是理智地选择明哲保身。所幸还是有人被我劝服打动,可这份折子还没有呈上去,就被压了下来。
阿爹知道后震怒,将我禁足在家中,而距师傅行刑不到两日。
我跪在房中,苦苦恳求,断食明志,阿爹都不为所动。这是我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绝望的滋味,那是一种如同无边的海水,黑冷地将我包裹,窒息的寒彻,让人透不过气来。
行刑那天,阿爹终于肯见我了,我虚弱无神地看着他,只觉他十分冷酷无情。
阿爹看着我狼狈的模样,叹了口气说:「考虑到苏慕琴的声望和影响,赐了毒药,让他能体面而去,也应了他最后的要求,他担了所有罪责,保全了泽延,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小院木屋,篱笆深深,秋菊盛放,屋中,师傅和泽延对饮毒酒,一如他们成亲那会儿,对饮喜酒,眼中含泪,亦喜亦悲。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师傅家中,门口围了几个官兵,他们并未阻拦我,我推门而入,只见师傅躺在泽延怀里,嘴角流血,那一抹深红,刺痛人心。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二郎,活下去。」师傅断断续续地说,抚摸着泽延的脸的手无力地滑落,被泽延紧紧握在掌心。
「你又骗我,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泽延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小孩。
师傅缓缓地闭上了眼,冰冷的泪水滑落,耳边是泽延撕心裂肺地哭喊。
「蓝慕琴……」
41
师傅的葬礼很简单,昔日的旧友为了避嫌,都不敢来,这样也好,师傅喜欢清净。
灵堂里只有我与泽延守灵。
夜里起风,吹得明堂里的烛火一晃一晃,黑木棺材的影子也跟着一下一下晃动,映照在泽延的落寞的背上,那影子时而剧烈时而轻盈,孤清又调皮,似乎在抚慰那垂头静默的伤心人,而泽延一动不动,跪成了一座灰暗的泥像,清癯冷硬,只是他的五指会突然地攥紧,肩膀和胸膛也会剧烈地抖动,紊乱的呼吸声里带着低沉的哽咽,他在隐忍地克制,也在无边地自责忏悔。
冷风吹在身上,像浸泡在冰水里一般,觉得冷又好像没有了冷的感觉,周遭很空很静,只听到呼呼的风声,白色的布带在风里翻滚。
回去的时候,已是夜半。
夜里的道路漆黑漫长,只有微微的月光普照着大地,被乌云一遮,又只剩下黑暗,要想往前走,眼睛只能不断地去适应黑暗。我突然停住了脚步。
「小姐,你去哪里?快追上。」
我调转了方向,往许府的方向跑去。我将我全部的力气都砸在了那扇厚重的大门上,手都砸出了血,我也不理会,丫鬟和侍卫拉住了我,我冷眼看着他们,他们似乎被我的眼神吓到了,不敢阻拦我,也不敢帮我,怵在了原地。
我不知道我砸了多久的门,里面才传出了动静,然后是钝钝的开门声。门缓缓开了,我一个趔趄,看到了一队侍卫走出来,为首的男子严声呵斥:「来者何人?」
「我找-许-芊-莹。」
「夜已深,许小姐早已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我-找-许-芊-莹。」我又重复了一片,我推开了他们,想要进去,却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推倒在地上。
「大胆,哪里的泼妇半夜胡闹。」
丫鬟扶着我,被吓哭了,指着他们,抽抽噎噎地说:「你们竟敢打我们家小姐,尚书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们显然不信,露出了嘲讽的嘴脸,我站了起来,毫无畏惧地再次走进许府大门。
「让开。」
「你们再胡闹,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他们拿出了麻绳,作势要把我绑了,我不断挣扎,但他们力气太大了,我的丫鬟和侍卫也斗不过他们,被一同绑了。
正当我无计可施的时候,不知何处飞来的石头,快准狠地砸在他们的穴位上,他们惨叫着松开了手,我得以挣脱,跑进了许府,却被更多的人围住,他们举着火把,照得我眼睛睁不开。为首的就是许侍郎。
我就这样被绑回了尚书府。
阿爹阿娘觉得我有失脸面,为我的莽撞行事,给许侍郎赔不是,而后又训斥了我一顿。
阿娘说:「影怜,你一直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今日怎么行事如此鲁莽,实在不妥。」
我的行为和态度也惹怒了阿爹,打断了阿娘的婉言相劝,发怒道:「都是让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给教坏了。丢脸至极。」
我带着怨意,倔强地说:「师傅-是-恩人。阿爹-为何-不救?」
「简直,冥顽不灵。」
阿爹打了我一巴掌,愤懑离去,再一次将我禁足房中。
我看着房门被锁上,看着人影走远,百无聊赖,吹灭蜡烛,屋里顿时,一片漆黑,我环视着四周,心想,真像一个黑冷的牢笼啊。
手掌划破,瘀青流血,一冷静下来,这种痛就变得明显,我将头埋在了掌心。
42
这一次,我被关了一个月。
我走出房间,骤亮的日光刺眼,我微眯起眼睛,目光透过院子的矮墙和梧桐树望向了更远方,淡墨色的山脉起伏在一片雾蒙蒙之后。
「小姐,该走了。」丫鬟低着头,怯弱地说道。她的手掌交叠,放在腹部的位置,手背处有几块皮肤红肿皱缩。
这是几日前,她给我送饭,我却突然将一桌饭菜从桌子上扫掉,碗筷碎了一地,食物在地上冒着热气,滚烫的粥汤溅在了丫鬟手上,她疼得哭了起来,后来见到我都有些害怕。
大堂里,阿爹正在接待一位侍官,热络地寒暄着。我恭敬地向侍官拜礼,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都说尚书大人的女儿,秀外慧中,如今一见,果真此言不虚。我今日拜访,实则是奉命前来,藏书阁如今正缺一名女官整理典籍,令嫒在『如是局』上拔得头筹,才情才气有目共睹,故我等一致推举令嫒担任『知礼』一职。」
侍官拿出了任职文书和腰牌,递给我跟前,见我迟迟没反应,疑惑地看向了阿爹。
阿爹催促道:「影怜,还不赶快谢恩。」
我接过了文书和腰牌,朝着侍官行了一个跪恩礼。
「顾知礼,三日后,便可持着文书和腰牌到藏书阁任职了。」
藏书阁并不是一个地方的名字,而是所有藏书的统称,大的藏书阁有两座,分别是位于京城的紫金藏书阁,位于苏州的姑苏藏书阁,小的藏书阁大大小小加起来都有上百座。誊抄整理藏书,都是女官负责,统一在紫金藏书阁上任,而后调配到各个地方任职。
我被安排在紫金藏书阁任职,誊抄修复的藏书都是从姑苏藏书阁送来的重要典籍。
姑苏藏书阁受到了战乱的影响,许多重要的藏书都遭到了破坏,那边忙得不可开交,于是转移了一些到紫金藏书阁,帮忙修复。
知礼的官职不大,但是世人崇尚阳春白雪,文人风气盛行,若是哪家女子做了知礼,是人人艳羡称颂的事情。能力优异者,还会赏赐府邸和府兵,同时享有一些权力上的优待。
我知道许芊莹也一直很觊觎「知礼」这个职位,或者说她的背后的家族势力能让她担任这个职位,但是谁都知道她不适合,于是我写了封自荐书,交给了阿爹,有了阿爹的帮忙,我也成功地拿到了这一职位。
阿爹阿娘也自然是十分欢喜。
而这只是开始。
……
腊月小寒,白茫茫的雪又下得漫山遍野,银装素裹。
我站在那棵高大的菩提树下,有些失神地看着大片连绵起伏的矮坡,树木杂乱散布,有的密集生长,有的稀松伶仃,再往远处看,就能看到灰蒙蒙天幕下,零散的小木屋。这里就是草埔村,居民世代以狩猎为生。
养父的尸首一直都没有找到,我便在菩提树下,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每年这天,我都会来此处祭拜。这棵菩提树,也是养父收养我的地方。
斗转星移,再回顾,已是四度春秋。
我抬头,看着苍茫的雪幕,看着菩提枝头的雪团砸落,雪絮飘落在我的脸上,冻得我眼鼻通红。
我在努力回想着养父的模样,可是时间的流逝,让他的面容在我的记忆里,日渐模糊,我只能回忆出他大概的轮廓,还有那个泛黄的笑容,我又想到了师傅,想到有一天,我会忘记了他们的模样,心里一片苍凉。
我固执地想,只要我还记得他们,他们就不曾离去。我时常会做梦,梦里他们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我在等待着他们的回来,可每每到了重逢之时,梦惊醒,故人不在,泪阑干。
一只兔子出现在我视线中,那只兔子的脚受伤了,它跑过的地方,在雪白的地上印出了血迹。它停在了距我三米远的地方,警惕地看着我,那眼神又像在向我求救,可我一靠近它,它就跑。它身上带着伤,跑得不是很快,也不慢,我追出了一段路程,也没有追上。不知不觉,我跟着它跑进了坡林深处。
夕阳渐下,天色渐暗。
也许是它伤得重,跑不动了,怵在原地,白软软的身体瑟缩成一团,抽搐着,看着怪可怜的。我正要伸手去安抚它的时候,它突受惊吓,几个逃窜,消失在树木后面,而此时,一根羽箭,飞梭而来,没入我右肩,裹挟着一股冲击力,使我跌坐在雪地上。
许芊莹骑着马缓步靠近,她从马上下来,手里还拿着弓箭,睥睨了我一眼,说:「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我猎到了好物,看到你就晦气。」
我勉力站了起来,左手捂住右肩,我冷淡地看着她,堆积的恨意却涌上心头,右手掏出了袖箭,瞄准她。
「你敢,我可是皇后娘娘的表妹。」
我不为所动,瞄准她的右手臂开了一箭。
「何大哥,救我。」许芊莹喊了几声,何琛赐很快出现,护住许芊莹,背部替她受了一箭。
「何大哥,顾姐姐要杀了我。」许芊莹撒娇地抱住了何琛赐的腰。
「何大哥,小心。」
我又射了一箭,何琛赐敏捷地抱着许芊莹闪躲开了,而我的右手也已经脱力,袖箭掉在雪地上,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失血过多,让我有些眩晕。
我转身欲走,却突然一阵头重脚轻,何琛赐打横抱起了我。
「何大哥,我们别管她了,快把她放下,我叫侍卫把她送回,还不好吗?」许芊莹追了上来,拦在何琛赐的前面,何琛赐眼神冷冽地看了许芊莹一眼,她也许是被吓到了,乖乖地让开,气得在原地跺脚。
我眼神直直地看着何琛赐,我不知道我眼里能看出的是什么情绪,总之是让人不愉快的瞪视。
我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刚毅的下颌线,力挺的鼻子和眼底冷冷的余光。他就这样不为所动地受着我刀子一般审视的目光。
突然他用宽大的手掌盖住了我的眼睛,我能感觉到他手中的粗茧,随着他身体的走动,细微地摩擦着我的脸。
