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什么时候真的放弃了那个很爱很爱的人?

2022年 10月 24日

给失忆男友捐肝后,他向我孪生妹妹求婚了。

为给未婚妻出气,他鼓动全校霸凌,甚至一脚踢向我小腹。

刀口崩裂,血红渐渐濡散,蜿蜒如蛇。

后来,他疯了一样满世界找我,求我再唤他一次「阿暮」。

1.

我从 ICU 醒来那天,窗外正下着大雨。

萧暮和别人订婚了。

未婚妻长相虽与我有七分相似,却更明媚鲜妍,似一树灼灼怒放的榴花。

萧暮他妈不喜欢我。

甚至可以说,讨厌得很。

因为我是孤儿,家里没助力,毕业后不能跟他一起在北京买房。

「就她那个专业,考上研又有什么用?毕业了每个月几千块,以后你挣钱,她在家混吃等死?儿子,千万提防她赖上咱们家!」

其实,他家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家庭。

无非有个做知名大厂 CEO 的小叔,他妈屡屡想攀关系,可惜人家总是爱答不理。

但这也碍不住她总将门楣二字挂在嘴边上。

四年来,萧暮一边应付他妈,一边哄着我,心力交瘁。

而我们订婚的日子也一直僵持不下。

终于,我二战考上他所在的学校,我们能继续朝夕相处了。

入学那天,他开车送我,却出了车祸。

我右脸缝了十四针,而驾驶位的萧暮脑震荡,外加肝脏破裂。

他妈在医院当众下跪,向我苦苦哀求。

历数萧暮这些年为我做的牺牲,又说肝是可再生的。

甚至承诺只要我愿意为他儿子捐肝,可以让我们出院就结婚。

围观的人一圈又一圈,纷纷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捐了。

因为严重的术后并发症,我昏迷了两个月,被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没有家人接收,病危通知书就孤零零地躺在护士站。

萧暮比我恢复得快,醒来却失忆了。

我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他对来查房的漂亮实习医生一见钟情。

那是我失散多年的孪生妹妹,当初被中产家庭收养,从此音讯全无。

而我当时生着传染病,错过了被收养的机会,只能在孤儿院长大。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依然是被挑剩下的那个。

他妈趁我在 ICU 抢救时,催着二人把婚订了。

甚至还大方拿出十万块,让他俩去巴厘岛度了个蜜月。

而对我呢?

她汇了几千营养费后,就一直躲着我。

换手机号码、搬家,只差没让儿子直接退学。

于是等我出院回学校时,木已成舟。

所有人都知道校草萧暮,在隔壁 p 大医学院有个已订婚的女友。

这才发现,原来他以前在研究生同门面前的人设,一直是单身。

可我不甘就这么被忘掉。

于是我报了跟他一样的课程,只等一个独处的机会。

2.

