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生得很美,就连这脚,只是看一眼,便叫人想入非非。」
哄小太子睡觉的时候,二皇子容时捉住我的脚,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宫女太监虽早已被打发出去,但旁边还有个刚刚睡着的小太子,随时都可能被吵醒,他怎么敢如此大胆。
「容时,现在不是时候。」
我低声呵斥,挣了一下,没能挣脱,反被他用力拖进了怀里。
动静有些大,榻上尚未收起的围棋被震动,一颗棋子掉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我一惊,连忙去看小太子。
好在他睡得很沉,半点要醒的迹象也没有。
脑袋被一只大手扭了回去,容时沉沉地瞧着我,目中欲色极浓。
「别看他,母后,看我。」
我还记得这是青天白日,随时都有可能来人,咬唇忍道:「阿时听话,放开我。」
「好久没见到母后,我怎么会轻易放掉?」
我用最后一丝理智求道:「别在这,他会醒的!」
「那就换个地方。」
他笑笑,低头衔住我的唇,双手掐住我的腰,抱着我滚落到了榻下。
「容时,你……嗯……不要命了吗?」
他低喘着轻笑,「能跟母后在一起,还要什么命。」
我抵不住诱惑,闭上眼,与他共沉沦。
我其实不喜欢容时叫我母后,事实上,他只比我小一岁而已。
他野心极重,可惜,他的亲生母亲只是个偶然爬上龙床的小宫女,在生下他之后没两年就暴毙了。
这样的背景,皇位怎么也不可能轮到他。
而当今太子容平,也就是榻上睡得正香的这个,如今还不满十岁,傻愣愣的,偏就投胎到皇后肚子里了,一生下来,就捡了个太子之位。
去年秋日里,皇后病逝,老皇帝算来算去,一拍脑门,让我做了皇后。
因为我只是个四品言官之女,没有背景,又没有子嗣,他笃定我会安安心心扶养太子长大,将来太子登基,我对他也构不成威胁。
关于我为什么没有子嗣,我想说,真不是因为我不行,而是因为,皇帝压根就没碰过我。
我叫陆琦蓝,我入宫那年,皇帝已经五十七岁了。
他本身就有些不行,四十岁那年,才陆续有了几个孩子,四十八岁,有了唯一的一个嫡子,那之后,便再也没开过张。
我进宫时,他早就没有能力宠幸妃子了。
翻了我牌子那晚,他无比慈祥地,让我光着身子,和他下了半宿棋。
人菜瘾大。
我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从不抱怨,从不多问,从不给他添麻烦,他便很乐意到我这里来。
皇后病逝后,他扶我上位,大概与先前攒下的好感也有很大的关系。
去年年末,我入主坤德殿,接过了还是个小娃娃的太子容平,照顾他的生活,教导他读书习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向对人颇为疏离的容时,开始以探望幼弟为由,频繁地出现在我面前。
按宫中规矩,原本皇子满十五岁就该离宫建府,然而前两年因皇后患病,容时自请留在宫中照顾,这才拖延了整整两年。
如此仁孝的二皇子,自然是赚足了好感,从前对他不甚在意的皇帝,也对他称赞有加。
可我知道,他并非什么温良仁孝之人。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步步走进权力的中心。
接近我,也是他的手段之一,我毕竟是皇后,多少有些话语权,与我为盟,能为他争取到很多机会。
我对此并不反感,他年轻俊朗,身强力壮,对于困在深宫中的我来说,也算是个慰藉。
危险,又迷人。
他有心勾引,我甘之如饴。不过,毕竟是偷情,我和他都还算克制,尽量约在没人的地方。
但这次,他去治理蝗灾,离宫月余,再回来,便如饿狼似的凶猛了。
他刚进门的时候还算收敛,给小太子带了些小玩意儿陪他玩,后头又陪他习字,教他下棋。
等到小太子睡熟,他就什么也顾不得地扑上来。
我和他云雨巫山的时候,小太子就在上面睡着,时不时翻个身。
「嗯……母后……」
小太子梦中嘟囔了几声,我踢开趴在身上歇气的容时,一边整理衣衫,一边想要爬起来。
「不过是梦呓几句,母后胆子也太小了点。」容时低低嘲笑我一句,伸手又来拉我。
我有些恼了,「干什么?」
「母后,没够。」他嘴唇张了张,又想来吻我。
就在这时候,大门外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我们同时顿住,对视了一眼,他叹着气摇摇头,扶住我一道站了起来。
我与他早有经验,每次在一起,都不会把仪容弄得太乱,稍稍整理一下,便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是以太监通报后不消片刻,我和容时便已开了门,整整齐齐地出去接驾了。
皇帝挺着个大肚腩,晃悠悠地走了进来,瞧见容时,笑呵呵地问他:「怎的一回来,就直奔坤德殿了?」
容时面不改色道:「儿臣心里挂念平儿,碰巧回来时又淘到了几件小玩意儿,便迫不及待地拿过来了。」
「你这个做哥哥的倒是有心,平儿呢?」
「平儿睡着了。」
皇帝点点头,瞧了瞧我,疑道:「皇后,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伸手摸了摸,果然还烫着,略微一笑,低头道:「是热的,皇上,臣妾一热就脸红,今年的秋老虎可厉害呢。」
说这话的时候,容时侧目瞧了我一眼,似笑非笑。
皇帝并未生疑,说道:「确实,朕也觉得有些热,那就别在这站着了,进屋吧。」
他负着手,乐呵呵地进门去唤小太子了。
小太子被他弄醒,哼哼唧唧地抱怨,我和容时就站在一旁站着,时不时搭两句话。
皇帝哄了小太子好半天,才对容时说道:「你如今年纪不小,也该封王建府,娶妻生子了,这次治理蝗灾你立了大功,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朕。」
封王建府,娶妻生子,这都是迟早的事,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皇帝突然说出这话,我却还是觉得有点突然。
刚刚还同我抵死缠绵的人,明天可能就要牵别的姑娘的手了。
容时反应倒还平淡,只低头道:「儿臣没有什么想法,全凭父皇做主。」
皇帝指着他笑起来,「你看看你,总是这般风轻云淡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朕。」
话虽这么说,却还是看得出来,皇帝就喜欢他这样。
摇了摇头后,皇帝叹道:「也罢,这些事,朕给你做主,不过,选妃一事……」
他拉过我的手,拍了拍,「便交给皇后了,皇后蕙质兰心,看人准,交给你呀,朕放心。」
我腼腆一笑,点了点头,「多谢皇上信任,臣妾必定擦亮了眼睛,选个让时儿称心如意的王妃。」
「那就有劳母后了。」
容时面上笑着,眸子却半垂,让人瞧不出什么情绪。
他该是高兴的吧,娶妻后,他便又多了一分力量,一分背景。
至于我,于他而言,从来都只是上位的工具罢了。
这天话题有些沉重,聊到后面我兴致缺缺,不再参与,只守着小太子,陪他写字。
皇帝和容时聊了半晌,一道用过饭后,又一道走了。
我在第二天开始张罗,给容时选妃,筛出各家适龄女子后,又差人去要了画像来。
这天我正在看画像,容时牵着小太子不打招呼地就进来了,我懒得看他,一边看画,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他:「你来干什么?」
小太子先他一步嚷道:「我要看哥哥的媳妇儿!」
我抬眸训道:「平儿,怎么没规没矩的。」
小太子缩在容时身后,委委屈屈道:「哥哥说母后在给他挑媳妇儿,我想看看。」
「是你想看还是哥哥想看?」我丢开画卷,盯着容时。
他牵着小太子缓缓向我走来,「这可是给我挑王妃,还不准我看了?母后怎的这般小气。」
「就是就是。」
小太子狐假虎威,蹦了上来,抢过几幅画看了又看,摇头道:「切,还不如母后好看呢。」
容时笑意盈盈地瞧了我一眼,随即把画遮住,对小太子说道:「平儿,你先出去好不好?」
小太子不解,「为什么要我出去?」
「因为这是哥哥的媳妇儿,不能让别的男子看,平儿要讲规矩哦。」
「嗯……」
「平儿,字写完了吗?」
「嗯……」
「庄嬷嬷!」
「别叫她!我自己去就是了。」
小太子鼓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关门出去了。
他刚走,容时便弯下腰,从背后抱住我,用黏腻腻的声音问道:「母后看得怎么样了?」
我淡漠地摊开一幅画,「没长眼睛吗?我正在看。」
「怎么火气这么重,吃醋了?」
他捏住我的脸掰过去,低头在我唇上啄了一下,「怎么连吃醋都这般可爱。」
「少来,当着你这些未来媳妇的面与我调情,刺激吗?」
「什么未来媳妇,我眼里只有母后。」
他大手一挥,将桌上画卷悉数推开,随即抱起我,将我放在了桌上。
「容时!」我伸手抵住他想要凑过来的脑袋,急道,「你怎么像条发情的野狗,随时随地都要……啊!」
他低喘道:「都是因为母后太美了。」
「别叫我母后。」
「好,阿蓝。」
「你都要跟别人成亲了,不许……嗯,不许再赖着我。」
他笑着,用安抚的语调说道:「我娶别人,是迫不得已,我赖着你,是真心喜欢。」
我心念一动,脑中一片空白。
他总能算准我爱听什么,总能把我吃得死死的。
兴尽后,我问他:「你可有看上的?」
他摇头,「我想要的不在这其中。」
我期待着他下一句会说「我想要的只有你」。
然而希望落空了,他目光沉沉,瞧着我道:「我想要吏部侍郎家的嫡长女,陆嫣。」
我失落了片瞬,随后勉强扯了个笑,「陆嫣好像最近才被人退婚了,选她为妃,似乎不太相配?」
「是那个男人配不上她,跟她没什么关系,母后,你想想办法。」
这话,听着倒像他早已属意别人似的,我莫名有点恼火。
「被退婚总归是个污点,你父皇那边……」
「你想想办法。」他又把这话说了一遍,随后在我唇边吻了一下,哄道,「你可是皇后啊,没有你办不到的事,是不是?」
我是皇后,这才是他眼里的我,而非什么情人。
我心里其实闷得慌,但细想想,我与他本就不是什么正当关系,互相利用罢了,实在犯不着为他吃醋,便勉强点头,「行,我给你想办法。」
陆嫣这人,实在是有些神秘,除了听说她被退过婚,我对她就再没什么了解了。
好在一打听,得知她的长兄,陆沉渊,如今是宫廷画师,正住在宫里,我便立刻差人去请他了。
没承想宫人去了一次又一次,这陆沉渊总在睡大觉。
没办法,我只能亲自去找他。
他住在敬文轩,架子大得很,宫人都不敢进去吵他。
我直接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酒味儿飘了过来,窗边站一个身着月白衣衫的男子,长身玉立,气质出尘,手中拿着一支笔,正对着桌上的画发呆。
原来他并不是睡着,他只是不想开门。
「陆先生。」
我唤了一声,他转过脸来,我才发现他容貌这般俊美。
他呆了一呆,也不问我是谁,忽然指着我说:「你别动。」
我有些纳闷,只见他又瞧了我一眼,随后便提笔伏在案上画了起来。
好一会儿工夫,他才满意地直起腰来,瞧着我笑道:「姑娘勿怪,我方才正在画嫦娥图,就是这脸,怎么也画不出来,直到看见姑娘,我才有了灵感。」
这话说得我心里甜滋滋的,我稳住不过于得意,缓缓走了过去,「先生这般投入,我怎么会怪呢,让我瞧瞧。」
我走到案前看他的大作,只见白纸上画着一个细胳膊细腿儿的生物,脖子上顶着一张大饼脸,那五官,就跟随手撒上去的芝麻粒儿似的。
我笑笑,哗地一下就给他撕了。
他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平白无故撕人的画?」
「这叫画?你怕是有那个大病,我拿大饼蘸墨往纸上一按都比你这个嫦娥漂亮!」
他被我吓得后退半步,「好小子,你是什么人,敢这么嚣张?」
「我是皇后!」
陆沉渊定了定,眨眨眼,连忙抱起一堆画塞我手里,「皇后驾到有失远迎,来,再撕几张,别客气。」
我正火大,抬头想跟他理论理论,没想到他变脸比翻书还快,此刻已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眉目含笑地瞧着我。
他来这么一出,我倒不好再跟他计较了。
我丢开满怀的画,想着毕竟是有求于人,将来没准还是亲家,便压下火气,瞪着他问道:「你是陆沉渊吧?」
「正是,不知道皇后娘娘造访,所为何事?」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我扫了一眼,却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一般文人墨客的手,那都是细皮嫩肉吹弹可破的,而陆沉渊的手显然粗糙了些,虎口和指腹处还生着肉眼可见的茧子,倒像个武夫。
这是个什么宫廷画师?总不能是画画太用力,把手磨成这样的吧?