他走得快而稳,在一阵阵轻微的晃动中,右肩传来一阵阵抽动,我彻底地昏迷过去。
43
城中达官贵族的子弟,多是清闲,其中不乏好玩乐者,组了个局,有人带头,便一呼百应。
这次能够偶遇他们,也是因为他们恰巧选在了草埔村,展开了狩猎比赛,还在不远处扎了营,想要夜玩篝火,秉烛夜游,赏雪夜景。
草埔村的天空,常常能看到星河流转,也是一种奇观,住在这里的人见怪不怪,可对于城里的人来说,却是十分稀奇。
我醒来的时候,身处在一个帐篷里,躺在一张简易的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伤口也被包扎好。帐篷外,传来一群人吵闹的玩笑声,篝火将外面照得明亮,火光照着跳动的人影,在帐篷上移动。
我正要起身,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时轻时重,不一会儿就看见了间生扶着何琛赐走了进来。何琛赐已经喝醉,走路步伐不稳,进了帐篷,就推开了间生,在原地休整了一下后,又神色如常,独自走到了书桌前,端正坐下,还拿起了书,就着烛光看书。
间生朝我行了礼后,就退下了。
我从床上下来,走近他。他好像没发现我,仍旧在认真地看着手中兵书,只是书本离着眼睛很近,书还拿倒了。我夺走了他的书,看见他睁大的眼睛有点茫然,脸上也挂着两团红晕,他这副模样,明显是醉得不轻。何琛赐的酒量一直很好,能醉成这样,想必是喝了很多。
他就这样茫然地看着我,像一个高冷的孩子被抢了糖果,他不会生气发飙,只会拿眼神向你示威。我打了他一巴掌,觉得太轻了,又打了他一巴掌,而他依旧是那种茫然的眼神。
何琛赐很少喝醉酒,然而只要他喝醉了,他是很好欺负的,很听话的,我以前也会趁机捉弄他,时常会想,这是不是他不敢喝多的原因。
「别打了。」
我还是很生气,又连续打了几下,可是除了先前的那两下,后面打下去的,力道在半空就消掉了一半,打在脸上只有轻响。
「我没醉。」
「你-醉了。」
何琛赐低下头,许久不见动静,我还以为他睡着了,可他却突然抬起头,看着我,慢慢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眼角下垂,眼里蒙着一层雾气,烛光的暗橘色,照在他的脸上,显得这个笑容多了苦涩。
许芊莹在帐篷外闹了起来,间生拦着,不让她进来。
「你竟敢拦我,不想活了,快让开。」
但是无论许芊莹怎么威胁,间生都沉默地挡住了入口,不为所动。
我揭开帐篷走出,被冷风一吹,打了寒战。
「夫人,外面风大,你受了伤,还是不要出来。」间生一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但还是继续说不下。
许芊莹见状,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她推开了我,走进了帐篷,看见何琛赐端坐在书桌上,俨然一副没喝醉的模样。
「何大哥,她又欺负我了。」
「你-为何-食言?」我质问许芊莹。
她满不在乎地讥笑了一下:「本小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今天的事情我不会放过你,我要同阿爹告状,让尚书大人把你再关上几个月,把你也抓去坐牢。」
许芊莹还真是被宠着长大的,说话肆无忌惮。
这时何琛赐突然把手里的书摔在地上,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这一个大动作,吓得许芊莹不敢再说话了。
「滚。」
「何大哥叫你滚。」
许芊莹朝我右肩猛力推了一把,伤口受到撞击和拉扯,血透过纱布渗了出来,把我的白衣染红。伤口一阵痉挛,我疼得眩晕。
「间生,送许小姐回去,叫大夫。」
何琛赐扶着我,间生应声进来,许芊莹跺了一下脚,不情不愿地被间生带走。
何琛赐灰黑的瞳孔里,酒气散了不少,分不清他是醉酒还是清醒,他蹙着眉,看着我的眼神让我错乱,我在再次昏迷过去的时候,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手腕。
44
受了伤,再加上天气冷,受了寒,半夜我就发起高烧,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做了好多梦,在梦里,我看到了师傅和养父,他们在下棋,我开心极了,我呼喊着,让他们不要再离开,而他们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没有说话,没有回应我,像看到了我,又像没看到我。
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这种清醒的梦,更加让我舍不得他们。
而在师傅的脚边,暖暖安静地蜷缩在那里,耳朵下垂,半张的眼睛含着泪水,看我的眼神既期待又害怕。
……
我感觉到了身体一阵轻微的颠簸,感受到了日光照在我脸上,我疲惫地半张开眼,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温筠的脸,他铜色的面具微微反光。他抱着我上马车,然后是马车的晃动,我又昏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尚书府。
我在府里躺了两天。烧退后,整个人绵软无力,精神厌厌,只想躺着,常常半夜醒来,白天嗜睡,没有想什么,也无所谓悲喜,只觉空漠,像夜里呼呼的风声,簌簌的雪声,吹向了旷远,落在了浮泛。
去紫金阁藏书阁当值的时候,我还没有痊愈,时不时会咳嗽。
马车平稳地行走在未央大道上,突然一阵急刹,马儿嘶鸣,车内一阵剧烈的晃动,我抓住车轩,缓了一下才保持平衡。
「顾影怜,你给我滚出来。」车外传来了许芊莹的叫骂声,声音愤怒尖锐。许芊莹虽然骄纵,却仍会维系面上的体统教养,今日却破口大骂,明显失了理智。
我挑开帘布,看见许芊莹骑在马上,头上戴着帷帽,厚重的纱帘下,看不清她的面容。她的后面带着五六个穿着黑衣的侍卫,来势汹汹。
我咳嗽了几声,放下车帘,对着车夫说道:「走。」
车夫停顿了一下,驱车绕开许芊莹一行人,这个举动明显激怒了许芊莹,一鞭子狠狠抽在了马身上,马不安地乱窜,我在马车里颠簸得东倒西歪,磕伤了手臂和小腿。车夫好不容易才安抚好了马。
许芊莹逼近,挑开了帘布,咬牙切齿地说:「这里人多,跟我来,别逼我动手,传出去都不好。」
来到就近一间茶楼,许芊莹的人蛮横地把茶馆里的人都通通赶了出去,偌大的茶馆就只剩我和她,我和她的侍卫都守在门口,气氛也是剑拔弩张。
「肯定是你,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官职,你还想要暗杀我,如今,你竟毁我容颜,我不会放过你的。」许芊莹因为极度的生气,说话语无伦次,帷帽的帘布被微微吹开,能隐约看到她脸上的红肿。
「不是-我。」
「就是你?我本来好好的,冬猎回来后,脸就瘙痒无比。除了你,没人敢对本小姐下毒手。」
「无凭-无据,休要-污蔑。」
「除了你,还能有谁?如今连那温筠也胆大包天,对本小姐拒而不见,定是你们联手的计谋。」
「我再-说一次,不是-我。」
也许是我拒绝得很坦然,她有了片刻迟疑,但是她心里已然认定是我做的,多说无益。
我不欲与她纠缠,起身欲走,却被许芊莹拽住,她拽我的力道不小,我扭动几下手腕,才将她的手甩开。手腕在马车撞到,这会儿被她又拉又拽,麻麻地疼起来。
「顾影怜,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忌惮我如今的地位,她也不敢乱来,气得在原地跺脚。
上了马车,马车依旧平稳前进,我想了想,仍觉得此事蹊跷,挑开了车帘,对车夫说:「去-兴庆街。」
车夫调转了方向。
我叩响了温府的大门,小斯不一会儿就出现,他也认出了我,虽然我已经很久没来找温筠了。
小斯先开了口,说道:「顾小姐,来得不巧,公子今日不在。」
「他-去-哪里?」
小斯犹豫了好久,最后讪讪地说:「应该是去了牡丹勾栏。」
牡丹勾栏是风月场所,晚上才是最热闹,此时才到晌午,门前人烟稀少。
我在一间包间里找到了温筠。
他只是抬头散漫不羁地看了我一眼,而后醉眼下垂,将左右两边给他倒酒的女人拥在了怀里,亲昵地调戏着,女人坐在他的大腿上,娇嗔着,欲拒还迎。
我坐在温筠的对面,他身边的女人都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又揣摩着温筠的心思,最终决定和温筠一样,对我视而不见,继续喝酒调情。
屋里烤着炭火,温筠的藏青色大氅随意扔在了地上,身上的衣服被揉得松松垮垮,满屋子的酒气呛人。我喉咙一阵发痒,连连咳嗽了起来。他仿佛这时候才看见我。
我扫视了一眼围在温筠身边的三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语气平淡地说:「你们-可以-走了。」
她们起初不愿意走,还随口骂了我几句,温筠性情骤变,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她们吓了一跳,才乖乖退下。
「顾知礼,若无必要,不必再见。这可是你说的。」
温筠重复着我当初对他说的话。
我知道温筠在生气,实际上,我也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他了。我对他说了很多坚决的话,我无意伤害他,但我更不想他在我身上浪费感情。
45
「许芊莹,她的脸,是你-做的吗?」
「我与她无冤无仇的,为何要害她?」
「为了-我。」
温筠嘲讽地讥笑了几声,手肘撑在桌子上,下巴搭在手背上,眼睛微微眯起,神情复杂地注视着我,一贯散漫地说:「顾知礼,我温筠百花丛中过,对你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你还当真以为自己是谁了。」
我依旧平淡地与他对视,下一秒他却突然起身,向我挪靠,食指和中指并拢,修长无茧的手,抬起我的下颌,俯身低头,铜色面具带着酒气和某种危险的气息逼近。
我抬手按在他的面具上,他抓住了我的手,阻止我摘下了他的面具,这一刻他的眼里有了闪躲。
「我想-看,我-知道-是你。」
温筠哼笑着和我拉开了距离,说:「你几时知道的?」
「我猜的,是-你吗?」
温筠这时才揭开了面具,面具下面,果然是和赵梓一模一样的脸孔,但是在「温筠」这个名字下,他似乎背负着某种沉重,让他不得自在,于是他性情多变,行为怪诞,通过不羁放荡,宣泄着自己的压抑。
温筠看着我,接着撕下了左脸颊的一块假皮,露出了一块像树皮一样干皱的皮肤,黄黑的褶皱纹路在他白净的脸上极为醒目狰狞。
「你从来不知我,你看,这个才是真实的我。」温筠笑得有点癫狂,牵动着他脸上的伤疤,显得可怖,冲击着我的视觉。
