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失忆男友捐肝后,他向我孪生妹妹求婚了。
为给未婚妻出气,他鼓动全校霸凌,甚至一脚踢向我小腹。
刀口崩裂,血红渐渐濡散,蜿蜒如蛇。
后来,他疯了一样满世界找我,求我再唤他一次「阿暮」。
1.
我从 ICU 醒来那天,窗外正下着大雨。
萧暮和别人订婚了。
未婚妻长相虽与我有七分相似,却更明媚鲜妍,似一树灼灼怒放的榴花。
萧暮他妈不喜欢我。
甚至可以说,讨厌得很。
因为我是孤儿,家里没助力,毕业后不能跟他一起在北京买房。
「就她那个专业,考上研又有什么用?毕业了每个月几千块,以后你挣钱,她在家混吃等死?儿子,千万提防她赖上咱们家!」
其实,他家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家庭。
无非有个做知名大厂 CEO 的小叔,他妈屡屡想攀关系,可惜人家总是爱答不理。
但这也碍不住她总将门楣二字挂在嘴边上。
四年来,萧暮一边应付他妈,一边哄着我,心力交瘁。
而我们订婚的日子也一直僵持不下。
终于,我二战考上他所在的学校,我们能继续朝夕相处了。
入学那天,他开车送我,却出了车祸。
我右脸缝了十四针,而驾驶位的萧暮脑震荡,外加肝脏破裂。
他妈在医院当众下跪,向我苦苦哀求。
历数萧暮这些年为我做的牺牲,又说肝是可再生的。
甚至承诺只要我愿意为他儿子捐肝,可以让我们出院就结婚。
围观的人一圈又一圈,纷纷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捐了。
因为严重的术后并发症,我昏迷了两个月,被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没有家人接收,病危通知书就孤零零地躺在护士站。
萧暮比我恢复得快,醒来却失忆了。
我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他对来查房的漂亮实习医生一见钟情。
那是我失散多年的孪生妹妹,当初被中产家庭收养,从此音讯全无。
而我当时生着传染病,错过了被收养的机会,只能在孤儿院长大。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依然是被挑剩下的那个。
他妈趁我在 ICU 抢救时,催着二人把婚订了。
甚至还大方拿出十万块,让他俩去巴厘岛度了个蜜月。
而对我呢?
她汇了几千营养费后,就一直躲着我。
换手机号码、搬家,只差没让儿子直接退学。
于是等我出院回学校时,木已成舟。
所有人都知道校草萧暮,在隔壁 p 大医学院有个已订婚的女友。
这才发现,原来他以前在研究生同门面前的人设,一直是单身。
可我不甘就这么被忘掉。
于是我报了跟他一样的课程,只等一个独处的机会。
2.
下课后,我站到他座位前。
望着那双熟悉的眉眼,轻轻屈指敲了敲桌。
「我们能谈谈吗?」
「你谁?」
他正扭头跟后桌说话,只是淡淡瞥来一眼。
「好像是研一的小学妹,哎?萧哥,跟你女朋友长得还有点像呢。」
舍友嘻嘻哈哈。
「就她?能跟何皎比?」
萧暮手机屏幕飞快亮起,屏保是个言笑晏晏的短发女孩。
眉间一颗暧昧的小痣,眼神里说不出的天真骄扬。
而我苍白消瘦,右脸那道 7 厘米长的疤横亘到嘴角,在刻意披散的长发遮掩下仍若隐若现。
哪里来的丑八怪。
他一定在心里这么暗忖吧。
脸庞臊热,我仍勉强挂笑坚持:「谈一下吧,真的有要紧事。」
「没空,赶着上网球课。」
他漠然地起身便走。
「学妹,还是别白费心思啦!他可是出了名的妻管严,见了未婚妻怯得跟猫一样……」
可我还是跟着去了山半腰的网球场。
趁萧暮去场外捡球的时候,把他堵在了小树林。
「又是你?」
他垂眸,无奈。
「我宋纤,才是你真正的女朋友。」
我单刀直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萧暮愣了几秒,紧接着嘴角微翘。
「行了。别缠着我,这种女生你不是第一个。」
「是真的。你车祸失忆了,所以不记得,可我都知道……你白羊座,只喝无糖乌龙茶,左腰——有颗红色的小痣。」
他脚步一滞,皱了皱眉头。
「这些算不得什么,有实在的证据么?」
证据……
我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
手机在那场车祸里烧毁了。
无论是合影还是聊天记录,我现在都拿不出来。
「没事了?以后少烦我。」
他拔腿就走。
「等等!」
我心一横,伸手去掀自己的上衣。
「干什么?」萧暮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我最瞧不起自轻自贱的女人。」
说完,一把压下我去撩衣服的胳膊,再嫌弃似的狠狠甩开。
「我知道你动了肝移植手术,而且就是我——」
「我有未婚妻,以后再来骚扰,别怪我不客气。」
「可……」
刚想挽留,喉头一窒,忍不住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是手术没养好身子留下的后遗症。
待抬起头来,他早已大步流星地走远。
我苦笑。
其实,只是想让他看看我身上那块取肝留的疤罢了。
3.
