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师父亲手把我推下了诛仙台”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2022年 10月 23日

师父亲手把我推下了诛仙台。

他眼里结了一层冰霜,说是推,也不过是用仙力隔着空气送了我一程,连我的衣袖都未曾沾到半点儿。

当真是厌恶极了我。

「劣徒芥子,背离天道,戕害同族,罪大恶极,现堕入诛仙台,生生世世不得飞升;当于凡间历七劫八苦,生生世世不得善终。沉塘自知管教无方,当于罪己涯闭关百年。」

师父轻轻冷冷的声音自我四面八方响起,一时间威严得有如天道。我已被剔去仙骨,本就算不得仙人了,这诛仙台也不过是毁我仙身罢了。

这上千年的天庭时光在我眼前一晃而过,最终我也只是抿了抿唇,却在师父推我入诛仙台的那一瞬间笑出声来:

「我本真身火凤凰,谁同那腌臜玩意儿是一族。」

上天庭的所有仙人都记得那一幕,沉塘仙人的逆徒芥子,剔仙骨、拔仙根,满头乌发一夜成白,在被推下诛仙台的那一瞬间眼中盈泪,却笑得肆意张狂:「我本真身火凤凰,谁同那腌臜玩意儿是一族。」

一字一句中带着上古火凤凰的蛮荒之力,直撞得他们心神都微微震荡,是连星辰密布的诛仙台都吞噬不了的余波。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倏尔光华大作,凤啼清嘹,火与光映红了整个诛仙台,直至大半个上天庭,连闭关清修多年的郸禅上仙都被惊动,缓缓吐出一句话:「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上天庭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

轻微又黏稠,诸仙碰面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早已灭绝的上古凤凰重临世间,却被他们三审三判推下诛仙台,涅槃重生后却不知所终,谁能不慌?

唯一的例外或许就是沉塘,那日之后他便于罪己涯禁闭,仙人罪己,满涯寒冬。

沉塘随意捏了个诀,面前便跳出一个小小的虚影,堪堪有他巴掌大小,是个容貌昳丽无双的少女,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的模样,大而圆的杏眼却添了几分娇憨。

他将少女的虚影捧在手心,少女似乎是刚睡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看到他粲然一笑,刚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突然被一阵风吹散了。

沉塘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惊慌,他伸手想去抓住少女的虚影,却只从指缝间流出几缕寒风。

最是清冷无双的沉塘上仙,呆呆地看着白茫茫一片的山谷,毫无预兆地落下一滴泪来。

溟海。

芥子伸出纤细的食指点了点昆仑镜的镜面,刚好压在了沉塘的那滴泪上,她有一瞬间的失神,旋即低低笑道:「我也只值他一滴泪了。」

笑里颇有些苍凉和自嘲的意味。

岚尹大咧咧地伸手将她一张昳丽无双的脸揉得泛红,直揉得芥子散了那低沉的气场。

「小!龙!女!」芥子把映出沉塘身影的昆仑镜抛在一旁,气呼呼去和岚尹伸手互掐,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小!火!鸡!」岚尹一张冷美人的脸听到「小龙女」三个字的时候悉数崩裂,气急败坏道,「老娘是龙!龙!」

「就是小龙女!小龙女小龙女小龙女!」

「你个小火鸡!小火鸡小火鸡小火鸡!」

自然没人注意到,镜中沉塘的身上突然浮现一股黑气,继而消散。

这边芥子的事情还没个着落,那边又传来魔族蠢蠢欲动的消息,上天庭都将火凤凰现身的事情秘而不宣,转而投入浩浩荡荡的灭魔大军。

火凤凰至纯至烈,魔族至阴至凛,三界皆以为二者天生相克,孰料上古大战时期,魔族首领拼了半条命,生生抽出火凤凰的骨头与己融合,实力大涨所向披靡,简直是杀红了眼,若不是最终天道降罚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让其灰飞烟灭,只怕这三界早已是魔族的天下。

郸禅上仙或许是这三界六道之中唯一一个从上古大战之中侥幸活下来的了,彼时他只是一株仙草,上古大战后百物凋零,他幸得天道眷顾,重塑天上人间,继而退隐避世。

也是他做主将本已陨落的火凤凰重现一事压了下去,还将罪己涯的沉塘捞了出来,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便又轻飘飘地回他的仙人洞去了。

魔族上古一战后元气大伤,此番不知是否能掀起大风浪,众仙按部就班地勘探着,打心底里却没太过忧心。

此时最忧心的当属司命府的辞安了,这个名字赐得他颇有几分有苦说不出,辞安辞安,辞了安生,倒真是仙如其名。

他将卷轴翻了一卷又一卷,最后躺在榻上长叹了一口气。

他娘的,三界六道都没有芥子的魂魄,还「于凡间历七劫八苦,生生世世不得善终」,这人都找不到了,哪儿来的生生世世。

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魔族没有打乱上天庭的步伐,芥子魂魄不见了却如深海一声雷,炸起千层浪。

最先推开司命府大门的是沉塘。

「她还活着吗?」

「死咯,魂飞魄散咯。」辞安一个眼神都没给沉塘,专心修剪着瓶中那一枝桃花。

沉塘声音冷了下来:「你与芥……那逆徒关系素来要好,帮她隐瞒也不是不可能。」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被推下诛仙台失了仙身呢,」辞安吹了吹花瓣,「这脑子跟猪脑子似的。」

「叮——」

一道冰锥沿着辞安面颊擦过,逼人的寒气便在那张好皮囊上划了一道口子。

「啧,」辞安却没管伤口,眼角眉梢都是嘲讽,「这就急了啊,你那小云雀欺负芥子的时候可没见你急。」

他终于给了沉塘一眼,说不上是怜悯还是悲哀:「这时候倒知道深情了。」

沉塘清清冷冷一张脸,没什么变化:「不谬已经身死,何必拿死人做文章。」

还是护着那只坏鸟啊。

辞安衣袖一挥,将沉塘请出了司命府,怎么着,他的洞府他做主,可惜有的人脑子不好净添堵。

临了还不忘膈应一句沉塘:「哦,那芥子也死了,你他娘的也别老拿芥子叨叨。」

白月光和小徒弟都想有,可美得他哟。

辞安用手指蘸了伤口的一点血,轻轻涂在桃花花瓣上,倏尔一笑,颜色比桃花还要好上几分。

小妮子还挺聪明,跑到隔绝气息的溟海去了。

倒是害他白担心一场。

下天庭的半仙们最近过得很不安生。

半仙嘛,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却又远隔天堑,多数都是凡间修仙门派的佼佼者,和凡人的不同或许就是生活在下天庭,衰老得慢一些,以及会一些看起来很唬人的法术罢了。

他们离人间最近,听人间的声音自然也最清楚,最近耳边总是吵吵嚷嚷着许多人的哭泣声,聒噪得很。

再仔细听听,原来是临安城的百姓向天祈求,求神仙保佑,说是最近城里出了个魔物,杀人如麻不见血,都是灭人全家只留灰。

恰好又赶上大风时节,骨灰一扬,居然使得整个临安城都灰了下来。

下天庭派出原籍临安的几名半仙,等了半月却只等来了人死魂灯灭的结局,这才意识到此魔物非同小可,禀告了上天庭。

诸仙终于不再或明或暗找辞安打听芥子的去向了,都是千年的道行了,孰轻孰重自然分得清,又想起郸禅上仙闭关前的嘱咐,几乎立时就进入了战备状态。

天帝思忖了一番,觉得郸禅将沉塘放出来定然有他的道理,便命沉塘去临安走一遭。

诸仙衣袂飘飘,在南天门像模像样地给沉塘送行。这沉塘上仙啊,天资聪颖,根骨不凡,凭凡人之躯位列仙班,在众仙中也是出挑的,只可惜收徒的眼光差了点儿。

徒弟把未来师娘给杀了,哪有这理儿呢?

辞安一双如玉的手拢在袖中,看了看诸仙的眼神都能将他们心里那些八卦猜出一二,一向含笑的眼里浮起了尖锐的光。

以星辰之力铸就的诛仙台能将万物的魂魄细碎地割裂无数遍,碎魂魄,捣肉身,即使是火凤凰也难以全身而退,凤凰涅槃?不过是因了从前的大祸死里逃生罢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眼睁睁地看着沉塘领回来的坏鸟将芥子的三魂生生抽出,却只能被困在阵法里无能为力。

诛仙台以三魂为引启动星辰之力,没了三魂的芥子也因此逃出生天,可毕竟是受了重创,堪堪隐藏了气息去往溟海。

幸而如今只有他与芥子知晓此事。

辞安垂下眼帘掩去了眼中戾气,指尖飞出一道流光,极快地附着在沉塘的衣袖之上。

他做司命之前,可是战神呢。

溟海,狂狼阵阵。

岚尹口中念念有词,双手上下翻飞成印,快得几乎要出现残影。

终于,那支不断晃动的竹扦指向了东南方向。

她徐徐吐出一口浊气:「临安城。」

芥子捡起昨日她们吃串串、现在还有些油渍的竹扦,语气有些嫌弃:「小龙女,下次换个干净点的。」

「你个火鸡怎么废话这么多呢,」岚尹朝她脑门敲了一个栗子,「你的天魂当是在临安不错。」

芥子揉揉脑袋:「你就是看我失了三魂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好欺负。」

岚尹看着她嘟嘟囔囔揉脑袋的模样,心里没由来地涌起一阵难过,眼眶微酸,终了没忍住,走过去抱了抱她。

这可是曾经一人抵挡千万妖魔的凤凰芥子啊,是即使被抽骨断筋也要守护百姓的神啊。

如今却被小人所害失了三魂,只能在这深不见底的溟海里与她这背负枷锁的龙女为伍。

岚尹抽了抽鼻子,趴在她肩上小声道:「我被困在溟海里去不了外面,这次怕是帮不了你了。」

「哭什么呢小龙女,」芥子摸了摸她氤氲着水汽的龙角,「你已经帮我很多啦。」

帮我疗伤,帮我藏匿气息,帮我找寻方向。

剔仙骨、拔仙根以玉石俱焚的方式破了我昔日被魔族下的禁咒,身为凤凰的记忆支离破碎,元神也因被不谬抽去三魂受损,只记得溟海有个千万年未曾相见的你。

你却只是颤抖着为我疗伤,仿佛未见的千万年光阴不曾存在。

岚尹啊,不用为我悲伤的,纵使失了天、地、人三魂,我也终究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凤凰。

哦,还是有仇必报的那种。

气息不对。

芥子看着仿佛蒙了一层雾的临安城,第一反应便是警觉。

她能辨出铺天盖地魔气里一丝丝熟悉的气息——这本应是她的天魂,可又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但岚尹的占卜不会出错。

她是神龙与人类巫女所生的龙女,坏了神龙尊贵的血脉,被天罚带走了母亲,所谓天道囚她于深不见底的溟海之中,却也给了她无上的通灵之术。

呵,天道——这个既可降罚于魔族首领又能对无辜生灵下手的玩意儿。

芥子眼神暗了暗,旋即定下心神,纵然感觉气息有些怪异也别无选择,仍是跟着那份似是故人来的熟悉感前进。

左不过再死一次罢了。

一路上门户紧闭,除了时不时扑腾的乌鸦连只活物也没有,她抿了抿唇,想起了路上听到的传闻。

这魔物专挑临安城的豪强下手,起初百姓还拍手称快,可是后来便丧心病狂到连素有名望的乡老都不放过。

豪强……乡老……

有什么东西在芥子脑中一闪而过。

如今临安城只剩唯一一户书香世家,家主林淮平乐善好施,广建义塾,让穷苦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上四书五经,临安城的百姓甚至自发为他建了生祠。