我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是的,我-可以-听-你的-故事吗?」
温筠动容,收住了笑,重新坐在我对面,右手撑着头,闭上了眼睛,用一种类似于梦呓的语气悠悠说道:「我同你说过,我被火烧过,是真的,但是脸上的伤,不是火烧伤的,那时候十三岁,人们爱叫我『药神童』,我最烦听到的就是别人这么叫我。
「我并不喜药理,父亲时常逼我研学。有一天,一个习武的人,抱着他重病的妻子前来求医,父亲心软,答应救治,其实那人已经病入膏肓,连我看出来了,何况是父亲。
「人的执念,有时候就是很可笑的事情,都狂妄地以为,自己才是命运眷顾的人。父亲的医治给那人希望,但是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的妻子死了,然后他疯了,辱骂父亲是庸医,固执地认为是父亲害死了他的妻子,于是绑架了我,报复父亲。
「他给我喂了毒药,毒素很快蔓延,我整张脸都遍布着这种毒疤。我被关在一个小黑屋,只记得被关了好久,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后来那人彻底疯了,自杀前,点了一把火,要烧掉一切。可惜我命不该绝,火势烧得正凶的时候,下起了大雨,我在雨中,摸爬了一路,才找到回去的方向。他们看见我这张鬼脸的时候,吓得差点升天。等我看到镜中自己的时候,我才明白别人的害怕,这确实是一张鬼脸。」
温筠自嘲着:「那人临死前,竟还跟我道歉忏悔,可笑之极,都是一群疯子。」
温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如同睡着了一般安静。
「怎么,同情我了?那你就安慰我。」温筠睁开了眼,嘴角扬起了邪气的笑,眼神又重新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分不清他是醉了,还是魔怔了,他变得那么陌生,浑身都散发着攻击性。突然,他蛮横地抱起我,将我压在床上,一只手按住了我肩膀,一只手锁住了我的双腕,我整个人动弹不得。
「放-放开。」
「这就是我,你凭什么以为,你能走近一个疯子的心。许芊莹的脸,是我下的毒,一个疯子,做什么事情都不需要理由,只想毁灭,比如现在,我想毁了你,你让我很不开心。」
「你-不是。」
我还没有说完,就被温筠疯狂粗暴的吻堵住了,我的所有反抗激发他所有征服欲,他几乎失去了理智地掠夺,在魔怔的漩涡里沉沦。
受伤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好像筋骨都在断掉。他的吻让人窒息,我不住地想咳嗽,他却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一种窒息的闷痛,遍布所有神经,最后只能化作泪水,潸潸而下。
他这时才感知了我的受难,松开了我,仿佛刚刚恢复了理智,眼里写满着慌乱无措。
我连连咳嗽,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嗽了出来,温筠急忙给我把脉扎针,我才缓过来,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我早已乌青红肿的手腕。
温筠一言不发地给我处理伤口,他低着头,也不再看我,陷入了一种复杂的思绪中。
我感受到了他的愧疚,抚摸着他脸上的毒疤,声音沙哑地说:「你只是-短暂-被-恶魔-㩴取-心智。」
温筠细致地帮助上药包扎,沉默拉长了时间,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抱住了我,在我耳边柔声道:「别怕,我就只想抱一下。」
我感觉到了他肩膀有细微的颤抖。他似乎很害怕去面对内心伤口,在袒露了自己的脆弱之后,又本能地通过暴力的言行来捍卫伪装的假面,他承受的苦痛,远比他叙说的复杂,远比他以为的沉重。
曾经的苦痛会被淡忘,但不会消失,它会暗中蛰伏,会潜移默化,会连锁反应,然后在每一个无风的暗夜,侵蚀着每一寸血肉,侵蚀着每一根筋骨。
……
46
「你-不必-为了-我,得罪-许-芊莹。」
「我只不过给她一个教训,她脸上的红斑,也不过是过敏引起的,过几日便会消退。不过,她也得意不了几天了。」
「温筠,你的疤-能-好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我这些年都在解这毒,一开始成效明显,大片毒疤蜕掉,长出新皮,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什么都没用了,我累了……很疼。」
「我-的-结巴-能治吗?」
「也许可以,也许不行。」
「温筠。」
「嗯?」
「我们-一起-努力。」
我微笑着,郑重地向温筠邀约。
温筠一怔,许久,他的眼眶渐渐蔓延了湿意,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却如同千年寒冰遇见了朝阳,开始暖化,他点了点头。
那些禁锢心灵的无形枷锁,唯有直面它,与自己和解,不放弃也许没有的每一缕希望,也许我们就能获得新生,与那些伤痛和平相处。
我很积极地配合温筠的治疗,每天都要喝很多很苦的药,温筠也会拿长长的针扎在我的喉咙处,我每天要将石头含在嘴里,接受说话训练。训练的过程很辛苦,一个月过去,还是没有任何进展,但是想要克服结巴的决心却日益强烈。
让我欣慰的是,温筠的毒疤边缘显露出了痂痕,能够看到边缘细微红嫩的皮肤。我们会相约一起喝药,很幼稚,苦到眉毛都皱了起来,然后一起吃八宝糖。
我们还相约,谁都不要放弃。
我以为一切平静无波,可实际上暗潮汹涌,许侍郎因贪污之罪,被捕入狱,一家老小贬为庶民,驱逐出京,何琛赐受到牵连,从一将军贬为守卫。
阿爹长笑三声,大为称快。有了皇后势力的撑腰,许侍郎这些年,贪赃枉法的事情没少干,但他为人圆滑,城府深,一直没有留下重要的证据,所以这些年,只好与他虚与委蛇,如今终于铲除了这一颗毒瘤,十分痛快。只是他又突然地,长长一声叹息。
……
今年的冬天十分反常,下起了雪中雨,阴雨不断。
听闻由杭州运往姑苏藏书阁的一批藏书,在运输途中受了潮,毁损严重,快马加鞭,向紫金藏书阁递了帖子,请求派人帮忙修复。
苏州是师傅的故乡,泽延辞行时说,要带着师傅的尸骨回苏州,全了他的思乡情,落叶归根。正巧紫金藏书阁中,无人愿意前去,互相推诿,都想留在城中与家人欢度新年,自然而然,我成了最佳人选。
阿娘给我准备了很多御寒的衣物,阿爹为我增派了护卫,嘱咐我一切小心,朝廷也派了护卫队,我此次出行,不同于上次偷偷前往,安全舒适。
临行前,温筠来送我。
「药别忘了吃,等我忙完这边的事情,我去找你。」
「你也是,望下次-见,你已-恢复。」
今日无雨雪,但是天气阴暗,马车轱辘辘,旧事的光影,在此刻的某一瞬间,重合又分开。
47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到达姑苏时,意蕴水乡的温软便扑面而来,水巷小桥,河中一叶叶乌篷船,或划桨漂流,或靠岸停放,粉墙黛瓦,临水而建,屋宇相连,静矗于夕阳下,和闲适络绎的行人,构成一幅连绵卷轴,柔雅悠扬。
主事的女官亲自迎接,带着我们漫步过青石小巷,跨过一弯小桥,拾级而上,顿时豁然开朗,姑苏藏书阁,宛若蹁跹公子,落拓而立。
一走进藏书阁,亭台楼宇,错落有致,曲廊环水,山石堆砌,乱中有序,池水宁谧,树枝上树叶上覆盖着淡淡的雪絮,雪絮落水,一点即化。
姑苏藏书阁,浓缩着山水园林的意蕴。
我们被安排在一处院子里休息,在一片静谧清明中,我睡得十分安稳。
后面的小半个月,大家一直忙着修复藏书,忙碌的工作也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收尾的工作也比较简单,只需整理书籍,排序便可。女官的脸上展露出了轻松的状态,为首的女官为了犒劳大家,请大家去听曲,大家一时兴致高涨。
一方小亭,婉立水中,亭中有人弹琴唱曲,曲廊环水,连着一个个小亭,来这里的都是听曲赏景的。
六个女官围坐圆桌,桌上有一壶香茗和特色茶食。她们都已成家,共事少则有一二年,唯独对我比较陌生,她们会询问我一些事宜,我都一一回答,所幸大家都不是多语之人,一番清谈后,大家便只顾着品茶听曲赏景,乐得自在。
水中亭中,换了弹曲者,远远看见那蒙着面纱的女子,身姿高挑,步态雅韵,人淡如菊。她莫名吸引着我目光,我就这样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身影像极了师傅。我托人去找过泽延,然而音讯全无,我也就没有机会去祭拜一下师傅。
只见那女子落座,素手弹琴,袅袅之音,流泻而出。
听着这琴音,我的心跳突然加快,每一下都如同弹在我心上,让我一阵刺痛,握着茶杯的手也不由颤抖。我沿着连廊寻去,可在走到半途的时候,她的曲子就已经弹完,众人起立鼓掌,挡住了我的视线,等我能看到水中亭的时候,那女子已然消失。
寻不到那女子,返回时,众人正散场离去,我与女官和护卫们走散,人生地不熟,我凭着记忆,徘徊在街边,天色渐暗,我还是没找到回去藏书阁的路,无奈之下,只能找人问路,可是当地居民都带着浓重的口音,不是他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就是我没明白他们在讲什么。
好在遇到了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同是京城人士,来苏州游玩,知道姑苏藏书阁的位置,可以带我前去,他一副儒雅模样,让我放松了戒备,跟着他走,在小巷里几个转绕,越来越远离人群,我发觉不妙,转身欲跑,头部传来一阵钝痛,我被打晕了过去。
我被一桶冷水浇醒,冰冷刺骨,我冷得一个哆嗦,吹进来的寒风让我瑟瑟发抖,我咬紧牙关,许芊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的眼神,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极度扭曲。
她蹲在我跟前,狠狠扇了我两耳光,我耳朵嗡鸣,冰冷让火辣辣的疼痛也变得迟钝。
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们竟然算计我,顾尚书那只老狐狸,明面上和何琛赐闹翻,实则暗地合谋,故意接近我,套我消息,何琛赐竟暗度陈仓,救下了你那便宜的师傅,我猪油蒙了心,竟看上了他,害了我阿爹。」
许芊莹红着眼睛,揪住我的衣领,那眼神似乎要将我千刀万剐。
