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原来我只是仙界众仙君的白月光替身」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2022年 10月 22日

原来我只是仙界众仙君的白月光替身。

大家好,我叫白袅袅,我现在一脸懵逼。

当初我被几十个仙君前前后后拥着上了九重天的时候,其实有想到会有今天。

他们都说,我是上神洛姜,他们都这么说。

每天在我耳朵边上说,洛姜上神当初如何骁勇善战,力抗凶兽穷奇,保天界太平,又如何如何不幸陨身,众仙君如何寻遍山川大河,为了找回洛姜上神的一点神迹。

每天说,每天说,说到后来连我自己都信了。

白袅袅就是洛姜。

洛姜就是白袅袅。

所以当洛姜二号出尘绝艳地出现在毫无形象啃着梨头的我面前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

哦!

原来我真的不是洛姜。

我白袅袅只是一个鸟人。

不是开玩笑,我真的是鸟人,我娘是勤勤恳恳下蛋孵蛋的鸟。

我醒过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娘,一只把窝建在悬崖边上的黑尾凤鸟。

我当下就觉得我娘的脑子指定不咋好使,正常鸟怎么可能会把窝建在悬崖边上。

就是不正常鸟也干不出这档子事啊。

我娘不知道是怎么生下的我,一个腰圆膀粗,四肢绵软的小胖墩,而我的弟弟妹妹哥哥姐姐们,都是黑尾凤鸟。

我问我娘,娘我真是你从蛋里孵出来的吗?

我娘,唧唧唧唧唧。

我问我娘,那我爹呢,我和它们是同个爹吗?

我娘,唧唧唧唧唧。

我娘每天勤勤恳恳地孵蛋,我能站起来的时候,我的弟弟妹妹哥哥姐姐们还只会张着嘴,唧唧唧唧唧。

太吵了。我决定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的第一站,是走出舒适圈,离开这个唧唧唧的窝。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我踏出家门的第一步就被一个仙君带走了。

仙君问我:「女娃娃,你娘呢?」

我指了指身后的黑尾凤鸟。

又问我:「你爹呢?」

我摇了摇头。

然后他就哈哈哈哈哈,终于被我找到了!老子要升官发财了!哈哈哈哈哈——

一边笑一边把我带到了天宫。

白袅袅这个名字是太上老君给我起的,他说就像新年要有新气象,你有新的一条命了,得有个新名字。

我皮肤白,又是从鸟窝里被带回来的,所以我叫白袅袅。

太上老君领我去了个富丽堂皇的宫殿,说这就是我以前住的寝宫云上仙居。那宫殿可真大啊,我不过一矮炮仗的高度,站在这偌大的宫殿前,汉白玉石柱支起的朱门像是一张开的血盆大口,要把我活生生吃了。

我下意识想逃,太上老君不留情面地把我拎了回来。

而后还有嫦娥仙子、桃花仙子、彩霞仙子、七仙女纷纷造访,分明都是花枝招展,美不胜收的姑娘,我却有些怕她们。

即便她们可亲地抱我亲我把我举高高。

我仍是怯怯地不做声响。

还有各样的仙君,英姿飒爽的,魁梧有力的,文质彬彬的,他们冲我作揖行礼,而后恭恭敬敬地轮流陪在我身边,有带我赏月下清辉的,有带我晴天放纸鸢的,有带我骑麒麟看晚霞的,也有带我水中捞月雾里看花的。

极致缱绻的柔情目光,透过这个半大孩子的我,看向另一个人。

我知道她叫洛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会一直是她。

我的意思是,如果。

 

转眼五十年过去,那真正的洛姜站在我面前,是神,是仙,是睥睨天下四方皆不入眼的上神,而我,只是个半大的圆滚滚的孩子。

我从仙官的背上落下来,同时也从那自己是洛姜的美梦里落了下来。

「洛、洛姜上神……」我身后的仙官激动得热泪盈眶,而后真正的洛姜回来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转眼整个天宫的仙官仙子都过来了。

他们把洛姜团团围住,就像当初围住我那样。

人群外,有个穿玄衣的男子孤独地立在那处,面无表情,眼神却透出几分缱绻的温柔。

我望着他眼睛一亮,心底突然生出几分没由来的亲切。

在这九重天呆了许久,我第一次觉得心头异动,有所感触,迈着短腿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他却捏了个诀。

我脚下的云彩顿时裂开成了两半,我一踩空,从半空中落到了地上,屁股摔得生疼。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眼神透露着厌弃。

「你去过云雀里吗?」我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忽略他冰冷的视线,好声好气地问他,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我想问问他。

「你认识黑尾凤鸟吗?就是翎毛黑黑的,脑袋小小的,有一只脑子特别不好使的……」

你认识她吗?

「你是我……」

不及我说完,他已经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的话头:「何方妖孽竟敢冒充我师父!」

他抽出玄铁长刀,刀锋直指我的鼻尖。

罡风四起,玄色长袍被吹到半空中在半空中投出偌大的阴影,我便被笼罩在那片阴影下,不知哪儿吹来的砂砾,擦破幼嫩的脸庞,落下鲜红的血珠。

这是我第一次见段沐桐。

-----

九重天宫没人再顾得上我,大家都跟在真正的洛姜上神后头。

洛姜没来之前,我是洛姜,洛姜回来以后,我便成了白袅袅,我听她对过去的事情如数家珍,那些种种我都不曾经历过, 我第一次来这陌生的世间,周遭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

我一直怯懦拘谨地对待过去那些讨好我的仙官仙子,心里其实藏了一个大大的疑问一直没有问出口。

就是啊,你们虽然口口声声说,洛姜如何如何高尚无私,那当初她为抗凶兽力竭身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呢。

你们帮忙了吗?还是袖手旁观等着斗个差不多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为什么死的偏偏是这个顶厉害的,她这么厉害,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吗?