「皇后娘娘?」
他唤了一声,我连忙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哦,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听闻令妹姿容绝艳,想要一张令妹的画像。」
「姿容绝艳不敢当,不过是小家碧玉罢了。」他有些好奇地瞧着我,「不过,皇后娘娘要她的画像做什么?」
「我爱看美人图行不行?」
「娘娘爱看美人图,我这里多的是啊。」他拿出一幅画递给我,一打开,与那嫦娥图差不了多少。
我看着他,「陆沉渊,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画得很好吧?」
他瞧了瞧画,又瞧了瞧我,不甚甘心地收了起来。
「娘娘请等我两天,两天后,我亲自把妹妹的画像给您送过来。」
我满意地点点头,「那就有劳陆先生了,没什么事了,我就先回去等先生消息了。」
「我送您。」
他恭恭敬敬地领着我出门,没走几步,容妃那儿的大宫女便迎面走了过来,瞧见我们,先行了礼,又转而笑盈盈地问陆沉渊:「陆先生,那嫦娥图可画好了吗?我家主子都念叨一个月了。」
我心中暗道不好,果然,陆沉渊面带遗憾地对宫女说道:「画好了,又被人撕了。」
小宫女瞪大了眼睛,「什么!什么人敢撕我家主子的画?」
陆沉渊瞅了我一眼,面不改色道:「皇后娘娘撕的。」
「皇后娘娘……」宫女瞧着我,欲言又止。
我是没想到那嫦娥图是容妃请他画的,我看着宫女,讪笑道:「是我撕的,容妃要那玩意干啥,挂屋里辟邪吗?」
宫女眼眶一下就红了,低眉顺眼道:「主子说屋里空旷,想要张画来装饰装饰,欢欢喜喜等了一个月,没想到……既然是皇后娘娘撕的,那撕了就撕了吧,想来主子也不会说什么。」
嘿,我成恶人了。
我咬牙看了看陆沉渊,他也低眉顺目地站着,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他一个月就画出来一张大饼,哪是什么正经画师啊,怪不得他叫我多撕几幅。
罢了,还指望跟他结亲呢,犯不着置气。
我安慰了一番那宫女,告诉她我会送几幅名画给容妃赔罪,这才事算了结。
过了两天,容时被封为宁王,赐府邸于城南。
他来时,小太子呜呜哭了小半天,说以后不能天天见哥哥了。
容时哄他:「只要平儿想,哥哥每天都进宫来看你。」
我在一旁坐着,说不上是喜是忧,容时野心太大,他虽未曾表露,可我也知道,他最想要的,还是皇位。
如今他与小太子兄弟情深,会不会有一天,他为了皇位,对小太子下手呢?
「母后怎么满面愁容?」容时俯身抱住我,低声问道。
我吓了一跳,连忙去看向容平。
「平儿睡着了。」他咬了咬我的下巴,诱道,「母后,天黑了。」
……
陆沉渊前来送画时,我正满面潮红地被容时压在窗边,他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恶趣味,偏要开着窗,好在开的是后窗,没人看得见。
「母后,真想去前面,让他们都看着,看着我怎么欺负你……」
我想了想那场景,便羞恼得头皮发麻。
「别说这些浑话了!」我喘着气,等他低吼一声,骤雨停歇,便一把推开他,开始整理衣裳。
「怎么这么急?」
「有人来了。」
「哪有什么人啊,天都黑了。」他靠窗站着,半露着胸膛。
「我听见外面的声音了。」我说着,又把他把衣服整理好,刚完事,便听见内侍通传道:「娘娘,敬文轩的陆先生求见。」
「你瞧,来了吧。」我拍拍容时的胸膛,领他去外屋,让他和容平待在一起,这才开门出去。
陆沉渊换了身墨色衣衫,头发高高束起,拿着画负手而立,与那日又有些不同了。
我被他惊艳了一下,问他:「先生今日怎么打扮成这样?」
「出宫一趟,换身衣服方便行路。」他淡笑着,把画递给我,「这是您要的画。」
「有劳了。」我接了过来,想了想,又不太放心地打开看了一眼。
果然,嫦娥 2.0。
「陆沉渊。」我的笑容垮了下来。
他被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小心道:「我妹妹她,就长这样。」
我点点头,卷起画啪啪揍他,「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没几下,画便破了。
陆沉渊捡起来护在怀里,辩解道:「我特意回去了一趟,结果那个母老虎她不让我画,我尽力了……」
「搁我我也不乐意让你画呢!没有现成的吗?」
「没有啊。」
「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还挺有道理,我的火气戛然而止,跟他面面相觑。
觑了一会儿,我踹了他一脚,让他赶紧消失。
罢了,下月中秋宴,把陆嫣请进宫来就是了。
陆沉渊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其实我可以重新画……」
「你再不走今晚就横着出去了!」
他麻溜地走了。
我瞪着他,看他消失才回屋,一进门才发现,容时正在窗边,他刚刚应该是透过缝隙观察外面。
「我还是第一次见母后这种样子。」
我有点蒙,「什么样子?」
他又瞧了一眼窗外,语气凉凉的,「说不上来。」
我顿了顿,走过去拍拍他的胸膛,「想什么呢,刚刚那人是陆嫣的哥哥,他过来,是为了给我陆嫣的画像,你不是想娶她吗?我总得知道她长得是圆是扁,才能跟皇上提吧?」
「嗯。」他垂下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容时,陆嫣长得好看吗?」
「没你好看。」他脱口而出,像是早已练习过千万次的敷衍。
我送了好些请帖出去,邀请各家女眷进宫参加中秋宴,给容时选妃一事并不是什么秘密,稍稍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各家有各家的算盘,中秋那晚,入宫的女眷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生怕被人比了下去。
唯独陆嫣迟迟未到。
陆沉渊也在宴上,宫里年年办中秋宴,也年年请画师作中秋宴图,今年陆沉渊就混在一堆画师里面。
我瞧着,他是一笔也没画。
因为我提过要求,参加宴会的女孩们都要献上一段才艺,这会儿,正是她们争奇斗艳的时候。
可惜陆嫣不在,我对她们都提不起兴致。
没兴趣的不仅我一人,容时默默喝着酒,看也懒得看她们。
等到最后一个弹曲儿的演奏结束,皇帝早就困了,他年纪大,又患了一身的病,经不起折腾,三两杯酒后便打着呵欠回去休息了。
皇帝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内侍领着陆嫣过来了。
她一身黑衣,头发束得高高的,干净利落,从头到脚唯一的装饰,便是一对小小的耳坠子。
走起路来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步子迈得很大,脚下生风,内侍几乎跟不上她。
容妃拿起帕子掩了掩面,低声道:「这就是陆家那个被退婚的丫头?打扮得怎么像个男孩似的,太不成体统了。」
说完,陆嫣便已行至跟前,不卑不亢地行礼,「皇后娘娘万安。」
走得近了,我才发现她长得果然俊俏,就是皮肤相比其他士族女子来说,黑了点,不过,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出众。
容时在这时候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有些心酸,收回眼神,浅笑着问陆嫣:「陆姑娘怎么来得这么晚?」
陆嫣挠挠头道:「来的路上,我们的马车撞了别人家的猪,耽搁了。」
此言一出,坐在我旁边的小太子便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席上众人也都窃窃笑了起来,像看着个傻子一样看她。
容时也忍不住笑了笑,不过瞧那眼神,绝不是在取笑。
我强忍住心中的酸涩,笑着问她:「那猪怎么样了?」
「猪没事儿,就是马车轮子坏了,我是一路跑过来。」
她说得坦然,好像丝毫不觉得大家在笑话她。
我又问她:「你可知道今日来宴会,是要献艺的?」
她两眼放光地回我:「知道知道,我新学了一个戏法,这就给您表演!」
她拿出一块布,变了碗水出来,又逗得大伙哄堂大笑,那笑里,讥讽恐怕占了大半。
容妃笑罢,嗑着瓜子道:「姑娘家家的,怎么学这不入流的东西,我算是知道她为什么被退婚了。」
这样想的不止她,别的人大概也这样觉得,只是不敢说罢了。
陆嫣未尝察觉不到,却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落落大方地坐了下来。
我瞧着她,却笑不出来,我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明明是出了丑,明明大家都在笑话她,可我却觉得她明媚洒脱,光彩照人。
真奇怪。
宴会至此才到一半,我们赏月、祝酒的时候,庭下仍有歌舞助兴。
我无心观看,一颗心都在容时身上,虽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但无法否认,我是喜欢他的。
入宫两年,他是唯一给过我慰藉的人,即便是虚情假意,于我而言都弥足珍贵。
而今夜,我却在为他选妃,更辛酸的是,自打陆嫣出现,他便一个眼神也没给过我。
我低下头,闷闷地倒酒。
就在我伸手拿酒壶的时候,耳旁忽然传来嗖的一声,猛一顿,一支飞刀便凶狠地扎在了桌上,只差半寸,那刀便扎到小太子了。
「有刺客!」
场上一下混乱起来,我连忙抱住吓蒙了的小太子往后躲,许多侍卫冲出来,眼前人影绰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刺客衣着各异,甚至有混在侍卫中的,一时打得乱糟糟的,分不清敌我。
嗖嗖几支箭迎面而来,我在地上滚了一圈,侥幸躲过,下意识去看容时,想向他求救,却见他看也不看我,飞身扑向陆嫣,为她踢开一支冷箭。
我在这一刻顿住,心好像沉到了谷底,没有再挣扎的欲望了。
嗖的一声传来,面前的侍卫倒了下去,我彻底暴露在了刀剑之下。
冷光一闪,我以为自己就要没了,未料有人一脚踢开那刺客,伸手来拉我。
「娘娘,快起来!」
我怔怔抬眼,陆沉渊汗淋淋的脸映入眼帘。
「跟我走!」他又叫了一声,我这才回了神,将哇哇乱哭的小太子推给他,「别管我了,快带他走!」
小太子连忙伸手抓我,「母后!呜呜母后……」
「你说什么呢!」
陆沉渊抱住他,挥刀斩了一个刺客,随即丢下刀,一把拉起我,朝黑暗处跑去。
有人追了上来,他右手抱着小太子,左手牵着我,竟也不落下风,一面躲避,一面将刺客踢得吐血。
陆沉渊带着我们甩开了刺客,在暗处躲了很久,直至遇见增援的羽林军,这才松开了我的手。
羽林军势如破竹,很快便拿下了所有的刺客。
这一晚,刺客行刺的不仅仅是我们,更是早早就回房休息的皇帝,好在他身边守卫众多,这次只是受了点轻伤而已。
一切尘埃落定时已近四更,我在坤德殿里后怕不已,小太子惊魂未定,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却还得强打起精神哄他。
陆沉渊安顿好我们,便要往外走,「我去看嫣嫣。」
我心中有惑,想问他为何会武功,奈何坤德殿此刻人多,便只能先压在心里。
他一开门,忽然顿住了,毕恭毕敬行礼道:「宁王殿下。」
我抬起头,撞上了容时的眼睛。
他一身的汗,衣衫都被浸湿了,此刻眼睛里满是关切,错开陆沉渊快步走来,「母后,你怎么样?」
他现在才来,在这之前,是一直在保护陆嫣吗?