我嘴角破皮流血,我浅浅扬起了笑,挑衅的意味十足。耳朵的嗡鸣和许芊莹的癫怒,让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说的话,却激起我的报复的痛快。
豺狼当道,也不过是猖獗一时。
许芊莹还想打我出气,门外的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拉住了许芊莹说:「小姐,我们快些走吧,过些时辰,押送的官兵发现我们跑了,就来不及了,夫人还在等着。」
许芊莹不甘心地推开我,踢了我一脚,道:「你们不得好死。」
外头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许芊莹惊吓地转头看向后面,草木皆兵,丫鬟直接吓得腿软,她们屏住呼吸,警惕地看了四周,确定了只是风声后,重新收回心神,急忙逃走。
我瑟缩在脏兮兮的茅草上,手脚都被粗麻绳捆绑,因被下了软骨散,全身无力,一声柔弱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月色在积满灰尘的地上投射出了破窗的形状,我的意识渐渐流失,屋外亮起了火光,火势蔓延,火舌在吞吐,映射在我的视网膜上,浓烟裹挟着热气而来,这时我才反应过来许芊莹说的话。
师傅没死,太好了。
48
我小时候,一想到未来,就觉得风雪冰封了路,我曾想过我会以多种方式死去,也许是饿死,也许是冻死,也许是被打死……
但是我从没想过会被火烧死,柴火是有用的东西。
在浓烟和火光中,我想起了从前的很多事情。
养父也是有着一腔热血壮志,他识字不多,喝醉时,却总是坛酒敬月,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时候他眼里是有光的,不过转瞬即逝。养父曾经偷偷跑去参军,被养母知道了,哭着追了一路,她听到战场上太多的热血换白骨了,舍不得养父去搏命。
养母对我也有好的时候,她虽然总是打骂我,但我知道,她过得也很苦,每天想的都是柴米油盐,从早忙到晚,生存压力大,她却始终没扔掉我。有一次她带我一起去买菜,将我扔在了闹市里,我哭着找了她一路,她终是没忍心,偷偷跟了一路,最后还是把我带回家。她也有心情好的时候,会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冰糖葫芦送给我吃。
她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早知道就不收养你,你或许还能碰上个好人家,也不知道是你耽误了我们,还是我们耽误了你。」
我想起了那个菩提树,树下埋着养父的衣冠冢,我幻听,听到了婴儿虚弱的哭泣,看到了襁褓中冻得僵硬的婴儿,雪白的脸上没有生气,此时一个吊儿郎当的猎人走过,抱走了婴儿。
命运的风雪从此拉开了帷幕。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他披着风雪而来,却像阳光温暖明媚,救我于水深火热,给了我为数不多的关怀,我被那一点点的温柔蛊惑,情窦初开,依恋着他披在我身上的大氅,连雪地上他深浅不一的脚印都是美好的形状……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屋梁烧断,朝着我砸了下来,我不由闭上了眼睛,千钧一发,我听到了梁砸在地上的震响,我却没有受到撞击,我睁开了双眼,却看见了何琛赐。
一半地梁还砸在他的肩背上,他闷哼一声,抖掉了残梁,抱起我飞快地冲出了火屋。不断有梁柱砸下来,十分危险,但是何琛赐面无惧色,护我周全,承受那些无法避过的梁木砸击。
火光将他的脸庞衬托得更加坚毅,这火也似烧断了我的泪阀,我无力的手虚虚地拽着他的衣襟,眼泪止不住地流。
……
所幸这么一折腾,我也没生什么重病,躺了两天基本恢复,只是更加地畏冷。
我披着厚厚的藕荷色斗篷,在园中散步,熹微晨光照射在水面,清凌凌,我伫立在水中石桥上眺望,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这大概是苏州园林的诗意所在吧。
我听说何琛赐被贬做守卫,却不知是贬到了苏州,做姑苏藏书阁的守卫,大材小用,说来也讽刺,一身战功赫赫,总是抵不过帝王的猜疑。
间生一直跟在不远处。经过了我被绑一事,姑苏藏书阁也加强了守卫,间生负责保护我的安全,我走到那里,一转头,就能在不远处看到他。
我在一亭中休息,丫鬟给我倒了一杯茶,我手一松,茶杯在地上摔得四碎,丫鬟吓得跪在地上,间生听到了动静,也赶了过来。
「我要-见他。」
间生朝我行了个礼,面露难色。
「怎么?叫不动-你」
「属下不敢。」
一炷香后,何琛赐终于来见我了,我屏退了其他人,玲珑八角亭里,便只剩我和他。
「见过顾知礼。」
何琛赐朝我行了礼,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全是客套疏离,仿若我们仅仅是上下属,不曾相识。
「跪下。」
何琛赐这时才惊疑地抬眼看了我一眼。
「属下知罪。」他没有多做辩解,正欲跪下,我急忙推了他一把,阻止他下跪,但我没能推动他,自己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手拽着他的衣襟。何琛赐蹬腿直身,一只手环着我的腰,两人才保持了平衡。但是平衡后,他立马退后了两步,和我拉开了距离。
「不准-跪。」我呵斥道。
我不知道他在这里又经历了什么,抑或是又带着某个任务使命在隐忍,他逆来顺受的规规矩矩让我恼怒,我说的不过是气话,堂堂一个将军,怎能轻易下跪?
……
「是。」
「我要见师父。」
「他并不想见你。」
我自然是不相信的,在我的坚持下,我见到了泽延。
泽延见到我并不意外,他说,他知道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娘子让我代为转达,若是注定要死别,就没有相见的必要,徒增悲伤罢了,且当她一直都在,无需挂怀。」
泽延的脸上一直带着淡定的从容,那张脸上看不出是悲伤还是庆幸,透着看透生死的睿智豁达,我知道他也在与师傅的相伴中,看着师傅生命一日一日地淡去,在师傅的期许中一点一点地放下。
我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假死药激发了师傅体内的毒素,师傅的身体倍速衰老损坏,已无药石可医。
泽延看向了远方,看着瓦蓝的天空云卷云舒,声音仿佛来自苍茫的远方,他说:「娘子还说了,只要你还需要苏慕琴,她都一直在。只要你还记得她,清风晓月都有她的影子。」
泽延是在说给我听,亦是说给他自己听,这句话,想必在泽延的内心重复了千百次,说出来的时候才能,云淡风轻。
49
新年越来越近了,年味也越来越重。藏书阁的工作没剩多少,女官开始休假,忙着扫旧除尘,迎接新年,我闲来也无事,让她们安心休假,应下了书籍的整理工作。
我日日泡在书阁里,直到听到了爆竹连响,才反应过来,今日是新年了。
我给丫鬟和侍从都放了假,今夜除了轮值的守卫人,藏书阁里没什么人,也比较安静,显得爆竹的声音特别响亮。
我推开了门,看见了屋檐下都挂着红艳艳的灯笼,灯火通明,增添了不少过年的喜庆。我跨过门槛走出来,低头,看到一坛桃花酿和苏州特色小食,静静地躺在一块黑布上,在月光下镀上银霜。
我蹲在檐廊上,打开酒,倒在杯子里,一杯一杯喝着,在热闹的爆竹声里,我抬头看着空中孤月,像气泡一般轻盈。
我应该是喝醉了,眼皮很重,感觉周围在转圈,我缓缓走下三阶踏步,我看见角落里,有个黑人影,倚靠在廊柱旁,那一抹剪影,蒙昧不清。
见我走向他,他身影动了动,也向我靠近。
我顶着一双酒气迷离的眼,仰头微微迷茫地看着何琛赐,月光柔和了他刚毅深邃的五官,我抬手,轻轻地摩挲他脸,指腹划过他略微粗糙的皮肤。他并没有阻止我,任由我细细地看着他。
「过几日-我便-回京,三月-与温筠-成婚。」
我知道我在期待着什么,也决定在今夜,与我这份年少的爱恋,做个决断。
初开的情意,似花如梦,不思量,自难忘。
何琛赐的回应冷若冰霜,他轻轻道:「我知道。」
我苦笑问道:「你可有-想说的。」
何琛赐沉默了,给了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
……
五日后,温筠抵达了苏州,他亲自过来接我回去。只是下起了大雨,回程的时期便推迟了几日。
温筠也没有料到何琛赐会在此处,较起劲来,故意在何琛赐面前与我亲昵,我多数时候都是由着他,不消几日,整个藏书阁都知道我与温筠的亲事,纷纷与我道贺。
值得欣慰的是,温筠的毒疤也消除,长出了白嫩的皮肤。他其实可以不用戴面具了,但是他不想摘掉,想要保持他神医的神秘性。
这场滂沱大雨下了两天,后面是连绵的小雨,断断续续,下了有三四天,今天雨终于停了,但是天气还是灰蒙蒙的。
辞别了姑苏藏书阁,启程出发。
抵达京城已经是二月份,我和温筠的婚事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随着婚期的临近,温筠愈发地黏我,这也让我感受到了他的不安。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像个-登徒-浪子。」
我记得那年寒潮特别冷,长白山脚下的温药庄,却四季如春,我看着水面的蒸腾水汽,温筠看着水中我的倒影。
温筠佯装委屈地说:「你若当时没瞪我那一眼,我也不会对你有兴趣了。你那一眼,当真是害苦了我。」
我笑了笑,又瞪了他一眼,他温柔地抱着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收起了他的玩世不恭。
三月,我与温筠成婚。
日子如三月暖阳,一切刚刚好。
……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战火又烧了起来,匈奴入侵,朝廷竟无可用之人,这时候才想起了远在苏州做守卫的何琛赐,重升他为将军,带兵出征。
这一战不难打,听闻是何琛赐带兵打战,本就不团结的匈奴内部就发生了分歧,何琛赐熟悉他们的打法,而他们也败在何琛赐手下很多次了,匈奴闻风丧胆,有些部落退战,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不久捷报就从边疆快马加鞭送入城中,可随之而来,还有何琛赐殉国的噩耗。举国为他哀悼的同时,也百思不得其解,关于他的死因也流传起了各种说法,多数人说他是中毒而死的。
建安四年七月二十八,何琛赐戎马一生,战死沙场,追封号「骠骑大将军」。
一切恍如梦。
八月未央,间生找到了我。
「这个护身符,将军一直带在身边,如今,物归原主。」