没有人给我解惑。

如今真的洛姜回来了,好像也全然不在意这些,谈笑风生畅然恣意,上神的境界果然是和我这种乡下来的不一样。

怕是再也问不得了。

我等在角落,只好奇地打量着段沐桐,他可算得上这九重天宫的不速之客,旁的人都绕着他走,即便一不小心和他对上视线,也是活见鬼似地避开。

旁的人对段沐桐畏惧,对等在另一个角落的我却是不屑,我们聚在天宫里,为的是等一面镜子。

传说是能一照前世今生的镜子。

当初把我带回来的仙官已经升职成了月老,专管人家姻缘,那可是个肥差事,清闲自在,私下还能收点好处,看上哪家的仙女托他牵线搭桥,油水孝敬到位什么都好说。

他一口咬定我就是洛姜。「不可能弄错的,绝对不可能!」

大概有一半的因素是对目前这个岗位恋恋不舍。

当初刚回来的时候没照,是因为找了几百年,就找回一个似是而非的小娃娃,生怕一照又给照得心拔凉。

天庭需要洛姜,假洛姜也是洛姜。

「乾坤镜请来了!」

外头一声吆喝,里头的人通通乖乖让出了一条道。

这是能有一面墙大的镜子,镜体厚重却透着润泽的莹白光亮,一看就是了不得的宝器。

借出乾坤镜的仙官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此镜只能溯源,并非就能一断哪位是真上神。

「无妨。」洛姜坦荡大方地走到镜前,镜子闪着柔柔的光,随后映出同她一模一样的倒影,活活像是在照一面普通的镜子。

轮到我,我却是被几个仙官没好气地连拖带拽到镜子跟前的。

镜子一碰上我先是一抹乍亮的金光,晃得人眼睛生疼,再定睛一看,里头是一只鸟。

骨瘦如柴,通体灰扑扑湿漉漉的毛,细细的两条鸟腿,尖尖的长喙,是什么品种认不出,但看那样子,反正是能辨出是鸟类。

「竟……竟然真的弄错了?」月老挠了挠头,啧啧称怪,「不可能啊,怎么可能呢……」

说话间,月老的红线衣已经被脱了,换成了普通的月牙白侍服。

段沐桐看完结果,便和洛姜站到了一处,俯身恭敬地像变了一个人:「恭迎师父。」

洛姜淡淡点头,将人扶起,却没有再多的示意。

至于我呢,默不作声地退到角落里,视线有意无意地还是会往段沐桐那个方向飘。

出了问题,那怎么解决呢?我是肯定不能再住云上仙居了,不然真的洛姜住哪里?

可是弄错的人是仙官,又不是我,讲道理从头到尾我也没承认过自己是洛姜啊。

天帝找了一堆仙官去商议,我,洛姜,段沐桐以及几个位分不够的仙官则在殿外等候。

段沐桐对洛姜嘘寒问暖,洛姜频频微笑致意,可那笑始终透着点生疏,反倒是对其他仙官的示好,比较受用。

段沐桐被冷落,眼神暗淡怅然若失,我又腆着脸上去:「你当真没有去过云雀里吗?可为何我会觉得你这样熟悉?」

我尝试像之前那些仙官对待我一样,自然而然地同他亲昵,可他显然不买这笔账,如被火舌烫了般避开我小小的手,俊逸的脸上掠过厌弃与恼怒,「你就这般不知羞耻吗?」

「冒充我师父,如今还要同我套近乎?怎么的,装洛姜上神装不下去了,就想随便抱个大腿,」薄唇勾起讽刺的一抹笑,说出的都是像他的玄铁长刀那样冰冷刺人的话,全然不顾及我还是个半大孩子,「那你可找错人了,我可不是天界的仙官,是魔。」

我被吓得一哆嗦。

段沐桐果真不是天宫的人,竟然是个魔头吗?

月老关山月,哦,不对,现在他已经变回月下侍者了,把我从段沐桐震慑骇人的目光中扯了回来,低声道:「小丫头,你可别惹这不该惹的祸害。」

-----

天帝最后的定夺,就是让洛姜住回云上仙居,而我虽然是个鸟兽出身,但生而能化人形,实属难得。

就被留在了天宫当一个信差小童。

其实我倒没什么所谓,本来我也不喜欢当洛姜,每天迎来送往被各种簇拥,其实笑得脸都僵了,反倒是现在没人围着我,拍我马屁,我能自在些。

哦,对了,我还有个师父叫长风弄琴,名字非常诗意,成天喝得醉醺醺的,超级不靠谱,当差的第一天,他说要教我化形,捏了个诀,便成了白翅长羽金鹤趴在石阶上打盹,又让我试试。

我照了他的动作去做,果真化出了原形,一只通体湿漉漉的灰矮鸡。

矮鸡是师父对我的评价,而我最后的尊严,是坚持自己是只黑尾凤鸟。

师父对我兴趣不大,只说我毛都还没长齐,飞不了多远,就在这道观里按照各宫的方位把信堆分分类,随后也再也不谈教我的事情了。

道观里的信大概是几百年没分发出去过了吧,堆了满满一屋子,等我忙出一身汗,再一抬头发现师父在花树下的石阶醉得躺下了,鹤嘴埋在雪白无暇的羽毛里,酒气熏天。

我刚扯了块绒毯给他披上,听见他轻声呢喃:「洛姜上神……」

好嘛,原来也是个痴情种。

不过眼下他之所以这么黯然神伤,是因为他惦念的上神大人正在云上仙居设宴款待诸仙官,而他不在其列。

谁让你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信使大人。

我在道馆中寻了个秋千荡,摇啊摇啊,吱呀作响,忙出的一头汗也被香风吹得半干,突然觉得此处静得分外合我心意,有一只喝得醉醺醺的大鹤,一棵树冠擎天的粉桃,一壶喝了一半的酒,一个无所事事的小丫头。

想着这些,心情舒畅,我便梗着脖子也喝了些。

新官上任的月老原来是个功德无量的地方仙官,做事情急吼吼的,自从真的洛姜上神回来,他便忙得焦头烂额,为了求和洛姜上神的姻缘,月老府的门槛都被来往的仙官踏断了。

可偏生洛姜上神的身上扯不出一根红线。

这个事情是有点蹊跷的,所以他暂时谁也没透露。

却瞒不过当过月老的月下侍者,前月老大人关山月。

关山月急吼吼地跑到道观里头,发现我们师徒二人醉得四仰八叉。

我哭得很伤心,像没了爹娘一样。

师傅被我的哭声吵醒,还在犯酒困,一双眼睛迷迷瞪瞪不知道在看哪处。

「喂,长风。」月下侍者捏了个诀,把我的声道给封了,兀自说自己的事情,「你少时和洛姜上神同窗就学,可还记得,洛姜上神的原身?」

----

长风弄琴原来也是天庭一位元帅,他生在动荡的混沌末期,妖怪肆虐,邪魔当道,他们那帮孩子,都是拿来当武将来养的。

彼时学馆里一共就有四个适龄的孩子,长风弄琴、洛姜、六仙女和七仙女。

洛姜是从洛尘谷那头推上来的孩子,要知道洛尘谷住着的那一位,可是开化启蒙的始祖洛尘,即便天帝也要俯首认低,若不是洛尘当年不肯挑担子,找了个深山老林避世不出,天帝的那个位子归谁还不好说呢。