若真是如她所想……

芥子沿着气息指引的方向脚步不停,约摸一炷香后那似有若无的气息便彻底断了,她抬头一看牌匾,果然——

「林府」。

熟悉又诡异的气息,似有若无的指引,临安城最后一户望族。

魔族手伸得够长啊。

芥子冷笑一声,连微微上挑的眼角都透出几分凌厉来。

林府大门紧闭,她正欲上前叩门环,头顶突然万箭齐发,带着刺骨的寒意破空而来。

这寒意她再熟悉不过了,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花树下,湖泊旁,醉酒当歌时,洞穴遇难时……剔她仙骨时,拔她仙根时,推她下诛仙台时。

都是这样的寒意。

芥子拿出昆仑镜挡在身前,冰箭悉数没入镜面。如今她虽然因为三魂缺失是个战斗力负值的渣渣,但是她有岚尹小宝藏呀。

「鳖崽子,」芥子将这三个字碾碎了从唇齿间溢出,带着浓烈的恨意,「还想再杀一次你爷爷?」

下一瞬间林府大门轰然大开,芥子被一阵气浪裹挟着进了府内,府门几乎也在同一瞬间紧闭。

她落地站定便看见沉塘背身负手而立,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颤抖:「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芥子翻了个白眼。

「为师找遍天上人间,都没有发现你的踪迹。」

早就被逐出师门了,还搁这儿装深情,芥子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儿。

「哪怕如今你就站在身前,为师竟也感觉不到你的丝毫气息。」

凤凰本是神之身,涅槃于诛仙台,气息自然被切碎洗涤无数遍,连这都不知道还当他娘的上仙啊。

芥子看他还在一张一合的薄唇只觉心烦,指尖一弹便飞出一团光晕打入沉塘体内。

沉塘瞳孔骤然放大,芥子耳边终于清净了。

这符咒还是辞安那个没正经的给她的,当时二人在天宫的房顶上懒洋洋地侃天侃地,辞安大手一挥便出现一团团光影,缩小再缩小,最后飞入她的指尖。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玩意儿?」

「让人闭嘴的东西。」

「……你是不是嫌我聒噪。」

「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辞安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儿,「遇到不顺眼的人你可以用这个让他闭嘴,运气好还附加半个时辰的动弹不得哦。」

上天庭七七四十九道重刑受下来,这符咒居然还完好无损。

芥子看着瞬间有口不能言的沉塘,眯了眯眼,神色冷然:「别装深情了,我恶心。」

她隔着空气点了点沉塘的左胸口:「当年洞穴遇险,我拿心头血救了你。

「那只云雀欺我至深,你却从未开口替我说过一句话。

「你微末时曾蒙她照拂,可我又做错了什么?要被她抽魂作践,被她用禁术差点废去一身修为。

「她与魔族早有勾结,我不信你不知道,可你爱她护她,甚至明里暗里拿我当挡箭牌。」

「我就是要杀了她,」芥子蓦地笑开了,本就昳丽无双的容颜一时让人晃了眼,「你们用在我身上的七七四十九道重刑,她死之前可是一个不落尝了个遍呢。」

沉塘眼里泛出猩红的光。

「你和她都坏到根儿了,她是明晃晃的坏,有无数个磋磨我的法子,因为嫉妒啊,嫉妒我以前是你徒弟,嫉妒我比她好看,你呢,」芥子笑得更盛,「你舍不得放开一个喜欢你到骨子里的小徒弟,一边享受着她对你的好一边和白月光谈情说爱,娇妻美妾?可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看来她运气不错,禁言还附加了半个时辰的定身,虽然此时的沉塘看起来像要杀了她却只能愤怒地呆在原地。啧,刚还深情款款呢。

「你会比那只云雀更惨,」芥子再也没看沉塘一眼,转身朝有着林家人的后院走去,声音浅淡,「谁让你是鳖崽子呢。」

曾经她对师父深入骨髓的喜欢被他亲手拔了仙根剔去了仙骨,罪己涯的那滴泪谁知道是为己还是为她呢?

上千年的陪伴,只值一滴不纯的泪罢了。

倒是辞安,随随便便一张符咒就能定住同为上仙的沉塘,直至现在她也窥不透深浅,可当年为何会被不谬的阵法困住呢?

芥子摇摇头不去想这些,当务之急,救人要紧。

林家上下一十七口都在后院,家主林淮平站在最前方,虽然能看出明显的惊慌仍是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护着家人。

倒是个有种的。

他见来人并非刚才那位仙人,神色有些惊疑不定:「敢问阁下是?」

那股似有若无的气息突然大盛,芥子目光扫过林家众人,不动声色放出了银噬针:「来帮你们的。」

她仿佛看到了什么,目光一顿,嘴上却不停:「比那个设结界的厉害哦。」

眼前这位少女纤细挺拔,身上并无凡人都可以感知到的仙力波动,应当并非修仙之人。虽说看起来和自己女儿年龄差不多,然能毫发无伤地通过那位仙人布在府前的阵法,想来应该也不是等闲之辈。

只是……想起了之前几家被灭门的惨状,林淮平忍不住心有戚戚焉:「许是我林家命中该有此劫,林某在此先谢过道长了。」

「临危之时还能护着妻儿老小,你是个大丈夫,」芥子冷凝的眉目倏尔展开,漾出一个笑来,「可惜太过慌张,没留意原本的一十七口人变成了一十八口。」

林家上下神色大惊,齐齐朝周围的人看去,说时迟那时快,芥子袖中甩出一枚银噬针,正中一人眉心。

那人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子,诡异的是即使他站在你身旁也毫无存在感,看着是一个大活人,虽有实体却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更加诡异的是,银噬针尽数没入眉心,常人本该立即仰面毙命,他却呆立不动,眉心竟渗出缕缕黑气!

「啊!」有胆小的女眷尖叫一声晕了过去,林家上下都自发快速远离了这个看着是个人的玩意儿。

「我府中并无此人,」林淮平还是镇定一些,家主之位也让他不得不镇定,「敢问道长此事是否那魔物所为?」

芥子眉目间的冷厉几乎要溢出来:「或许和设结界的那个也脱不了干系。」

林淮平几乎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魔物不知何时潜进林府的,若是在那仙人布下笼罩他整个林府的结界之前,岂不是等同于将狼放在羊群之中并紧紧地锁上了栅栏?

他默不作声,却是打消了刚刚想要询问仙人下落的念头。

芥子这边动作不停,等那个是人又不是人的玩意儿黑气散尽,只怕真身就要出现了。她召集林家真真切切的一十七口人聚在一起,咬破手指以血为引,画了一个颇为复杂的阵法。

她已不是仙了,可当年的基本功扎实,岚尹的宝物足够多,上千年的经验不假,以及虽未完全唤醒但仍然可以窥见一丝强大的凤凰血脉之力,都让她有能力一搏。

一声嘶哑的啼叫突然从本来渗出黑气的生物口中发出,那像人又不是人的皮囊逐渐被撑破,露出原本可怕的模样来——一只看起来像凤凰但又不是凤凰的,凶神恶煞的乌羽白爪鸟。

「搁真凤凰面前装什么呢,」芥子心道了一声果然,「我的天魂。」

「或者说,我被魔族控制的天魂。」

凤凰本就是世上至高无上的神兽,与神龙并列二尊。天魂是凤凰魂魄里最尊贵的一魂,有着睥睨天下的贵气。

她的三魂被不谬抽出后不知怎的到了魔族手中,想来初入临安的熟悉感确是天魂不错,诡异的气息便是这魔气了,魔族以魔气一点一点渗入天魂,最终炼制出了这只绝对傲慢偏执的傻鸟。

所以绝不允许有人受万民朝拜,绝不允许有人能独霸一方,它才是这个世上最高贵的存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应该给它,所有的赞美、崇敬、畏惧都应该是它的,这些蝼蚁一样的人类凭什么受到和它相似的待遇,哪怕分走一丝一毫都绝不允许!

它因自己的身份而傲慢,偏执于虚无的名望,挑选了富饶的临安城作为起点,想要一路北上杀到皇宫,灭豪强乡老,焚王公贵族,让这天下人从此只能看到它。

「吾乃世上最尊贵的凤凰,」这乌羽白爪鸟在林府上空盘旋了一圈,浑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黑气之中,「你这魂魄都不全的蝼蚁也配与吾相提并论?」

「傻鸟,被魔族当剑使还乐呵呵的呢,说你是我的天魂我都羞得很,」芥子从方才咬破的指尖挤出一滴血,与方才画阵不同,这滴血她添了十足十的血脉之力,金光大盛,光华流转,看起来竟像什么稀世宝物,「好好看看这滴血,是不是感觉什么在召唤?」

流离在外的魂魄对本体有着强烈的感应,即使被魔气一寸一寸地浸泡许久,天魂也毕竟是凤凰魂魄中最尊贵的一魂,此刻感受到本体的召唤竟然在铺天的魔气中寻得一丝清明。

凤凰原本的天魂和魔气缠斗不休,那乌羽白爪鸟也经历着身体撕裂的巨大痛苦,它在低空横冲直撞,黑色翅膀挥出一阵阵鬼火,毫无章法可言但破坏力极强。

沉塘在林府上空也设了结界,那鸟竟然直直冲了上去,孰料其中蕴含的仙力竟被它尽数吸收了去,周身魔气骤然浓郁。

饶是芥子也没有想到这一出,仙力与魔气自然是互相压制的,她原以为沉塘只是帮忙掩饰不谬和魔族有勾结一事,现在看来还是天真了,这鳖崽子怎么可能清清白白。

「我去他娘的鳖崽子。」

芥子低低骂了一句,眼看天魂的一丝清明要被侵蚀殆尽,当即将那滴纯血打入护着林家人的阵眼,方才还在鬼火和劲风中摇摇欲坠的阵法此时有如实体,看来林家人不会有什么大碍。

旋即脚踩虚空,几个跳跃来到乌羽白爪鸟身前,毫不犹豫地跨坐在鸟背之上,感受到本体靠近的天魂又堪堪找出几缕神志,在浓郁的魔气中挣扎着想要砍掉枷锁,乌羽白爪鸟并不好过,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是更加疯狂地冲撞。

芥子的神识也快要爆炸了,天魂是她三魂七魄之始,如今恢复清明同她的感应也强烈起来,她几乎是一瞬间脸色苍白,却仍竭尽全力不在这只疯鸟的冲撞中掉下来,手中银噬针也伺机而动。

这乌羽白爪鸟是仿凤凰的外貌,其弱点应当也在正脖颈下三指的地方。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凤凰。

芥子眯了眯眼睛,在乌羽白爪鸟又一次俯冲低空时又快又狠地下手。

「叮——」

一枚冰锥破空而来,击飞了她的银噬针。

沉塘!

半个时辰过了!