我低头,看着这个湛蓝色锦缎护身符,颜色已变淡,上面有残碎的血迹也已经风干,有不平的皱巴巴纹路,就如同被人死死拽在手里,又如同无数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心里,哽在心口。
「扔了吧。」
间生迟疑着,收起了护身符。
间生从来都是不苟言笑,被罚被赏,脸上也没有过多波动,他就像一块忠诚的石头,报答着何琛赐的知遇之恩。可今时今日,我在这个石头一样的男人脸上,看到了压抑的沉痛,他眼眶涨红,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要说什么,但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暮色渐染,温筠出诊回来,他知道我今天见过了间生,神情复杂地看着我。
我为他宽衣,他却突然抱住了我。
「好了,别磨蹭了,晚膳都凉了。」我环着他的腰,发着呆,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背部。
温筠松开了手,我为他整理好了衣襟。然而温筠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像是憋着一肚子的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闲暇无事,我会经常去阳春白雪逛逛,走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我会时不时地想起师傅。
我希望,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会有奇迹存在,师傅一切安好。
我正出神,一个小孩拉住了我,这是一个衣服破烂、脏兮兮的小孩,他手里扬着一本话本,他用恳求的语气问我:「夫人,买书吗?」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怯生生地低下头,说:「不是偷的,我捡到的,就想着换些钱,书店的老板都不要,夫人,你行行好,买下这本书吧。」
我递给了小孩钱,他把话本塞到我手上,仿佛怕我反悔,撒腿就跑远了。
这时我才看到了话本上的名字,《大将军秘史》,顿时觉得十分滑稽好笑。
这话本我有看过,是根据我和何琛赐的故事杜撰,只是故事里,我的结局并不好,郁郁而终。现在想来,其中的许多情节也记忆模糊了。
话本被我带回了府中,一直闲置于书架上。
一日我闲得心口发慌,突然看到了这个话本,随手就翻开看了,前面的故事情节和我以前看到的版本,相差无几,可是翻到中间时,话本出现了明显的分断,就好像是后面的故事情节被人撕掉,重写重装,而上面的字迹,刚毅内敛,如此熟悉……
50
草铺村,九月的气候宜人,风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吹过大地,驱散了夏天的燥热。
何琛赐依靠在竹窗边,眺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坡,视野一片开阔,暮色下一片夕阳红,能看到零散的黑点,慢慢靠近变大,拉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那些是打猎回来的猎人,有的意气风发,满载而归,有的两手空空,垂头丧气。
木门被敲响,何琛赐收回目光,转头看见间生走了进来。
「将军,该喝药了。」
何琛赐接过药,几口就喝完,把药碗递给了间生。
何琛赐没有战死,他最后用了假死,骗过了所有人,来了个金蝉脱壳,他不想因为功高而被皇帝猜忌,不想再被顾尚书利用,也不想去扰乱了顾影怜的心境,他只剩一口残喘的气,只想安然地度过余下的日子。
屋内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夕阳下山很快,屋内的视线也暗淡下来,何琛赐再次看向窗外,晚风吹得他的鬓发飘扬,也吹得空空的右手袖一荡一荡的,他的左手则紧紧捏着一个女娃泥人,穿着一身嫁衣,泥人全身都是碎裂的痕迹,它曾被不小心打碎,又被小心翼翼,一块一块地黏接。
「间生,你跟了我有多久了。」
「五年。」
「我近来记忆愈发不好了,从前的很多事情都忘记了,不知何时,会连自己的名字也忘。」
在姑苏的那场大战中,何琛赐就被细作所害,中了剧毒,此毒难解,温筠也只能帮助他压制毒素的蔓延,至多可苟活两三年,一发作起来,如同万虫撕咬,痛不欲生。
实际上,他也确实忘记了很多的事情,比如那个护身符,比如他忘记了他曾给一个话本改写过结局,也将本子忘在了回来的路上。
过去的很多事情会排着队,在他的脑海浮现,而后随风消散,不复存在。他如同一个旁观者,无波无澜地回顾着他这一生。
剧毒常会在夜里发作,他缩着背,咬着牙,冷汗涔涔,一声不吭地熬过毒发,因剧烈的疼痛,他的瞳孔扩大,空洞森然,这时候他又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好像是身体本能给他回放这些记忆,来缓解他的疼痛。
……
寒寂的天地间,大雪下得纷纷扬扬。
何琛赐惩治了村霸,救下了尚书家失散多年的小姐。
何琛赐抱起顾影怜,看着怀中的女孩衣衫单薄凌乱,一双水灵灵的杏仁眼,粉嫩的皮肤冻得皲裂通红。她本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过着受人欺辱的生活,只觉可怜,将披在她身上的大氅裹紧。
「你叫什么名字?」
「影怜,没-有-姓。」女孩声音轻灵结巴。
「你姓顾,别怕,我带你回家。」
「你-是-谁?」
「我叫何琛赐。」
影怜安心地靠在何琛赐的怀里睡着了。
何琛赐就这样抱着影怜,一步步走向了来时路,雪飘如絮,落在身后,也落在懵懵懂懂的情窦初开里。
……
「顾影怜,你若选择嫁给我,我会对你好,但也仅限对你好,你明白吗?你现在还可以反悔。」
何琛赐一个习武之人,不善言语,觉得自己说得词不达意,却也想不出更好的表达。他一度认为自己是没有情感的,刀光剑影求生存,眼里也只有恩义是非对错。
「愿-意。」顾影怜毫不犹豫地说。
面前的这个瘦弱的女子,她真诚地看着他,她的眸子清亮,在她的瞳孔里可以看到他的缩影。
……
「夫君,教-我-习字。」
顾影怜会时常让何琛赐教她习字,而顾影怜写得最多的是「何-琛-赐」,一笔一划,歪歪扭扭,摇曳的烛光映照着她粉嫩的侧颜,专注认真。
何琛赐感受到了顾影怜对她的爱慕,没有一丝隐藏,她看着他的眼神清亮发光,盛满欢喜,满心满眼都是他,不是因为他存在的价值而爱慕他,无需外物功名加身,仅仅因为是他。
将军百战死,何琛赐有心守护这四方天地,抛洒热血,保家卫国,死不足惜,他从不是贪生之人,却因娶妻成家,心里有了软肋挂念。
军务繁忙,何琛赐需日日往返于军营和府邸之间,每每回来,便看到有个温婉妻子在等着自己用膳,饭食飘香,这个冷血的男子心底会莫名一热,有一人等他归来,他也有一个自己的家了。
……
冬夜无雪,夜市热闹,火红的灯笼挂满一条街。何琛赐牵着顾影怜瘦弱冰冷的手,缓步行走在人间的烟火中。
何琛赐想起东街孙老头的糖人做得又好看又吃,想给顾影怜买一个,何琛赐见过许多女子喜欢那甜腻的小食,心想顾影怜也应当会喜欢。
买好了糖人,何琛赐赶着回去,却遇到了顾清辞,她看起来清瘦了不少,她哀怨地看着何琛赐,指责他:「你不是答应过,要娶我为妻的吗?你不是说要对我一辈子好的吗?」
顾清辞从来都是一个高傲的人,她爱何琛赐,但她总是拉不下面子,在与何琛赐的相处中,也总是以主人的姿态高高在上,突然从云端跌落,她失去了一切,才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子万分重要,终于放下了身段,苦苦恳求他。顾清辞万念俱灰,以死相逼。
何琛赐对顾清辞许过诺言,要娶她为妻,他重诺言,不轻易许下诺言,一旦许下,便会做到,然而他却背弃了她,这让他内心很自责愧疚。顾清辞深知他的软肋,亦有恩于他,他无法对顾清辞置之不理。
……
顾影怜太瘦弱了,何琛赐每次都会吩咐厨房多做几道菜,何琛赐会给她们夹菜,顾清辞吃得少,顾影怜安安静静地吃着,吃得不快,却一口接着一口吃。这几天她吃得多,脸圆润了不少,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嚼动,像小兔子。
然而她不懂得节制,吃坏了肠胃,后来何琛赐就吩咐下人,每一样都少做一些。
顾影怜总是在顺从何琛赐,她总是懂事地退缩在一旁,何琛赐不去找她,她也没有主动来找他,也从未提出什么要求。
她提出想学琴,何琛赐便给她找来了城中最好的琴师,有一两项兴趣,她也渐渐开朗起来。
……
顾影怜爱上了看书,也喜欢看话本,会时不时地找何琛赐请教问题。
有一回读到《桃花源记》,顾影怜用笨拙的语言组织对世外桃源的向往,那里,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何琛赐起了捉弄之心,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同顾影怜讲了,桃花源实则是一个墓地,描述的也是死人后的世界。顾影怜屏住呼吸地听着,觉得故事越来越诡异,外面一阵风应景地将室内蜡烛吹灭,顾影怜吓得拉住了何琛赐的衣角,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何琛赐不易察觉地笑了。
……
顾影怜喜欢喝桃花酿,此酒喝起来虽然温醇,但是后劲极大,她酒力不好,喝了几杯就酒劲上头,脸颊烧着两团红晕,一双水灵灵的杏仁眼开始飘忽不定,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喜欢一下一下地摸着何琛赐的喉结,然后软绵绵地躺在他的怀里,像一只温软听话的猫。
……
顾影怜曾经送给何琛赐一对泥人,是他们大婚时的情形,可可爱爱的小人模样。
哗啦一声,泥人摔碎。
……
何琛赐猛然睁开了双眼。
天色破晓,一切还处于黑夜和白天的交界,混沌不清。何琛赐蹙着眉,喘着气,额头的冷汗未干,他的脸瘦削苍白,他失神的眼睛茫然而警惕地看着四周,显得狠厉不安,直到看到桌子上的泥人,那一团晦暗的阴影,才让他渐渐收回了心神。
51
「将军,温大夫来了。」
何琛赐的听力也在退化,间生叫了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我不是和你说了,你不必再来了。」
「废话少说,将衣服脱了。」
何琛赐解开了上衣,他虽然消瘦了不少,麦色的胸膛还是依旧健壮匀称,右手臂被利器整只截断,连着腰背都缠着厚厚的纱布,白净纱布上有血水浓水浸透的污渍。没有缠着纱布的皮肤上,刀疤,鞭痕,烧伤疤,各种伤疤遍布,几乎很难找出一块完好的皮肤。
「着急去见阎罗王,又何必回来。」温筠漫不经心地给何琛赐换药,故意下了重手,何琛赐绷直身体,忍耐着,等着一阵阵痛感过去。