既然是洛尘谷推出来的孩子,那谁敢不要命地去探底细口风,更何况洛姜本就是天纵武材,不逾千年就在数场战役中封神,更被天帝称赞有洛姜在,天庭已立于不败之地。后来,到后来,六仙女和七仙女贪慕凡尘荒废武道,同一届孩子里,勉强能当一用的就只剩下长风弄琴。

长风弄琴给洛姜当副将,当的那叫一个心甘情愿,别说给她当副将,即便是给她提鞋拿剑,按他的心意,也是愿意的。

可惜后来提鞋拿剑也轮不上他,横空出来了一个洛姜的小徒弟,那时她同魔族战将连打了三天三夜,战场从天宫转到魔界冥河,伤痕累累回来的时候,带着的就是这个小徒弟,段沐桐。

段沐桐出身冥河,来天宫的目的不明,天帝不肯买账,想驱他下界,谁知道一向性子温吞的洛姜发了好大一通火,伤都没好全,就要跑出南天门回洛尘谷,扬言:「既然天庭容不下段沐桐,想必也容不下我洛氏一族。」

天帝不敢得罪这尊大佛,还指着她替自己击退魔族大军,只好认怂应允。

-----

长风弄琴摇了摇头。

他和洛姜是同窗袍泽,后头生出的诸多情愫按下不说,以洛姜在天庭的地位,他对她终究是敬畏要更多一些,英雄不问出处,更何况他自己也不过是云雀里一只受过仙人点化的鹤而已。

他始终同她保持着三步距离,后来横杀出一个小徒弟,便更难同她单独相处。

但,即便如此,他也觉得是好的。

只要能看着她,看着她胜,看着她喜,他就很满足了。

「说来,」长风弄琴摇了摇头,想借此驱赶出宿醉的头痛,「段沐桐那家伙现在呢?」

「大抵又回冥河了吧。」关山月回道。

「又回去了?这倒也奇。」从来都像个小尾巴似的粘着自家主子的人,这下主子回来了,反倒离得远远的了。

关山月一叹,当年为这段沐桐去留的问题,天宫闹得沸沸扬扬,却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弄得个水火不容的地步,「想必他也不好意思回来吧。洛姜上神殒身后,他不就堕入魔道了吗?」

「他本来就是邪魔歪道,只不过洛姜心善,有意度他,可当年那一役,怎么死的不是他?」长风弄琴轻笑不屑,「当初不是说的很好听吗?舍弃这副肉身也要护住洛姜,他就是洛姜的盾,怎么他没死,洛姜却死了?」

长风弄琴还想奚落更多,眼前分明醉得不省人事的我,却像突然听到什么动静被惊醒了似的,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摇摇晃晃地拖着步子,最后停在长风的面前。

「收回去。」

「什……什么?」

「把这些话收回去。」长风弄琴震惊的瞳孔里,倒映着一张同我一模一样的面孔。

那人神色可怖,面色青黄,血丝密布缠绕着乌黑的瞳孔,那神情像要活活把人生吞活剥了,只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这人是谁?是我吗?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脑子混沌得什么都想不起来。

索性不想,轰然栽倒在地。

沉默良久。

「你,你刚刚……不是把她声道给封了吗?」长风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关山月。

-----

我睡了很长的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青黑了。

原本盖在长风弄琴身上的绒毯不知几时落到了我身上,他则一手提个酒壶,一手托腮远远地看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感觉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我还以为偷懒被发现了,解释道:「我,我差不多整完了,才想着休息一阵的。」

长风弄琴点了点头,状似把目光移开,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看过来。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就想着出去散散心,他没太多意见,只递了我一盘浆果,叫我揣兜里当零嘴吃,「别太晚回。」

他眼神灼灼,活像要把我燎了一般,我一哆嗦,兜里抖出几颗浆果落到地上。

只觉得得快点撤。

我个子小跑不快,没逃出多远就累了,揣着怀里沉甸甸的浆果,一路还是洒出来的要多,一看已经看不着道观,就闪身躲进了玄天净池的桥洞下。

这个地方还是以前巴结我的仙官告诉我的,说这里是观鲤鱼跃龙门的最佳地理位置,不过我那天蹲的腿都蹲麻了,都没等到一条跃上玄天净池的鱼。

倒发现这个地方别的妙处。

就是听八卦!这个地方听八卦可真是太妙了,来往的人多,四处不遮蔽,只在桥的尽头搭了个风雨亭,这风雨亭可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一到满月天下雪天,早早晚晚可都太热闹了。

我一边啃怀里的浆果,一边翘着二郎腿,只觉得这个时候才算是过上了神仙日子。

突地有了响动,「师父。」

诶?这声音……

不是那好久没再露面的段沐桐吗?他怎么来了……

「我记得之前就同你说过,若是无事,不必再来天宫寻我。」另一个声音就显得有些冷漠了,「你喝成这样,把我叫出来又想说什么?」

比起当天的厉声喝词,此刻酒劲上头,段沐桐的语气简直不能更卑微,「我找了你很久,他们说你不会再回来了,说殒身魂灭,说洛姜上神就止于此……」

「我开始不信,就在洛尘谷等,我想只要你还活着,即便天宫你不愿意回去,你一定会回去那里的,可是我等了你好久,我记不清年岁,师父,我当真记不清了……」段沐桐撑着昏沉沉的脑袋,声音也染上了沙哑,「日渐濒临绝望,天界传了消息,说你回来了。」

「怪我平日练功稀松,折损了半生修为,却还是被拦在南天门外头,可是我想见你,我以为云上仙居住着的是真的你,师父……」

「莫要再叫我师父了。」我探出头,看见同段沐桐对话的,就是如今住在云上天宫的洛姜。

洛姜叹了口长气,「我只问你,你堕入魔道短短数十年修为暴涨,是为何故?」

段沐桐眼睛一圈红通通的,像只委屈的小兽,「我没有害人。」

「呵。」洛姜听了那话心下了然,冷笑一声便要走,段沐桐却将去路堵住了。

「段沐桐,你说要见我,如今你也已经见了。你如何修为暴涨,你不愿讲我也不想再问。只不过……」

「只不过神魔殊途的道理,你我都再清楚不过。」洛姜将话补上的同时,也将段沐桐挡开,「夜深了,早点回去歇着吧。往后也不用来了。」

「师父,师父!」

洛姜走得那么快,那喝得烂醉,话都讲得磕磕绊绊的人追也追不上,左脚绊右脚,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掉进河里。