芥子在劲风中抬头,看到了一尘不染的沉塘,真是像极了白莲,根埋在肮脏的泥里,世人却只能看到无瑕的花瓣。

这鳖崽子二话不说提剑朝芥子的方向直直冲来,眼里漆黑一片看不见光,看起来与平日颇为不同。

此时芥子正抵挡着乌羽白爪鸟掀起的气浪,灵海中爆炸一般地疼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剑刺来,大难临头还抽空感叹了一句「小龙女放这护心镜属实有先见之明」。

预想之中的镜子碎裂声却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沉塘有些惊疑不定的声音:「辞安?」

芥子定睛一看,果真是辞安,不过气息淡了许多,应当是分身。

他手持骨扇挡了沉塘的致命一剑,继而一展骨扇开始进攻,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沉塘被缠住了。

辞安突如其来的分身让芥子展颜一笑,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靠谱儿!」

她知道分身毕竟撑不了太久,当即在气浪鬼火和爆炸的灵海中定下心神,再次拿出一根银噬针刺向乌羽白爪鸟正脖颈三指下。

一声凄厉到啼血的惨叫。

「傻鸟,」芥子声音有些低,这只鸟毕竟以她天魂为基,若不断了执念只怕天魂回来了也不干净,「你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凤凰的。」

「你不懂什么才是尊贵,抢来的名望不是,因恐惧臣服于你的百姓也不是。凤凰,贵在傲骨而非傲慢,」她轻轻抚摸着乌羽白爪鸟的羽毛,漆如点墨的眼睛仿佛藏着浩荡河山,「当年魔族肆虐,我拼尽最后一滴血保护天下苍生,却被魔族首领暗算抽骨融合,后天罚降下,我本已魂飞魄散,但众生念我敬我,天上人间重塑之后万民血书请愿天道,只求让我涅槃重生。」

「有傲骨方能自尊,所谓的贵,是天下苍生自愿给你的。」

翻涌的气浪渐渐平息,微微清风拂来,乌羽白爪鸟庞大的身躯也如烟般随之散去,一道金光倏忽钻入芥子眉心。

天魂归位。

温润的力量游走在芥子的四肢百骸,同源之力滋养着她方才经历一场爆炸的灵海,原本凌乱的记忆碎片也有些拼成了完整的图画。如今乌羽白爪鸟虽已除,但沉塘仍是个威胁,既然已同魔族狼狈为奸,不知为了隐瞒此事是否会对林家人和她痛下杀手。

芥子于几息之间快速平复体内的血脉之力,漆黑清透的眼里有金色浮光一闪而过。她抬眼朝辞安和沉塘打斗的方向看去,辞安的分身恰巧被沉塘一剑刺穿消散,这厮随风散去之前捕捉到了她的位置,还笑呵呵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这家伙。

芥子笑得眉眼弯弯,眼里像是撒满了揉碎的星辰。不过片刻便收了心神,锐利的目光盯着已经摆脱了辞安、正提剑缓缓向她走来的沉塘。

他周身笼罩着一股阴郁至极的气息,像是腐烂的尸体,甜而腥,是让人闻之作呕的味道,方才他刺出冰锥打飞银噬针的时候还不是这番模样。

……这不像沉塘。

芥子神色一凝,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奈何记忆只恢复了一部分,她便不再去想,手指翻飞结了数个燎火印,在凤凰之力的加持下有如实质。沉塘似乎已经入魔,她现在仍有二魂流离,硬拼不是上策,便打算先用燎火印拖延时间,启动传送阵送林家人到安全的地方。

燎火印造了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不论仙力还是魔气都会被它附上燃烧,然时效不久,适合保命。

这是当年沉塘教她的自创绝学,如今用来对付他倒也不错。

可隔着熊熊大火,沉塘突然面色痛苦,他抱头直直跪下,身上突然腾起一股黑气。

「滚……滚出去……」他的声音压抑而痛苦,芥子却听得一清二楚,「救救我……芥子……救救我……」

被附身了,还被占领身体了。

那个天之骄子的沉塘被魔族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附身了,或许就是她的刺激使沉塘心神不宁,被那魔物侵占了身体。

她神色有些复杂,往昔的一帧帧一幕幕走马灯般从眼前放过。

她毕竟与他相处了上千年。当初天道于汹汹民意前让步,破例赐凤凰之骨于世,凤凰乃是不死鸟,骨生髓,髓生血,血生肉,有骨便能重生。但初初降临之际只有凰骨,她的力量被完全封印,形态也是一只颇为讨人怜爱的云雀,懵懵懂懂意识未全,恰逢沉塘于人间游历,或许是想起了曾经照拂他的那只云雀小妖,沉塘笑着问她可愿同他一起去上天庭修炼,她那时不谙世事,梳理着羽毛脆生生地问他那里有没有干净的泉水和上好的果子,有的话就同他走。

于是便真的同他走了。沉塘起初对她是真的好,力排众议将她带回养在门下,传她毕生所学,是个对旁人清冷但只对她温柔的师父,给她亲手做过木簪,为她吹过清笛,看她时眼里总有似海的深情,现在想想,是否纯粹就未可知了。

可后来啊,这人间情事,总是提不得后来的。

芥子轻笑一声,终了还是抬起脚步朝林家人走去,任由沉塘在熊熊大火外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被构陷、被关在都是毒蝎的洞穴、喝下那杯茶发现仙力尽失、三魂被生生抽去……所有这些惊惶、痛苦、无助、绝望的时候,他都不在她身边,所有这些时候,他都不在啊。

如今,她又凭什么救他?凭那句以德报怨吗?

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芥子抿了抿唇,启动传送阵,终究是没再看他一眼。

溟海。

「天魂归位了?」岚尹一见芥子便发现不同寻常之处。

「那可不,我是谁,」芥子安顿好林家一行人便回到溟海,神情颇有些孩子气的得意,「还恢复了一些记忆呢。」

「还嘚瑟呢,」岚尹给她倒了杯茶水,「你也应当知道你的三魂都被魔族控制了吧。」

芥子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眼睛亮晶晶的:「那必然知道啊,我是谁。」

岚尹实在受不了她这尾巴都要翘上天的样子,一把抢过茶水:「你是一只小火鸡。」

「你这个讨厌的小龙女!」芥子张牙舞爪就要抢回来。

二人打闹了一番终于消停,芥子坐在榻上晃着腿,神情却有些忧虑:「沉塘被魔族附身了。」

岚尹静静等着她的下文,这忧虑不可能是因沉塘而起。

「那气息我有些熟悉。」这让芥子不安。

岚尹知道这话的分量,能让凤凰有印象的魔族气息,只怕也不是等闲之辈。

「那要加快寻找地魂和人魂了,」岚尹随手拿了把木梳准备占卜,「三魂归位你方有一战之力。」

「在那之前我有一个疑惑,」芥子止住岚尹正在结法印的手,「为什么恢复的记忆告诉我……上古时期有两条神龙?」

凤凰是不死鸟,因此只有一只;然神龙亦有不死之身,为何会存在两条?

岚尹的生父是条龙,母亲是亦正亦邪的巫女,她则作为破坏龙之血脉的见证被封印在溟海,人身龙角,无上通灵。

「父亲曾告诉过我,」这似乎是记忆里岚尹第一次提到她的生父,「天地孕育万物时阴阳比例刚好圆满,就像一幅八卦图。

「阴阳二气本应融合,但竟不差分毫,融合无果,最终分化成龙,后才灵气汇聚,孕育凤凰,继而万物生长。

「我父亲属性为阴,阴龙性淫,喜好人类女子,后与母亲有了我,」她看着芥子,眼里说不清是什么情愫,「魔族当年若想抽骨融合,最好的选择其实是我父亲,他性属阴,与魔族有相通之力,然已被天罚所惩,只余骨架而无神力了。」

所以魔族选择了她,属性为阳的那条神龙他们是万万啃不下来的,火凤凰虽至纯至烈但毕竟化形为雌,体内有割舍不掉的万物之阴。

「那另一条神龙呢?」

「上古大战时陨落了,但龙骨犹存,如今我也占卜不到在何方,」岚尹突然促狭一笑,「不过等你三魂归位或许能自己感应到。」

「嗯?」芥子看着岚尹开始占卜,又开始晃动她的小脚丫。

岚尹笑得活像不安好心:「自己猜咯。」

「哼,」芥子轻哼一声,看着她水汽氤氲的龙角,心里有些柔软,开口问道,「小龙女,你想出去看看吗?」

她被困在溟海千万年,只能和一堆宝物作伴,没有白天黑夜——这让人又爱又恨的天道啊。

「想啊,」岚尹闭着眼睛,手上动作不停,「可你当年是只大火鸡的时候都不能把我带出去,这事儿想想就行了。」

她微微笑了,想起当年那只火凤凰误打误撞入了溟海,彻夜长谈后想要带她出溟海却因天道所囿失败,最后憋屈地给她带来了一堆宝物,指着这个说是昆仑镜,可以通过镜面看见外面的世界,指着那个说是人间的镜子,你其实长得可好看啦,快看看自己。

岚尹连声音里都沾了点笑意:「我现在已经很知足了。」

梳子停在了西北方向。

「地魂在北漠。」

上天庭,司命府。

辞安感知到分身消散,微微蹙起眉头,心道沉塘果然有问题。

也是,魔族怎么可能一直安分下去呢。

他扫了一眼分身带回的记忆,原本蹙起的眉头又舒展开来,眼里也漾起了笑意。

小妮子天魂归位了。

嗯,还是这么爱竖大拇指。

辞安突然想起了什么,翻了翻司命簿,属于沉塘的前半部分倒是按部就班,只是后半部分有了诡异的模糊。

他挑挑眉,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骨扇扇柄,这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半晌后用食指指尖点了点眉心,有金色的纹路渐渐浮现,凤凰觉醒,天魂入体,他应该能感知到芥子此刻的方位。

朝北漠去了。

哦,那没事了。辞安将扇柄都把玩得有些温热,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魔族把凤凰地魂扔在北漠估计是想一箭双雕,既引来了凤凰又能……啧,可惜低估了那小妮子。

沉塘那一剑刺来的时候即使没有分身她也能全身而退,他可是看到护心镜一闪而过的光芒了,只不过是……不想再让她经受那些毫无意义的伤了。

她是百鸟来朝的火凤凰,又不是养在笼里的金丝雀,一身傲骨和贵气,就算如今实力被压制也能以巧取胜。他要做的就是尊重她,看她一点点找回失散流离的魂魄,渡过这许多命中注定的劫难。

她既然有能力去守护她的骄傲,他又为什么要打着「为她好」的名头自作主张地插手安排她的命数?