「在苏州的时候,我就嘱咐过你,想活久些,一滴酒都不能沾,你竟然将我的话全当耳边风,还随意糟践。原是还有三层把握,如今你自己不惜命,神仙也救不活你。」
温筠拿出一个黑色小瓷瓶,他摩挲光滑的瓶身,沉默地思忖着,还是将药瓶递到了何琛赐的跟前,说:「若是毒发,受不住了,此药可以助你安然而去。——就此别过。」
间生送走温筠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还有多少时日?」
温筠却如同被间生的话点燃了怒火,他扔下了药箱,拽着间生的衣领就是一拳,他眼里闪着怒气,压着怒火说:「我劝你少自作聪明,你若再来扰了我娘子的清净,我定不会放过你。」
间生推开了温筠,抡起拳头,但还是忍住了,温筠并非他的对手。间生压着愤懑和不甘说:「不是将军的成全,夫人又怎么会与你走到一起。」
温筠冷静了下来,神情也渐渐暗淡了下来,有种落败的狼狈。
他想起了苏州辞别的时候,何琛赐与他的谈话,其实何琛赐早就知道了温筠身边的药童就是顾影怜。
「我还能活多久?」
「不出意外的话,少则三年。」
「苏州大战在即,你带她回去,护她周全,真心待她……」
「不劳何将军费心了,我定当全心待她,不似将军这般大义——薄情,只是她心系于你,若真是为她好,就该断了她的念想,与她保持距离。」
「我知道。别告诉她,为我难过不值得。」
「确实不值得。」
何琛赐重诺,他也确实做到了,让顾影怜断了对他的念想。
可偏偏,温筠自己也觉自己的幸福,是何琛赐的成全。他心里明白,如若顾影怜知道真相,定会飞蛾扑火,她想救那即将熄灭的火,即使代价是燃烧了自己,也想让火焰重新复燃,哪怕仅仅只有几秒的光和热。
所以他才会百般尝试,要让何琛赐活着,要向何琛赐证明,顾影怜心里是有他,他们在一起,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温筠好强好胜,亦不想欠任何人的。
只是何琛赐的毒素蔓延很快,他的五脏六腑都受到剧毒的腐蚀损坏,到了现在这地步,温筠也已经束手无策了。
52
我看完了话本,故事里我的结局很好,我遇到了良人,和温筠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明明是一个很美好、幸福的故事,我却酸了眼眶。
我像故事里所写的那样,嫁给了温筠,话本里描述了我与温筠婚礼的情形。
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他参加了我的婚礼,送上了无声的祝福。
我未来也会如同故事写的,会与温筠生儿育女,夫君宠爱,儿女绕膝,安享一生,平安喜乐。
话本的后面是几页空白页,我习惯性地往后翻,两行小字,闯入眼帘,猝不及防。
「何某此生不负家国,不负恩义,唯负一人。」
「即使年年不见,也要岁岁安好。」
我合上了书,闭上了眼,两滴清泪滴在了话本的书名上。
……
何琛赐已经无法下床走动了,他越来越怕冷,东西吃得越来越少,瘦成皮包骨,每次都痛到打滚,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不是馈赠,是无穷的煎熬。
他的生命如燃烧殆尽的蜡烛,心似已灰之木,身如浮萍无所依。这人间也已经没有什么可留念的了。
何琛赐打开了黑色小瓷瓶,将药丸服下。蚀骨的疼痛也如潮水一般退去,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就此终结,可等来的不是死亡,而是丧失的五感变得异常灵敏,风声在他耳边呼啸,听到了他的战马的啼叫,听到内心有个声音催促,他想再次在苍茫的草野上奔驰,看着蓝天白云,看着大鸟在空中盘旋,感受迎面的长风,感受无拘的自在。
如同回光返照,何琛赐挣扎起身,来到马棚,骑上马背,在混沌的夜色里,策马奔跑在缓坡上,虽然只有左手控马,但他却骑得很自在,一如他在战场上的骁勇威武。
他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最后下马,靠在一个大树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何琛赐感觉有人在轻轻地拍打他的脸颊,他睁开了疲倦的眼睛,他已经开始出现幻觉和幻听了。
何琛赐看见了顾影怜,她蹲在他眼前,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瘦削的脸上。
顾影怜笑着说:「何琛赐,你下辈子,娶我可好,每天都陪着我,带我骑马射箭,逛闹市,把闹市的小吃都吃一遍,元宵节我们一起去放花灯,中秋一起赏月吃月饼,一起喝桃花酿,我们要一起做好多事情……院子里的梅花就快要开了,我们要一起看。」
「好……」
何琛赐脱力地闭上眼,脸上已没有丝毫生气,在闭眼离世的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故事的另一种可能,在那个故事里,是一个属于他的幸福三口之家。
一个圆糯可爱的小少年,欢快地跑了进来,拉着顾影怜和何琛赐的衣角,撒娇地说:「阿爹阿娘,笙儿想出去玩。」
「笙儿,今天是你娘亲的生辰,不要胡闹。」何琛赐说。
「可是,笙儿,好闷,好无聊,阿娘,陪笙儿玩,陪笙儿玩。」
「那我们玩投壶吧。」
「好呀好呀。」
「你娘亲投壶可厉害了,我都好久没赢过她咯。」
何琛赐故意投不中,引得小少年连连嫌弃。
「笙儿,你还敢嘲笑你阿爹,你可是投得比阿爹还差。」何琛赐捉弄起了小少年。
「阿爹,我还是小孩,我长大了就比你厉害了。」
何琛赐左手发力,将箭投向了远处,在夜色里不知投到了哪儿去。
「笙儿,去帮阿爹把箭找到,找得到,阿爹就信你说的话。」
小少年赌气地跑去找。
「你这又是干什么?总是要捉弄笙儿。」
「影怜,你看天空。」
「看什么?」
顾影怜抬头看天空,清夜无尘,月色如银,何琛赐将顾影怜拥入怀中。
院墙闪现着烛光,摇曳上升,竟然是花灯,越来越多的花灯升起,形成了十分梦幻的画面。
「顾影怜,生辰快乐。有你相伴,何其有幸。」
「阿爹,我找到了。」小少年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脸跑回来,手里拿着箭,向何琛赐示威。
一切都那么美好。
惊鸿照影入梦来。
叱咤一生的将军,葬在了漫天风雪里,也葬在了他的美梦里。
番外(一)将军篇
序言:那个叱咤一生的将军孤身葬在了漫天大雪里,也葬在了他的美梦里。
「你想活着吗?」声音凌冽威严。
「想。」
我死死地抱住这个贵人的腿,寒冷饥饿已经让我神志不清,剩下的就是求生的本能,任凭别人蛮力拉开我,拳打脚踢,我都不松手,我要活下来。
贵人摆手,示意护卫退下。
「松手,跟着我可以,活不活得下来就是你的命。」
我被人蛮横地拖到了尚书府的别院。
前院灯火通明,别院则是一处月光都无法顾及的地方。
暗夜漆黑,进了别院就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才看见了整齐列在院中的都是一群年纪十岁上下的少年,他们穿着单薄的黑衣,在风雪中昂首挺胸,脸上带着与他们年纪不符的冰冷和杀气。
雪越下越大。
「选择一个单挑,你若能打倒他,就让你留下。」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明白与我决斗的那个小少年比我强健很多,最后却没有了求生的斗志。
那年我七岁,成了他们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却也是求生欲最强的一个,想活下去的念头,支撑着我走过了每一个严酷的考验,冷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被抬了出去。
后来我被送到了战场,在硝烟战火中,尸山血海中,我杀敌无数,屡建战功,两年后就被封为副领军,被围困在巫山,孤立无援,粮草尽空,杀马相食,几次濒临死亡,却前所未有地激起我杀伐的快感,最后破釜沉舟,诱敌深入,绝地反杀,以少胜多,斩杀匈奴将领,也使我一战成名,封为少年将军。
我知道我在变得强大,不再是以前为一碗冷粥磕破脑袋的卑贱之人,但是我的心也如日渐冰窟一样冷硬。
尚书大人在锻造利剑,而我终于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利剑。
尚书大人笑着:「我果然没看错你,是块好料。」
尚书大人也决定将他的女儿许配给我,尚书就这么一个独女,怜女甚于珠玉。
我见过几次顾清辞,是个娇养出来的大小姐,从来没正眼瞧过下人,真正有过交集,是在她被山贼绑架后救了她。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但是她的脚受伤了,我只好背着她,任她打骂。
我本以为顾清辞会拒绝这门亲事,但她却接受了,她捡起一块石头扔在我身上,说:「喂,既然你以后是我未婚夫,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要听我的话。」
「是。」
「顾清辞小姐,我能守诺娶你,对你好,但也仅仅是对你好,还请小姐三思。」
「我才不会喜欢你,别自作多情。」
顾清辞提了很多无礼的要求,我都尽我所能满足她。
我跳进池塘,按她的要求摘了朵清丽芙蕖送给她,但她却哭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要你发誓,一辈子都不能弃我。」
「是。」
虽然顾清辞总是刁难我,却也是这偌大的人世间,她给了我一丝人情味,是在我受伤发病的时候唯一一个照顾我的人,我对她,是感激。
后来,我在一个偏僻的猎人村救下了一个瘦弱的女孩,送到了尚书府,得知她才是尚书府的小姐,被猎户收养后,过着受人欺凌的日子。
我生来下贱,遭人欺辱,无话可说,可血脉高贵,却依旧遭人欺辱,我的心里生出了异样的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
「影-怜,没-有-姓。」
她的声音很小,发着抖,结巴断续,我蓦地想起多年前,我抱住尚书大人的腿,求着活下来。
「你姓顾,别怕,我带你回家。」
尚书大人将顾清辞安置在了别府,又将顾影怜许配给我,而对我而言,娶谁都是一样的,只是报恩。
顾影怜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光,亮晶晶的,她不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情感,所有情感都写在她那一双干净漂亮的眼睛里,而只有我知道,我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我避开她的眼神说:「顾影怜,你若是选择嫁给我,我会对你好,但也仅限对你好,你明白吗?你现在还可以反悔。」