下课后,我站到他座位前。

望着那双熟悉的眉眼,轻轻屈指敲了敲桌。

「我们能谈谈吗?」

「你谁?」

他正扭头跟后桌说话,只是淡淡瞥来一眼。

「好像是研一的小学妹,哎?萧哥,跟你女朋友长得还有点像呢。」

舍友嘻嘻哈哈。

「就她?能跟何皎比?」

萧暮手机屏幕飞快亮起,屏保是个言笑晏晏的短发女孩。

眉间一颗暧昧的小痣,眼神里说不出的天真骄扬。

而我苍白消瘦,右脸那道 7 厘米长的疤横亘到嘴角,在刻意披散的长发遮掩下仍若隐若现。

哪里来的丑八怪。

他一定在心里这么暗忖吧。

脸庞臊热,我仍勉强挂笑坚持:「谈一下吧,真的有要紧事。」

「没空,赶着上网球课。」

他漠然地起身便走。

「学妹,还是别白费心思啦!他可是出了名的妻管严,见了未婚妻怯得跟猫一样……」

可我还是跟着去了山半腰的网球场。

趁萧暮去场外捡球的时候,把他堵在了小树林。

「又是你?」

他垂眸,无奈。

「我宋纤,才是你真正的女朋友。」

我单刀直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萧暮愣了几秒,紧接着嘴角微翘。

「行了。别缠着我,这种女生你不是第一个。」

「是真的。你车祸失忆了,所以不记得,可我都知道……你白羊座,只喝无糖乌龙茶,左腰——有颗红色的小痣。」

他脚步一滞,皱了皱眉头。

「这些算不得什么,有实在的证据么?」

证据……

我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

手机在那场车祸里烧毁了。

无论是合影还是聊天记录,我现在都拿不出来。

「没事了?以后少烦我。」

他拔腿就走。

「等等!」

我心一横,伸手去掀自己的上衣。

「干什么?」萧暮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我最瞧不起自轻自贱的女人。」

说完,一把压下我去撩衣服的胳膊,再嫌弃似的狠狠甩开。

「我知道你动了肝移植手术,而且就是我——」

「我有未婚妻,以后再来骚扰,别怪我不客气。」

「可……」

刚想挽留,喉头一窒,忍不住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是手术没养好身子留下的后遗症。

待抬起头来,他早已大步流星地走远。

我苦笑。

其实,只是想让他看看我身上那块取肝留的疤罢了。

3.

刚认识那会,萧暮的态度跟现在截然不同。

一向桀骜高冷的校草,跟舔狗一样拥在我身边殷勤地跑前跑后。

我自小性子孤僻,不愿交际。

他则去哪都缠着我,像只黏人的无尾熊。

周围人都说他疯了。

我这么转述时,他将下巴搁在我肩窝,笑意很浓。

「嗯,眼里只有纤纤的失心疯。」

可现在呢?

我令他望之生厌,比陌路人更不如吧。

周四,他带何皎来食堂吃饭。

贴心地俯身询问她想吃什么后,他让何皎坐着,自己去打饭。

我走到桌前坐下,准备跟她摊牌。

可何皎只是慵懒抬眉扫了我一眼,一点都不惊讶。

「你知道我是谁吗?」

「嗯,姐姐,好久不见。」

不仅如此,她还知道我的来意。

「所有事我都听阿姨说了。说吧,多少钱,你才肯不再缠着我们?」

钱?

我看着小时候乖巧文静的妹妹,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念着如此陌生的字眼。

「跟钱没关系,他是我男友,我们要结婚的。」

何皎轻哼了一声。

「五十万,可以了吧?阿姨说,反正本来萧暮也不会娶你的。」

「那是因为他失忆了。」

「不失忆也没这个可能,玩玩罢了。」

「……何皎,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当亲姐姐的小三?」

「公平竞争啊,你们又没结婚。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小三吧?而且,是他先追的我。」

她无所谓地吹吹指尖精致的美甲,「姐,说实话,要换别人,我理都懒得理。这五十万你收着吧,不然看你日子过得不好,我心里也难受。」

「我不需要。」

「你确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哈。本来没想到你会这么激动,我还打算婚后生了宝宝,请你来做个干妈……」

指尖已将掌心掐得发白。

看着她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我再也忍耐不住,霍地起身,将手边纸杯里的咖啡泼了过去。