刚认识那会,萧暮的态度跟现在截然不同。
一向桀骜高冷的校草,跟舔狗一样拥在我身边殷勤地跑前跑后。
我自小性子孤僻,不愿交际。
他则去哪都缠着我,像只黏人的无尾熊。
周围人都说他疯了。
我这么转述时,他将下巴搁在我肩窝,笑意很浓。
「嗯,眼里只有纤纤的失心疯。」
可现在呢?
我令他望之生厌,比陌路人更不如吧。
周四,他带何皎来食堂吃饭。
贴心地俯身询问她想吃什么后,他让何皎坐着,自己去打饭。
我走到桌前坐下,准备跟她摊牌。
可何皎只是慵懒抬眉扫了我一眼,一点都不惊讶。
「你知道我是谁吗?」
「嗯,姐姐,好久不见。」
不仅如此,她还知道我的来意。
「所有事我都听阿姨说了。说吧,多少钱,你才肯不再缠着我们?」
钱?
我看着小时候乖巧文静的妹妹,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念着如此陌生的字眼。
「跟钱没关系,他是我男友,我们要结婚的。」
何皎轻哼了一声。
「五十万,可以了吧?阿姨说,反正本来萧暮也不会娶你的。」
「那是因为他失忆了。」
「不失忆也没这个可能,玩玩罢了。」
「……何皎,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当亲姐姐的小三?」
「公平竞争啊,你们又没结婚。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小三吧?而且,是他先追的我。」
她无所谓地吹吹指尖精致的美甲,「姐,说实话,要换别人,我理都懒得理。这五十万你收着吧,不然看你日子过得不好,我心里也难受。」
「我不需要。」
「你确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哈。本来没想到你会这么激动,我还打算婚后生了宝宝,请你来做个干妈……」
指尖已将掌心掐得发白。
看着她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我再也忍耐不住,霍地起身,将手边纸杯里的咖啡泼了过去。
「你有病吧——」
咖啡是凉的,但淋了何皎一头一身,依然很是狼狈。
腰部猛地受了一股大力。
还没反应过来,我就被人从身后一脚踹倒在地。
「疯子。我从不打女人,但你再伤皎皎,别怪我要了你的命。」
是萧暮。
我跌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肚子疼得透不过气来,浑身直冒冷汗。
那一脚力道太重,让我连喉头都冒起腥甜。
腹部忽然一阵濡湿,血渍点点,新梅般殷红。
是刀口裂开了。
可最疼的怎么会是那里。
看着萧暮小心翼翼帮她揩头发的表情,一股钻心的寒意迅速渗入四肢百骸,犹如百蚁噬骨,酸痛难当。
「这女的是……小三?」
「抢人男朋友,被打了吧。」
「地上怎么有血?好恶心啊。」
「不管怎么样,他踹女的,挺过分的吧?」
「说什么呢?小三就活该啊!」
「萧暮多血性啊!有点护妻狂魔的感觉了!」
「哇……希望全天下的男的都能做到这样!」
围观的同学像蚕蛹般一圈圈将我们围在中心。
我深陷在台风眼的最中间,被恶意层层包裹。
始作俑者竟然是曾经许诺要保护我一生一世的他。
全身没有一个地方是暖和的。
明明不是严冬,血液里却像结了冰凌。
「阿暮,我不认识她。」
何皎低头缩在他怀里,身量娇小得只有那么一点点。
恍惚间我仿佛是游荡在世间的灵魂,看着以前的自己被他温柔抚慰,走马灯一般。
「乖,不怕。」
给何皎一一细心擦干,他才肯抬眼看我。
「道歉,然后滚。」
道歉?