我心中冷笑了一下,抬眸淡淡瞧着他道:「我好得很,宁王不必担忧。」
他一怔,眸子里的关切变成了茫然,许是因为我从未这样生疏地叫过他。
「母后……」
他瞧了我许久,见我面色仍旧冷淡,缓缓走到跟前,问道:「母后可是怪我来迟了?我方才,四处寻你寻不到,都快……」
我抬抬眼皮子,打断了他,「宁王不必解释,你一片孝心,我是知道的,何况我现在又没事,怎么会怪你呢?」
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因为中秋宴这一场刺杀,所有参与的人,只要还活着,都被囚在宫中调查。
我听内侍说,那天晚上,宁王容时临危不乱,保护了许多人,无数刺客被他斩于剑下,现在大臣们都对他感激不尽。
不仅如此,他杀完宫宴上的刺客后,第一时间赶去皇帝的寝宫,侍奉左右,皇帝又是感动又是欣慰,把羽林军交给了他调动,还让他负责调查此事。
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已无从得知,因为那晚的刺客,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容时查了几天,从刺客们的刀剑衣物等推测,他们可能是前朝余孽,至于其他细节,人都死光了,也查不出太多了。
调查到后两日,宽松了些,我便将陆沉渊传唤到了跟前。
他知道左右躲不过我的盘问,一副难办的表情,好半天,才道:「我确实不是什么正经画师,我本来,是个江湖剑客。」
「江湖剑客?这不是闲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吗?」
「你生在深闺,如今又活在高墙里,不曾见过外面的世界,自然不信。」
他这么一说,显得我很没见识一般,我心中不悦,又不愿被他看轻了,便不再质疑,只问他:「那你为何又进了宫?」
他笑笑,眼底尽是无奈,「厌倦了打打杀杀,便回京城,托旧友谋了个宫里的闲差,说好的天天睡觉打牌,我也没想到那么多人来找我要画。」
原来如此,之前就觉得他的手粗糙,像是拿刀的,我的直觉果然没错。
「果真不是正经画师,亏你能骗这么久。」
他扬扬眉,问道:「那皇后娘娘意欲如何?要把我赶出宫去吗?」
「你好歹救了我,我哪有过河拆桥的道理,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打算啊……」他望着远处,思绪万千。
我总觉得,他定是经历过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才会一朝颓废,归隐京城。
我不知道他曾经是什么样,但做过江湖浪客,又怎么会甘心囿于京城这方寸之地呢。
「罢了,管你有什么打算,你救了我,可想要什么赏赐?」
「黄金万两。」
「你觉得我有这么多钱?」
他两手揣在袖子里,嫌弃道:「你这皇后当得怎么这般穷酸。」
「皇后也是按月拿俸禄的!我要是有那么多钱,我还当个什么……」话说到一半我哽住了,这要是传出去可不得了。
陆沉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见我瞪他,这才收敛了点,说道:「举手之劳,要什么赏赐,只求皇后多照拂着我,多撕点画。」
「你还想继续当画师啊?」
「好歹是个铁饭碗,况且……」他扫了我一眼,悠悠道,「别处也不见得比皇宫有趣。」
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陆沉渊离开的那个下午,内侍传消息说,关女眷的元德殿里出了点事,有几个人哭闹起来了,想来是关了太久,恐惧积压在心头,受不住了。
其实事情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只等皇上下令,便能放她们回家,我作为皇后,自然有前去安抚的职责。
到元德殿后,却并未见有人哭,倒是陆嫣,正站得高高的,兴高采烈地讲故事。
「你们知道野猪有多大的力气吗?就这么说吧,十个壮汉也未必拦得住!我们当时,一百多个猎户,几十条猎狗,从山上把野猪群往山下赶,一路上设的围栏好些都被撞坏了,得亏我们准备充分……」
这姑娘跟猪较上劲了是不是?
不过,这一次那些女眷看她的眼神,却不再是嘲讽,反倒多了几分佩服与向往了。
我轻咳一声,陆嫣住了嘴,瞧见我,连忙跳了下来,恭恭敬敬行礼,「皇后娘娘。」
我点点头,瞧着女眷们,她们神情虽有些紧张,但总体是好的,看来陆嫣把她们安抚得很好。
「这几日辛苦大家了,毕竟事关重大,将大家留在宫中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要自己清清白白,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等到案件查清,皇上便会放你们回家。」
众人骚动起来,有人问道:「娘娘,什么时候才能放我们走呢?」
「最迟明天,我估计,今晚就能放,所以大家不要过于担心。」
「谢娘娘!」女眷们一下有了希望,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点点头,让身边的宫女把备好的茶点给大家分了,本想要走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和陆嫣说说话,便挥手让她到身边来,她眨眨眼,小跑着过来了。
许多人看了过来,我不愿让她们盯着看,便领着陆嫣往门外走了些。
「这几日辛苦了,她们闹事的时候,都是你在安抚吗?」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没有啦,只是讲讲故事,变变戏法而已。」
「你都是从哪听的这些故事?」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这可不是听来的故事,娘娘,我讲的都是我在外游历时发生的事,都是我亲眼所见的!」
我有些不信,疑道:「当真?可你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她鼓鼓腮帮子,有些不服气,「我走过好多地方,云南、西域、长白山,我抓过野猪,跟熊瞎子打过照面,还杀过狼呢!」
我怔住了,这一切,都是我不敢想象的。
我自幼生在京城,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京郊,她说的那些地方,我都只在书上看过,她做过的那些事,对于女子来说,简直算得上是离经叛道了。
难怪她身上自有一种光彩,她的经历和见识,是我羡慕不来的。
难怪容时喜欢她,像她这样骄阳一般惹人注目的女子,谁不会为她心动呢。
「娘娘?」
她唤了一声,我抬抬眼皮子,勉强笑笑,「你真是厉害,你们陆家兄妹两个,都这么与众不同。」
她眼睛亮了亮,「娘娘您认得我哥哥?」
「何止认得,你哥哥他那天可是救了我的命呢。」
「他救您?我哥哥一向不爱管闲事……」
她瞧瞧我,连忙解释:「啊,我不是说救您是闲事,我的意思是,我哥哥他是个懒鬼,向来能不动就不动……」
她有些惶恐,后悔自己刚刚说错了话。
我笑笑,「没事。」
她放下心来,补充道:「您不知道,他这个人啊,只怕别人把刀砍到他脑门上了,他才肯挪挪身子呢。」
「是吗?那得懒成什么样啊。」
笑了一会儿,我回到殿内,又跟女眷们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在外面的回廊上走了一会儿,迎面碰上一队羽林军,我顿住脚,这才发现走在前头的是容时。
他风头正盛,如今换上一身戎装,更显得意气风发,只是看见我时,神色间一下变得有些犹豫。
「母后。」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想要错开他往前走。
他见状跨了一步,挡在我身前。
我不想理会他,眼睛看着别处,冷冷问他:「宁王有事要说?」
「母后……」他的手握着剑,大拇指不安地摩挲着剑柄,想了一会儿,犹豫着说道,「父皇下令释放关押在宫中的女眷,我来安排送她们回府的事宜。」
「哦,那你去吧,这种事不用跟我说。」
我正要走,他又拦住,我有些不耐烦,呛道:「放心吧,我见过那姑娘了,你的事我会跟皇上提的!」
「我不是想说这个,等我办完这事……」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也懒得听,撞开他走了。
走出去老远,过转角时,他的眼神还黏在我身上,我忽然有些鼻酸,不敢停下,迎着风快步离开。
回坤德殿后,我便称病,关门谢客了。
容时夜里来过一趟,小太监前来通报:「宁王殿下在门外呢,说是好几日不曾来了,想陪陪太子殿下。」
小太子听见这话,嘟着嘴拉我衣袖说:「母后,您就让哥哥进来吧,我想跟哥哥玩。」
「平儿,去练字。」我示意宫女把小太子拉走,心里窝着一团火,问小太监,「没告诉他我不舒服,不想见人吗?」
小太监吓得头都不敢抬,声音顿时小了许多,「说,说了,可宁王殿下他不肯走呀,娘娘,您看……」
他这算什么意思?后悔了?还是觉得我仍有利用价值,他所以才放低身段,想哄回来?
我知道我和容时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可哪怕只是工具,也起码会有一点点爱惜,我实在没想到,那晚他会把我放弃得那么干脆。
若没有陆沉渊,我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他现在来有什么用?
若我不是皇后,若我对他已经没有价值,他还会来吗?
我越想越难过,没好气道:「让他走,他不肯走就关门,不要再理会了!」
「是!」
小太监得了令,不再再逗留,连忙跑了出去。
我坐了片刻,将门开了个小缝往外看。
小太监正点头哈腰地劝他回去,容时眉头微微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便让母后安心养病吧,我改日再来。」
说完这话,他忽地抬眸往里面瞧了瞧,我知道他看不见我,便没躲避,直到他失落地转身离开。
我喜欢的少年郎,他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抛下我,去救了别的姑娘,这怪谁呢?