「你有病吧——」

咖啡是凉的,但淋了何皎一头一身,依然很是狼狈。

腰部猛地受了一股大力。

还没反应过来,我就被人从身后一脚踹倒在地。

「疯子。我从不打女人,但你再伤皎皎,别怪我要了你的命。」

是萧暮。

我跌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肚子疼得透不过气来,浑身直冒冷汗。

那一脚力道太重,让我连喉头都冒起腥甜。

腹部忽然一阵濡湿,血渍点点,新梅般殷红。

是刀口裂开了。

可最疼的怎么会是那里。

看着萧暮小心翼翼帮她揩头发的表情,一股钻心的寒意迅速渗入四肢百骸,犹如百蚁噬骨,酸痛难当。

「这女的是……小三?」

「抢人男朋友,被打了吧。」

「地上怎么有血?好恶心啊。」

「不管怎么样,他踹女的,挺过分的吧?」

「说什么呢?小三就活该啊!」

「萧暮多血性啊!有点护妻狂魔的感觉了!」

「哇……希望全天下的男的都能做到这样!」

围观的同学像蚕蛹般一圈圈将我们围在中心。

我深陷在台风眼的最中间,被恶意层层包裹。

始作俑者竟然是曾经许诺要保护我一生一世的他。

全身没有一个地方是暖和的。

明明不是严冬,血液里却像结了冰凌。

「阿暮,我不认识她。」

何皎低头缩在他怀里,身量娇小得只有那么一点点。

恍惚间我仿佛是游荡在世间的灵魂,看着以前的自己被他温柔抚慰,走马灯一般。

「乖,不怕。」

给何皎一一细心擦干,他才肯抬眼看我。

「道歉,然后滚。」

道歉?

我匍匐在地上,忍着小腹的剧痛,忽然咬牙笑了。

这就是我豁出命,割了三分之一肝给他的男人。

他可真男人啊。

「萧暮,你今天这么对我,最好永远不要后悔。」

他兀然上前一步,铁钳般的手狠狠捏住我下巴。

眼神却淡漠,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什。

一字一句。

「后悔么?我也很期待。」

4.

那天,我因剧痛蜷缩在食堂地板上许久,才有保安送我去校医院。

而他从始至终只是看着我微笑。

那笑容,恶劣得像魔鬼。

我心头随之一颤。

萧暮为了自己喜欢的人,一向什么都做得出来。

然而以前我的角色,是独独被他偏爱的那一个。

从来未曾见过他在别人面前的样子。

本科时,班委知道了我孤儿的身份,在背后笑我可怜。

第二天却直冲过来向我道歉,鼻青脸肿,语无伦次。

萧暮则懒洋洋地支颐看我,仿佛一只等待被表扬的小兽。

那时的他,嘴角就是这种玩味的笑容。

现在,我倏忽间从被无条件保护的那个,沦落成被他踩在脚下,向新女友邀宠的猎物。

虽然我什么都没做错。

即使我什么都没做错。

「等着看。」

被扶着经过他身边时,萧暮忽然凑在我耳边一字一顿。

温热的呼吸喷在我颈间,却让人冷汗直冒。

三天后,我从自己的午饭里吃出了图钉。

一周后,我被反锁在厕所,错过了考试。

再后来,我因为宿舍停水冲不了厕所,被舍友把脸直接按进坐便器的姨妈血里。

「这么恶心,你自己舔干净!」

「那不是我的血,」脖子被人狠狠掐住,我有点窒息,「我没来姨妈,而且进来之前就已经这么脏了。」

「没姨妈还这么多血,我看你是在外面乱搞偷偷堕胎来着吧?坐小月子呢?」

「早听说她私生活很乱了,上次挨打不就是因为给人当小三么?涓涓,你按住她哦,我拍个照。」

王琦笑嘻嘻地晃了几下闪光灯,「发给萧学长,他肯定特别高兴。」

原来他讨厌我到了这种程度?

竟然鼓动身边的同学一起霸凌我。

「给我看看。」任涓饶有兴致地转头去看手机。

趁她分神气力减轻,我抓起右前方满满当当的垃圾桶,反手扣到她脑袋上。

团团厕纸雪花般从任娟头上滚下,甚至还夹杂着几张厚重的褐色姨妈巾——肮脏得要命。

「你他妈的!」她气急,将垃圾桶摔到一边,伸手就想来抓我。

我抢先一步冲到桌旁拾起水果刀,紧紧反握在手里,冷笑道:

「整我?可以。但最好一次就把我整死,不然只要还剩一口气,我半夜都要偷偷爬起来,挨个放放你们的血。看过社会新闻么?

「颈动脉的位置,就在喉结左右一寸——」

任涓和王琦面面相觑,突然沉默了。

估计也是想起来上个月热搜的隔壁 L 大寝室命案。

「切,唬谁?放你一马罢了。」

良久,任涓才低声迸出这么一句。

眼神却躲躲闪闪,始终不敢直视我手里那把刀。

原来只是欺软怕硬的纸老虎啊。

5.