我匍匐在地上,忍着小腹的剧痛,忽然咬牙笑了。
这就是我豁出命,割了三分之一肝给他的男人。
他可真男人啊。
「萧暮,你今天这么对我,最好永远不要后悔。」
他兀然上前一步,铁钳般的手狠狠捏住我下巴。
眼神却淡漠,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什。
一字一句。
「后悔么?我也很期待。」
4.
那天,我因剧痛蜷缩在食堂地板上许久,才有保安送我去校医院。
而他从始至终只是看着我微笑。
那笑容,恶劣得像魔鬼。
我心头随之一颤。
萧暮为了自己喜欢的人,一向什么都做得出来。
然而以前我的角色,是独独被他偏爱的那一个。
从来未曾见过他在别人面前的样子。
本科时,班委知道了我孤儿的身份,在背后笑我可怜。
第二天却直冲过来向我道歉,鼻青脸肿,语无伦次。
萧暮则懒洋洋地支颐看我,仿佛一只等待被表扬的小兽。
那时的他,嘴角就是这种玩味的笑容。
现在,我倏忽间从被无条件保护的那个,沦落成被他踩在脚下,向新女友邀宠的猎物。
虽然我什么都没做错。
即使我什么都没做错。
「等着看。」
被扶着经过他身边时,萧暮忽然凑在我耳边一字一顿。
温热的呼吸喷在我颈间,却让人冷汗直冒。
三天后,我从自己的午饭里吃出了图钉。
一周后,我被反锁在厕所,错过了考试。
再后来,我因为宿舍停水冲不了厕所,被舍友把脸直接按进坐便器的姨妈血里。
「这么恶心,你自己舔干净!」
「那不是我的血,」脖子被人狠狠掐住,我有点窒息,「我没来姨妈,而且进来之前就已经这么脏了。」
「没姨妈还这么多血,我看你是在外面乱搞偷偷堕胎来着吧?坐小月子呢?」
「早听说她私生活很乱了,上次挨打不就是因为给人当小三么?涓涓,你按住她哦,我拍个照。」
王琦笑嘻嘻地晃了几下闪光灯,「发给萧学长,他肯定特别高兴。」
原来他讨厌我到了这种程度?
竟然鼓动身边的同学一起霸凌我。
「给我看看。」任涓饶有兴致地转头去看手机。
趁她分神气力减轻,我抓起右前方满满当当的垃圾桶,反手扣到她脑袋上。
团团厕纸雪花般从任娟头上滚下,甚至还夹杂着几张厚重的褐色姨妈巾——肮脏得要命。
「你他妈的!」她气急,将垃圾桶摔到一边,伸手就想来抓我。
我抢先一步冲到桌旁拾起水果刀,紧紧反握在手里,冷笑道:
「整我?可以。但最好一次就把我整死,不然只要还剩一口气,我半夜都要偷偷爬起来,挨个放放你们的血。看过社会新闻么?
「颈动脉的位置,就在喉结左右一寸——」
任涓和王琦面面相觑,突然沉默了。
估计也是想起来上个月热搜的隔壁 L 大寝室命案。
「切,唬谁?放你一马罢了。」
良久,任涓才低声迸出这么一句。
眼神却躲躲闪闪,始终不敢直视我手里那把刀。
原来只是欺软怕硬的纸老虎啊。
5.