只能怪我自己动了心。
等我办好他和陆嫣的事,便从此与他断了吧。
容时这次走后,好几天都没再来,他住在宫外,又诸事缠身,很难再有时间与我纠缠,坤德殿一下清静了许多。
不过这清静没维持两天,便被打破了。
小太子那晚被陆沉渊救下之后,便一直闹着要向他学功夫,书都不好好念了,我本来没放在心上,可有一天,小太子竟牵着陆沉渊回来了。
我瞧着花园里一大一小玩木棍的两个家伙,还有些发蒙。
「你怎么来了?」
陆沉渊道:「别这么看着我,是殿下把我拐来的,可不是我自己想来的。」
小太子也连忙求我:「母后,我想跟陆先生学功夫,您就别赶他走吧,好不好?」
他巴巴地瞧着我,看得我心软乎乎的,却还是板着脸道:「你身子不好,学什么功夫?可别伤着自己。」
小太子委屈巴巴道:「平儿想变得很厉害,平儿也想保护母后。」
他说这话,我心都快化成水了,我虽并非小太子的生母,但自皇后病逝后,我跟他朝夕相处这么久,是真的拿他当了亲人。
陆沉渊在一旁帮腔道:「就是身子不好才需要练,你总把他拘着,反倒对他不好。」
「母后,求你了……」
「皇后娘娘,你看殿下多可怜。」
两个人,四眼巴巴地瞧着我,我本就不是能硬下心的人,皇帝让我对小太子严加管教,我却常常呵斥都舍不得,怎么可能受得了他们这样求我。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对陆沉渊说道:「你注意着些,他身子弱。」
「放心!」
他拍拍小太子的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瞧着,他比小太子还高兴。
高兴得太早了,我可不会给他工钱的,哼。
自这天以后,陆沉渊便每日都来教小太子练功了。
我担心小太子,每次都守在旁边,陆沉渊教完,便站在我旁边,和我说说话。
他原来是自幼习武,十四岁就走遍天下了。
陆嫣也一样,幼时习武,长大后四处游历,去年才回京,退婚这事,还是陆嫣主动要求的,因为那未婚夫还没娶亲就纳了小妾,她瞧不上。
听他说完这些,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每个姑娘自幼便埋在针线堆里,也不是每个姑娘都得活成一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大家闺秀。
因为中秋夜的事,宫里好些天都处在紧张的状态,等到那些阴影消弭了些,我才跟皇帝提了容时的婚事。
「皇后看中的人,肯定没有问题,就是不知道时儿喜不喜欢。」
「您放心吧,时儿喜欢她。」
他怎么会不喜欢呢,喜欢得很。
「哈哈哈,还是皇后了解时儿,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朕这为他们赐婚。」
皇帝动作极快,才做了决定,便起身拟圣旨了。
他身子尚未完全恢复,又有病,虚得很,只是仍很要强,自己撑着虚乏的身子,不许我搀扶。
两道圣旨,一道传往宁王府,一道传往陆家。
我稍坐了片刻,便起身回去了。
容时娶到了心爱的女子,今后,我跟他该是形同陌路了吧。
也好,本来就是个错误,早就该结束的。
我说不上来什么心情,像是丢了东西,但心里又清清楚楚地知道,找不回来了。
过御花园时,低头闷闷地走着,差点撞了人。
我一抬头,才发现是容时。
「你怎么在这?」
他没回我,垂眼瞧着我问:「母后的病好些了吗?」
「好些了。」
我躲避着他的眼神,想了想,我躲什么呢?随后便抬头,极端庄地笑道:「宁王放心,方才皇上已经下旨为你赐婚了,这会儿,圣旨应该已经到你府上了吧。」
他脸色骤然变冷,蹙起了眉头,「别这么叫我。」
他极少生气,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样子,原来冷脸的模样这么吓人。
我被他吓得气势矮了半截,但我是皇后,我怕他做什么?
我移开眼神,扶了扶头上的步摇,正色道:「宁王这是什么话,如今你已经封王,难不成我……」
话未说完,他忽然攥起我的手腕,质问:「母后与我,已经生分到这个地步了吗?」
陪我来的两个宫女一惊,慌张道:「娘娘!」
「转过去!」容时这一声几乎是用吼的,眼中烧着怒火,是我从未见过的凶悍模样。
宫女们吓得腿一软,扑通跪下,背过身子不敢看我们。
「容时,你干什么!」
我想把手抽出来,他却捏得更紧,不由分说地将我拉进了假山丛中。
「放开!」
他不肯停,左拐右拐,转一个隐蔽的角落,将我按在了石壁上,身子紧紧贴着我,我连喘息都有些困难。
「容时!」
我发怒,他比我怒火更盛,盯着我恶狠狠地问:「陆琦蓝!你到底怎么了?」
「我是你,我是你母后!你给我自重!」
「自重?」
他咬咬牙,捧住我的脑袋,低头强吻。
「什么叫自重?陆琦蓝,你告诉我什么叫自重!」
他的吻极富攻击性,我躲不开,被他长驱直入,吃得死死的。
「放,放开。」我哭了起来,放弃挣扎,垂下手任摆布。
他渐渐温柔起来,疯狂的啃咬变成了小狗添水式的安抚。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我,「阿蓝,你为什么要躲我,为什么不理我,你告诉我,嗯?」
他来问我?他真的不知道吗?在他心里,那晚的事无关紧要?
我抽噎着,用一个尽量体面的理由,告诉他:「因为,我是你母后,我们的关系应该到此为止,不要再把这个错误延续下去了。」
他手上力气又重了些,质问道:「错误?错在哪里?两情相悦是错?」
他还要演什么?互相利用我与他是心照不宣,现在又说这种话?他要真喜欢我,怎么可能丢下我!
我绷不住了,哭道:「放狗屁的两情相悦!你喜欢的人是陆嫣!」
他怔愣片刻,道:「我没有!」
「你有!你喜欢她根本藏不住!」
我抽噎了一下,咽下委屈,盯着他,「那晚刺客行刺,你去救陆嫣了!」
他急道:「因为陆嫣她不能死!」
他与我额头相抵,揉着我的脸,用说情话的语气说道:「阿蓝,陆嫣不能死,我必须得到她,但不是因为喜欢,你相信我,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我要怎么相信他?我差点死掉的时候,他都没有看我一眼啊。
即便他不喜欢陆嫣,可是在那个时候,他就是放弃了我啊。
他又要吻我,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他。
「喜欢?你只是喜欢我的权力,只是利用我罢了!」
「不是这样的。」
我问他:「你敢说你靠近我,不是为了利用我吗?」
他无力地瞧着我,说不出话。
擦了擦脸,我冷笑道:「你不用解释了,不用跟一个工具人解释。容时,我有自知之明,你我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谁也不欠谁的,我不怪你,如今你目的达成,我也不想再和你纠缠了,到此为止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阿蓝……」
我不再看他,转身走掉,任他的声音在晚风中揉碎。
我这一生循规蹈矩,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端庄贤良的模样。
唯一一次放纵,是与容时,但若说原本的生活是无望的泥淖,容时便是深渊,向前向后,都没有活路。
回到坤德殿时,陆沉渊正在教小太子练剑,他不经意间瞧见我,便停了动作,象征行地行礼。
小太子舞着剑,还真有了几分江湖剑客的味道。
可终究都是泡影,不管是他,还是我,都只是深宫里的困兽,在这方寸之地生死,这辈子也触摸不到外面的世界。
我有些呼吸不上来。
闷,好闷啊,这牢笼生了刺,一点点扎进皮肤,总有一天,会无声无息地取我性命。
「皇后娘娘?」陆沉渊见我没有回应,便走近了些,在距我一尺的地方停下,顿了顿,问道,「眼睛怎么红了?」
我摇头,「没有,是烛火红。」
小太子跑了过来,左看右看,拉着我的衣袖道:「母后,你不开心吗?儿臣给你练功好不好?师父今日教了我一套以一敌百的功夫,可厉害了!」
说着,他扎了个马步,深呼吸,而后气势如虹地大喊:「官兵来啦!」
我本来心情低落,被他这么一闹,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扭头问陆沉渊:「陆师父,你每天就给太子教这个?」
陆沉渊抿嘴笑笑,「这可是保命的招式,学会这个,走遍江湖都不怕了。」
小太子见我笑,小跑着过来摇摇我的手问道:「母后,是不是好厉害?你快夸夸儿臣!」
「厉害,平儿最厉害了。」
我捏捏他的小脸,垂眸静默一会儿,抬头问陆沉渊:「江湖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说:「江湖,有时刀光剑影,有时安闲自在,江湖人快意恩仇,不拘一格,皇后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轻轻叹气,「只是好奇。」
他瞧着我,忽而笑了笑,说道:「你若想看,我可以带你出去走一遭。」
我惊了一下,抬眸瞧他,他仍是瞧着我笑,眼里的情绪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
我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要点头,多好啊,逃离这个牢笼,为自己活一次。
可我不能,我背负得太多,逃不掉。
「陆先生说笑了。」
我不再看他,牵起小太子的手,「该回去洗洗睡啦,跟先生说再见。」
小太子乖乖地挥挥手道别:「师父再见。」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道:「师父明日早点来,那套剑法我还没学会。」
陆沉渊的眼神从我身上移开,瞧着小太子,淡淡笑了笑,「好。」
我牵着小太子回了房,给他擦脸的时候,他仰着头对我说:「母后,等儿臣长大,儿臣带您浪迹江湖。」
我捏捏他的鼻子问他:「在哪儿学的这些话?平儿长大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你要丢下你的子民不管吗?」
小太子摇头,小声嘟囔:「不当皇帝,当皇帝有什么好呀?父皇每天都不高兴,母后和哥哥姐姐们也不高兴,儿臣想让大家都开开心的,儿臣不要当皇帝。」
他说这话,确实让我有些惊讶,我以为他年纪小,什么也不懂,没有自己的想法,却没想到,他有这么多心思。
「平儿……」
我说不出话,轻叹着抱了抱他。
我也想让每个人都高兴,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算计,我们做得了什么呢。
只能怪我们生在了这里,只能怪我们命该如此。
容时自赐婚后,便再没有什么时间入宫了,虽然忙,却还是隔三岔五地便托人往我宫里送东西,说是给小太子的礼物,可这些礼物里,却总夹杂着一些女子用的东西,有时是样式新奇的步摇,有时是宫里没有的香膏、胭脂。
我不明白他这算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去猜,每次收到,便都扔了,看都懒得看。
十月,皇上决定对西凉用兵,西凉骚扰边境已久,皇帝早就有开战的打算了,出兵也在意料之中。
不过稍稍让人有些意外的是,带兵之人,是从未打过仗的容时。
自从皇帝赐婚之后,容时便与陆嫣的父亲十分要好了,这次能让他带兵,陆大人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容时他终于一步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十月初七出兵,十月出六那晚,容时翻墙进了我的寝宫。