那次之后,鲜少有多事的同学再敢找我麻烦。

我也逐渐放弃了去缠着他说出真相的想法。

即使萧暮有朝一日记起我,我们中间也隔了太多。

我想,自己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冷静下,适应没有他的生活。

没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在学校门口新开业的火锅店找了份工作,勤工俭学。

穿着厚重的玩偶装发传单,每小时四十块。

可不知怎的,我在这打工的消息竟传到了何皎耳朵里。

她丝毫不顾姐妹亲情,只一味看好戏似的来找我麻烦。

比如,假装认不出我,笑眯眯地跑过来敲玩偶的脑袋。

「哥,你看,这个熊好可爱!」

我穿的玩偶装,外面毛茸茸,头部却架着几斤重的钢筋,不小心碰到一下都会很疼。

她使劲砸了几下,我的额骨已被震荡的钢筋砸出血。

头晕目眩,温热的液体流过眉心。

「不要动……」

我后退几步,何皎却狡黠地眨眨眼,又去揪玩偶的耳朵。

「闹够了没?人家会很痛的。」

这时我才发现,她身后站着个穿白色冲锋衣的男生。

凤眼狭长,正双手插兜,不耐烦地冲何皎吼。

「切,跟她闹着玩玩嘛!我男朋友来接我了,不理你了!」

她脸一臭,白了那个男生一眼,转身跑开。

马路对面,果然立着一个高瘦颀长的身影。

嘴角带笑,温柔注视着正向自己跑来的女朋友。

鼻腔发酸,我赶紧移开眼,费力地将头套取了下来。

鬓角一片濡湿。

不知是血还是层层沁出的细汗。

「你受伤了,得赶快处理。」

那个男生皱起眉头。

我摸了摸伤口,「没事,贴个创可贴就行。」

现在走了,工资都拿不到。

「我妹害你受伤,我不能不管。走吧,我医院就在附近。」

他竟不由分说地帮我卸下玩偶装,拽起我的手腕就走。

「我叫何风诀。」

细细用酒精棉擦拭着伤口,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蛮好听的名字。

听说何皎养父母家很有钱,而她哥哥继承了家里绝大部分的产业,还开了自己的医院。

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

「你做那种兼职,很需要钱?」

伤口刺痛,我蹙眉闪躲了一下,「嗯。」

「我在你们学校附近开了家酒吧,需要人手。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来帮忙,每月八千。」

「我要上课,做不了全职。」

「每天晚上来帮忙几个钟头就行,不耽误你学业。」

「什么工作内容?」我警惕地瞟了他一眼。

「正经酒吧,帮忙上个酒就好。」

何风诀的眉骨生得很好看,那样冷淡地高耸着,更显出眼瞳的深邃。

「要是感兴趣,晚上可以过来看下。」

「嗯,考虑考虑。」

我还是去了。

为了那八千块。

6.