那次之后,鲜少有多事的同学再敢找我麻烦。
我也逐渐放弃了去缠着他说出真相的想法。
即使萧暮有朝一日记起我,我们中间也隔了太多。
我想,自己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冷静下,适应没有他的生活。
没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在学校门口新开业的火锅店找了份工作,勤工俭学。
穿着厚重的玩偶装发传单,每小时四十块。
可不知怎的,我在这打工的消息竟传到了何皎耳朵里。
她丝毫不顾姐妹亲情,只一味看好戏似的来找我麻烦。
比如,假装认不出我,笑眯眯地跑过来敲玩偶的脑袋。
「哥,你看,这个熊好可爱!」
我穿的玩偶装,外面毛茸茸,头部却架着几斤重的钢筋,不小心碰到一下都会很疼。
她使劲砸了几下,我的额骨已被震荡的钢筋砸出血。
头晕目眩,温热的液体流过眉心。
「不要动……」
我后退几步,何皎却狡黠地眨眨眼,又去揪玩偶的耳朵。
「闹够了没?人家会很痛的。」
这时我才发现,她身后站着个穿白色冲锋衣的男生。
凤眼狭长,正双手插兜,不耐烦地冲何皎吼。
「切,跟她闹着玩玩嘛!我男朋友来接我了,不理你了!」
她脸一臭,白了那个男生一眼,转身跑开。
马路对面,果然立着一个高瘦颀长的身影。
嘴角带笑,温柔注视着正向自己跑来的女朋友。
鼻腔发酸,我赶紧移开眼,费力地将头套取了下来。
鬓角一片濡湿。
不知是血还是层层沁出的细汗。
「你受伤了,得赶快处理。」
那个男生皱起眉头。
我摸了摸伤口,「没事,贴个创可贴就行。」
现在走了,工资都拿不到。
「我妹害你受伤,我不能不管。走吧,我医院就在附近。」
他竟不由分说地帮我卸下玩偶装,拽起我的手腕就走。
「我叫何风诀。」
细细用酒精棉擦拭着伤口,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蛮好听的名字。
听说何皎养父母家很有钱,而她哥哥继承了家里绝大部分的产业,还开了自己的医院。
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
「你做那种兼职,很需要钱?」
伤口刺痛,我蹙眉闪躲了一下,「嗯。」
「我在你们学校附近开了家酒吧,需要人手。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来帮忙,每月八千。」
「我要上课,做不了全职。」
「每天晚上来帮忙几个钟头就行,不耽误你学业。」
「什么工作内容?」我警惕地瞟了他一眼。
「正经酒吧,帮忙上个酒就好。」
何风诀的眉骨生得很好看,那样冷淡地高耸着,更显出眼瞳的深邃。
「要是感兴趣,晚上可以过来看下。」
「嗯,考虑考虑。」
我还是去了。
为了那八千块。
6.
喝了三杯特调,何风诀颇感意外地挑眉望我:「酒量不错。」
我不吭声,只闷头啜着鸡尾酒,咕咚咕咚。
没想到今晚萧暮也在。
他在隔壁卡座拥着貌美如花的女友,何皎撒娇地在他肩上蹭了蹭,像是已经醉了。
偶尔朝这边瞥来一眼,仿佛也总带着些难以言表的不屑与厌恶。
这种场景再看一万次,也还是会刺痛我。
全身乏力,只觉得昏昏沉沉,似乎已经醉了七八分。
「别喝了。」
何风诀带有凉意的手指按住我正欲举起的玻璃杯。
「还给我——」
「行了。」
我蜷起胳膊将杯子重新递到嘴边,他有些不耐地伸手来夺,酒液溅出来,打湿了白色的衣襟。