那时我正要休息,烛火却突然灭了,来不及叫人便被捂了嘴。
「嘘,是我。」
我不再乱动,他才松开手,捋捋我额前的碎发问道:「前些日子送母后的东西都收到了吗?怎么也没给我回个话?」
我惊魂未定,没回这话,低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想你。」他脱口而出。
想我,想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我忍住想给他一巴掌的冲动,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翻宫墙,不怕死吗?」
「怕,但更怕见不到你了。」
他往我耳边凑了凑,有些委屈地说:「明日出征,我猜,你大概也不愿意来送我,这一去西凉,生死难料,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你。」
「那你别去。」
他轻嗤,「母后说笑了。」
是啊,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才争来的机会,是他累积势力和声望的好时机,他怎么可能放弃。
我冷冷笑了一下,推了推他,「见也见了,能走了吧?一会儿怕是要来人了。」
他不肯动,反而往我身旁靠了靠,下巴搁在我肩头上,「不走,母后,亲亲我可好?」
「走开!」我被他惹得生了气,蹙眉推他。
他见我如此,便只好坐了起来。
「罢了,不强求。」
他有些失落地坐了一会儿,又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冷冷道:「我没什么可生气的。」
容时没说话,想拉我的手,又收了回去,沉默好一会儿,才道:「是我不好,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想听,没关系,你先冷静冷静,等我得胜归朝,我们好好谈一谈,那时候,我再好好补偿你。」
我冷静得已经够久了,我把他看得也够透了,他再怎么说,我都不可能再陷进去了。
「说完了吗?说完就赶紧走。」
他瞧了瞧我,思绪万千地说道:「嗯,这就走。」
仍没动。
我看向他,「还不走?」
他终于站起身来,要走时,又回头问我:「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我能有什么话跟你说?」
他苦笑了一下,说:「起码,让我活着回来啊。」
我欲要赶他,将开口时又闭了嘴,好歹是为国杀敌,我总不能咒他死在战场上。
我叹了口气,不耐烦道:「那你活着回来。」
「嗯。」他笑笑,像是很高兴似的,又看了我一眼,这才翻窗走了。
容时出征时下着小雨,我借口身体不适,没有去送他。
送行的人回来以后说,宁王临走前在城门外待了许久,像是在等什么人。
若换作以前,我或许会心疼他,可如今听人说起这些,心里头一点波澜也没有。
这都是他自己选的。
他离开一个月,捷报频传,满朝文武都对他交口称赞,说看这架势,宁王说不定在新年之前就能回来。
他们不说,我都没注意到,又到一年末尾了啊。
小时候我会高兴自己又长了一岁,长大后呢,会烦恼觉得自己老了一岁,而如今只会想,这没有希望的岁岁年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皇帝晕倒在了龙椅上,他老了,病也渐渐重了。
过了几日,听闻青山寺里的和尚医术高明,皇帝便决定去青山寺修养一段日子,我作为皇后,自然也要跟着去,侍奉左右,而小太子,闹着一定要去,便也只好带上。
这一次出行浩浩荡荡带了数百人,因为皇帝向来有让画师记录重要场面的习惯,敬文轩也来了几个画师。
其中一个,就是陆沉渊。
他是主动来的,他说得看着小太子练功,功夫这东西啊,得天天练,不能断。
我真为他捏了一把汗,不过,前些日子他教小太子练功的时候,小太子也教他画画了,谈不上有多大长进,但好歹能勉强应付应付。
自上次他说要带我离开皇宫之后,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两个人相处,若是没有旁人,便常常会尴尬,像是都在等对方说话。
有时候我无意间回头,还会发现他在看我,气氛总是有几分难以言明的暧昧。
可是,我又总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他是玉一般的人,怎么会存那种心思。
一定是我,想多了。
青山寺虽是清净之地,可相比宫廷,却还是更有生气。
尤其山下就坐落着一个镇子,站在寺边,还能听见下面商户的吆喝声。
好热闹呀,我已经好多年没有上过街了。
陆沉渊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问我:「想下去走走吗?」
我心头顿时燃了个小火苗,又很快熄了。
我摇摇头,「我是皇后,我怎么能私自下山。」
他说:「你可以暂时不当皇后。」
我不解,他瞧着我浅浅笑了笑,「只要你想,我总是有办法的。」
这一刻,我竟然鬼使神差地点头了。
陆沉渊找来了男子的衣裳给我,换衣服时,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魔怔了。
陆琦蓝,你怎么敢的呀。
从后门出去,陆沉渊早就在等候了,他穿了一身素色衣衫,风吹起来的时候,江湖气十足。
「还有帽子。」他将斗笠扣在我头上,顺手扶住我的腰,带我翻出了青山寺。
从小路下山时,他一直抓着我的小臂,我与他之间虽隔着一层布料,可他手心的温度还是灼烫着我。
我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山路太险,还是我太紧张,还是,他的手太热。
喧闹声越发清晰了,陆沉渊松开手,浅笑道:「到了。」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着,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这样大胆,瞒着旁人下了山。
我有点怕,凑到陆沉渊身边,一边好奇地打量热闹的民间市集,一边问他:「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我带着你,不会有事。」
他的笑真的让人很安心。
街道上人来人往,我与陆沉渊保持着一拳的距离,一左一右地走着。
我被热闹的街景迷花了眼,看什么都新奇。
走了一段,我的心情从兴奋渐渐变得低落。
真好啊,真好啊,可惜我只是个过客,只能投下短暂的一瞥。
陆沉渊察觉到我不开心,低头问我:「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路边有捏糖人的叫卖声,陆沉渊瞧了瞧,道:「你随我来。」
我们到了糖人铺子,老板笑盈盈地问:「二位想捏个什么样式的?」
陆沉渊问他:「我们能自己捏吗?我的……我的弟弟想试一试。」
老板笑,「当然可以啊。」
我讶异片刻,连忙摇头,「我不会,我捏不好的。」
「试一试吧,难得出来,要高高兴兴地玩一场,做点没做过的事。」
他这么说,我犹豫了一下,便点了头,同他一道捏糖人。
糖的温度很高,烫得手红红的,我想捏个兔子,可是手笨,弄得很丑,即便是这样,我却很有成就感,瞧着我的丑兔子,心情都好了许多。
我用一根竹签将丑兔子串了起来,又去看陆沉渊,他捏好了,是一个,戴斗笠的小人儿。
我怔了片刻,不敢多想,也许他只是随手捏的呢。
「你捏的什么?」他问我。
「兔子。」
「哦?拿过来我看看?」
我把兔兔往他面前送了送,他看了看,一口吃掉了兔子头。
我看着残缺的小兔子傻了眼,「陆沉渊!」
他哈哈笑了一声,丢下几枚铜板,脚底抹油地跑了。
「站住!我好不容易捏的!你给我吐出来!」
我追了他两条街,上一次这样不顾形象,放肆在大街上跑,是什么时候呢?恐怕自及笄之后,便再也没有过了吧?
真好啊,真好啊。
我想通了,为什么要伤春悲秋的,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我只要开开心心地玩,管他以后如何呢。
我逮住陆沉渊揍了一顿,最后,他把他自己捏的那个小人儿赔给了我。
这哪够,我瞎逛起来,买一大堆东西,要他跟在身后付钱,他好像不觉得亏似的,甘之如饴。
路过一家打铁铺子的时候,我忽地想起来,小太子都没有称手的剑,他太小了,拿不动剑,用的还是陆沉渊给他削的木剑。
木剑,这怎么当剑客嘛。
即便将来,我和他都是困在深宫里的命,我也希望他现在,起码现在,还能做做江湖剑客的梦。
我站在门口,请老板铸一柄轻便的小剑,又加了价钱,让他们铸好以后,送进京城。
从铁铺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能留在这里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们的话也越来越少。
用过饭后,陆沉渊在柜前结账,我在门口等他,一个浑身酒气的大汉忽然推了我一下,随后瞧了瞧自己的手,色眯眯道:「软,真软啊,哪家的小娘子?怎么打扮成这样?」
「登徒子!」我又羞又恼,一巴掌扇过去,却被他捉住了手腕。
「小娘子,陪哥哥喝一杯呀?」
他淫笑着,眼见那恶臭的嘴巴要凑过来时,身后一只手忽地搭上他的肩,将他往后一拉。
他竟也是有几分功夫的,松开我,打了个转,从那手下逃开了。
是陆沉渊,我一喜,得救般地躲到了他身后。
「什么人敢动老子!」那大汉怒目圆瞪,瞧见陆沉渊,狰狞一笑,一拳挥了过去。
陆沉渊身子侧了侧,只用一只手便擒住了他,几乎将他手腕捏碎。
「你哪只手碰了她?」他冷着脸,眼神凉凉的。
那大汉吃痛苦叫,仍硬着脖子问:「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啊!」
咔嚓一声,陆沉渊拧断了他的右手,阴沉沉地问他:「是右手吗?」
那大汉大叫一声,挥着左手又要来打陆沉渊。
「哦,还有左手。」陆沉渊捉住他挥过来的左手,借势将其按在桌上,用我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拿过一根筷子,狠狠刺穿那人的手掌,将他钉在了桌上。
我被这血腥场面吓了一跳,跟着那大汉一起尖叫了一声。
那大汉的同伴跑了过来,我连忙拉拉陆沉渊的衣袖,「怎么办啊?」
他瞧了瞧那些人,低声道:「跑。」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拉起手,飞快地跑了。
他大概做惯了这种事,很快就甩开了那些人。
天快黑了,他拉着我跑到了山下,大口喘着气。
手仍牵着,两个人手心都出了汗,湿湿的,贴在一处,他似乎没想放开。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肩头,暖光融融的,让人生出想靠一靠的错觉。
我心里悸动得厉害,可还没忘了自己的身份,便抽了抽手,「可以放开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松开,静默片刻,问道:「你今日开心吗?」
我点点头。
「那便好,你还有没有想……」
我打断了他,「该回去了。」
不能再逗留了,再逗留,我怕我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他失落地点头道:「是,该回去了。」