喝了三杯特调,何风诀颇感意外地挑眉望我:「酒量不错。」

我不吭声,只闷头啜着鸡尾酒,咕咚咕咚。

没想到今晚萧暮也在。

他在隔壁卡座拥着貌美如花的女友,何皎撒娇地在他肩上蹭了蹭,像是已经醉了。

偶尔朝这边瞥来一眼,仿佛也总带着些难以言表的不屑与厌恶。

这种场景再看一万次,也还是会刺痛我。

全身乏力,只觉得昏昏沉沉,似乎已经醉了七八分。

「别喝了。」

何风诀带有凉意的手指按住我正欲举起的玻璃杯。

「还给我——」

「行了。」

我蜷起胳膊将杯子重新递到嘴边,他有些不耐地伸手来夺,酒液溅出来,打湿了白色的衣襟。

「对不起。」

我醉眼蒙眬地用衣袖去擦,没注意到两人的距离竟已这么近,近得几乎可以看见他瞳孔中我的倒影。

「好了,乖点,送你回宿舍。」

正欲点头,余光却瞥见萧暮正转过脸朝这边看。

他在看。

我脸上一热,不知发了什么疯,忽然低头噙了口酒,喂到面前的男人嘴里。

他有些讶然,却没有躲。

嘴唇微凉,呼吸却滚烫。

我想缩回来,何风诀却迅速扶上我的后脑勺,将二人唇齿间纠缠加深。

头顶昏暗幽光闪烁,久违的眩晕与迷离。

在酒精的作用下,我不自觉地合上了双眼,试图享受这片刻思维的游离。

哐——

很大一声巨响,即使隔着震耳欲聋的音乐,也使得酒吧里的众人一怔。

似乎是哪边的桌子翻了。

然后,一个熟悉的阴影将我们面前的光线覆得严严实实。

下一秒,何风诀就被泼了一头一脸的酒。

「萧暮,你发什么疯!」

他甩了下头发的水滴,嘴角噙着冷笑,定定望向来人。

萧暮却看都不看他,反手拎起我卫衣的帽子:「滚过来,现在。」

「放开她。」

何风诀拽过他的领子,眼里只差要喷出火来。

萧暮在这一扯之下脚步踉跄,身形微晃,脸上却仍是挑衅的微笑:「你自己问她,愿意跟谁走!」

趁着二人纠葛,我咽了口唾沫,一把摸过自己的包。

连声招呼都不打,迅速逃之夭夭。

喝了太多的酒,又惶恐他们谁会在后面追来,我跌跌撞撞走得很急。

拐进街角时,竟被炫目的灯光所刺,躲闪不及,呆在了原地。

眼睁睁望着千分之一秒内那个庞然大物向我撞来——

失去记忆前最后的感觉,是脊椎生疼生疼。

7.

醒来的时候,入目是刺眼的白。

白色的病房,白色的仪器,床尾的身影朦朦胧胧,仿佛也是白色。

见我醒来,他伸手覆额头探了探我体温,眼里仍是化不开的焦灼。

这个大夫好像很关心我。

「你认识我?」

我怯怯开口。

他一愣。

「你不记得我是谁?」

脑袋很痛,我试图回忆起什么,却浓雾似的摸不清。

「你是谁?」

「何风诀。」

他似乎犹豫了片刻,俊逸的眉眼才罕见地舒展开来,朗声补充:「是你……前男友。」

我前男友?

我谈过这么帅的男朋友?

然后我还要分手?

「我们怎么分的手?」

我狐疑上下审视了一圈,终于将目光落定在某个位置:「该不会……是因为你某方面有难言之隐?」

「……放 p!」何风诀清冷的声音居然瞬间变得恶狠狠,「我行得很!」

那很好,很好。我忍不住咧开嘴角微笑。

枕下的手机忽然传来一阵悦耳的铃声。

有短信,寥寥几个字。

「纤纤,我想起来了一切,我们谈谈。」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这人是谁?

正纳闷间,手机被人一把夺走。

「是谁?」

我仰脸问他。不知为何,我对这个叫何风诀的前男友总有股莫名的信任感。

「骚扰短信,帮你删了。」

他点了几下,才将手机扔回来。

唇角微沉,似乎隐着某些不可察觉的意味。

8.

萧暮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想让何皎把短发留长。

仿佛那样一张姣好的脸,只有配上乌若流云的长发才足够顺眼。

最好能顺着纤细的腰肢逶迤垂下。

海边晚风熏得刘海弯弯,愈发显得一双眸子宝石般璀璨。

然后配一身白色长裙,堪堪盖住脚踝,安静得像一树雨后梨花——

可女友恼恨地咬住嘴唇:「说实话,你到底想把我改造成谁的样子?」

他自己也愣了。

初见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不是假的,可他怎么还是不知餍足?