「对不起。」
我醉眼蒙眬地用衣袖去擦,没注意到两人的距离竟已这么近,近得几乎可以看见他瞳孔中我的倒影。
「好了,乖点,送你回宿舍。」
正欲点头,余光却瞥见萧暮正转过脸朝这边看。
他在看。
我脸上一热,不知发了什么疯,忽然低头噙了口酒,喂到面前的男人嘴里。
他有些讶然,却没有躲。
嘴唇微凉,呼吸却滚烫。
我想缩回来,何风诀却迅速扶上我的后脑勺,将二人唇齿间纠缠加深。
头顶昏暗幽光闪烁,久违的眩晕与迷离。
在酒精的作用下,我不自觉地合上了双眼,试图享受这片刻思维的游离。
哐——
很大一声巨响,即使隔着震耳欲聋的音乐,也使得酒吧里的众人一怔。
似乎是哪边的桌子翻了。
然后,一个熟悉的阴影将我们面前的光线覆得严严实实。
下一秒,何风诀就被泼了一头一脸的酒。
「萧暮,你发什么疯!」
他甩了下头发的水滴,嘴角噙着冷笑,定定望向来人。
萧暮却看都不看他,反手拎起我卫衣的帽子:「滚过来,现在。」
「放开她。」
何风诀拽过他的领子,眼里只差要喷出火来。
萧暮在这一扯之下脚步踉跄,身形微晃,脸上却仍是挑衅的微笑:「你自己问她,愿意跟谁走!」
趁着二人纠葛,我咽了口唾沫,一把摸过自己的包。
连声招呼都不打,迅速逃之夭夭。
喝了太多的酒,又惶恐他们谁会在后面追来,我跌跌撞撞走得很急。
拐进街角时,竟被炫目的灯光所刺,躲闪不及,呆在了原地。
眼睁睁望着千分之一秒内那个庞然大物向我撞来——
失去记忆前最后的感觉,是脊椎生疼生疼。
7.
醒来的时候,入目是刺眼的白。
白色的病房,白色的仪器,床尾的身影朦朦胧胧,仿佛也是白色。
见我醒来,他伸手覆额头探了探我体温,眼里仍是化不开的焦灼。
这个大夫好像很关心我。
「你认识我?」
我怯怯开口。
他一愣。
「你不记得我是谁?」
脑袋很痛,我试图回忆起什么,却浓雾似的摸不清。
「你是谁?」
「何风诀。」
他似乎犹豫了片刻,俊逸的眉眼才罕见地舒展开来,朗声补充:「是你……前男友。」
我前男友?
我谈过这么帅的男朋友?
然后我还要分手?
「我们怎么分的手?」
我狐疑上下审视了一圈,终于将目光落定在某个位置:「该不会……是因为你某方面有难言之隐?」
「……放 p!」何风诀清冷的声音居然瞬间变得恶狠狠,「我行得很!」
那很好,很好。我忍不住咧开嘴角微笑。
枕下的手机忽然传来一阵悦耳的铃声。
有短信,寥寥几个字。
「纤纤,我想起来了一切,我们谈谈。」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这人是谁?
正纳闷间,手机被人一把夺走。
「是谁?」
我仰脸问他。不知为何,我对这个叫何风诀的前男友总有股莫名的信任感。
「骚扰短信,帮你删了。」
他点了几下,才将手机扔回来。
唇角微沉,似乎隐着某些不可察觉的意味。
8.
萧暮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想让何皎把短发留长。
仿佛那样一张姣好的脸,只有配上乌若流云的长发才足够顺眼。
最好能顺着纤细的腰肢逶迤垂下。
海边晚风熏得刘海弯弯,愈发显得一双眸子宝石般璀璨。
然后配一身白色长裙,堪堪盖住脚踝,安静得像一树雨后梨花——
可女友恼恨地咬住嘴唇:「说实话,你到底想把我改造成谁的样子?」
他自己也愣了。
初见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不是假的,可他怎么还是不知餍足?