我没忍住,见洛姜走远了就闪身出来,险险把他拉住,好在他没掉进池里。

正在想要说什么呢,迎面被他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我猛地一怔。

他个子高,与其说抱住我,不如说是把我举到了半空中,绛紫色的浆果落了一地,连带着自己的一颗心,也像那掉到地上的果子,忐忑不定。

「师父,我,我就知道你……」他喝得酒气熏天,脸庞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痕,怀里却是出奇地暖和,「你不会离开我的。」

我不过十三四岁的人间稚童模样,却得照顾他这个人高马大的醉汉。

我觉得我有病,可是不管他,把他丢在这里,到大白天了,那些仙官仙子会不会把他绑起来拿火烧了。

你看看你,混得连你自己师父都不待见你。

我一脚把他踹进桥洞,使出吃奶的劲又把他往里塞了塞,免得悬空露出两条大长腿,把路过的仙子们给吓个好歹。

正要走,又担心他会饿,捡捡地上剩着还算像样的浆果,堆到了他身边,「等你醒了吃吧,不要太感动啊,我是感觉你有可能是我爹才对你好的啊。」

真不是我爹吗?

虽然长得和我不怎么像,但偏偏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越看越顺眼。

狭长的丹凤眼,窄高的鼻梁,饮了酒两颊染上坨红,连带着薄唇也是桃色,就这长相,说是魔头,也太扯了。

大抵是因为睡得不安稳,两道凌厉的眉总是凶巴巴地皱着。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他就是这样,皱着眉拿着刀要砍我,「何方妖孽竟敢冒充我师父!」

还何方妖孽冒充你师父……

你师父现在都不认你?诶,气不气气不气?

气死你!

不过这人睡相可真差,本来那桥洞明明是能装得下两个人的,可他老是动来动去,害得我只能缩手缩脚地蜷在角落。

要不是怕他掉进河里淹死,我早就走了!

「别挤了!」段沐桐这人看着手长脚长的,就是没有折叠功能,我蹲在这个桥洞里,活像进了个滚筒,一面得提防他不把自己给扭下去,一面还得设法躲过他毫无章法的明枪暗箭,实在把我逼急了,扯过他的胳膊一嘴咬住了。

我发誓我没下狠劲。

可是他就是醒了,腾地一下从地上起来,两只眼睛圆不隆咚地盯着我。

就这一惊一乍的,我魂都要吓没了。

我刚想要安慰一下我受到惊吓的小心脏,就这么突然的,他眼圈红了。

别别别,别哭啊,大半夜的,我真的被折腾累了,「疼?」

他点点头。

「那我……吹吹?」

他微微仰头,看着我的脸,一脸期待。

我正想吹,他突地开口:「师父,往后我一定好好练功,不偷懒了。」

「师父,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

段沐桐做了一场很乱的梦。

梦里阴冷诡谲,就像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时候,在他没有碰见洛姜之前。

他的原身是冥河下界的一棵祈愿树,说是祈愿树,其实都是糊弄人的。

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树,只不过恰巧长在冥河下界的三岔路口。冥河分为三段,冥河下界也并非属于魔界地界,而是被人间、地狱、冥河三处给瓜分过去。

这个地方是阴诡怨气最浊之地,往前是人间凡尘,往后是冥府地狱,那些生前作恶多端的人身死之后,多被鬼差驱赶到此处,不甘去地狱受鞭笞之刑,便化身成魔,坐渡舟人的船,去往另一端,真正的魔族领地,神魔域。

他长在冥河这日头照不见,雨露淋不到的地方,大多时候,都是依靠骗取误入此地,阳寿未尽的人的精血为生。

他听过太多不切实际的向往,什么见张三一面,让李四成佛,什么让早夭的孩子不要受苦,让病苦的父亲早日解脱,他赖以生存的本事,就是纡尊降贵地允许他们把祈愿的红绸挂在自己的身上,然后从他们身上换两滴精血。

不知不觉就这样过了几百年,竟然真的让他能够化身出人形,虽然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模样。

他没什么出息,如果没有遇见洛姜,他还会在这个地方接着呆下去骗下去,成魔也好,做妖也罢,谁让他生在这里,生在这里,做魔做妖都是他的命。

可偏偏让他遇上她。

彼时她着一身红缨战甲从天而降,何等的威风凛凛,玄铁长刀向天一横便如同有万夫莫开之势,苍白的皮肤没有一点血色,被偷袭后额头留下勾破皮肉的爪印,汩汩地往外冒血。

血淌过她白皙的脸庞,宛如残阳映雪,别样的悲壮凄美。

起头段沐桐只觉得惊艳,后来还腹诽,魔族大将真不是东西,碰上这么个漂亮姑娘,却不敢堂堂正正地同她一战,障眼法连环阵,一套连一套不要钱似的往上砸往上怼。

直到他看到洛姜长刀一劈,硬生生劈开了一座山。

他闭了嘴,畏畏缩缩地躲了起来,生怕开战波及到自己的性命。

她被绕在魔族大将施下的连环阵里,眼看就被消耗无几,关键时刻,段沐桐偷偷往阵眼里丢了一根祈愿的红绸。

洛姜多聪明,就靠那一点破绽破开阵法,魔族大将勃然大怒,转头朝向段沐桐,丢了一堆带火的铁蒺藜,「鼠辈竟敢坏我魔族大事!」

段沐桐可没洛姜那么灵活,他就是一棵几百年不挪窝的树,等他反应过来,洛姜已经到他身前,长刀一挡,直击要害的铁蒺藜被弹开,还有一个本来就飞得比较偏的,长刀够不上,还是冲着他去了。

铁蒺藜破风而来,他躲闪不及,竟是活活让那暗器削下了半个手掌。

他刚想安慰她没事,反正他是棵树,很快又能长回来。

洛姜却十分不悦,皱着眉头冷声道,「啧,你是木头吗?」

给段沐桐气的……

当下就决定讹上这个人!