为什么每每从睡梦中惊醒,看着她弧度美好的熟睡侧颜,却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印象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仔细想来,确实要更像另一个人一些。

不,不会是她,她脸上那么长的疤,人又那么奇怪。

刚出院时,何皎就殷切嘱咐过,他失忆前曾有个疯狂的追求者。

在她的描述里,那个女孩被拒绝后得了妄想症,经常来换着花样死缠烂打。

果然在开学几周后,自己如愿以偿见到了那个传闻中的她。

清水脸上一双漆若寒星的眼睛,望过来时里面水雾弥漫。

她声音很轻,却格外地清楚。

说出的话丝毫不出人意料。

「我叫宋纤,是你真正的女朋友。」

他浅浅勾起嘴角,如释重负。

疯女人。

自己这张脸,从小到大确实招蜂引蝶。

这样的事,他遇过不少。

后来,宋纤不知从哪搞到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每天都要发一些无聊的消息。

有时是图片,有时是长长的小作文。

他看到满屏密密麻麻的字就厌烦透顶,压根不曾细读。

这种女孩只会无尾熊一样黏在自己后面,不管别人怎么对待她。

毫无尊严的人,又怎么配被他萧暮正眼瞧上一眼。

更别提在食堂,亲眼看见自己最心爱的皎皎被她欺负时,满腔怒火瞬间摧枯拉朽般燎过心原。

皎皎惊慌失措地扑在自己怀里,那么小一只,眼角的泪楚楚可怜。

而那个女孩以一种痛苦到难堪的姿势狼狈地伏在地上,渐渐脸色发白,蜷缩成一团。

她该死,毫无疑问。

可这种事不能由他亲自来做。

萧暮在学校人缘甚好,仰慕者也如过江之鲫。

因此甚至都不用他发话,宋纤身边的人就自动开始孤立她。

更恶劣的欺凌或许也有,但那都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一切伤害到自己女朋友的人,都活该遭受最惨烈的报复。

后来,那个女孩很少再出现在有他的场合。

以前每次确认宋纤在,他都会恶心得头皮发麻。

可现在却早习惯了每到一个地方,就用余光检视有没有她的影子。

甚至在路上碰见了,她竟也眼睑低垂,只沉默地与自己擦肩而过。

不是喜欢自己喜欢得要疯掉了么。

不是为了跟他说句话,宁愿把脸皮踩在脚下哀求么。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变了?

好啊,看她能装多久。

一个周。

半个月。

一个月。

那个静默的对话框,始终不再有新的小红点。

难道自己真的有些过分了?

萧暮将对不起三个字打了又删。

最后还是自嘲微笑,最终那条消息也没有发过去。

卑微到不值钱的女生,怎配得上他萧暮一声道歉。

那天晚上,皎皎带自己去她哥酒吧里消遣。

习惯点上一杯威士忌酸。冰凉的杯沿刚递到唇边,突然瞥到隔壁卡座里闪过一双熟悉的眼。

心事重重地半垂眼睫,虽映着光影浮动,瞳色却像望不见底的千尺寒潭。

是她!

萧暮嘴角微动。

果然她憋不住气,还是来跟踪自己了。

不自觉紧了紧勾在何皎腰间的右手,又印上一吻。

再装作不经意抬眼过去,宋纤好像没看到,正与身侧的男人聊得火热。

桌上东倒西歪着几个空杯,她喝了不少了。

眼见着她又抿了一口,然后竟直直向对面的男人凑过去。

那个家伙竟也顺从地接了,仿佛乐得如此。

他双手重重捏紧。

白色冲锋衣,高挺的鼻梁——

何风诀?!

好个不识廉耻的女人!

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居然主动对何皎哥哥投怀送抱?

「阿暮!你疯了?弄我一身……」

何皎尖叫。

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起身太急,竟然把桌子带翻。

顾不上女友的质问,他大步流星地直直走到宋纤面前。

然后扬手便将杯里的残酒——泼向何风诀。

9.

萧暮醒来时头痛欲裂。

依稀只记得昨晚一些闪回的场景,断断续续。

宋纤跑走后,他想去追,却被何风诀一把推翻在地。

等出门找到她时,只看到密密一圈围观的人群,以及旁边那辆黑车耀眼的远光灯。

一地的血。她软绵绵掉在地上,像具没有生命的棉花娃娃。

他想走过去,可脚步虚浮,不再像自己的。

耳畔嗡鸣响彻,裙上洇透的红斑让他头晕目眩,很快眼前一片漆黑。

那种熟悉的痛苦似曾相识,绝对在哪里体验过一次——

他双眼呆滞地盯着卧室天花板。是在哪里呢?