势均力敌,彼此尊重,棋逢对手。

眉间金色的纹路渐渐隐去,辞安对着空气竖起了大拇指,倏尔笑开了。

北漠。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一望无垠的沙漠在她眼前毫无遮掩,极远处天幕低垂,被落霞烧得一片绯红。方才北漠界碑处还有人家,如今愈到深处越发荒芜。

可芥子却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是熟悉的气息,不是属于她的地魂,是另一种似乎已经陪伴了她上千年上万年的气息。

魂魄给她的熟悉感是彼此召唤,这股气息却满是缱绻眷恋和深情。

总之于她无害,芥子片刻便下了定论,敛好心神寻找路上听闻的那尊宝鼎。

这世上有妖、人、仙、魔四族,妖与人可修仙可堕魔也可平平凡凡过此生,魔以人类和妖族的精气为生,仙族自然是抵抗魔族的卫道士。对于人与妖而言最好的选择便是修仙,即使侥幸不被魔族吸食精气而亡,一个稍不留神还可能被蛊惑堕入魔道,成为天下之敌。

修仙一途,讲究「财道器侣」,金钱、道法、神器、伴侣,若财道器侣皆为上乘,修仙一途便事半功倍。这宝鼎于半月前突然降世,流光溢彩,雾气朦胧,据说初初降临北漠时留下一地的钱财秘籍和神器,当然是被修仙之人们风卷残云般抢掠一空,这宝鼎也因此声名大噪,各路修仙人士纷纷来到北漠寻找机缘。这宝鼎每次黄昏时开启,无论性别出身修为高低皆可进入,听起来倒真是个强者多得的好机缘。

然诡异就诡异在这里,那些进入鼎中的修仙之人,未有一人从鼎中走出——无一生还。

总有修仙之人或者自视甚高不信邪,或者被财道器所引诱,前仆后继进入宝鼎,自然是飞蛾扑火。

无功不返的人一多就显出了怪异来,有人泛起了嘀咕,这宝鼎看起来更像个以人为食的邪鼎。然而没过多久,宝鼎又一次爆出一地的宝物,于肉眼可见的利益和虚无缥缈的危险之间进行抉择,在侥幸心理或者赌徒心理的作祟下仍是有一批又一批以为自己与众不同或者放手一搏的修仙之士自愿进入鼎中——

当然,再没出来。

这宝鼎几乎自降世以来就重复着爆出宝物——修仙者进入——无人进入——再爆出宝物的循环之中。

人的贪婪啊。

如此显而易见的陷阱却仍有人前仆后继着急忙慌地赶着去跳,还不是因为绝对利益的驱使。人的贪婪就像永远堵不住的窟窿,这尊宝鼎不过是给他们蒙上了一层遮羞布。

有人拿了宝物,便想着多拿一些,再多拿一些;没有的人自然更加眼馋。绝对利益面前,所有顾虑都被淡化,或许也心惊胆战,或许也惴惴不安,可朝着那道灰色地带前进的脚步并未停下。

芥子嗤笑一声,心道了一声活该。

若她没有猜错,那宝鼎后来爆出的宝物,都是之前进入的修仙者的家当。

北漠极大,近来引起轰动的也就这尊顶着宝鼎之名的邪鼎了,想来被魔族浸染的地魂应当与这尊鼎脱不了干系。

她也要去鼎中走上一遭了。

说来真是奇怪的很,上次天魂她还能感觉到气息,这次的地魂却是气息全无,只怕比那乌羽白爪鸟要难对付些。

她摸了摸腰间鼓鼓囊囊的乾坤袋,心想可得好好活着回来,不然岚尹的一堆稀世宝物就要被这吃人的玩意儿当成下一次的诱饵了。

北漠无疆如沧海,芥子此刻如一粟,偏偏那股深情眷恋的气息似乎随她而动,仿佛要和她一起搅弄风云。

茫茫北漠,夕阳西下,芥子捧着罗盘四处溜达——那邪鼎能够扰乱地之气场,罗盘在其附近失去效用,若是见到磁针乱晃便距邪鼎不远了。

谁料这一溜达竟还让她溜达出一行人来。

装束齐整,蓝衣白玉,共两男两女,大抵是哪个凡人修仙门派的弟子想到「宝鼎」中寻些机缘。

这行人起初颇为戒备地看着她,后见她孤身一人又无修仙者的气息才放松警惕,一名看起来双十年华的女子许是不忍见她一人在这茫茫大漠中飘荡,主动开口问道:「姑娘这要去哪儿?」

然其他三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其中一名男子甚至给这女子飞了个眼刀,埋怨她多管闲事。

北漠无垠,除了他们这些寻找机缘的修仙者也时不时有普通百姓误入迷路,眼前这拿着罗盘的少女看起来虽然机灵但绝不是修仙者,若是为了这么个普通人耽误了进入宝鼎的时间,那也太不值当了。

身为修仙之人,却无悲悯之心。芥子暗暗叹了口气。

那女子见她半晌不曾说话,心里有些担忧,犹豫道:「姑娘是不能言语吗?」

芥子索性装作哑女胡乱比了些手势,顺手将银噬针打入眼前这女子几个无关痛痒的穴位,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临行前不忘冲她感激一笑。

邪鼎有诈,这女子心存善念,若是没了怪可惜的。

面对素未相识之人的险境报以冷漠,她虽不认可这种行为但能够理解,毕竟圣人难当;但若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负伤还置之不理,执意要进入所谓的宝鼎,也是命该如此了。

芥子兜兜转转,终于在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匿之前找到了邪鼎。

这邪鼎颇有几分唬人的气势,雾气缭绕,鼎身庞大,于阴阳交替的黄昏之际显出森森威严。可即便是与这鼎面对面,芥子也未曾感知到一丝地魂之力。

她不知不觉皱起眉头,在天地彻底没入黑暗之前一闪身进入鼎内。

嚯,真是别有洞天。

白雾温润,明亮如昼,隐隐有灵气缭绕,一条甬道直通前方,左右物什都模糊难辨。

倒真是有那么几分洞天福地的意思,比那只横冲直撞的乌羽白爪鸟高明许多。

芥子敛住气息,从乾坤袋中拿出断流匕护身,警惕地朝着甬道深处走去。天魂归位后她的感知力恢复许多,此刻却什么都听不到。

万籁俱寂,这不应该。

惨死之人若非经历炼制,其灵魂不灭盘旋,或因机缘巧合重入轮回,或为妖为魔。葬身于这鼎中之人都是突遭横死,灵魂当有执念,他们哭泣、喊叫、狂吼都再正常不过,可如今在这条通向黑暗的白色甬道上,芥子只能听到自己一下又一下的脚步声。

竟是个吃人灵魂的玩意儿。

曲径通幽,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间金灿灿的屋子,花尊瓷瓶,金银珠宝……仿佛世间所有奇珍异宝都在这一方晃人眼的空间里了。

芥子对财物不感兴趣,她退出门外想要折返时却发现甬道消失了,唯余东西南北四间屋子,房门微开,恰巧能看见屋内的光景。

北方是她刚刚一脚踏入的屋子,满是财物;南方更像一间书房,卷轴随意地堆在地上;东边灵气最甚,芥子透过门缝瞅见墙上悬挂的那把剑,打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西边……云鬓花颜,香影绰绰,还有相貌堂堂的男子朝她抛了个媚眼儿,同时一开折扇想扇出风流。看得芥子只想扇他。好在知道当下境况如何,她微微翻了个白眼儿便不做理会了。

修仙之人,尤重「财道器侣」。

芥子眯了眯眼,瞳孔中浮现出栩栩如生的火凤凰。真是魔族惯用的老套路了,请君入瓮,对症下药。这邪鼎的四个空间分别对应着「财」「道」「器」「侣」,万贯家财之人或许对财不感兴趣,清心寡欲之人或许对侣无甚期待,但是道法呢?神器呢?这对修仙者来说自然是愈多愈好,愈精愈妙。怕就怕在每个空间内部都层层递进,修仙者尝到甜头收不住手,起了贪婪之心,越来越往深处进,最后只怕是……亲手把自己送入他人腹中。

可话又说回来,这邪鼎哪来这么多宝物呢?引诱修仙者前来的宝物是真,鼎内的宝物难不成也是真的?西边还放着一屋子人呢,都是辟谷的仙女儿不用吃喝拉撒啊?

昭昭天魂之下,万事万物都难以遁形。

芥子瞳孔中的火凤凰几乎要燃烧起来,振翅欲飞——正是窥破一切外在幻象的凤凰之目。

财道器侣四间屋子尽数散去,灵气白雾也现出原本的模样,魔气森森,黑雾缭绕。

她正被一堆白骨围绕,正对面是一只金色凤凰,这大抵就是邪鼎的真身了。

还不错,这只金凤凰颇有几分还原她的美貌,比那只丑了吧唧的乌羽白爪鸟看着顺眼。

等等。

芥子与这只金凤凰四目相对,悚然一惊。

它的眼睛清澈透亮,细看甚至还有几分温润包容,丝毫没有被炼制成魔的混乱挣扎。

这形态确实与她无异,当是她的地魂不假,可此刻一人一魂面对面,芥子也感知不到属于地魂的气息。

「你……」芥子心下一凉,「是自愿堕魔的。」

那金色凤凰在黑雾中盘旋一圈,竟有种妖异的美感,它在高空垂下头颅,目光堪称温柔地看着芥子:「是啊,我的主人。」

白骨成枯,黑气肆虐,这鼎中的一方小小天地竟弥漫着令人难以言说的悲凉。

「你是在怨什么吗?」

芥子伸手想要抚摸它的头颅,却只穿过金色的虚影。是了,它只是一味地魂而已,还未修成实体。

若非有着强烈执念,难以堕魔。

虽然没有肉身,金凤凰仍旧乖顺地蹭了蹭芥子的掌心:「我怨你心心念念保护的天下苍生啊。」

芥子一惊。

「他们自私贪婪,永远不知满足,」金色凤凰的眼里有弥漫整个鼎中的悲凉,「主人啊,这山川河流皆有你的精气蕴在其中,可却被你拼死保护的天下苍生毁得失了模样。你或许忘了,这片大漠曾被叫做北海,是你为使鲛人有处可栖造出的海域,鲛人有宝,人类便想尽法子平海为地……太多了,这样的例子上千年来真的太多了。」

它扇动翅膀回到黑雾里,落下几根缥缈的羽毛虚影:「他们自相残杀,勾心斗角,为了追逐利益不惜一切手段。上千上万年了,你与我见到的腌臜事儿已经够多了。人性本恶,他们的劣根性是不可能消除的。

「他们本可以从这鼎中出去的,财道器侣只拿一样最适合自己的,我也不会为难他们,」地魂从茫茫黑雾中抬起头来,「可一个人都没有。这就是人类啊,永远都想要更多,贪婪至极,从未满足。」

终了,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对人类失望透了。为什么要保护这群腌臜玩意儿呢?他们的存在本就毫无意义,只会带来欺瞒、邪恶和无休无止的索取。」

地魂之地,为大地之母,包容温润,悲悯苍生,如今已然面目全非了。

「你是我三魂之一,」芥子与这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金色凤凰对视良久,再开口时声音浅而淡,「天上人间重塑后万人血书请愿让我重生的场景,你当是不会忘。」

「有穷凶极恶之人,亦有心地良善之人。上古大战正面作战人类军队死伤惨重,不退;人类部落首领主动诱魔族深入被折磨至死,不悔。人类自立世以来,有为民请命的脊梁,有为国战死的英雄,更多的还是平凡人,他们的一生看起来平平淡淡,或许还斤斤计较又小气狭隘,但总有那么几个时刻,会让我觉得他们值得。」

「这爱恨交织善恶混杂的人间烟火气,才是我要守护的东西,」芥子抬眸,眼里有动人心魄的光彩,「可你应当是明白不了了。」

「我是不明白,」地魂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了似的,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可将我从你身体里抽出的那个女子,教习了你上千年的师父,他们不也是人类吗?」