后来洛姜理所当然地把魔族大将给宰了,还生生割下魔族大将的前爪要给七八岁模样的段沐桐接上,完全不怕孩子有什么心理阴影,「喏,赔你的。」

他没说话,对眼前这个要给自己嫁接乱七八糟东西的女人感到十分无语。

随后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拜托她带自己走。

「去天宫可以,不过你一身乌七八糟的修为都得给我拿去喂猪,还有往后,都不能存半点害人的念头。」她神力通天,只一眼便看出他的修为来历不干净,「要是害了人,我第一个把你丢到猪圈喂猪。」

胡乱吓了他一通,反而害得他演不下去,一边一愣一愣地点头,一边寻思猪到底吃不吃木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他。

他说不上来,他只是一棵树,从没有人会给一棵树起名字,他正想着,是要叫祈祈好听,还是叫愿愿好听。

「啧,真是木头。」她不耐烦地卷起他有些长的袖子,掸了掸他裤子上的灰,却掩不住嘴角的笑,「走吧,木头。」

然后,他就有了名字,他叫木头,段沐桐。

他们是如何走出冥河下界的,段沐桐记不清了,如今回想起来,只记得她笑起来特别干净纯粹,他仰着头看她,觉得自己望着的是一束光。

只记得她的手特别温暖,好像几百年他从未拥有过的暖意,都存在她的手心里。

他应该要握久一点,再久一点的。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几颗瘪了的浆果。

朝晖映在他初醒的脸庞,他嚼了一口浆果,泪却莫名地淌了下来。

-----

不能怪我啊,他喝完酒那么憨段沐桐喝完酒憨憨的,还说一堆稀奇古怪的话,怪可爱的。

我实在没忍住才 rua 了 rua 他的大脑袋。

我实在没忍住就揉了揉他的大脑袋。

不过,我跑什么呢?!我又没干亏心事,好端端地我跑什么呢?!

心烦……

我在整理信件,心烦意乱,手下也失了力道。

「这信都叫你给丢出门外了。」我师父,长风那个醉鬼今天出奇地没有喝醉,反而面带笑意地出现在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脑袋,「你这活,就干得这么不情不愿?」

吓得我缩紧了脖子,「没……」

「没了脖子,感觉更像矮鸡了。」

「喂!」

长风这老鸟人,嘴上不依不饶,不过性子倒是突然转变了,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望着我老是若有似无地笑,全然不顾他之前的高冷酒仙人设,「好了,不如做师父的带你出去散散心?」

这才像句人话。

我心里挂念着昨天被我丢在桥洞里的段沐桐,不过这下再去看,却是没影了,玄天净池四周静悄悄的。

师父看我四处张望,以为我累了想歇一会儿,便嘱咐我在风雨亭里歇一歇,等他去搞点小点心。

你说巧不巧,他一走,来的全是人。

先是一波之前巴结过我的仙子,斜眼歪嘴地各种讽刺,「哟,这不是那小黑鸡么,披了张人皮差点还真做了九重天上的凤凰了。」

「诶,什么小黑鸡,人家现在可是忙得团团转的小信鸽呢,不过怎么都没见你来过我宫里送信。」

「也没来过我们宫里啊,不然还能赏你几个果子吃呢。」

「你那破地方太偏不包邮,往后自己来道观取。」我还是洛姜的时候,这帮人就是面和心不和,背地里你嚼嚼她的舌根,她嚼嚼你的舌根,现在讽刺起我来倒是心齐,「怎么,嫦娥仙子现在觉得彩霞仙子鼻孔不大了,也是,和和气气一个鼻孔出气多好,可喜可贺。」

「桃花仙子不是说瞧不上嫦娥仙子勾引青伊元君吗?」我翘着二郎腿,掏掏耳朵漫不经心道,「也是,男人嘛,天下何处无芳草,哪有姐妹重要啊?」

「我几时勾引过青伊元君了?!」

「我鼻孔大你还猴脸呢,尖嘴猴腮的!」

「你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啊……」

几人骂骂咧咧地扭打到一处,好不热闹。

我看得起兴,桃花仙子却先反应过来了。

「臭丫头!你竟然敢挑拨我们几人的关系!」一巴掌扇过来,我堪堪逃过,她还要揍我。

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

「桃花仙子这是想做什么?」洛姜上神挡在我前头,桃花仙子那一巴掌险些没收住要盖到洛姜脸上。

洛姜脸上像结了层冷霜,顿时闹哄哄的一群人全都静下来了。

「洛姜上神,她……她冒充你,你为何还护着她?」众仙子纷纷行礼,我一时语塞,竟然也没来得及辩解。

洛姜凉凉地瞥了她一眼,桃花便战战兢兢地抖了抖,把头埋得更低,「这同你们欺负一个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她听了挑拨,非但没有小心眼地一道欺负我……

反而帮我说话?

「莫要等我把这事告去天帝那儿,回宫思过。」洛姜轻轻挥了挥衣袖,众仙子便埋头告退。

见我懵懵懂懂不知所措,还笑眼弯弯地蹲下身,安抚我:「小丫头,吓坏了吧。」

我当真是吓坏了。

应该说是,受宠若惊更贴切些吧?

坦白讲……

我有点喜欢洛姜上神哦……

玄天净池是鲤鱼跃龙门的地界,可现在的鱼都是遍地躺尸的咸鱼,没什么跃龙门的思想境界,洛姜问了我一声:「你想看吗?」

然后就用幻术造了一副盛景出来。

一尾尾金色的鲤鱼从水里腾跃而出,灵动的鱼尾溅起晶莹的水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七彩的轨迹而后乘风而起,旋而入云,在绵软的云朵里扎出一个个小洞,过不了多久便消失印记,没了踪影。

洛姜手一挥,半空中的鱼便变了方向,一个一个连成了整齐的细带,而后鲤鱼的身子越来越纤细,慢慢幻化出银白的翅膀,一边吐着七彩的泡泡,一边绕着我和洛姜打圈。

「哇!」没见过世面的我新奇地用指尖点着一尾跃到眼前的鱼,而后它摇摆着尾,砰然化为泡影,溅散开来的水珠喷了我一脸,「噗……」

「哈哈哈……」洛姜笑着,轻轻一挥手,鲤鱼变成了银白色的蝴蝶四散开来,我们的脚下铺开一片一片花海,七彩的花沿着净池上的桥一路繁盛地开着,风一吹摇曳生香。

她语气温柔,低头怜惜地问我:「好看吗?」

胸口如被钝重的器物狠狠捶了一下,我望着洛姜,顿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熟悉又陌生的复杂情绪萦绕在心头,为什么她分明是笑着的,眼里却好像堆藏着很多难过,为什么我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为什么看着她好像连我也变得难过起来了?