顾影怜选择义无反顾地嫁给我。
婚礼当天我喝了很多酒,心里生出了一点动摇,那是我不敢去细想的东西。
一把刀是不需要情感的。
军务繁忙,我往返于军营之间,每每回府,都能看到顾影怜在等我回家,她很安静,却细心地关注我的喜好,准备的都是我爱吃的菜。
她总让我教她识字,写的却是我的名字,有一次我握着她的手习字,脸靠得近些,她竟害羞地推开我, 她脸皮薄,平时与我说话都时不时脸红,这会儿更是红得熟透了。
我暗自发笑,心想还是慢慢来吧,下一秒我就被自己这种下意识的想法震惊到了,慢慢来,是要做什么,越不去想,偏越想到那一处去,想到了那些湿湿热热的气息,最后我耳根都红了。
「为何开窗?」
「你-耳朵-红了,热-吗?」
「无事。」
再次见到顾清辞的时候,她憔悴了不少。是我背弃承诺在先,我对她有愧,我愿尽我所能帮助她,她却什么都拒绝了。
临别的时候她轻声说:「阿琛,你说过不会弃我的。」
寒冬冷冽,顾清辞留给我一个背影,跳入江中。
我捞起她的时候,她被冻得只剩半条命。
大夫说,顾清辞体寒,又经此一冻,恐以后无法孕育子嗣。
顾清辞得知后,性情大变,更加绝望,一心向死,我终是有错,不忍弃她于不顾。
外族频频入侵,朝中局势动荡,陛下晚年昏聩多疑,魏虞两家勾结,尚书大人不愿与他们为伍,陛下听信谗言,将尚书大人手中的利剑一把一把折断,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了。
顾清辞和顾影怜被山贼抓住也并非偶然,小小山贼本就不成气候,间生的护卫也不至于应付不来。将山贼严刑拷打后,他们才供出了实情,有神秘人给他们献计策和死士。至于那个神秘人是何许人也,显而易见。
「阿琛,我愿做你的软肋。」
顾清辞很聪明,她看出了我的顾虑,或许那时她已经知道了我的软肋。
顾清辞笑着说:「我和顾影怜不同,我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但你能不能和我试试,我想有个孩子。」
自我与顾清辞成婚后,顾影怜对我越来越疏离,她不再黏着我,我是该庆幸的,当初娶她本就是个错误,我并非良人,但是心里还是有点失落。
我给她请了城中最好的先生授她诗琴,苏慕琴的雅望冠绝,但她性情清高,本还担心她不愿意,没曾想,他们有师徒缘,影怜在先生的教导下,越来越惊艳。
征战在即,我越发担心我离京后的变故,太子还不至于急着夺权篡位,魏虞两家还不至于和尚书大人撕破脸皮,而我大意不得,故嘱咐间生在我走后加强府中守卫。
门被轻轻叩响,门外映出一个娇小可人的身影,我舒展眉头:「进来。」
顾影怜推门而入,柔和的月光透过青黑的云照了进来,她脸上带着俏皮的笑,手背在身后,像藏着什么宝贝。
「夫君,我要送你一件东西。」
「何物?」
顾影怜天真地伸出手掌,一手托着一个泥人,一个男娃,一个女娃,穿着大红的喜福,做工稚嫩,却十分可爱。我知道最近她喜欢上了这玩意。
「你做的?」
顾影怜点了点头。
她今天心情很好,与我讲了许多话,我静静地听着她认真地回忆着她在书上学到的,用笨拙的语言组织着。
「将军。顾夫人有喜了。」
顾清辞的婢女激动地跑来报喜,我一慌神,将泥人打碎了。
顾清辞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然而还是因为我,孩子没了。
我征战归来,顾清辞意外流产,然而这并不是意外,虽然做得滴水不漏,但是经过严密排查,查出是一个婢女所为,此女胆大包天,给暖暖下药,害我妻儿,扰我家宅,借的也是神秘人的胆。
我不能坐以待毙,却也分身乏术,顾清辞病危,顾影怜离心,死伤的将士还未安抚,晋王野心昭然,外族暗中蛰伏。
最终我还是决定放手,与顾影怜和离。
递给她和离书的那一夜,我喝了很多酒,醉酒后,我感觉她轻轻抚摸着我脸,像从前一样。
此后,我刻意避开她,断了她的念想,亦断了自己的念想。
顾清辞终究是熬不过去,一袭盛装,带着她的高傲在夜里走了,我一夜未眠,所能做的也仅仅是伴着她走了一小段黄泉路。
晋王不久也叛乱了,虽然早有所准备,但是这一战不好打,魏虞两家也想趁机除掉我,我摔下战马侥幸存活,却眼睛失明,遭小人暗中下毒。
温筠说:「何将军,此毒无解,只能压制续命。」
「你要真心待她,不然我随时可杀了你。」
「温某,情比金坚,定是比将军真心,莫要多虑,只望将军勿扰。」
我放下了抵在他胸口的刀。
我知道顾影怜一直跟在温筠身边,她虽然不说话,但是她身上的气息,她习惯的动作,这些都是我早已熟悉的。
我只想尽快恢复,送她离开这个战乱之地,平复内乱。
许侍郎时是魏家的左膀右臂,为了除掉他,我和尚书大人故作决裂,处处迁就许芊莹,从她口中探知了不少贪赃枉法的腌臜勾当。
苏慕琴被许芊莹告发,身陷囹圄,看着她痛苦相求,实在不忍,但是我不能直接出手相救,也只能对她说了很多绝情的话。
说完只觉喉咙哽塞,肝脏一阵骤缩。
我求了尚书大人很久,他终于答应从中斡旋相助,苏慕琴假死骗过世人,我又遣人秘密送到了苏州休养。
冬猎遇到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对我射出袖箭,她该是有多恨我。
我没有躲开,比起身上的伤,她的眼神更加诛心。
我抱起受伤的她,用手掌盖住了她的眼睛。
温筠嘱咐我,我所中之毒忌酒,在旁人的哄闹中,我喝了一杯,想到了她看我仇恨的眼神,火辣辣地从喉咙烧到了五脏六腑,我端起酒坛,连灌几坛。
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许侍郎的罪行一并抖出,证据确凿,许侍郎伏诛,魏家也受到了重创。而我受到了牵连,革除了将军之职,被贬为了姑苏藏书阁的守卫。
而随之恶化的还有我体内剧毒,上次喝了酒后,诱发剧毒,命悬一线,是温筠抢救了回来,但也时日无多了。
我没想到我还能见到顾影怜,在姑苏藏书阁,远远看着她,我想上天还是眷顾我的。
看着她能够放下过往,接纳温筠,开始新的生活,我很为她开心,她本就该快乐无忧。
姑苏的雨下了七八天,先是瓢泼滚珠,转承连绵淅沥,而后雨过天霁。
我看着明朗的天空,心想,顾影怜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匈奴再次入侵,朝中无人,我又被封为将军,带兵出征,如我所愿,名正言顺地死在战场上,也心满意足地葬在美梦里。
即使年年不见,也要岁岁安好。
番外(二)温筠篇
序言:我是世人眼中放荡怪异的鬼,一纸婚约将她送到了我眼前,我本想戏弄她一番,她却冷淡说:「温筠,你只是被困在那场大火里不想长大的孩子。」
温香软玉在怀,琼汁玉露在侧,眼前是雄赳赳的斗鸡,逍遥栽,痛快哉。
「鸡君,咬它,对,就是这样保持着。」
两只鸡扑腾着翅膀撕咬在一起,我的鸡君虽矮小却精悍,占据进攻的主权,张着尖喙,气势咄咄,啄掉了另外一只鸡的一身毛,那只鸡缩到了角落。
看着胜利在望,我心情也是大好。
「少主,庄主急着找您,您就别为难我们小的了。」
「诶,别哭呀,我温筠说话,从来都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局还未分出胜负,我输了就同你们回去,虽然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对不对呀,海棠姑娘。」
「公子说得是。」
我饮过海棠递到我嘴边的酒,对上一双媚眼,顺势捏了她的纤手,将她一把拉入怀中,引得她一阵娇嗔。
我带来这几个姑娘都太美了,一群围观的汉子看得也是心猿意马,在呼喝押注的同时,时不时偷瞄过来,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
无非是讨论我荒唐云云,我十分乐意,还喜欢听。
就在我愣神的工夫,被逼到角落的秃头鸡突然发起了反击,而我的鸡君明显体力不支了,几个来回,我的鸡君竟然输了。
区区一只鸡也会以退为进的战术,扫兴。
不过我又想到了好玩的。
听说温老头子这几日宴请他的好友,我身为他的独子,确实应该好好款待一番。
「走吧。」
回到药庄的时候,温老头的宴局也散了,无趣,错过了最佳的露脸时机。
「柚子,给我找身普通的衣服。」
「少主,你又想玩那一出?」柚子小心翼翼地问。
「少废话。」
我踢了他一脚,柚子慌张避开,他动作利索,很快就给我弄来了一套布衣。
「别再跟着我,去跟温老头说,担心我走,把药庄的门守好就行了。」
我摘下黄铜面具,对着镜子一阵捯饬,很快一张白面书生的模样就有了,我是药神童,随便易个容,还是不在话下的。
自十三岁我从鬼门关回来后,就没人看过我这张脸,包括温老头子,也不怪他们,这张烧成鬼的脸,我自己看着都瘆人,为此我还砸碎了不少镜子,不过现在,我也无所谓了。
游戏人间,及时行乐,谁说世人不是看不透的欲望化成的鬼呢?只不过是善于伪装,不将自己的贪欲表现得太赤裸。
药庄的气候宜人,可比外面的冰寒地洞好多了。
我在园中随意溜达,途经一个小拱桥的时候,看见一个青衣女子蹲在池塘边,散发着热气的池水,倒映着她那张清纯可爱的脸。
看着她的穿着打扮,绝非寻常家的女儿,我在猜她是尚书府的真小姐还是假小姐的时候,发现倒映在清水的杏眼也盯着我看。
我不知不觉站得太近了,被发现了。
「你就是何将军的夫人,顾清辞?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故意说的。
还想和她揶揄几句,谁知她径直走开,将我视作无物。
看来我猜对了,这个就是顾家被调包的真千金,只是她好像生气了。
传闻她是个心狠手辣的妒妇,最擅长装作小白兔。
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我对传闻中的她非常感兴趣。
只见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不卑不亢对我说:「我-叫-顾-影-怜。」
原来还是个结巴,我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后来我回想,如果她那时也如同我所遇到的女子一般,奉承迎合我,或者厌恶远离我,我就不会对她感兴趣,也就不会越陷越深,自讨苦吃了。
这就是犯贱,我只能自嘲。
第二次偶遇她,她正在低头看着一朵风铃花,她看了好久,久到我都好奇这朵小巧的风铃花有何奇特之处。
我又上前去和她相聊,同样我被忽略了。
越是被拒绝,就越激发我的占有欲。
顾影怜,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了。