「小暮,醒啦?醒了就过来吃面。你伤还没养好,以后不要到处乱跑……」

妈的声音在客厅突兀响起。

「我不想吃,在学习呢。」

他烦躁地关上卧室的门,顺手取下书架里的一本概率论。

书页翩跹,跃下一张薄薄的硬纸。

他弯腰拾起,尔后便瞪大了双眼。

相片里分明是自己跟一个女孩的合影。

长发披散,宛转垂落在胸前。

那个眼神,那种神态,分明是——

「竟然是她……真的是她。」

他喃喃着宋纤的名字。

「小暮,你要去哪?」

他只是跌跌撞撞地出门,连鞋都忘了换。

仿佛刹那灵光闪彻,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第一次见她,是在图书馆九楼。

他买的纸杯咖啡喝完了,书又看得入神,竟然不知不觉错拿了邻座女生的那杯来喝。

女生没说什么,安静等他喝完一口,就拿起杯子厌恶地掷进垃圾桶。

然后就又低头学习,头发从肩头滑落,柔软得像缎子,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萧暮突然觉得好笑,从来只有他嫌弃别人的份,很少有女孩看清他那张招人的脸后,还能无动于衷、眼神都不斜一下的。

把她追到,再甩掉。突然就有这种恶趣味的想法出现在脑海。

于是努力了很久,追到了,却始终舍不得甩掉。

于是一向出了名花心的萧暮,恋爱一谈就是四年。

她原先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

拼命想唤回自己记忆的时候,一定心都在滴血吧。

可她的自尊被摧毁掉了,一点点碎在了自己手里。

那天宋纤脸色苍白地捂着肚子看过来。眼睛里除了绝望,还有一点点萤火般的期冀。

可他那时在紧紧抱着别人嘘寒问暖。

那点点寒星般的闪光,就有些不甘地熄灭了。

还有那天宋纤在小树林说的话……

难道自己的肝源,真的是她?

可为什么妈一点都没提过?

何皎是那所医院的实习大夫,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吗?

原来宋纤早已和自己的身体血肉交融。

是他永远剔除不了的一部分。

如果是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跟别人在一起,她当时该有多难过。

很快到了病房门口。

做了许久心理建设,萧暮咬牙推开门。

病床上的女孩仍然单纯美好得像雨后湿润的青石板,却什么都不再记得。

说完自己是她男朋友,她却只是微微睁大双眼:「怎么都这么说,证据呢?」

给她看换肝的伤口,她却牢牢捂住脸:「我最讨厌轻浮的男人了,麻烦你把衣服穿好。」

这次换自己喋喋不休地念着以前的一切,她沉默地听完,又好像完全没有听进去,只抬头微笑说:「我男朋友要回来了,你走吧。」

「纤纤。你等着,我有合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

回家后疯狂翻找,那张曾经夹在书页里的照片再一次不翼而飞。妈嗫嚅着推门看了一眼,「小暮,我收拾屋子来着,也许给误扔了。」

聊天记录,对,有她发来的消息啊,刚才怎么没想到?

萧暮又惊又喜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却看到上面显示着未婚妻的名字。

后来过去很多年,他都很后悔当时接了那个电话。

何皎单位组织体检,刚查完血。

她……怀孕了。

10.

「今天想起来什么了?」

一起来就迎上他满眼的期待,我颇为惭愧地摇摇头。

何风诀叹口气,给我掖掖被角,「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告诉我。」

怎么感觉他比我还着急的样子?

难道我欠过这个前男友不少钱?

「那你给我讲讲以前的事,」我啜着他带来的一瓶黄桃酸奶,「比如,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你从小品学兼优,毕业了在研究所工作。」

「是吗?具体什么工作?」

他神秘地勾勾手,然后凑到我耳边:「……被研究。」

「滚!」我把空瓶使劲扔过去。

半晌,又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对了,我们当初怎么在一起的?」

他面不改色低头调试吊瓶,「当然是你觊觎我的美色,继而对我死缠烂打。」

死缠烂打?