我失神,迷了眼睛,只觉得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假的终究是假的。即便再梦幻再美好,也是假的。」长风端了一盘浆果站在桥上,遥遥地望着我们,清冷肃然,面色铁青。

洛姜一滞,收起眼前的幻术,敛起笑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长风元君。」

什么情况……

我那醉酒师父不是喜欢洛姜上神吗?不是喝醉了都喊着她的名字……

「白袅袅,过来。」

「哦……哦……」我应和着,想要起步却突然觉得很不舍,「洛……洛姜上神……」

「嗯?」

我揪着衣角,有些尴尬,「往后我若是空了,还可以去云上仙居找你玩吗?或者你来道观找我也成,我,我给你带好吃的!」

大概是我一脸殷切太过直白,洛姜恍惚了下竟然也没有拒绝,答应道:「好。」

「那说定了!」我还想聊,长风弄琴已经走到这边,揪起我的脖领子就要走。

洛姜停在原处淡淡地微笑回道,「好。」

「师父你干嘛?!」我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长风一直提着我,像提个小鸡仔。

回了道观,他才将我放下,「不许去找她。」

「为什么?」可是长风弄琴这人的性子从来都是别别扭扭,有什么话心里藏着也不说出口,任凭我如何问,他都不作答,我急恼了索性也不搭理他,关上门自己生闷气。

凭什么你叫我找我就不找!哼!

关山月咋咋呼呼地闯进来,拎着一酒葫芦,「小黑鸟呢,我带了酒叫她一起来喝啊。」

长风坐在外头,把关山月拦下,眼皮也不抬,「她不喝酒。」

你又知道了?!

「哦,那咱俩喝点?」关山月行事不拘小节,像往常那般,拔开酒壶塞子满饮了一口,就递给了长风,往常那点酒都不够长风弄琴润个嗓子,眼下他却撇开了头,没有伸手去接。

「几个意思?我的面子你也不给。」

「我戒酒了。」

蛤?!不光是关山月跳了起来,连屋里头的我都是一怔,开了条门缝探头往外瞅,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他常年饮酒随性,放浪形骸,便是个彻头彻尾邋里邋遢的酒鬼,我光顾着出门看段沐桐,倒是没注意,长风今天的仪容都仔细打理过了。

刨去下巴上的青茬,就连常年披散的发也束起了,别扭地冲我丢了一句:「累了就出来休息。」

我砰地关上门,却没忍住坐在门边上偷听。

「这眼看你醉了几百年,突然这般清醒,我都有点不太习惯了。」关山月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

长风弄琴皱眉,语气不好,「你为何还执着于此事?!乾坤镜的结果不是明摆着了吗?」

「可我越想越觉得奇怪,洛姜当年殒身魂灭不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吗?你说殒身之后,重生于世,怎么区区几百年就变成了和从前一模一样的一个人,你说她要是没殒身……」关山月顿了顿,「那我们找了她这么多年,这些年,她到底躲在哪里?又为什么要躲起来?」

「不躲起来难道要一直在天庭当把杀魔的刀吗?」

长风弄琴起身要走,却被关山月拦下,「诶,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又不是我叫她不眠不休地去打,你看你还急了,」关山月一边给长风顺毛,一边叹气委屈,「往后不提她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我你早就放下了呢,同我争两句也就算了,若是再传到天帝耳朵里……」

「不和你说了,和你说没劲,我去找小黑鸟!」

长风一脸杀气腾腾:「把酒壶撂下!」

------

长风弄琴不让我喝酒,连带着也不让关山月带酒进来喝。

虽然说我是关山月带上天庭的,但其实我和他也不咋熟,我就知道他当月老的时候赚得盆满钵满,也知道我还是洛姜的时候,他带着醉醺醺的长风弄琴来看过我,可大概是因为我那个时候见的仙官实在太多了,所以印象不深。

听说天帝下过禁令,不许长风弄琴踏足云上仙居,好像是因为当年洛姜上神殒身之后,长风弄琴和天帝干起来了。

怎么干起来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从那以后,长风弄琴就被撤了元帅,贬职做了个派信的仙倌,要不是因为长风的师父是太上老君,他自己又为天庭立下过战功,可能连仙籍都让开了。

关山月找我,无非就是说些桃色绯闻,我对那些男男女女的事情懵懂又不开窍,兴致阑珊,「不过倒也奇怪,怎么偏偏洛姜上神的身上,一根红线也牵不出来。」

「啊?为啥呀。」听到洛姜,我便停了手,凑过去问他。

「开始吧,我也以为是那新来的乡巴佬灵力不够,可直到后来我自己也试了,果真是一根也牵不出来,」关山月托着腮忖,「难道是因为她之前杀生之事行得太多,没人能降得住她?」

「啧,那你们就别给她牵呗,」那些仙官也真烦人,成天到晚面前献殷勤,背后使手段,「说不定是她自己不想成姻缘呢。」

「你以为我想啊……」关山月神经兮兮地要我再凑过去些,「是天帝,天帝想让她在天庭安定下来。」

「混沌末期最后一场神魔交战,魔界遭受重创,休战契约签订了三千年,按道理来说,也犯不着这么着急,如今算来,那期限还剩两千年呢,」关山月补充道,「不过大概是天帝实在忌惮她的力量吧。」

既不想像几百年前那样无声无息地把她放跑再也找不到,也不希望她会再同已经堕入魔道的段沐桐牵扯纠缠,成为敌对阵营的力量,天帝想暗暗给她在天庭寻门亲事,好捆住她的手脚。

呸,我着实看不上这个天帝。

「他就不能自己再找几个厉害的人养吗?偏生要压榨洛姜上神。」我替那对我和善温柔的小姐姐鸣不平。

「他倒也想,那七仙女不是都下凡去和凡人成亲了嘛,有什么办法?」关山月一记讪笑,「你也别叫她洛姜上神,我看现在还指不定谁是真洛姜谁是假洛姜呢,长风那憋着一肚子坏水的老乌鸡,还当我蠢不知道呢,好端端的又是戒酒又是捯饬自己,呜呜呜……」

只不过那后头的话,都被那晚些走进来的长风弄琴的禁言术给捂在了嘴里。

-----

长风弄琴不让我出门找洛姜,他说她危险,说她心机深沉,说她有所图谋。

图我不洗澡?图我长得矮?