芥子一愣,倒是没想到她这堕了魔的地魂会拿不谬和沉塘说事儿,旋即嗤笑一声:「他们可不是我说的人类,他们是没有人性的魔。」

她紧紧盯着金凤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和你现在一样,都是魔。」

魂魄脱离了本体,虽然有意识然辨别能力断崖式下降,大抵是哪个善于蛊惑人心的魔族中人给她这傻了吧唧的地魂灌了迷魂汤,地魂原是她的一部分,人性之恶见过不少,但澄澈透明的灵魂见得更多,人性善恶幽微,许多事物都在一念之间。

对于她的地魂而言,自愿堕魔或许也在一念之间,也许只是稍稍多想了一下北海为什么变成了如今的北漠。

堕魔之后便一切失控,眼里只能看到人类所做的恶甚至将其无限放大,彻底抛弃了万千英灵和温暖的平凡灵魂。

那金色凤凰听了她的话依旧不喜不怒,隐匿于黑雾之中:「我确实堕魔,也回不去了。人类的嘴脸太丑恶,守护所谓的人间烟火气毫无意义。」

「若我能让你看到人性的善呢?」芥子方才拿出的断流匕一直没用上,此刻在幽暗的环境里发出莹莹的光,她看着这团光,眼里有金光一闪而过。

金色凤凰沉默许久。

久到芥子以为只能强取的时候,它缓缓开口:「那我自然归位,我的主人。」

堕魔执念因人性而起,也当因人性而灭。

「定下一份君子协定吧,」芥子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她并不愿意亲手屠戮她的地魂,即使强取成功,地魂是否会受损也未可知,「若我能让你对人性重燃希望,你便主动归位;若你仍旧对人性嗤之以鼻,那我的肉身便为你所用。」

地魂还是魂魄形态,肉身对它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言毕芥子便用断流匕在素白如玉的手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沿着匕首的纹路游走,被她用血脉之力封印。

她将断流匕随随便便一扔,地魂便立即用魔气托住。

「以人魂归位为期,」芥子复又与这只从黑雾里探出头来的金色凤凰四目相对,「在此期间切莫再次作恶,这一匕首的血够你维持精气了。」

她眼神冷凝:「若是我知道了,让你从此形神俱灭也不是不可以。」

凤凰地魂堕魔毕竟与常人不同,神识依旧清醒,只是在这清醒中走了极端,它收下匕首,道了声自然。

继而朝芥子眉心打了团光晕。

芥子灵海一震,连带着脑子都有点发蒙。一幕幕从未见过又亲切熟悉的光影掠过,上万年的光阴在这一瞬间清晰。

「主人,这是你丢失的属于凤凰的记忆,」地魂的声音渐渐远去,「至于地魂之力,我如今还不能给你。」

待一切尘埃落定,芥子发现邪鼎已经消失了,自己正处在茫茫大漠之中,银河倾泻而下,繁星闪耀。

两枚白玉在黄沙中格外显眼。

芥子想起白日遇见的一行四人,皆是蓝衣白玉——看来还是有两人不顾同伴啊。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拾了千万年的记忆,现在心情有些许复杂,还未待她平静下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满是笑意的声音:

「芥子。」

北漠霎时卷起漫天风沙,连光影都有些模糊。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芥子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天地初开,阴阳二龙,凤凰于飞,万物生长。后邪念肆起,滋长魔族,上古大战,阴龙因破坏血脉遇天谴,无力抗敌;阳龙奋战陨落然龙骨犹存,陷入沉睡;凤凰惨遭抽骨失其不死之身,形神俱灭。终了是天道降下天罚,人族仙族惨胜。天上人间重塑,万民感念凤凰恩德,血书请愿让其重生。天道不忍拂之,赐下一块凤凰骨,骨生髓,髓生血,血生肉,历经劫难后方可真正重生。

阳龙身死神不灭,龙骨于北漠隐匿,盘踞一方,上古大战余波渐平后天地灵气逐渐充裕,数百年后重又苏醒。

后来啊。

后来天庭就多了一个看起来不太正经但办事儿却意外靠谱的辞安上仙,他先是率军击退了魔族少主的余孽,各种小股进犯难顶魔物都成了他「战神」之称的垫脚石,谁知辞安这厮可能是觉得天下太平久了,当战神实在无甚意思,就去禀天帝请了个司命的位置,原先那个说话温声细语的司命星君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战神。

再后来啊,司命星君辞安就和沉塘上仙的弟子芥子打成一片了。

恍惚间万万年都过去了,可如今拾回记忆,他的声音她还是那么熟悉啊。

千万年前化成人形的那个夜晚也是同样的繁星璀璨,促织微吟,一切都静谧美好得不像话,他开口第一句话便笑意分明:「你的眼睛倒比星河更好看些。」

芥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终于转身,对着来人笑道:「辞安。」

又对上他那双光华流转的眼睛,轻声道:「你的眼睛倒比星河更好看些。」

肆虐的漫天风沙在那一瞬间静止,旋即跌落。

广袤无垠的银河,广袤无垠的北漠,最无垠也无淫的——是他眼中的深情。

辞安有一瞬间的失神,旋即朝她张开双臂,笑意深深:「我的小凤凰回来了。」

他的龙骨埋于此处,敏锐感知到了凤凰大量的精血流失,一时慌乱还以为自己失算了,按下焦躁忙不迭地赶来,发现原来是一出君子协定,此次确实是他思虑不周,还让魔族抓到了阳龙已苏醒出世的痕迹,关心则乱,倒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他自己身上。

芥子看着他张开的怀抱却只是呆在原地不动,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无助:「你不怪我吗?」

这一问把辞安问蒙了:「怪你什么呢?」

「就是……」芥子咬咬牙,「我以前什么都没想起来的时候喜欢那个瘪犊子。」

火凤凰与阳龙是千万年的伴侣,他们一起看过日升月落潮汐变换,走过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也曾一同上阵杀敌,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可如今……

她喜欢沉塘的那段日子似乎已经很遥远了,他于她有恩,亦深负于她。而那段时光辞安一直在她身边,看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哭泣难过,甚至是自取心头血只为救那人一命。

如果她在辞安的视角上,只怕是会嫉妒得疯掉。

辞安目光柔和地看着芥子,他上前几步,轻轻揉了揉芥子的头发,本因剔仙骨拔仙根一夜全白的发色如今有天魂滋养也逐渐转黑。

「凤凰重生是要历劫的,他就是你的情劫,」辞安微微俯下身,与芥子平视,「不是沉塘也会是别人,劫之所以是劫,就是因为逃不掉。」

「历劫方能获得真正重生,我犯不着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情劫跟你置气,」他弯了弯眉眼,笑得温柔,「你的情劫我无法插手,而上天庭的时候我在你身边,也不过是想让你在这劫难里多开心一些。」

言语刚落芥子便一把抱住他,眼里的泪几乎就要控制不住。

「诶诶诶,干嘛呀,」辞安被她突然一扑的力道带着晃了几下,转瞬又笑开了,一双眼睛当真是比漫天银河都要漂亮,「你这是兄弟的抱法啊小凤凰。」

他将芥子揽入怀中,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明明那么纤瘦,仿佛一戳就会碎掉,却在被那只坏鸟抽出三魂时没掉一滴泪……那该多疼啊。

可他却因魔族的邪道阵法所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这样想着,又把芥子抱紧了一点儿。

修罗场。

修罗场是上古大战后魔族隐匿之处,欲念不熄,魔族不灭,千百年的休养生息让魔族又开始蠢蠢欲动。

一只状似黑色乌鸦的生物快速坠落,在着陆的一瞬间化为人形,朝正中间的花形建筑行了个礼:「禀告主上,北漠异变,阳龙苏醒。」

「凤凰果然是对付阳龙的最好诱饵,」花形建筑里的一扇小窗似有人影晃动,「只怕是早已苏醒却迟迟不露而已。战神?呵。」

那人影静默了一会儿,推开小窗,竟是一副和沉塘一模一样的面容:「可以准备了。」

只要有欲念,没有什么是魔族做不到的。

「沉塘」潜入丹田,看见了奄奄一息的沉塘。

十一

沉塘死死地盯着这个篡夺他身体的魔族,眼神狠到恨不得将其杀之而后快。

不谬……是不谬。

她大抵是成仙后与魔族有了勾结,引了这魔族入他体内,他起初只觉得身子略有不适,可怎么也没想到不谬会把他也当成棋子。

为什么呢?她曾经明明是那么明媚的一个人啊,也会那么温柔地对他笑啊。

「这个眼神好吓人哦,」这位新任的魔族首领名为赴火,他弯下腰,凑沉塘近了点儿,说着被吓到了的话眼里却都是嘲讽,「真不愧是沉塘上仙。」

是啊,真不愧是道心不稳的沉塘上仙,林府再遇芥子时他心神不宁,又被芥子一番话冲得神识激荡,被这潜伏已久的魔物钻了空子,抢占了身体的控制权,并将他囚禁于丹田之内,可以说如今已是只有魂魄的半个死人了。

但他毕竟出身贫微,一路受尽白眼摸爬滚打成仙,又自底层的半仙杀到上仙这个尊名,打从心眼儿里看不起这种因邪念而生的秽物,即使在这种境地嘴上也不饶人:「你终究是个脏东西罢了。」

「唔,」赴火有着和沉塘别无两样的清冷脸庞,一举一动却都从骨子里透着妖气,「可现在这具身体是我的诶,你不过是一缕可怜的游魂罢了。」

「让我想想,」他用食指指尖抹了抹唇瓣,像是发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不如把你炼制成药丸吃掉吧。」

沉塘的瞳孔倏然扩大。

因欲念而堕魔者以欲念为食,魔族内部繁衍而生的后代却是能够以魂魄为修炼之道,食人魂魄,修己之道,这等歪门邪道自然是进益极快。

何况他是仙人魂魄。

心底的不安让他几乎脱口而出:「你敢?!」

「我有何不敢?」赴火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几乎要笑出眼泪,「我只是个脏东西罢了。」

他五指成爪,用魔气扼住沉塘的喉咙,将他整个魂魄都带到半空,看着沉塘挣扎的样子突然敛了笑:「我等可是还要仰仗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活下去呢。」

「你可知那只云雀为何与我族交易么?」赴火歪了歪脑袋,眼神冰冷,「她因为爱你,所以恨你,恨你成仙后带走了还是云雀模样的凤凰,恨你在上天庭许多日子都未曾念起过她,恨你过得风生水起她却因失足踏入修罗场而受尽折辱。」

沉塘愤然的神情渐渐崩溃,仿佛是想开口打断赴火,却因被扼住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赴火将沉塘一把甩到地上:「说到底你爱的只有自己罢了。」

云雀在他被同门欺侮时曾挺身而出,后陪他修习直至成仙,自己却因资质不够寻求机缘时误入修罗场,受尽凌辱也未换得天上那人一眼;被封印的凤凰懵懵懂懂,满足了他的虚荣和野心,也存寄了他对白月光所谓的深情,其实不过是感动了自己罢了。

「我不懂你们的情情爱爱,但我知道你是个垃圾。」他不愿再和这个没什么利用价值的垃圾废话,打了个响指便转身离去,几乎就在他转身的同时,沉塘的魂魄伴着惨叫声燃起纯黑的火焰。