除了温筠,我给自己取了个赵梓的名讳,那时我将不带着沉重的铜面具,也脱掉了温家少主这一层光鲜的外衣,这时我会发现更多有趣的事情,那些曾经对温筠谄媚逢迎的人,却对赵梓鄙视唾弃。
我最爱看他们的两副面孔,切换得行云流水。
我没想到会在药店再次遇到她。
那时我正在驱赶一个没钱买药的男子,他在我面前哭惨,我知道他是个惯犯,叫人将男子赶出去,可是顾影怜突然就出现了,善心大发要替男子付钱。
我向那个卖惨的男子透出致敬的目光,看来博得美人看一眼,演技要过关。
所以我喂了毒药,躺在她的善行堂门口,等着有人施救。
真是人心凉薄,我突然倒下,无人理睬,倒地抽搐,无人理睬,口吐白沫,无人理睬,我还看见了上次给他免药费的男子,我抱着他的腿,让他救我,他竟慌慌张张地把我踢开,这才引起了轰动,人们将我们围了起来,指责那男子狠心,忘恩负义。
我觉得挺可笑,但是我已经没多少力气了,顾影怜,你再不来救我,我就真的要去见阎罗王了。
神志恍惚间,我看见一抹绿衣身影着急地朝我跑来,然后我坠入无边熊熊烈火的噩梦中。
我被绑在了柱子上,看着一个癫痫的男子抱着已逝多日的女人,散发出来的腐臭味已经让我不知道吐了多少回了。
「阿知,你怎么能抛下我离去,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
「都怪他们,是他们害死了你,什么狗屁名医害人。
「你们说过会救活阿知的。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没做到了。」
我咬着牙说:「我早就说过,她病入膏肓,救不活了。是温老头太自负了。」
「我是一个杀手,没人杀得了我,所以上天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吗?」
他疯癫地笑着,举着火把,四处点火,很快火势汹涌扑天。
他拔剑砍断了束缚着我的绳索,也一剑刺向了心脏,朝着他的女人匍匐而去。
一个烧断的横梁朝着我迎面砸下。
只是我命不该绝,突然下起的瓢泼大雨浇灭了那场大火,我如同鬼魅爬了回去……
我突然惊醒,神智还停留在噩梦中,直到听到那熟悉的结巴声,我才回过神来。
「大夫,麻烦-你-再-想想-办法,救救-他。」
「小姐,老夫尽力了,中毒太深,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机,无力回天了。」
「少废话,按这几味药去配,就可以解我的毒。」
我虚弱地掏出纸条,却无力递给他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顾影怜迅速捡起纸条,吩咐下去,配药煎药,但凡慢上一时半刻,我就成功将自己作死了。
后来我问她:「你不是不相信我的医术吗?」
「死马-当-活马-医。」
我笑着赖在了善行堂:「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
后来我总是忍不住要去逗她,但她总是冷冷淡淡的,我知道她过得不开心,所以越想逗她开心。
我知道她其实外冷内热,她也戴着一张无形面具,隐去所有的悲喜和期望。
温老头试探着要给我介绍一门婚事,我一口答应,激动得他满脸白胡子乱颤。
我已经搞砸了很多次他安排的婚事,温老头都怕了。
见面那天,我边摩挲着她的手,边开口调戏她,她还是无动于衷,当真是心如止水,无欲无求了。
我承人我对她有兴趣,但是我感兴趣的女人多到数不清,玩腻了也就好聚好散,温筠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我时不时会去她眼前晃悠,但她对我一直不冷不热,她从不来找我,后来我也懒得去找她了。
我没了出去玩的心情,窝在我的府里搞解剖,天才也是要研医的,但那是借口,我只是想找事做打发时间,转移注意力,一闲下来,我总会和何琛赐对比。
他有什么好,为何总对他念念不忘,我哪里不好,就是名声差了,还长得丑……
我倚靠在我的红帐里,那些奇怪的念头像蚊子一样嗡嗡乱叫,烦心。
小斯突然来报,顾家小姐来找我,我假装毫不在意地说:「除了她,其他人不准进来。」
「终于想起你的未婚夫了?」
我本来想冷落她一番,但是看见她站在我面前,我又忍不住想调戏。
我把她的脉说:「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事情,你竟还是个处。」
顾影怜一本正经地问:「这-把脉-可以-看-出来?」
「不能。」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我忍不住大笑,但我心里还是很庆幸的,随之松了口气。
她大概从来不会开玩笑吧,我也没见她开怀过。
在我愣神的时候,她竟然伸手要摘掉我的面具,还好我及时躲开了。
「想看?我很丑的。」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摘掉这面具,毕竟曾经被我这张脸吓到的人太多了,我不希望她是其中一个。
她收回了手,也没再追问,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她问了顾清辞的病情,我也如实说了,油尽灯枯,速效药只是回光返照。
她问完就走了,真是个无情的女子,不,是她的情都给了别人。
确定我对她的情感是在苏州之行,她求我去救她的心上人。
何将军在苏州之战中受了重伤,她整日担忧。
朝夕相处中,我越来越依赖她身上的味道。
她像哄小孩一样为我做一桌子美味的饭菜,我刚沐浴完,头发滴着水,但是肚子饿得慌,全然不顾地大快朵颐起来。
她做的饭还是很好吃的。
这时候,她会帮我擦干湿漉漉的头发。
我十分依恋这种感觉,暖暖的。
「有这样好吃好喝伺候着,当几天的临时军医也不是不可以。」
随着她擦拭头发温柔的动作,我在那一刻承认了,我沉沦了,虽然我知道她的心从来不在我这里。
谁先动心,谁就先作茧自缚,我的眼神在她的身上,而她的眼神在另一个的身上。
何将军被人下了奇毒,没有解药,只能好生将养,还能多活几年。我将他的病情告诉他,他却拿剑指着我的胸口。
他知道我身边的药童是顾影怜,他命令我好好待她。
我觉得十分好笑,鄙视地看着他。
「温某,情比金坚,定是比将军真心,莫要多虑,只望将军勿扰。」
从苏州回来,我想着怎么告诉她我的心意。我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去找她。
我想将我最真实的自己告诉她,我激动到有些卑微,但她这一次无情地推开我。
「若你-还是-以前的-温筠,我愿意-与你-成婚,做一对-虚假-夫妻,可若是-对-我-有意,我却-无法-回应,对-不起。」
真是个无情的女子。
我还没来得及伤心,就传来了顾影怜的师傅被抓的事情,不日就要处死。
看她四处奔波求人,最后还被关在了府里,我很心疼,却也帮不上忙。
直到何将军找到了我,他说他会想办法救下苏慕琴,需要我的帮忙。
我候在破庙里,焦急地等人将苏慕琴送来,我施针破了他体内的假死药,他才缓过气,只是这假死药激发了他体内的毒素,他所剩之日也无多。
目送他们离去,我的内心觉得很难过,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难过,也为在她难过无助的时候,我竟没有帮上任何忙而难过,也为她次次推开我而难过。
我夜夜喝得烂醉,醉生梦死里我又回到那种自甘堕落的日子。
因为相貌被大火烧毁,极度狰狞,我日日研究修复的药方,却总是失败,我只想做一个正常人,却也太难了,我起初是接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眼光和背后恐怖的议论,那段时间见过我的人被吓得半死,说见鬼了。
我记不清我有多久没见到她,有一个月,或许有两个月,在我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她找到了我。
我有意羞辱她,却容不得别人羞辱她,我将身边的女人统统赶走,对她说着绝情的话。
她一如既往地清冷,她抚摸着我的黑铜面具,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写满真诚。
「我可以-看-真实-的你吗?我知道-是你。」
我觉得那一刻我的心掉了下去,觉得一片凄凉,索性就将一切血淋淋的东西都撕开吧。
我摘下了面具,讲出了那段过往,我以为我早就忘记了,可当讲出来的时候,所有关于黑暗的东西也都倾泻而出,在酒精的作用下,我仿佛又落在那场无边的噩梦里,炽烈的火焰燃烧着我的四肢百骸,将一切都燃烧成黑灰,留下的只有一个面目狰狞的鬼。
我被一段无力的哭声拉回现实,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竟将她压在身下,不顾她的挣扎,试图玷污毁掉她。我惊惧地抱头缩做了一团。
她却哭着说:「不是的,你不是-鬼,你只是-困在-那场-大火里-长不大的-小孩。」
她抚摸着我的头,哭得嚎啕放肆,我从未见她如此难过,也许是对我的悲悯牵扯出了她更多的悲伤,那些都被压抑许久的情感,儿时的磨难,养父的死,师傅的死,凡此种种,如今都找到了一个豁口,于是所有的悲伤决堤,奔腾而出。
这一夜我们相拥而泣,各自疗伤,我们袒露自己,所有的是非对错都在泪水的洗礼里获得原谅,我们还约好勇敢地面对所有的障碍,她会努力克服结巴,我会努力治好烧伤。
未来无论有多少障碍,都要一一跨过去。
所有的人都以为何琛赐死在战场,其实他是躲在草埔村养病,毒素蔓延得很快,他的五脏六腑也在加速坏死。
偏偏这人表现得越深情,我就偏偏想要救他,可偏偏我无能为力。
我知道顾影怜心里还有他,好几次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他们的误会太深了,不让她去见他最后一面是对他们的残忍,让她去见他最后一面是对自己的残忍。
在我两难之时,何琛赐先一步走了。
葬在了那场漫天大雪里。
找到他的时候,大半个身体都被埋在了雪里,身体已经僵硬,嘴角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没有人知道他临终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让人觉得难过的也并不是死亡,而是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是阴差阳错,是造化弄人,是无能为力。
雪后初霁,天地明朗,间生跪在他跟前,我踉踉跄跄地回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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