他在前,我在后,两个人一路默默无言,我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他保护我的模样,心跳得自己都能听见声儿了。
不可以,不可以,他是那么好的人,我怎么能肖想他。我能有机会看看牢笼之外的世界,就足够了,不要再想更多,不要把别人拖入泥潭。
我低着头,不敢再看他。
他护送我回到了房间,临走时,他站在窗前,犹豫着回头,「琦蓝……」
我连忙打断,「你不能再叫我的名字了,陆先生,我现在是皇后。」
你快走吧,什么也别说了。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想要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你早点休息。」他扭过头,自嘲似的淡笑了一下,翻窗走了。
皇帝终究是老了,青山寺的治疗起效甚微,眼见年关将至,他也不再坚持,想开了似的,带着我们启程回宫。
边关捷报频传,容时打得西凉节节败退,估摸着,他在过年前就能回来。
我没功夫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如今皇帝的身子一天天败了,我得照顾他,喂药喂水,换衣擦身。
他脑子也糊涂了,总是发脾气,总是喊胡话,有一次还用花瓶砸伤了我。
小太子看到我满脑袋血地回去,哭了小半夜,后来他便顶替了我,小小的一个孩子,每天迎着风出门,踩着雪回来。
腊月底的一天,刚刚入夜,我在房中剪梅枝,窗户突然大开,我以为是风,一转身,却看见了容时。
他穿着太监的衣裳,裹挟着一身寒气,迅速将我还未出口的尖叫捂了下去。
「母后,是我,我想你想得要疯了。」他松开手,呼吸暧昧滚烫,低头探寻我的唇。
我连忙避开,「怎么是你?不是说过两日才能回来吗?」
「想你,所以快马加鞭赶回来了,你可有想我?」
我偏开脑袋不看他,挣扎道:「你真是越发大胆,不怕被人发现吗?」
「发现了就一起死啊。」
他右手扶住我的腰,猛地将我撞进他怀里,迫使我与他紧紧贴在一起,左手将我的脑袋掰回去,饿狼似的衔住我的唇,沙哑着声音道:「母后,我打了胜仗,你不夸夸我吗?」
「放,放开……」
「乖一点,别推我,我想你想得要命。」
他呼吸急促起来,右手向下,忽地撩起我的裙摆,顺着腿向里面探去。
我身子一僵,止不住地掉眼泪,「不要,容时,我求你放了我吧!」
「母后,赏给我吧。」他急不可耐地将我推到桌边,力气大得吓人。
「容时!我不想,你放开!」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贴在我的耳边,沉沉问道:「是不想,还是不愿?」
我抓着桌沿,低低哭道:「我,我不舒服。」
「是吗?哪里不舒服?让我看看?」
我被他步步紧逼,没有退路,正想着要怎么才能让他走时,门外忽然传来了陆沉渊的声音,「皇后娘娘,你在吗?」
我一惊,他怎么来了,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如果让他发现屋里的情况话……我不敢想,怕得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容时往门口瞧了瞧,随后贴在我耳边,阴沉沉地问道:「母后不愿,是因为他吗?」
我连忙摇头,悄声哭道:「不是,不是,你快放开我,容时,求你了!」
「不是?」他眼眶微红,目中染上恨意,「你当我真的不知道吗?我在你身边安插的眼线,是摆设吗?」
「没有,容时,他清清白白,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碰他!」
「他清清白白?你的意思是,我脏?我在边关杀敌,为了早些回来见你,几次深入西凉腹地,险些丧了命,而你却跟别的男人好上了,你真是,狼心狗肺。」
他咬咬牙,粗暴地反剪住我的双手,按住我,迫使我趴在桌上。
「不要!」我不敢大声喊,唯有咬着牙,悄声挣扎。
他无动于衷,甚至要剥开我的衣服。
我绝望得想要一头撞死,可他钳制着我,我只能受着。
陆沉渊还在门在,又问了一声:「皇后娘娘?你睡了吗?」
我咬牙哭着,不敢让他听见声音,快走吧,求求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如此不堪。
容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低喘着在我耳边低语:「怎么不回话?怕他听见?你不回,我可就回他了。」
「别!」我终于挣脱了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随后,深吸一口气,对门外的陆沉渊道,「我在,什么事?」
他的声音近了点,像是往门口走了几步。
「太子殿下的剑送到了,你不方便出来拿的话,我就放在外面,好吗?」
我想要说好,容时却挣开我的手,低声道:「去拿。」
「容时!」我无助地瞪着他,却只换来他戏谑的笑,「去门口拿,你不去,我就把门打开,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不可以,不能让陆沉渊看到,被他看见的话,我宁可死掉啊。
我没有办法,他容时的注视下走到门口,将门开了一个小缝,伸出手,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给我吧。」
陆沉渊却迟迟没有把剑给我,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不出来。」
我咬咬唇,把眼泪憋回去,「我脸上长了疹子,不方便见人。」
「是这样啊。」陆沉渊浅笑了一下,把剑放在了我手里。
我收回手,祈祷着,快走吧,快走吧。
他却站了许久,空气安静得可怕,我真怕容时又搞什么动作,真怕陆沉渊突然说他想进来坐坐。
好在他没有,他只是叹了口气,说:「你好好休息,多走走,晒晒太阳,疹子就好了。」
说完,他没等我回复,便转身走掉了。
我松了口气,高度紧张的神经终于不再紧绷,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明日我携大军入城,记得来接我,还有,你若再与那个人纠缠不清,我便杀了他。」
容时将我抱回床上,临走前交代了这一句,便匆匆没入了夜色。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上城楼迎接容时。
等了几个时辰他才出现,穿一身银甲,骑着汗血宝马,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入城,风光无限。
瞧见我时,还微微低头行礼,旁人会觉得他恭敬孝顺,可我却分明看见了他眼底恶劣的笑意。
权力、声望,都在他囊中,天下任他翻覆,在他面前,几乎没有人能与之抗衡。
我这辈子或许都无法跟他撇干净了,可我不能连累陆沉渊。
我转身离开城楼,奔向内宫,我要去找陆沉渊,让他远远地离开我。
容时就是个疯子,即便我与陆沉渊清清白白,也难保他不会发疯,我绝不能让他伤害陆沉渊。
随行的宫女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跟着我一路跑,不停地让我等一等。
我不理她们,脚步不停,跑得心口痛。
好不容易到了敬文轩,里面的人却说,陆先生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一时茫然,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风很大,我的衣裙被吹得呼呼作响,一个小宫女凑过来,小心翼翼道:「娘娘,咱们回去吧,外面太冷了,您别冻坏了。」
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已经冻成了青紫色,我后知后觉地搓了搓手,抬步回寝殿。
浑浑噩噩地走到回坤德殿的宫道上时,宫女们忽然停了脚,我抬头,便瞧见了一身风霜的陆沉渊。
他额上有汗,气息不平,像是刚刚在风里跑过
瞧见我时,他眼睛亮了亮,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宫女们,闭了嘴,缓缓走到我跟前,毕恭毕敬地行礼,「皇后娘娘。」
我激动地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想起来,昨天还跟他说长疹子了呢。
可是,都这个时候了,不重要了。
我看了看宫女们,沉声道:「你们去前面等我。」
「是。」宫女们低着头快步走了。
「陆先生。」
「琦蓝。」
我和他几乎同时说出口。
不对,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微颤着,压住快要跳出来的心脏,说道:「我刚刚还去敬文轩了找你了,你去哪了?」
他瞧着我,一双眸子炙热得要把我烤化,「难怪,我去了坤德殿,也找不到你,原来你去敬文轩了。」
我和他同时失笑。
「你找我做什么?」
又是同时出口。
他喉结动了动,压抑着激动的心情,道:「你先说。」
「我……」
我忽然,有点说不出来,他的眼中,好像有一点点期待,一点点爱意。
怎么会,一定是我自作多情,他,这么好的人,白璧无瑕的公子,怎么会瞧得上我。
我怎么敢这样想。
我在心底嘲讽自己一番,抬眸,正色道:「我想说,先生从此以后,都不要再来坤德殿了。」
他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个,「什么?」
我的心一绞,不敢看他,慌乱地找理由,「平儿他如今课业重,不需要再练什么剑了,所以,陆先生以后都不要来了。」
他瞧着我,好半天,才问道:「你知道我找你做什么吗?」
我尽量端庄地抬眸,「做什么?」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似乎在期待着一个回答,又矛盾地希望,千万别是我想的那样,千万别。
陆沉渊瞧着我,自嘲地笑了一下,说出了那句话:「我找你,是想带你离开皇宫。」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说他要带我离开,他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我既欢愉,又痛苦,我没有自作多情,我得到了一份喜欢,不掺任何杂质的喜欢。
可我配不上,也要不起。
我的心脏紧缩,巨大的难过冲撞着胸口,让我几乎就要崩溃,差一点就要抱住他,俯首称臣。
但是,我不能这样,靠近他一点,他的危险就多一分,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害他。
我尽量维持着体面,勉强笑道:「陆先生,你在开什么玩笑,乱说话,小心丢了命。」
「我若怕丢了命,又怎么会在你身边那么久。」他看着我,眼中盛着压抑的难过。
我快要受不住了,别说了,别说了。
可他那么倔,非要让我弄明白似的,靠近了一点点,「琦蓝,你真的看不出来吗?我心悦你。」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情话,真正的情话,不是为了算计我,图谋我,只是单纯的,自心底生出的,一句情话。
我的防线崩溃了,往后退了半步,与他保持距离,可是心却扑在他身上,想要坦白,想要拥抱。
残存的理智在脑中嘶喊,不可以,不要害了他!