也多亏了这些数不清的情爱和垃圾,魔族才能生生不息。

骸之火,纯正魔族用来吞噬普通灵魂的火焰,灵魂须在火中保持清醒状态被生生灼烤九九八十一日,继而炼化成一粒药丸,精气功法皆为吞噬者所得。

唔,可惜那只云雀精已经被凤凰解决了,不然倒也是个不错的炼制对象。

赴火的神识踏出丹田,朝上京的方向微微笑开了。

龙与凤,倒真是久仰大名啊。

上京。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辞安和芥子穿行在入织人流中,二人十指紧扣,彼此之间仿佛有着隔绝他人的气场。

「辞安,」芥子略有不安,「人魂真的在上京吗?」

「我对你的魂魄天生有感,」辞安捏了捏她的手,像是安慰,「这都不信我啊。」

「自然不是,」芥子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只是我心里莫名不安。」

「说到不安,沉塘自临安一行后便下落不明,上天庭如今也有些许慌张。」

「他当是被魔族篡身了。」

芥子便将当初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诉辞安。

人群喧闹不止,耳边是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灯笼映得黑夜都泛红,这沸腾盛世下却暗流汹涌。

「郸禅捞他出罪己涯应当是察觉到异样,怕他生出异变,」辞安沉吟片刻,「当初上古大战的那波魔族余孽,是我去应敌的。」

「昔日夺你凤骨的魔族首领已死,少主却侥幸苟活,那场战争我不慎让他的魂魄逃了出去,后找遍六界都不曾发现。」

辞安没有再说下去,后果二人已然心知肚明。

千万年之后,魔族只怕是要在这少主的带领下卷土重来了。

当务之急是凤凰三魂归位,不论日后如何总归是有一战之力。

恰在此时,一个穿着破烂的少年不小心撞到辞安腰上,连呼抱歉后又脚底抹油般溜走。

「都这么多年了,你说人间行窃的手段怎么一点进步都没有,」辞安看着被顺走钱袋的空空的腰间,笑里有些无奈,「算了,就当请他吃了顿好的。」

「只怕是不行哦,」芥子眼神渐渐亮了起来,「那少年身上有人魂的气息。」

辞安神色一凛,芥子却笑得更加灿烂,带着辞安都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凤凰怎么这么开心呀?」

「你看,你都没有感应到,」如果芥子有尾巴此刻一定翘上天了,「我比你厉害。」

辞安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

「不论是龙凤间的感应还是龙女的通灵之术都只能确定大致方位,对魂魄真正的吸引自然还是你啊。」

芥子小小地嗷呜了一声。

「不过确实很厉害,」辞安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将耷拉的嘴角摆成向上的模样,「你可是带着一堆破铜烂铁收服了天魂还说动了地魂的小凤凰呀。」

「那不是破铜烂铁!是宝贝!宝贝!」芥子作势要打辞安,二人打打闹闹朝那少年离去的方向前进。

不过是有了灵气的破铜烂铁罢了,真正能称得上宝贝的,三道六界四海八荒,唯你一人而已。

十二

辞安和芥子沿着气息一路追寻,两侧的繁华逐渐褪去,涌入眼帘的是颓废破败的房屋,在黑色天幕下像极了东倒西歪的墓碑。

就连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也因贫穷而分外闪耀。

贫民窟。

人魂的气息淡了下来,芥子慢慢停下脚步,干净的鞋面沾染了地上的污泥,她叹了一口气,目光中似有悲悯。

人啊,从来不是生来平等的。有人生来锦衣玉食,有人穷极一生仍旧一身灰尘。

辞安察觉到她的异常,捏了捏她的小手,带着些许安慰的意味。

「唔,」芥子回过神来,朝他轻轻笑了笑,「我还好,不必担心。」

辞安正欲说些什么,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强大的气流席卷而来,周遭一切突变,原本十指紧扣的二人也被冲散。

芥子眼前一片莹白,空空如也到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瞎了。

数息之后,原本白茫茫的一切渐渐有了色彩,竟然是一间朴素的民宅,院子里甚至有一棵参天银杏,树下摆放着石桌石凳,微风不燥,黄叶轻摇。

这么显而易见的幻境?

芥子小小地撇了一下嘴角,她这人魂水平不行啊,诡异的大风之后再搞个幻境,衔接得也太生硬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其中有诈。

幼稚,太幼稚了,简直有损她凤凰的威名。

芥子催动血脉之力,右手并拢的食指和中指泛起淡淡金光,将其于双眸前一划便开了凤凰之目。

凤凰之目可堪破一切外在幻术,对付地魂时她便用过这招,效果还不错。

芥子瞳孔中燃起振翅欲飞的火凤凰,她原以为会回到那个破败的贫民窟,可是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仍然毫无动静,她依旧身处于这个看起来颇有烟火气的民宅。

芥子意识到了什么,她脊背一凉,头皮有些发麻。

任何外力施加的幻术都在凤凰之目下无所遁形不假,可若是……这幻境原就是她心中所想呢?

若说天魂是傲骨和尊贵,地魂主包容和悲悯,那人魂就是最接近独立个体的存在,被魔气浸染后有极大可能将这世间的七情六欲玩弄于股掌之间。

万事万物皆有情,不论是普通的凡人抑或是上仙和魔族,甚至连火凤凰这种上古神兽也不能免俗。情之一字,非只仅爱。贪婪、嫉妒、怨恨、虚荣、遗憾、羡慕、悲痛、爱慕、感恩……太多了,这世间的情感实在是太多了,它们编织成了一张网,将这世间之物一举囊括。情字之前,万物平等。

可无论是看着多么圆满的人,无论是多么淡泊无为的人,在他们的内心最深处,也总有些得不到或已发生的遗憾;更遑论那些本就欲念深重,心有所盼之人。

人魂所做的,或许就是将这些念头彻彻底底呈现出来。

芥子深呼了一口气平复心情。

——在她的内心深处,所渴望的究竟是什么呢?

天地灵气所生,日月精华所育,不老不死,无上神力,涅槃重生,大劫已历,深爱之人常伴左右,一生挚友笑意温柔,千万年来自问从未有过亏心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

她能有什么遗憾呢?又能有什么渴望呢?

眼前的民宅越发真实,芥子仿佛一个局外人置身其中,她看着银杏树叶在微风轻拂下轻轻摇曳,阳光都仿佛有了温暖的香气。

突然间,一个小女孩儿拿着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地出现。她用红色头绳扎着两个小小的羊角辫儿,小脸蛋儿软软糯糯的,一双杏眼大而圆,本应是再娇憨不过的模样,微微上挑的眼尾却增添了几分灵动。她像个小萝卜,怎么都坐不上银杏树下的石凳,最后还是费了老鼻子劲儿又跳又爬地把自己弄了上去,开始吧唧吧唧吃糖葫芦。

竟是活脱脱一个幼童版的芥子!

芥子的瞳孔倏然放大,她自化成人形时便是少女形态,从未有过幼女时期,可这模样分明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芥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瞬间涌现出不敢置信的神色,眼尾都有些微微泛红。

「囡囡,不要再吃糖葫芦啦,」木屋的门被推开,从里面走出一位布衣荆钗也难掩风华的温柔妇人,她笑意浅淡,唤着院子里的小姑娘,「一会儿就要吃饭了哦。」

小女孩儿眨巴眨巴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妇人,脆生生道:「可是娘亲,它真的又甜又好吃呀。」

「那等吃完饭再吃好不好呀,要不然一会儿吃不下饭了。」妇人把小姑娘从石凳上抱下来,轻声哄道。

「唔,」小女孩儿嘴角沾着糖渍,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娘亲要说话算话哦。」

「娘亲什么时候骗过囡囡呀。」妇人牵起女娃的小胖手,二人一同朝屋内走去,芥子甚至可以闻到屋里家常菜的香气。

她像个局外人目睹了这一切,眼尾的嫣红更甚。

天地灵气所生,日月精华所育。

恰恰因此,她从未拥有过平淡却浓稠父母之爱。纵使她在星辰里展翅,自九天俯瞰红尘,享万民朝拜——

也从未有至亲之人为她燃起一缕袅袅炊烟。

十三

原来……这就是她内心深处心心念念却终其一生也得不到的亲情吗?

芥子眼睫微颤,终是落下一滴泪来。

可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呢?有人与她立黄昏,有人问她粥可温,有人无声伴她千万年,有人素不相识也愿为她咬破手指血书一封……她得到的爱已经够多了,不论是苍生大爱还是伴侣小爱,她都是被真切爱着的那一个啊,怎么能这么贪心呢?

毕竟有缺憾才是真实的圆满啊。

她收敛心神,低低默念清心诀,眼前的幻境也随之渐渐消散,可终了是没忍住,在一切彻底消失之前深深看了眼屋内正在吃饭的母女,阳光透过院内的梧桐斑驳洒下,可惜她只是这幅温暖画卷的观赏者罢了。

清醒自持方能不堕幻境,但从这种由心而生的幻境中强行清醒过来,无异于自剜逆鳞。

芥子泪痕未干,四周景象变幻万千,最终落回颓败破烂的贫民窟,她甫一睁眼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是辞安。

辞安抱着她的手臂渐渐收紧,似乎是在确认她是否真实存在,又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他鲜少有这么无助的时候。

芥子吻了吻他的眉心,语气里有些心疼:「是关于我的吗?」

「是啊,」辞安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髓里,说出来的话又带着几分轻松调笑,「你这人魂可着实有几分厉害。」

芥子歪了歪脑袋:「放到现在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们二人都因幻境而心神激荡,遑论心智并不如何坚定的凡人了。尤其是在这贫民窟摸爬滚打的底层百姓,谁的心里还没点执念呢?或许一辈子都困于幻境也未可知。

「不过辞安啊,」芥子突然唤他,眼里的笑意像月光洒进了静谧湖泊,是让人心安的味道,「你可要记好了,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的。」

所以不用难过心急,不用彷徨无助,因为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的。

辞安有一瞬间的失语。

他的小凤凰……还真是可爱啊。

「我记住啦。」辞安捏了捏她的鼻尖,仿佛听到了什么尘埃落定的声音。

人魂的气息已然变得微不可察,似乎与各色幻境融为一体,想来应当是附在了那行窃的少年身上,二人屏气凝神,在夜色中寻找蛛丝马迹。

过了许久,芥子突然眉头一皱,抬脚便朝一处破败房屋走去。

辞安赶忙跟上,见她面色冷凝心下也不免担忧:「怎么了?」

芥子轻轻勾住他的食指:「人魂的气息突然强烈起来,好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

她步履不停,却微微侧身看向辞安:「说到冲击,辞安,你当时陷入的幻境是什么?」

「说是幻境其实不太合适,毕竟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辞安难得地没有同她对视,眼里有翻涌的暗潮,「我又回到了眼睁睁看你被不谬抽出三魂的那一天。」

彼时芥子的力量被封印,又遭不谬下药仙力尽失;他明明可以救她的,却被困在不谬设下的魔族阵法中——那阵法也是个幻境,一帧帧都是他们的曾经。

他太久没有见到那样的芥子了,向来清醒的神志竟然也有一丝动摇——可就是这一点点动摇被不谬抓住,抽出了芥子的三魂。

沉沦曾经的那一瞬间成了他再难原谅自己的心结。

纵使他反应过来废了不谬一身功法,纵使看着芥子亲手将她剔骨拔根,那一瞬间也是他深埋心底、午夜梦回时的沉疴旧疾,无药可医。

芥子原本勾住他食指的手指慢慢松开,变为与他十指紧扣,掌心干燥又温暖:「辞安,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不用自责。」