为什么每每从睡梦中惊醒,看着她弧度美好的熟睡侧颜,却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印象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仔细想来,确实要更像另一个人一些。
不,不会是她,她脸上那么长的疤,人又那么奇怪。
刚出院时,何皎就殷切嘱咐过,他失忆前曾有个疯狂的追求者。
在她的描述里,那个女孩被拒绝后得了妄想症,经常来换着花样死缠烂打。
果然在开学几周后,自己如愿以偿见到了那个传闻中的她。
清水脸上一双漆若寒星的眼睛,望过来时里面水雾弥漫。
她声音很轻,却格外地清楚。
说出的话丝毫不出人意料。
「我叫宋纤,是你真正的女朋友。」
他浅浅勾起嘴角,如释重负。
疯女人。
自己这张脸,从小到大确实招蜂引蝶。
这样的事,他遇过不少。
后来,宋纤不知从哪搞到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每天都要发一些无聊的消息。
有时是图片,有时是长长的小作文。
他看到满屏密密麻麻的字就厌烦透顶,压根不曾细读。
这种女孩只会无尾熊一样黏在自己后面,不管别人怎么对待她。
毫无尊严的人,又怎么配被他萧暮正眼瞧上一眼。
更别提在食堂,亲眼看见自己最心爱的皎皎被她欺负时,满腔怒火瞬间摧枯拉朽般燎过心原。
皎皎惊慌失措地扑在自己怀里,那么小一只,眼角的泪楚楚可怜。
而那个女孩以一种痛苦到难堪的姿势狼狈地伏在地上,渐渐脸色发白,蜷缩成一团。
她该死,毫无疑问。
可这种事不能由他亲自来做。
萧暮在学校人缘甚好,仰慕者也如过江之鲫。
因此甚至都不用他发话,宋纤身边的人就自动开始孤立她。
更恶劣的欺凌或许也有,但那都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一切伤害到自己女朋友的人,都活该遭受最惨烈的报复。
后来,那个女孩很少再出现在有他的场合。
以前每次确认宋纤在,他都会恶心得头皮发麻。
可现在却早习惯了每到一个地方,就用余光检视有没有她的影子。
甚至在路上碰见了,她竟也眼睑低垂,只沉默地与自己擦肩而过。
不是喜欢自己喜欢得要疯掉了么。
不是为了跟他说句话,宁愿把脸皮踩在脚下哀求么。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变了?
好啊,看她能装多久。
一个周。
半个月。
一个月。
那个静默的对话框,始终不再有新的小红点。
难道自己真的有些过分了?
萧暮将对不起三个字打了又删。
最后还是自嘲微笑,最终那条消息也没有发过去。
卑微到不值钱的女生,怎配得上他萧暮一声道歉。
那天晚上,皎皎带自己去她哥酒吧里消遣。
习惯点上一杯威士忌酸。冰凉的杯沿刚递到唇边,突然瞥到隔壁卡座里闪过一双熟悉的眼。
心事重重地半垂眼睫,虽映着光影浮动,瞳色却像望不见底的千尺寒潭。
是她!
萧暮嘴角微动。
果然她憋不住气,还是来跟踪自己了。
不自觉紧了紧勾在何皎腰间的右手,又印上一吻。
再装作不经意抬眼过去,宋纤好像没看到,正与身侧的男人聊得火热。
桌上东倒西歪着几个空杯,她喝了不少了。
眼见着她又抿了一口,然后竟直直向对面的男人凑过去。
那个家伙竟也顺从地接了,仿佛乐得如此。
他双手重重捏紧。
白色冲锋衣,高挺的鼻梁——
何风诀?!
好个不识廉耻的女人!
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居然主动对何皎哥哥投怀送抱?
「阿暮!你疯了?弄我一身……」
何皎尖叫。
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起身太急,竟然把桌子带翻。
顾不上女友的质问,他大步流星地直直走到宋纤面前。
然后扬手便将杯里的残酒——泼向何风诀。
9.
萧暮醒来时头痛欲裂。
依稀只记得昨晚一些闪回的场景,断断续续。
宋纤跑走后,他想去追,却被何风诀一把推翻在地。
等出门找到她时,只看到密密一圈围观的人群,以及旁边那辆黑车耀眼的远光灯。
一地的血。她软绵绵掉在地上,像具没有生命的棉花娃娃。
他想走过去,可脚步虚浮,不再像自己的。
耳畔嗡鸣响彻,裙上洇透的红斑让他头晕目眩,很快眼前一片漆黑。
那种熟悉的痛苦似曾相识,绝对在哪里体验过一次——
他双眼呆滞地盯着卧室天花板。是在哪里呢?