我好不容易有个瞧得上又会搭理我的朋友,就被他死死地扼杀在摇篮里,我怎么肯妥协,索性就和他开始了漫长的冷战。

我见了他不说话,也不吃他给的东西,下场就是我虽然是半个仙体,但饿了小半个月,也饿得眼冒金星。

一天站着站着,腿一软眼一花差点跌到地上。

他实在气急了,把我押到饭桌前头,一桌子的玉盘珍馐,「吃!吃完了你爱找谁找谁!」

一声令下,我如风卷残云般地开始扫荡。

「我、我再去给你拿一些……」他一愣一愣地看着我那架势,着实害怕我吃不够,能把桌子腿也给啃了。

片刻,他回来,摊开手心,里头一堆丹丸,我吃了一惊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吃的?」

「你神力不够,所以才会饿晕。这些丹药是从我师父,你师祖那边讨来的,你吃管够。」

我正要去接,他不知为何又把手合起来了。

什么意思,逗我?

他敛下长睫,说的话都是我听不懂的话,「我也不知道,到底期望你早点长大好,还是不要长大来得好?」

「师父,你看我这个个头这个岁数,像是能听懂你话的意思的吗?」我堆出一脸苦笑,希望他别再和我打谜语。

长风弄琴给完我仙丹便要走,临到出门口,又回了头,「你如果真的想去找她,那便去吧。」

「谁?」我挠了挠头,反应过来,「洛姜上神?!」

他点点头,看向别处眼神黯然:「对。我也拦不住你。」

别呀,我又不是和她玩就不和你玩,怎么就像个空巢老人一样失落上了,「师父,我不是搬出去不干活,我就是偶尔找她玩玩,我会回来的呀。」

他一怔,勾起唇笑道:「嗯,别玩太晚,记得回来。」

-----

我宣布……

接连找了洛姜上神几次,我现在宣布,我在天庭最喜欢的人就是洛姜上神!

因为,她真的对我太好了吧!

我第一天跟她说要找她玩,她却叫我约个第二天的时间,说这么突然来不及准备。

我还寻思,我们两个女的,要准备啥玩意儿。

结果第二天,她竟然特地下了趟凡间,给我带了一堆的好吃的!

黑黑的方方的,外酥里嫩,她说叫臭豆腐,哇塞又臭又好吃。

红油面酸笋汤,她说叫螺蛳粉,哇塞又臭又好吃。

她匆忙下一趟凡,来回一趟用不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那臭豆腐和螺蛳粉都是热乎的,「趁热吃。」

搞得我现在闻到地沟味儿就想往那处钻,以为是什么好吃的。

她还说,等我长大一些,能够自己腾云下凡,就带着我一道去,给我急的,一天得嗑十颗八颗仙丹,补得流鼻血。

我现在觉得师父的担忧果然不无道理,我整个一个乐不思蜀!

我正嗦粉,门口的仙娥用纱巾捂着鼻子,捏着嗓子问,「上神,桃花仙子求见。」

「说我有客人,叫她改日再来。」她虽不吃,却喜欢陪在我边上看着我吃,倒也是挺奇怪的癖好。

「呜呜呜……」我嘴里塞满了粉,囫囵吐字。

她慢悠悠地给我倒了杯洛神花茶,「咽下再说,不着急。」

「当真不用见吗?不会是有什么急事吧。」

我接过暖暖的杯子,饮了口,听到她说:「她能有什么急事,没事的你且吃着,还想吃什么和我说,我下次再给你买。」

我成天往云上仙居跑,没学着她半分稳重大体,反而又被喂肥了一圈,这导致我的留守师父很不开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又从太上老君那边搞了两炉仙丹,给我当零嘴吃。

洛姜对长风弄琴的行为颇有不满,「修为长得这么快做什么?如今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嘛。」

我是真觉得挺好的,如果这日子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便这样糊涂地做一世散仙,那些嘈杂的声音不会让我分心恼怒,替身也好,不是替身也好,长得和洛姜像可能是我的福气,有些东西我本来就不在意。

转眼一晃,就是五六十年,洛姜的身上依然没有办法牵出红线,月老府束手无策,天帝只好敲打了几个有点机会的仙官,叫他们殷勤些走动。

我和师父的道观也就那样不咸不淡地开着,我后来又认识个小仙童叫红枫,是专门送信的,他会给我讲他路上的见闻,我觉得很有意思,也想同他一道出去见见世面。

当然遭到了护犊师父的强烈反对,师父不再喝酒,也勤于练武,每日都要练剑,我有一日偷学,被师父严厉斥责了。

得益于师父的仙丹,我功力修为长进不少,这五六十年也脱去了一身赘肉,从一截矮胖子出落得越发亭亭,若是闭嘴不说话,都颇有洛姜的风范。

关山月说,倘若我和洛姜上神站到一处,一时半会连他也分不出来。

「究竟为何我学不得武艺?」我一边揉着脑门上被长风捶起的大包,一边嘟囔着冲关山月抱怨,「分明我都长进许多了,羽翼也丰了,红枫都说我可以出去闯荡闯荡,见见世面了。」

关山月叹了口长气,眼神缥缈,望着云间不知看到了什么,「大抵不想你走老路子吧。」

他最近时常这样,说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话,望着我一口接一口的叹气,而后又恍恍惚惚地离开。

外面有很多声音,说魔族六百年一次的易主,新上任的魔尊是个出身卑微的树妖,不过是在天庭晃了一圈,呆了个两百来年,就修炼了一身本事,道行很深,可见天上真的存了很多能助修为的宝物,魔族谣言四起,天庭也人人自危,天帝下了练兵的旨意,也有防范于未然的意思。

我几乎瞬间就想到了段沐桐,我还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担心万一我偷偷救过魔尊的事情被人知道会怎么样,不过后来段沐桐再也没有来过天宫,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还有洛姜,洛姜这半年来好像生了一场病,一直不好,脸色白得像张纸一样没有血色,我问她什么时候起的病,她也不肯告诉我,只和我说过段日子就会好些,我听仙娥说夜里也时常能听到屋里的咳嗽声,就给她炖了一锅冰糖梨头汤给她送过去。

进去的时候洛姜好像在案前扶着额凝眉敛目坐了很久,一身战甲迟迟没有卸下,脸色很差。

听到动静,方才冲我歉疚一笑,「袅袅,我近日恐怕是没有功夫陪你了。」

「没事没事,你身体要紧。」我开了锅,手递手递到她那头,「近来这么忙吗?」

「是啊。恐怕马上就会生出易变。」她知道我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很快便掐了话头,喝起了梨汤。