她定定地看着他:「怀念曾经是人之常情罢了,而且只有那么一会会儿,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我也不能免俗,毕竟之前的万万年都是我同你一起度过,如今却要为了劳什子的情劫看着你喜欢别人。三魂找回来就是了,为什么要一直折磨自己呢?况且你的曾经也都是我啊。」

芥子轻轻咬了一下辞安的唇瓣,声音有些含糊:「我不想你带着愧疚爱我,辞安。」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终于……尘埃落定了。

几乎就在芥子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一道金光毫无预兆地飞入她的眉心。

人魂……居然归位了。

十四

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搞得有些蒙。

「难不成……」辞安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人魂喜欢看人谈情说爱?」

芥子消化着人魂归位带来的纷杂信息,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不准哦,要不然也不会把你从幻境里放出来。」

是了,辞安在幻境里依旧没能原谅自己,可是一股外力却突然将他扯了出来。

不过现在他已然想通了,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芥子圆润的指甲盖:「可这人魂为什么要将我放出来呢?」

这被魔气沾染的人魂以幻境将捕猎对象控制住,继而慢慢吸食精气化为己用,就这么放过他属实不该。

「你这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啊,」芥子踮脚朝他脑瓜儿弹了个栗子,「就算沾染了魔气,这人魂也聪明着呢。」

「况且,」芥子眨巴眨巴大眼睛,「它毕竟是我的一部分。」

是我最具人性的一部分,爱恨情仇它通通都有,或许……见到深爱之人如此痛苦,也是心有不忍吧。

似乎有老鼠跑过,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辞安几乎瞬间便明了她的意思,唇齿间溢出几声低笑,在幽暗的夜色中撩人得紧。

「那小凤凰的幻境又是什么呢?」

「亲情,」芥子眼底有复杂的情感一闪而过,属于人魂的记忆已经完全归位,「人魂自愿归位……说来也是因为亲情。」

白皙如瓷玉的手指挽了个漂亮的法印,方才触动人魂的景象便在夜幕下徐徐展开。

正是那个行窃少年由心而生的幻境。

他是被弃养的孩子,至于抛弃的原因谁知道呢?或许是贫寒的家境供不起这么多张嘴吃饭,或许是侥幸从人贩子手中半路逃脱,总之他在一个略显尴尬的年纪流浪到了这个贫民窟,说大也不大,远远不能独当一面;说小却也开始记事了,记不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但清楚地知道把自己捡回家的老奶奶和自己没有半毛钱的血缘关系。

他的人世间破破烂烂,可幸好有人相依为命。

老奶奶是个操劳了大半辈子的穷苦女人,她的丈夫和孩子在战争中英勇牺牲了——谁又想去参军呢?可那段时日天下并不太平,边境的蛮夷虎视眈眈,这个国家享乐已久,王公贵族们早已不像他们的先人能够提刀上战马纵横沙场,只会在纸上论战谈兵,国家便推出了军功爵制,推着他们这些底层的百姓拿命换钱——遍地都是爵的时代哪有什么尊贵可言呢?不过是为了所谓爵位对应的那一份少得可怜的俸禄罢了。但刀剑无情,有人伤痕累累熬出了头,有人再也不能看这人间一眼。

这一大家子,最终只剩下老奶奶一人了。

那些被生活磋磨得双目无光的人,曾经也是想要凭一己之力打破桎梏的英雄啊。

可青山埋忠骨,美人终迟暮。

也曾有过豆蔻年华的老奶奶如今在这人世间踽踽独行,遇见了个眼神倔强的小小少年,或许是那眼神太像故人,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将人捡回了家。

……就当养着解解闷儿了。

可到了是忍不住寄予期望,眯着一双老花眼做布活儿给他买猪肉补身体,在第一次知道他小偷小摸的时候颤颤巍巍抄起擀面杖要打人。

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少年,他心向往之或者不能释怀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辞安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果然在一片光影里看到了一对夫妇。

一对穿金戴银的夫妇。

他毕竟是一个在底层吃不好穿不暖,而且清楚地知道自己并非亲生的孩子啊。

财富和亲生父母的关爱——情理之中。

少年雀跃着奔向那对夫妇,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的脚步却渐渐迟疑,最终竟然停了下来。

他的表情由不确定变得惊恐,继而慢慢地归于坚定。

少年对着温柔看着他的夫妇开口,嗓音带着些沙哑的毛边儿:「奶奶呢?」

那妇人闻言弯下腰,冲他张开双臂:「傻孩子,说什么呢。」

少年后退了几步,眼神更加坚定了几分,又问了一遍:「奶奶呢?」

「什么奶奶?你有爹娘就够了啊,到娘这里来,乖,」那妇人依旧锲而不舍,像是一种蛊惑,「回到爹娘身边吧,是娘生了你啊。」

那少年已经不再留恋,同夫妇俩拉开距离:「可是养我的人是奶奶啊。」

「她眼睛不好,为了让我吃顿好的做针线活儿做到半夜,」少年有些哽咽,「我知道她不想让我做一辈子小混混儿,背着我偷偷收别人的不要的东西拿去卖,就是为了攒钱让我上私塾。」

「可是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老是咳嗽,一下雨就腿疼,我就去药铺给她拿药……但是药为什么那么贵啊,就那么一点点,就要半两银子……半两银子,奶奶要做半个月的针线活儿才能拿到。」

「那天是我第一次偷钱,被奶奶知道了,她气得要打我,最后擀面杖也没落下来……她的身体已经差到连生气都不行了,」少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她说我不要你大富大贵,我也不想你挣黑心钱,我就想你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今天是奶奶的生辰,我想给她买张波斯毛毯,最近老下雨,她的腿总是疼到不行……但是我没钱,」少年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我又偷了别人的钱,可是奶奶说的话就像一把刀刺得我浑身难受,她要知道我用偷来的脏钱给她买东西一定会对我失望的。我想把钱还回去,没想到一转身就遇到了你们。」

「本来我还挺开心的,」他有些自嘲地笑笑,「但是一想,其实你们现在对我来说就是普通的有钱人啊。」

少年抿了抿嘴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是我的爹娘,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但是对我来说,金窝银窝不如我自己的草窝,我也绝不可能丢下一直养我的奶奶。」

他朝夫妇二人行了一个大礼,转身便走了,明明眼里有泪,却一次也没有回头,好在他没有回头,就这样直直走出了幻境。

在少年身上不难嗅到市井的气息,可他的那把剑依旧锋利。

养恩大于生恩啊。

老奶奶抚育他多年,早已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了。

光影里出现一个窈窕的身影,看不清楚面容,她呆在原地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沉思良久,最终化为一道金光,窜入芥子眉心——正是人魂。

光幕和投映其上的景象渐渐消失,夜色恢复宁静。恰在此时,一道蜿蜒的金光自天边划过,如鸟投林钻进芥子眉心。

这君子协定,终究是她赢了。

——地魂,归位。

十五

「咚——」

一只钱袋轻轻巧巧地落在辞安脚边,他微微抬眼,恰巧看见少年逃跑时略显慌张的背影。

原来方才的窸窣声并非耗子,而是寻找时机还钱袋的少年。

辞安弯腰捡起钱袋:「倒是个不错的孩子。」

芥子也笑:「或许这就是我们为之守护的东西吧。」

幸而她方才谨慎起见施了些障眼法,不然这孩子见了那么大阵仗兴许会被吓到。

她轻轻长舒了一口气:「说来倒要感谢这孩子。」

人魂同她一样,都渴望着求而不得的亲情。不知这人魂为祸人间多久,如今却自愿归位,想来也是见过那少年同奶奶的亲情之后觉得心愿已了。

或许就像它钻入芥子眉心时说的那句话一样:「唯情活我,今已有果。」

寻寻觅觅这么久,见过人性幽微与丑恶,最终还是臣服于真情之下。

至于君子协定,敢于直面由心而生的诱惑并坚守本心、回归本心,少年已经为人性这幅画卷添上了迤逦一笔,地魂自然归位。

而今凤凰三魂已齐,阳龙踪迹又现……只怕是魔族要按捺不住了。

溟海。

岚尹原本想要给芥子一个爆栗的手在看到她身后的辞安时默默放下了。

「那么久不回来,一回来还带个野男人。」她嘴上虽然抱怨着,却还是引着二人进来,转身时曳地的水蓝色裙摆漾起一圈漂亮的涟漪。

「龙女还是那么不饶人,」被叫做野男人的辞安也不恼,笑呵呵地拿了颗葡萄塞进芥子嘴里,「我同芥子可是日月为媒天生一对的。」

芥子看着岚尹越发不好看的脸色着急忙慌地朝辞安嘴里塞了一串葡萄,试图堵住这条龙的嘴:「你可给我少说点儿。」

她同岚尹的交情少说也有万万年,岚尹一直看辞安不太顺眼,觉得辞安配不上这么好的她。

属实是……太高看她了。

不过若是岚尹也有了意中人,她怕是也怎么看那人怎么不顺眼,总觉得岚尹比那人要好过万万倍。

「好了,不和你俩贫了,」岚尹一把抢过放着葡萄的水晶盘,「再贫下去我这上好的葡萄就要被糟蹋完了。」

辞安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岚尹倒是从容地霸占了一整盘葡萄:「魔族要卷土重来了。」

芥子也收了玩笑,眼睫微颤:「只怕又是一场生灵涂炭。」

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除此之外,沉塘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岚尹语气凝重了起来。

沉塘已是上仙,气息完全消失……不容乐观。

辞安和芥子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骸之火。」

魔族炼魂锻魄并纳为己用的骸之火,只有此法能让一个战力顶尖的上仙及其气息完全消失。

「更麻烦的是,」芥子皱起眉头,「沉塘是至阴之人。」

阴年阴月阴时生,加之沉塘修习的又是至阴的冰系功法,对魔族无异于大补之药……甚至进阶也不是不可能。

「我与芥子皆受过致命伤,」辞安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衣角,「就算胜了只怕也惨烈。没人知道魔族何时卷土重来,没人知道龙凤恢复需要多久。」

这一切都像一个轮回。

欲念、壮大、迎敌、惨胜、修养、安乐、欲念再生。

最可怕之处在于魔族本身,他们的破坏力太强了,一旦龙凤稍有缺失,这个世界就将陷入完全失控的局面。

「人间可以承受一次两次的上古大战,」芥子只感觉心底发凉,「那么两次呢?三次呢?」

数万年的那场战争若是被无限重演,才是真正的惨烈。

可偏偏这又是无可避免的,因为万事万物的欲念的无可避免,邪念生魔,欲念不灭,魔族不死。

「芥子。」辞安唤她名字,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芥子抬头同他对视,在看清楚他瞳孔中的金色纹路时瞬间了悟他的用意。

不,还有一个办法。

岚尹察觉到二人气场不对,怔愣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他们想要做什么。

珍贵的水晶盘掉落在地,上好的葡萄随之骨碌碌滚得满地都是。

她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你们……太胡来了。」

芥子抬眼看着她,瞳孔中印着栩栩如生的火凤凰:「可是小龙女,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拥有无上通灵之术的龙女自然知道这是最后的办法,这是一场轮回,所有人都在劫难逃,必须有人来斩断轮回。

可她还是忍不住颓然倒地,龙角上氤氲着水汽,声音哽咽:「那我……便为你们准备阵法吧。」

溟海掀起阵阵狂浪,似乎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这个阵法需要的材料不少,得花上一段时日,」岚尹就着芥子拉她的手站了起来,这次眼里也有泪了,「小火鸡,我想要你好好活着。」