「小暮,醒啦?醒了就过来吃面。你伤还没养好,以后不要到处乱跑……」
妈的声音在客厅突兀响起。
「我不想吃,在学习呢。」
他烦躁地关上卧室的门,顺手取下书架里的一本概率论。
书页翩跹,跃下一张薄薄的硬纸。
他弯腰拾起,尔后便瞪大了双眼。
相片里分明是自己跟一个女孩的合影。
长发披散,宛转垂落在胸前。
那个眼神,那种神态,分明是——
「竟然是她……真的是她。」
他喃喃着宋纤的名字。
「小暮,你要去哪?」
他只是跌跌撞撞地出门,连鞋都忘了换。
仿佛刹那灵光闪彻,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第一次见她,是在图书馆九楼。
他买的纸杯咖啡喝完了,书又看得入神,竟然不知不觉错拿了邻座女生的那杯来喝。
女生没说什么,安静等他喝完一口,就拿起杯子厌恶地掷进垃圾桶。
然后就又低头学习,头发从肩头滑落,柔软得像缎子,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萧暮突然觉得好笑,从来只有他嫌弃别人的份,很少有女孩看清他那张招人的脸后,还能无动于衷、眼神都不斜一下的。
把她追到,再甩掉。突然就有这种恶趣味的想法出现在脑海。
于是努力了很久,追到了,却始终舍不得甩掉。
于是一向出了名花心的萧暮,恋爱一谈就是四年。
她原先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
拼命想唤回自己记忆的时候,一定心都在滴血吧。
可她的自尊被摧毁掉了,一点点碎在了自己手里。
那天宋纤脸色苍白地捂着肚子看过来。眼睛里除了绝望,还有一点点萤火般的期冀。
可他那时在紧紧抱着别人嘘寒问暖。
那点点寒星般的闪光,就有些不甘地熄灭了。
还有那天宋纤在小树林说的话……
难道自己的肝源,真的是她?
可为什么妈一点都没提过?
何皎是那所医院的实习大夫,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吗?
原来宋纤早已和自己的身体血肉交融。
是他永远剔除不了的一部分。
如果是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跟别人在一起,她当时该有多难过。
很快到了病房门口。
做了许久心理建设,萧暮咬牙推开门。
病床上的女孩仍然单纯美好得像雨后湿润的青石板,却什么都不再记得。
说完自己是她男朋友,她却只是微微睁大双眼:「怎么都这么说,证据呢?」
给她看换肝的伤口,她却牢牢捂住脸:「我最讨厌轻浮的男人了,麻烦你把衣服穿好。」
这次换自己喋喋不休地念着以前的一切,她沉默地听完,又好像完全没有听进去,只抬头微笑说:「我男朋友要回来了,你走吧。」
「纤纤。你等着,我有合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
回家后疯狂翻找,那张曾经夹在书页里的照片再一次不翼而飞。妈嗫嚅着推门看了一眼,「小暮,我收拾屋子来着,也许给误扔了。」
聊天记录,对,有她发来的消息啊,刚才怎么没想到?
萧暮又惊又喜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却看到上面显示着未婚妻的名字。
后来过去很多年,他都很后悔当时接了那个电话。
何皎单位组织体检,刚查完血。
她……怀孕了。
10.
「今天想起来什么了?」
一起来就迎上他满眼的期待,我颇为惭愧地摇摇头。
何风诀叹口气,给我掖掖被角,「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告诉我。」
怎么感觉他比我还着急的样子?
难道我欠过这个前男友不少钱?
「那你给我讲讲以前的事,」我啜着他带来的一瓶黄桃酸奶,「比如,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你从小品学兼优,毕业了在研究所工作。」
「是吗?具体什么工作?」
他神秘地勾勾手,然后凑到我耳边:「……被研究。」
「滚!」我把空瓶使劲扔过去。
半晌,又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对了,我们当初怎么在一起的?」
他面不改色低头调试吊瓶,「当然是你觊觎我的美色,继而对我死缠烂打。」
死缠烂打?