我抬起头,一滴泪没忍住掉了下来,我擦了一下,冷笑着问他:「你心悦我?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了解我吗?」
「我了解。」
「你不了解。」我艰难地呼吸着,把最丑陋肮脏的自己剖给他看。
「你什么也不知道,你不知道外表光鲜亮丽的皇后,背地里做着多恶心的事,你不知道看似端庄贤良的我,夜夜在谁的身下承欢。」
他瞧着我,许久许久,声音轻缓温和,「我知道。」
我的心忽地一滞。
「所以不想再看你受伤,才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带你走,琦蓝,只要你想,我总是有办法的。」
他都知道啊。
我再一次被他击溃,整颗心被这温柔的力量绞得稀碎。
他明知道我是什么样,还是义无反顾地想要带我走。
可是啊,他是浮萍无根,漂到哪里都能生长,我不能,我的根扎在这里,离开这里,我活不了,我枝叶下荫蔽的其他人也活不了。
我不能走。
但是,足够了,足够了,即便不能不顾一切地逃出去,不能成为陆嫣那样,自在洒脱、无拘无束的女子,可是,这样不完美,甚至肮脏丑恶的我,也能够被人毫无保留地爱着,这一生就足够了。
我被前所未有的幸福和痛苦同时包裹,我的心笑着,也哭着。
我瞎过眼,可这次喜欢的人,他那么好,那么好。
也正是因为太好,我才更要远离他,保护他。
我擦了一下脸,用我所能用的最无情的语气问他:「陆沉渊,你不会拿自己当圣人了吧?」
他不解地瞧着我。
「你凭什么以为我愿意离开皇宫?我是皇后,万人之上的皇后啊,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放弃权势和低位,跟你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走?」
「琦蓝……」
「不要叫我的名字,我是皇后。」
他摇头,「我不信,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你好自大啊。」
我瞧着他冷笑道:「你以为自己看穿了一切是吗?陆沉渊,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我喜欢皇宫,也喜欢这里的阴暗,我沉醉于苟且和刺激,沉醉于旁人的恭敬和艳羡,没了这些,就是要了我的命。」
「那你在青山寺,为什么要和我下山?」
「一时新鲜罢了,平日没有机会出去,有个傻子自愿上门,我为何要拒绝。」
「那你问我,江湖是什么样。」
「没见过的东西总是好奇的,我问你,是抬举你,陆沉渊,我在京城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哑口无言,不敢相信我会说这样的话,好一会儿,才问:「所以你对我……」
他的眼神让我心痛不已,我用最后的理智,说着心口不一的话:「我对你,也许有过片刻的新鲜感,别多想,我对谁都会有那么一点感觉。」
他眸子一下暗了,像是惊觉他看错了人,许久,才自嘲地笑笑,「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没错,所以,别缠着我,别再给我添麻烦。」
「我明白了。」
他后退半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打扰了。」
他转过身,绕开我,匆匆离去。
我颤抖着,一步步走回坤德殿,在关门的那一刹那,崩溃地跪在地上,无声痛哭。
他不喜欢我了,这是好事,别哭啊,别哭。
那天晚上,容时以探望小太子为由,来到了坤德殿。
在将小太子打发走之后,他从身后拥住我,悠悠问道:「母后今日又见他了,对吗?」
我冷笑,「你不知道?」
他轻轻笑了一声,气息扫在耳边,像虫子爬过,「我知道,我要听你亲口说,见他做什么?嗯?」
我闭了闭眼,告诉他:「我跟他说,不要再缠着我,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
「当真?」
「信不信由你。」我作势要推开他,他连忙抱紧了些,「信,我信,你做得很好,也免得我亲自动手,伤了和气,他毕竟是我未来的舅兄嘛。」
我轻嗤,「你倒还记得你要娶他妹妹。」
「吃醋了?别这样,母后,不管我娶谁,你总是第一位的,你乖乖的别多想,我会娶你的,好吗?」
「你娶我?我是你的母后啊,你在说什么痴话。」
「父皇死了,你就不是了。」
我一激灵,「你想干什么?」
他连忙抱紧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父皇病重,时日无多了,母后紧张什么。」
「真的?容时,你没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吧?」
「没有,我哪敢呢。」
他抱着我,晃啊晃,手开始不规矩,低声呢喃着:「我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喜欢你啊。」
我不再挣扎,任他予取予求。
命中注定我要继续做这个皇后,死在这里,烂在这里。
好在我曾短暂地做过一个梦,一瞬即逝,可是,人生已经值得了。
日子一晃到了除夕,我忙碌着筹备过年的事宜,下午时,小太子从外面牵进来了一个人。
陆沉渊。
小太子哭红了鼻子,扑过来抱住我,「母后,师父说他要离开皇宫了,你快拦住他呀!」
我呼吸一滞,他要离开皇宫?
是因为那天我说的那些话吗?
我心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他离开皇宫,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和他永远都没有见面的可能了。
我鼻头酸了酸,堪堪忍住,在心里安慰自己,挺好的,他就该离我远远的,最好永远不再相见。
我咬咬牙,忍住眼泪,摸摸小太子的脑袋,「平儿,聚散终有时,师父的善缘不在此处,让他走吧,别哭。」
「呜呜呜,为什么呀!师父为什么要走,是平儿不好吗?」
他哭得很凶,陆沉渊却始终没说话,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
别看了,再看我也要号啕大哭了。
我深吸一口气,扯了个笑,「陆先生,一路走好。」
他仍旧看着我,平静地笑笑,「嗯。」
「师父别走!」
小太子抽着鼻子,从我怀里挣脱,跑进了房里,捣鼓了好一阵子,抱着个小箱子跑了出来。
「师父。」他抽噎着,打开箱子,一件一件地给陆沉渊看,「这是母后为我求的平安符,这是父皇送我的玉坠,这是我自己雕刻的大侠,还有这些,都是我的宝贝,你带上,你都带上!」
陆沉渊看了一会儿,推开他,「殿下,这太贵重了。」
小太子坚持,红着眼睛道:「你带着,师父,你说带我浪迹江湖,如今定是不作数了,你带着这些,就像把平儿带在身边一样。」
这话说得我的心都颤了一下,浪迹江湖,我也曾神往啊,可是,我们谁都没能跟他一起去。
陆沉渊轻叹一声,接过了小箱子,抱在怀里捂了捂,随后对我说道:「皇后娘娘,这一去,恐怕余生再不能相见了,你多保重。」
我的心绞着,说不出再见。
他真的要走了啊,那个满腔赤忱,说心悦我的人,被我推开的人,真的要走了。
「保重。」他重复一遍,扫了我一眼,转身要走。
「陆先生!」
我还是叫住了他,眼眶有些湿,看着他转过来,与他对视,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只是,无法接受我真的要永远失去他了。
怔忡良久,我问他:「能为我画一幅像吗?」
他是我抓不住的绕指春风,可是我想,至少留下一点什么,给我一个念想。
他有些意外。
我努力笑着道:「你这一走,说不定,就要变成举世闻名的豪侠了,留一幅画,我将来还能跟人夸耀。」
他沉默良久,在想什么呢?眼前这个女人,两日前才让他别把自己太当回事的女人,现在又要求他的画,是脑子坏了吗?
他定是厌恶的吧,我的心沉下来,是我犯糊涂了,我在说什么胡话?就该让他赶紧走才好。
我抬眸,正要说算了,他却淡淡笑了笑,「好。」
他的笑意,温温浅浅,总能让人心弦一动。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身进屋,为他备好了笔墨纸砚,又去换了身装束。
头发高高束起,浑身唯一的首饰便是一枚白玉簪子,衣袖紧束,腰间别刀,活脱脱一个女侠,这是我仿着陆嫣,请人做的一身。
陆沉渊讶异地瞧着我,眸中思绪万千。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摇摇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提笔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画,都极为谨慎。
我想起他画嫦娥时也是这样,不由失笑,他不会把我也画成那样吧?
那样,也很好,那是沾着他温度的墨。
是我唯一能留下的东西了。
天色渐晚,外面有人来催:「皇后娘娘,该去乾元宫啦。」
除夕夜,我该去陪皇帝吃年夜饭了。
陆沉渊还没画完,小太子着急地摇摇他的手,「师父,你慢慢画,好不好?明日再走,好不好?」
他静默片刻,摸摸小太子的头,看着我说道:「我等你们回来。」
「师父可要说到做到!不许骗人!」
「不骗你。」
小太子高兴得蹦了起来。
我没换衣装,牵着小太子去了乾元宫。
皇帝咳了半天,才在我的服侍下起床,穿衣洗漱,坐上餐桌。
「皇后怎么穿着这样?」他难得关心一次我的衣着。
「这是……今年的新样式,旁人这么打扮了,臣妾也想尝个新鲜。」
「是吗?」他嗤笑一声,「不伦不类的。」
我低头笑了笑,懒得理他,默默添菜,我坐在他和小太子中间,为了方便同时照顾到两个人。
天彻底黑了,皇帝吃了几口饭,便让我倒酒,陪他喝几杯,他身子已经很差了,酒却还是不离手,我不喜饮酒,但是过年嘛,喝一点也无妨。
平儿瞧着好奇,拿过我的酒杯想尝一尝,被皇帝一筷子敲在了脑门上,「你这么小个孩子,喝什么酒!」
他只好放下来,闷闷不乐地摸摸头。
皇帝见他不开心,便从身下拿出了一个小盒子哄他。
「哇!新年礼物!」他欢欢喜喜地拿过小盒子大开,将里面的一对玉虎摸了又摸。
皇帝笑着问他:「平儿有什么愿望吗?」
小太子想了想,说:「平儿希望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
说完又问我:「母后的礼物呢?」
我捏捏他的鼻子,「明天才能给你哦,去年也是初一给的呢。」
他眼睛亮了,问我:「是什么呀?」
我笑,「不告诉你,你可以期待一下。」
「嘿嘿,好。」
那礼物,就是我给他锻造的小剑,上次陆沉渊拿过来以后,我就一直放在枕边,打算找机会送给他的。
那柄剑很漂亮,他一定会喜欢。
后面的时间,我们吃着饭,默默无言。
小太子渐渐困了,皇帝便叫人抱着他去后面歇下。
没一会儿,我也困了,可还得守岁,不能走。
皇帝自顾自地给我倒了一杯酒,忽然问道:「皇后,这些年,朕待你如何?」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道:「皇上待臣妾极好。」
「是啊。」他感慨道,「朕待你不薄,让你做皇后,给你父兄加官晋爵,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恩宠,你这一辈子,也值了。」
我神经一跳,隐约有一些不祥的预感。
「是,皇上的恩惠,臣妾三生难忘。」我按了按胸口,「皇上,臣妾有些不舒服,可以先休息一下吗?」
他扫了我一眼,「等等,再坐一会儿,马上,就有贵客要来了。」
我越发不安,手指几乎要捏破衣裙,尽量镇定地问道:「什么贵客?」
话音刚落,外面便突然门破开的声音,随后是厮杀声,刀剑相撞,惨叫连连。
「瞧,这不就来了。」他喝下一杯酒,目光狠戾。
我心脏一滞,直觉要出事,才要逃,背后却不知哪里窜出来一个侍卫,将我按在了地上。
「皇上……」
「闭嘴,贱人!」
他骂了一句,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大门被人一脚踢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呼啸而入,我被压迫得喘不上气,困难地抬眼,竟看见了一身银甲的容时。
他发上结着风霜,指尖沾着些血迹,握着剑,站在门口,看见被控制的我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讶异的慌乱。
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皇上平静地喝了一口酒,「时儿来了。」
容时扫了我一眼,随后瞧着他,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父皇好像知道我会来?」