这是我性格吗?

「问这干吗?想复合啊。」

「不想。」

「那我说我想呢?」

「好马不吃回头草,打死都不……」我舔舔嘴唇,「除非,中午给我带城东那家呦呦牛肉粉。」

「离这十四公里,来回粉都坨了。」

「你开车嘛,让他把汤水分开装!」

「成。不过,得等你恢复记忆再复合,我不能趁人之危。」

何风诀藏在嘴角的笑有些狡黠。

站在 11 点的玻璃窗前,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淡淡金色轮廓,明净清澈。

我看得有点发呆。病房里安静得可以听清院子里白杨树与风摩挲的轻响。

他那双澄定如水的眼睛,忽然微微眯起,肆意在人脸上逡巡。

「被美色魔怔住了?」

他露出颗不合时宜的小虎牙。

「胡说八道。」

我翻了个白眼,「美色?我看昨天来说疯话的那个男生就比你好不少。」

「你是脑袋被撞傻了,没眼光。」

「什么时候去买饭啊?我的呦呦牛肉粉,医院的饭好难吃……」

何风诀微笑着摸摸我的脑袋,「我看你像个牛肉粉。」

11.

两个月后,我又见到了他。

准确来说,是被他堵在了晚修课的必经之路上。

眼前这个满脸倦容,憔悴消瘦的男生,跟记忆中的萧暮判若两人。

是的……以前的事情,我想起来了。

为了继续逗何风诀,才一直假装脑袋痛,没有说出来。

在病房躺了那么久,出院时才发现,脸上的疤竟然淡了不少。

只留下条淡淡的白痕,化点妆就踪迹全无了。

他为了方便照顾我,坚持要把我接回家。

住在隔壁房间,每天斗斗嘴引他吃吃醋,也蛮好玩的。

我知道何风诀为什么在等我恢复记忆。

有天喝醉后他偶然提起,一直都被之前那个吻折磨得心神不宁。

等我想起了一切,就能堂堂正正地问我要个答案。

这个答案,我现在还没想好。

「纤纤,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萧暮身后楼与楼的缝隙里,是深紫色的晚霞。

光秃秃的枯枝横斜,将渐暗的天空割裂出无数细小的缝隙。

我没说话。额前碎发被拂起又落下,有股凉风从领子灌进去,团了一包冷气在身上打转。

突然好想吃开水房超市热乎乎的关东煮。

「给我个机会补偿你,我可以为你粉身碎骨。」

他的眼睛定定地在我脸上不移开。

「好啊,那你把肝还我。」

我不假思索地利落回答。

他怔忪了一下,撩起衣服就去撕扯伤口。

我笑着拦住了他的手。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任何的痛快或愤怒,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我开玩笑的。」 

「我还有机会吗?」

「你有过机会。」

「现在呢?」

「你的未婚妻,已经怀孕了吧。听说婚礼是在下个月。」

「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带她打掉。报应……我来承受。」

我惊讶抬眼。

那一刻,看着眼前的近乎痴怔的他,突然觉得以前的回忆都在慢慢解体。

明明还是那双熟悉而深邃的眼,锋锐的下颌线,明净的额头。

明明我之前积攒了那么多怨气与不甘,多少个夜里,做梦都想扯着萧暮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哭诉。

可现在,胸中吊着的那股气忽然无声无息地飘散在了空气里。

我只是觉得有点恶心。

对他,对过去的我。

「可以吗?求你……纤纤,别再躲着我。」

他哀求似的伸手拉我。我轻轻后退一步,让那只胳膊落了个空。

萧暮的表情近乎僵在脸上。

「你走吧,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路旁青松在风里摇曳,我紧了紧领子。

好冷。回家时路过超市,买条围巾先用着吧。

给何风诀也带一条,没记错的话,他最喜欢的也是湛蓝色。

- 完 -

□ 寻隐者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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