她看了眼辞安:「还有这个野男人。」

「你们不在的日子里我实在是……太孤独了。」

辞闻言安摸了摸鼻梁,周边有水纹波动,似乎是在和谁进行对话,旋即他像得到了什么肯定似的点点头,随后对岚尹道:「有人一直陪着你的。」

芥子早从辞安那里得知溟海的玄妙,此刻只是默默握着岚尹的手。

岚尹的瞳孔倏然放大,早已摇摇欲坠的眼泪终是在此刻落了下来。

为何溟海跳出三界六道之外,为何溟海能够隐藏气息,又为何……阴龙遭天罚后便无所终,甚至她占卜千万次都毫无结果。

这一切都随着「有人陪着你的」得到了答案。

她的父亲甘愿舍弃龙骨,舍弃生而为龙的骄傲,只为与溟海融合,化为一方海域默默陪伴她上万年。

十六

元乐三十七年二月初二,人仙二界真真切切领略到了……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强大魔族的可怕之处。

战火自临安城燃起。

魔族首领赴火夺了沉塘上仙的身子,往往亲临战场,与其在后方搅弄风云——他更偏爱亲眼看着那些蝼蚁痛苦惊慌又束手无策的模样。

魔族食人精气不断壮大,这群蛰伏了千万年的玩意儿似乎拥有着无尽的杀戮欲望,他们叫嚣着前进,所及之处格杀勿论。

令人绝望的是,死去的同胞成为他们不断壮大的养分,骨头都不剩下。

临安本是万户大城,不过一月时间便被杀戮殆尽,只余五百人。

处处焦土,鹫鸦常顾。

元乐三十七年三月初一,剩余的五百人都聚集于林府,这是他们最后的据点。

原本气派的府邸已染上尘与血,正如它所生长的这座城。临安先遭乌羽白爪鸟的袭击,今又遇魔族碾压——可这座原本富饶的城池却迟迟等不来救援,无论仙界还是人界似乎都对它视而不见。

然而这个种族,最不缺的便是有骨气的人。

三月初一,阴,欲雨。

林家家主林淮平将五百人召集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皆是视死如归的坚毅。

林淮平早已不是芥子见他时的翩翩儒生模样,一月磋磨使他形如枯槁,几乎换了个人。可唯一如初的便是将他人护在身后的担当。

既立生祠,当担道义。

「这堵墙外是铺天盖地的魔物,」林淮平开口,声音嘶哑,「想必诸位很清楚,我们无力再战。」

有人暗自攥紧了拳头,颤抖过后却垂下。

他们……太弱小了。

「可即使是无力应战,我等也不能成为魔族的腹中之物,」这个儒雅了一辈子的教书先生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扎人的撕裂感,「也不能为它们提供养分!」

「我等既不能阻止,断不能再做帮凶!」

府中之人都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无一人有异议,无一人惊慌,无一人哭泣。

天越发阴了,却迟迟不雨。

赴火正想着今日攻入林府后要将那个领头的折磨一番再吸食精气,说到底林府不过一座孤岛罢了,却没料到恰在此时,从林府的位置燃起一道冲天火光。

林淮平……带着聚于林府中的五百人,自焚了。

火势猛到普通魔族都能够感知到灼热感,那雨却迟迟不落。

烧了整整一天一夜火势方小,最终渐渐止住,此时魔族已在赴火的带领下继续北上,偌大临安,再无活物。

此时此刻,那一场滂沱大雨终于落下。

像是在哭曾经的满楼红袖招,在哭宁可自焚也不愿低头的铮铮铁骨。

然,并非人、仙二界不救临安,实在是自身难保。

几乎就在临安燃起战火的三天后,上下天庭皆发生内战——赴火蛰伏这许多年,早已在仙界安下无数钉子,它们虽为魔族却因沾了仙气比一般魔族难对付千百倍,培养这批变异魔族等的便是今日。

仙界混战,无暇他顾,虽说郸禅上仙察觉有异样提防沉塘,也着实未料到魔族势力已浸透至此。上下天庭享乐安宁已久,出过最大的乱子或许就是将火凤凰推下诛仙台,故而在切切实实的混战中死伤惨重。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林府自焚那日,一魔族偷袭郸禅上仙成功,这位自上古大战存活至今的大拿——毫无预兆地陨落了。魔族的恐怖实力也可见一斑。

仙界痛失主心骨,大乱。

人界形势更为严峻,手无寸铁的凡人在魔族面前简直不堪一击,甚至只能沦为魔族的养料。

原本落有龙骨的北漠突生巨变,四周的守护力量遭逢大削,南下的魔族一路高歌猛进,不料遇到了一个修仙门派的顽强抵抗。

门主、长老及大弟子皆已牺牲,原本娇生惯养的少门主是个女娃娃,她狠咬下唇憋回了眼中的泪,长剑一指,蓝衣白玉萧索决绝:「清风门下,随我剿魔!」

正是芥子寻找地魂时救下的少女。

蓝衣已经被血染成紫色,同门一个一个倒下,最终只剩遍体鳞伤的少女一人,她撑着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后是残破染血再无一人的门派,眼前是黑压压没有尽头的魔族。

她举起长剑,眼中有光有泪,几乎字字泣血:「清风门下!随我剿魔!」

元乐三十七年三月十三,北漠失陷。

同年三月十八,魔族进驻都城上京。

一场杀戮的狂欢就此开始。

赴火立于半空俯瞰整个上京,嘶吼、混乱、恐惧、大哭……多么美妙的声音和情绪啊,多么久违的日光啊。

他的族人凭什么就要苟且?!凭什么就要如过街老鼠一样见不得人?!

他将清醒的沉塘生生炼化,最大程度保留了这垃圾的功法和仙力,如今已然强大到龙凤联手都未必能够战胜。

他才该是这世界的主宰,他的族人才该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赴火摸了摸唇角,挑起一个妖异的笑来,对着虚空放话:「龙凤?尔等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看着自己守护的子民被碾压居然只敢做缩头乌龟吗?不过如此罢了。」

杀戮的盛宴还在继续,不起眼的贫民窟里,一条被血浸透的波斯毛毯落在地上,尽染尘土。

就在这一瞬间,时空扭曲!

十七

赴火清晰感知到自身力量在飞速流失,四周景象亦在快速倒退,不止是他,每个魔族中人都正在承受着这种时空变化带来的恐慌与眩晕。

与此同时,人族也正经历着同样的一切,只是似乎有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四周光影变幻无穷。

时空的扭曲甚至使得原本混战的仙界都陷入一种稠腻。

而一切的根源——皆在溟海。

阴沉的溟海此时金光粼粼,溟海上空云气成像,正是一龙一凤!金刚怒目者为龙,振翅欲飞者为凤,二者竟皆为实体。

云气化为实体,这是何其恐怖的实力。

溟海深处,八卦阵中心,辞安与芥子闭目对坐,额头相抵,二人额头之上皆是金色的小型八卦阵。

大道至简,不过阴阳八卦。

然返璞归真,愈简愈难,单是布阵材料便准备了几乎两月,甚至要以岚尹的无上通灵天赋为引。

「吾,龙之身。」

「吾,凤之身。」

乾坤八卦阵,以龙女的无上通灵天赋作引,献祭龙凤神格逆转乾坤,万物回转,位面降低。

原本因为龙凤存在而产生的高武位面,在龙凤同时自愿献祭神格后,沦为低武位面。

低武位面战力有限,万物平等,强者无法过强,弱者不会过弱,不会再出现媲美龙凤的怪物,如昔日的魔族首领与今日的赴火。又因龙凤通过阵法自愿献祭,力量未损,其力用来隐匿位面气息,以防被其他高武位面盯上而走向毁灭。

然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天地灵气所孕育的龙凤主动献祭神格,本就是对天道最大的挑战,神格虽已献祭,雷劫却必不能少。

神格已失,沦为凡人,此时历雷劫,几乎是必死之劫。

但这是斩断轮回的唯一方法。

辞安与芥子缓缓睁眼,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坚定,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今自愿献祭神格。」

献祭吾身,还世安宁。

此世无我,万物皆我。

一刻钟前波光粼粼的溟海顷刻间波涛汹涌,上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咔嚓——」

一道天雷带着电光直直劈下。

……

最近日头都好得很。

关于赴火率领魔族侵略,关于上古大战的惨烈,三界六道已经没人记得了,甚至连龙凤的存在都被遗忘。

也曾吐气成云,也曾万人朝拜。

可是万物回转,万物平等,这些通通都被遗忘了。

上仙大抵同原本的半仙实力差不多,由欲念而生的魔族在绝对规则的压制下虽然无法灭绝也翻不起什么水花,赴火因时空扭曲时无法控制自身的强大力量而自爆。人间还是老样子,有人勾心斗角,也有人笑容天真。

这年科举的状元在临安,状元郎鲜衣怒马看遍陌上花,兴冲冲回乡敬了恩师林淮平一杯茶。

听说北漠清风门的少门主很有几分天赋,虽是个女娃娃却在门派大会上崭露头角,蓝衣白玉分外飒爽。

上京依旧鱼龙混杂,穿着破旧但干净的少年人在茶馆勤勤恳恳地倒了半年茶水,终于在奶奶生辰那天带回一条波斯毛毯,自然少不了一顿又喜又骂,伴随一声欣慰的叹息。

今日也是个春暖花开的好日子。

「小二,上茶!」不大但整洁的茶馆里走进一男一女,二人样貌着实出挑。

少女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是再风流不过的模样,一双大而圆的眼睛却添了几分娇憨之意。那翩翩公子如芝兰玉树,一副好皮囊竟比桃花还动人。

正是芥子与辞安!

少年人赶忙拿杯倒茶,看着二人心里有股奇异的熟悉感,不由得开了口:「小的好像在哪见过两位贵人。」

芥子歪了歪头,笑道:「或许是前世忘了喝孟婆汤?」

辞安瞧见少年人有些局促不安,不禁凑近芥子附耳道:「你可别逗他了。」旋即对少年抱歉一笑,示意他去忙别的了。

「知道啦知道啦,」芥子捏了捏他的手,笑起来眼底像有星河,「今晚去小龙女那儿蹭饭吧。」

当初那场毁天灭地的雷劫,终究是有着阴龙意识的溟海帮他们扛了下来,早已不是龙的阴龙的意识却也因损耗过度陷入沉睡。

「哇,你这个小凤凰好狠的心哦,」辞安也跟着她笑,「人家爹都因为我们到现在还没醒过来,你居然只想着蹭饭。」

如今的溟海也只是一片普通的海域了,失去无上通灵之力的凡人岚尹也失去了龙角,在溟海边定居下来,时不时吹吹海风,引得来说亲的媒人几乎要踏平门槛。

「那我们不去蹭饭了……我们去陪小龙女说说话吧,她万一孤单了怎么办。」芥子换了个委婉点儿的说法。

辞安闻言朝她比了个大拇指:「我们小凤凰想得真周到哦,那就去吧。」

芥子也笑嘻嘻地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我们小辞安真听话哦。」

今日春暖花开,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宜蹭饭。

也曾吐气成云,也曾万民朝拜。

而今凡人之躯,而今河清海晏。

作者:草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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