这是我性格吗?
「问这干吗?想复合啊。」
「不想。」
「那我说我想呢?」
「好马不吃回头草,打死都不……」我舔舔嘴唇,「除非,中午给我带城东那家呦呦牛肉粉。」
「离这十四公里,来回粉都坨了。」
「你开车嘛,让他把汤水分开装!」
「成。不过,得等你恢复记忆再复合,我不能趁人之危。」
何风诀藏在嘴角的笑有些狡黠。
站在 11 点的玻璃窗前,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淡淡金色轮廓,明净清澈。
我看得有点发呆。病房里安静得可以听清院子里白杨树与风摩挲的轻响。
他那双澄定如水的眼睛,忽然微微眯起,肆意在人脸上逡巡。
「被美色魔怔住了?」
他露出颗不合时宜的小虎牙。
「胡说八道。」
我翻了个白眼,「美色?我看昨天来说疯话的那个男生就比你好不少。」
「你是脑袋被撞傻了,没眼光。」
「什么时候去买饭啊?我的呦呦牛肉粉,医院的饭好难吃……」
何风诀微笑着摸摸我的脑袋,「我看你像个牛肉粉。」
11.
两个月后,我又见到了他。
准确来说,是被他堵在了晚修课的必经之路上。
眼前这个满脸倦容,憔悴消瘦的男生,跟记忆中的萧暮判若两人。
是的……以前的事情,我想起来了。
为了继续逗何风诀,才一直假装脑袋痛,没有说出来。
在病房躺了那么久,出院时才发现,脸上的疤竟然淡了不少。
只留下条淡淡的白痕,化点妆就踪迹全无了。
他为了方便照顾我,坚持要把我接回家。
住在隔壁房间,每天斗斗嘴引他吃吃醋,也蛮好玩的。
我知道何风诀为什么在等我恢复记忆。
有天喝醉后他偶然提起,一直都被之前那个吻折磨得心神不宁。
等我想起了一切,就能堂堂正正地问我要个答案。
这个答案,我现在还没想好。
「纤纤,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萧暮身后楼与楼的缝隙里,是深紫色的晚霞。
光秃秃的枯枝横斜,将渐暗的天空割裂出无数细小的缝隙。
我没说话。额前碎发被拂起又落下,有股凉风从领子灌进去,团了一包冷气在身上打转。
突然好想吃开水房超市热乎乎的关东煮。
「给我个机会补偿你,我可以为你粉身碎骨。」
他的眼睛定定地在我脸上不移开。
「好啊,那你把肝还我。」
我不假思索地利落回答。
他怔忪了一下,撩起衣服就去撕扯伤口。
我笑着拦住了他的手。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任何的痛快或愤怒,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我开玩笑的。」
「我还有机会吗?」
「你有过机会。」
「现在呢?」
「你的未婚妻,已经怀孕了吧。听说婚礼是在下个月。」
「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带她打掉。报应……我来承受。」
我惊讶抬眼。
那一刻,看着眼前的近乎痴怔的他,突然觉得以前的回忆都在慢慢解体。
明明还是那双熟悉而深邃的眼,锋锐的下颌线,明净的额头。
明明我之前积攒了那么多怨气与不甘,多少个夜里,做梦都想扯着萧暮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哭诉。
可现在,胸中吊着的那股气忽然无声无息地飘散在了空气里。
我只是觉得有点恶心。
对他,对过去的我。
「可以吗?求你……纤纤,别再躲着我。」
他哀求似的伸手拉我。我轻轻后退一步,让那只胳膊落了个空。
萧暮的表情近乎僵在脸上。
「你走吧,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路旁青松在风里摇曳,我紧了紧领子。
好冷。回家时路过超市,买条围巾先用着吧。
给何风诀也带一条,没记错的话,他最喜欢的也是湛蓝色。
- 完 -
□ 寻隐者不遇
备案号:YXX1AJe1kEyFDnZylMC3Z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