「朕当然知道,时儿,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朕老糊涂了?」
容时疑惧地盯着他,定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皇帝瞧着他,大笑起来,啪地将酒杯摔在了地上。
无数黑衣人破窗而出,和容时的亲兵们对峙。
容时一惊,很快恢复冷静,拔出剑,做出防备的姿态,「父皇还知道什么?」
皇帝笑得发癫,眼泪都掉下来了,他说:「朕知道的太多了,时儿,你以为朕真的又瞎又聋?上次宫宴,你以为你真的做得很干净?」
「朕全知道。」
「你诱骗他们,和他们里应外合,又出卖他们,骗取朕的信任,你以为朕看不出来?」
「你联合朝臣,出兵西凉,为自己积累权势声望,你以为朕看不出来?」
「时儿,朕的父皇,有十四个儿子,你以为,朕是怎么当上皇帝,怎么走到今天的!」
「朕一直不揭穿,只是想看看,你为了当皇帝,能做到什么地步,你没有让朕失望,你像朕,太像了。」
他的手颤抖着,面上的笑意丝毫不减,眸子因为兴奋而亮着。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那我和容时的事,他也早就知道了吧。
他一直没有揭穿,一直看我们做戏,就是为了最后,将我们一口咬死。
这才是他,看起来昏庸无能的老皇帝,才是真正的猎人。
容时讶异片瞬,咬了咬牙,问道:「所以呢,父皇全知道,为何不杀了儿臣?」
「朕为什么要杀你,你是唯一一个,跟朕那么像的孩子,朕哪里舍得,时儿,你想当皇帝吗?嗯?」
容时盯着他,「想,做梦都想。」
「好!」
皇帝拍掌而笑,眼神狠恶,「朕可以让你当皇帝,只有一个条件……」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扔在我面前,「杀了她,割下她的头颅,朕便退位,让你名正言顺地当皇帝。」
匕首落下时,我瑟缩了一下,无法否认,我害怕。
杀了我,容时便能坐上他梦寐以求的宝座了,他走了那么远,不可能为我而停。
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本来也没想过,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只是这么突然,我甚至,来不及有个心理准备。
容时走上前来,拿起匕首,细细端详。
皇帝催促道:「你在犹豫什么?时儿,杀了她,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当皇帝了。」
容时把那匕首瞧了又瞧,忽然笑了,他盯着皇帝,缓缓道:「父皇,你知不知道,乾元宫外还埋伏着两千精兵?儿臣,不需要什么名正言顺。」
他踢开钳制我的人,一手扶着我起来,一手挥剑指着皇帝,「江山和母后,儿臣都要,父皇不肯退位,儿臣不介意,做个弑父杀君的逆臣。」
皇帝讶异片瞬,瞧着剑尖,一动不动,忽而看向我,笑了,「时儿,你以为,你救得了她?」
疼。我的腹部疼痛不已。
我捂住肚子,痛苦地弯下腰。
容时微微一愣,茫然问道:「你怎么了?」
我看向皇帝,他扫了我一眼,目光狠毒。
我突然明白,不管容时杀不杀我,我都活不了了。
皇帝瞧着容时,悠悠道:「时儿,你很像朕,唯一不像的地方,就是朕不会为女人所累。朕猜到你下不了手,所以,朕替你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痛苦地跌在了地上,身体蜷缩,像一只烧焦的虫子。
起初我以为,腹痛只是因为被人踩在地上,直到刚才看见皇帝的笑意,我才恍然大悟。
他给我下了毒,在我的酒杯里下了毒,他从一开始,就非取我性命不可。
「做皇帝,就该断情绝爱,这是朕教给你的,最后一件事。」
容时的手抖着,慌乱头一次爬上他的面容。
他收剑扑过来,将我抱住,紧张得声音都在微微颤抖,「琦蓝,你怎么了?你哪里疼?」
「我,我肚子好疼。」
「太医,传太医!」他狂喊着,可是没人动,这时候,谁会去找太医呢。
何况,没用的,皇帝要杀我,用的必定是无解的毒药,我活不了的。
一声巨响,乾元宫外的精兵冲了进来,同里面的黑衣人厮杀在一处。
很快有人冲了进来,将皇帝抓住。
也有顽抗的黑衣人打进了殿内,四周一片混乱。
我疼痛难忍,瞧着那游到了半空的月,忽然惊了一惊,已经很晚了。
我揪住容时衣领,艰涩道:「我,我要回去,陆沉渊还在等我呢。」
他还在等我回去呢,他给我的画还没画好,我还没看呢。
「别乱动,琦蓝,吐出来,试着吐出来!」
容时试着将手指伸进我的咽喉抠挖,因为太过紧张,手颤抖得很厉害。
我一阵恶心,翻身呕吐,真的吐了些酒水出来。
他一喜,抱住我想要站起来,「你坚持住,我带你去找太医!」
还没起来,我心口一痛,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好痛啊,我无力地闭上眼。
「陆琦蓝!别睡,你醒醒!」
有滚烫的水滴溅在我脸上,我睁开眼,瞧着容时。
他居然哭了,容时也会哭啊,我以为,他这样冷血的人,没有感情呢。
疼痛从腹部蔓延至心脏,随后像瘟疫一样,传遍每一个指节,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要活过,不想死啊,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好不好?
我双拳紧紧攥着,几乎要将手心抓破。
「琦蓝,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你了,以后你想做什么,想和谁在一起,我都由着你,好不好?你别睡,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容时抱得很紧,声音喑哑绝望。
他的背后,一个太监跑了出来,扑倒在冷眼看戏的皇帝面前,「皇上,太子殿下他,他吐血了!」
死一般的沉寂。
皇帝两眼圆瞪,慌乱地起身,却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呼喊着,「平儿!平儿!」
怎么会这样。
容平啊。
我噗的一口血吐出来。
我可怜的小容平,他一定是在吃饭的时候,偷偷尝了我的酒。
他才,他才十岁。
「容平!」
我痛苦地喊出他的名字,浑身脱力。
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抓住容时的衣裳,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求他:「救救容平,救救他。」
可是他好像听不见,一个劲儿地叫我的名字。
又一个太监又冲了出来,哭道:「殿下他,没气儿了。」
心脏前所未有地绞痛,一半是毒发,一半是绝望。
「陆琦蓝!」容时疯了一般地唤我,想要让我清醒。
可是我撑不住了。
容平。
好可惜啊,我的小容平,他还没有看见我送他的剑。
那柄剑漂亮极了,他拿到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小小的容平,背一柄小小的剑,守着宫廷里的小江湖,做一个小侠客。
那是他最大的梦想了。
那么乖,那么听话的容平啊。
好可惜啊,我还没来得及给他。
我绝望地闭眼,一呼一吸都越发艰难。
耳边传来容时模模糊糊的声音,「琦蓝,别睡,别丢下我,求求你!」
「你不是想见他吗?我带你去见他,你别睡!陆琦蓝!」
我的心又是一痛。
陆沉渊还在等我和容平回去呢。
我们俩,一个都没能回去。
好可惜啊,我还没有看见他给我作的画呢。
好可惜啊,不想死在这里啊。
「陆琦蓝,醒醒,我求求你了!我带你去找太医!你别放弃!」
身子颠簸起来,容时在抱着我狂奔。
我努力睁眼,看见的却只有一片黑。
我不想死,也不知道,该如何回顾我这一生。
我从一出生起,就被教导要做一个大家闺秀,到及笄,入宫,从来都在努力做一个乖乖女。
入宫后,即便皇帝,我的夫君,已经很老了,我仍然视他为我的唯一,循规蹈矩,乖顺听话,因为这样,才能保陆家的荣耀。
而陆琦蓝自己想要什么,并不重要,那些懵懂的,压抑的欲望,即便在心里多想一会儿,都觉得罪过。
直到我成了皇后,那个野心勃勃的少年,用充满爱意的眼睛抚慰我,内心深处叛逆的小兽才开始反抗。
清冷端庄的皇后决定坠下神坛,在痛苦和欢愉的交织中,放纵了一回又一回。
我很清楚和他在一起是错的,但至少,他让我在平静如死水的生命里,看到了一朵漂亮的水花。
我知道自己或许会溺死在里面,但,总好过被无望的生活温水煮蛙。
爱情什么的,我不是没有奢望过,可是,我也很清楚,他给我的一切,全部都是基于算计的利用。
伴随利用价值而生的爱,也会在没有价值的那一天归零。
哪有什么纯粹的喜欢啊,骗人的吧。
我以为不存在,就算有,我也没那个福气。
可是,这么不堪的我,却真的有幸,得到了一份纯粹,不掺杂质的喜欢。
那个人,他那么好,那么好,好得我配不上。
我多想跟他走啊,逃离这个生满刺的囚牢,和他浪迹江湖,看遍人间烟火。
可惜,有太多顾虑,太多身不由己,逼我将他推开。
如果不是以这样的身份遇见该有多好。
如果,早一些遇见,该有多好。
刀剑的碰撞声,容时的嘶喊声,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身体忽地一轻,我终于不再痛了。
混沌中,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一幅画卷慢慢展开,我好像看见了陆沉渊跟我描述的那个世界。
寒江孤影,江湖剑客。
这一生,终是来不及了。
宫里的厮杀持续到天明,在大年初一的那个早上,一切归于宁静。
所有的细节都被抹去,史书上只说,先帝驾崩,改立宁王。
没有人知道那晚,新皇抱着先皇后的尸体在雪地里跪了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新皇的寝宫为什么会挂着一幅未完成的画。
宫中又进了一批美人,皇帝醉了酒,斜倚在榻上小憩。
酒杯掉了下来。
一个美貌舞姬爬上前去,捡起酒杯,轻声唤道:「皇上?」
皇帝睁开惺忪的眼睛,恍惚着笑道:「唔,母后,你来了。」
随后便低头吻了上去。
舞姬慌乱不已,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唤她母后,更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吻她。
但因为这个吻,她被封为了贵人。
有妃子在皇后面前叫苦,说近日新来的那位贵人,仗势欺人,把宫里的姐妹们都要欺负死了,皇后娘娘,您管不管呀?
皇后慢慢地染着指甲,看向她,讽刺地笑笑。
妃子当初凭借与那人七分像的脸,在宫中横行霸道。
如今来了个八分像的,压了她一头,便急了,原来她也知道,什么叫欺负人啊。
真晦气,皇后心想,她们长着与那人七八分相似的脸,却没有那人的一分好。
简直是对那人的亵渎。
眼见妃子越说越急了,皇后这才抬眸笑笑,别急,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总会把自己作死的。
她说的没错。
过了两天,那位贵人在皇帝的寝宫里看见了那副未完成的画,觉得难看,摘了下来。
这一摘,把自己的脑袋也摘没了。
俊美的内侍一边给皇后捏腿,一边替她担心,说,娘娘,您对皇上总这么冷冷淡淡的,可怎么行啊,宫中的女子,没有皇帝的宠爱,寸步难行呢。
皇后想了想,捏住他的下巴问,那假如,我成了皇帝呢?
内侍一惊,撞进了皇后眼中,那是在女子中,少见的勃勃野心。
和宫中的钩心斗角不同,青山寺下的小镇,是一派热闹安宁的景象。
一身白衣的剑客走进酒楼,他容貌俊美,气质出尘,若不是腰间挂剑,眸中散发着冷气,没人敢信他是个剑客。
真奇怪啊,小二看了又看,这位剑客腰间,为何别着一大一小两柄剑呢?
莫非,是传闻中的双剑客?
厉害,小二心中暗赞。麻溜地跑到他身边,笑着问他:「客官,几位啊?」
剑客靠窗而坐,取下腰间的小剑,搁在桌上,瞧着小二,淡淡道:「三位,三壶酒,菜随便上。」
小二莫名觉得他气场很强,不敢多说话,赶紧照办。
忙别桌的时候,还忍不住偷偷瞧他。
奇怪,坐了一下午了,也没别人来,被放鸽子啦?
小二有点心疼他。
又过了一会儿,小二再看,桌上只剩下一锭银子了。
年轻的剑客走出门很远,数名挑战者追上了他,要一较高下。
若能胜这传闻中的双剑客,他们将会名扬天下。
剑客瞧了瞧挑战者们,摸了摸腰间的小剑。
琦蓝,平儿,我带你们看看,什么是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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