虽然仙娥说洛姜最近胃口很差,不过眼下却是很给面子地喝光了,我骄傲地挺起胸膛,想着回去要如何和关山月吹自己手艺牛逼,洛姜问我,「袅袅,你要去洛尘谷玩一段时间吗?」

近来她总会和我提这个事情,她说洛尘谷是她出生的地方,是个远离喧嚣的世外桃源,风景很好山水萦绕,我去了一定会喜欢。

「我还是想在天上,天上有你,有师父,有关山月,很热闹……」我吐了吐舌,她和我说过洛尘谷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安静,没什么人,我怕安静,觉得会很无聊。

「我顾不上照顾你……」说到一半,她便觉得不妥,没接着再说下去。

「哎呀,我没事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好好带兵,好好打架,把那些魔头打个落花流水!」我提着砂锅的盖头仿佛拿着什么了不起的兵器颇有架势地左右摇摆,倒是把她给逗笑了。

洛姜大多时候都不在天宫,我便成天在道观里晃悠,大概是长风弄琴之前已经习惯了做个留守师父,如今看我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模样反而不习惯了,「你就不能找点事情做?」

我啪地把信往桌上一丢,「天宫的信我早就理完送出交差了,你又不让我去下界送,洛姜上神最近忙我又没办法去打扰她,我想学武你又不准,你叫我闲着干什么嘛!」

他被我噎了一嘴,拿着本天书佯装在看,半天都没翻一页。

「那要不,我带你回一趟云雀里?」

「蛤?」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云雀里是哪里,等反应过来,高兴得手舞足蹈,「好啊好啊,终于能去外头玩咯!」

师父带着我腾云穿过群山大川,额前青筋乱跳,「所以、你来做什么?」

我正和关山月显摆着新学会的法术,关山月从我幻化出的鲜花里探出脑袋,「小黑鸟邀请我的呀,又不是我自己想来的。」

他这话说得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因为他一路笑得可大声可开心了。

我咋咋呼呼地从地上跳起,「我和你们说,我已经不是黑鸟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双手一振,便化回了原形,一只通体浅金色的雀鸟,翎毛纤长,尾羽也早就褪去了难看的黑色,如碧玉般的青色泛着淡淡的银光,三支长长的尾羽慵懒地垂到地上,额前一点,似血一般的红。

「师父现在能看出我是什么品种了吗?师父?」

师父摇了摇头,关山月却来了兴致,「我知道了,你是变色鸟,你可能是什么会变色的虫子和鸟生的杂交品种,天敌与猎物的禁忌之恋。」

我捂着关山月的嘴面目狰狞,你不用活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个世界不需要你!

云雀里最是适宜鸟兽居住,虽然也有天敌,走蛇什么的,但相对于别的地方就安全很多了。

我凭着印象寻到了自家的巢,关山月走得比我更前头,「就那儿,我都还记得,一个女娃娃从悬崖边上走出来,差点没给我吓死。」

当年把我孵出来的我娘早已经鸟去窝空,只留下一个残破得没几根枯枝的小窝凭以怀念,我还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给我娘她们看看啥是活神仙。

说不定还能效法一下太上老君点化一二,当然此事被我师父一声冷哼一笔带过。

「走吧走吧,还是去别处看看……」关山月带头要走,师父却深锁眉头,像是瞧见了什么异样。

我跟着凑过去看,之前从来没注意过,那枯枝底下好像藏了什么东西,把那窝牢牢地支在了半空中。

我伸手要去拿,师父却截住了我的手,挡在我身前,「小心。」

长剑挑开枯枝,露出被尘土包裹的球形物件,那球得有一手展臂那般宽,师父念了个诀,正要朝那球的方向劈过去!

球在半空中突然松动,抖了抖笨重的身体,而后腾地飞跃起,师父反应过来,最先追了出去,我和关山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懒鬼分明不想动弹惹麻烦事。

无奈,我只好化出翅膀一道飞了出去。

那球蹦跶着跳过悬崖的石丛又越过森林,我长久不运动,一路追得气喘吁吁,「师父……等等我!」

就在我快扑腾不动的时候,师父在前头停下了。

那球跃入溪流,而后便长久没有动静,我跟上去问道:「怎么了?」

「掉进去了。」师父转过身来,迟疑了一下,便伸手拨开了我糊在额前的发,「擦擦。」

他递了个袖子给我,像是要我直接用他的袖子擦,我犹豫了下,没敢糟蹋他的白衣裳,转而想去溪边接抔水洗脸,正是这时水里突然有异响,而后咚一声就要跃出水面扑我门面。

我还来不及避开,师父已经到了身后,扯住我的衣领往后退,面容刚毅冷峻,冲着前头勃然大怒道:「何方妖孽!」

说完便提着剑往前头迎了过去,剑锋划过地面,带起燃烧的火花,远远看过去,便如同一支离弦的白羽箭,往出射了出去。

「上神!」那球褪去几层泥浆小了很多,在半空中还一上一下地蹦跶着,只来得及这么说一句,便中了师父的青锋剑。

师父出手迅猛,长剑利落地贯穿了整个球体,那诡异的球止住了跳动可却迟迟不见红,师父抽回剑凝眸警惕地望着那球,破开的口子,竟然缓缓裂开了一道细缝。

「小心……」我几步迎了上去,那球陡然发出一道银光碎得四分五裂!

师父还要去砍,那「球」竟然说话了,「洛姜上神,是我呀!」

我,又有点懵逼了。

不光是因为被叫洛姜上神,还因为眼前叫我洛姜上神的这玩意儿,其实是一颗圆滚滚的珠子。

珠子里头透着烟紫色的光亮,师父本来都要把它砍了,是听到洛姜上神那四个字,才顿了一下。

也就是那一下,珠子侥幸得以脱身,跳到了我的手心,「上神你终于回来了,是来带我回洛尘谷吗?」

「我不是洛姜上神。」

「上神你别骗我啦,我身上有你留下的神识,沌沌说只要你出现我就会苏醒啦。」小珠子看到了从前头追过来的师父,怯懦地躲到了我的身后,贴着我的裤脚,「上神都走了快百年了,我差点以为我要在云雀里孤独终老了呢!」

「住口!」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恐慌,师父的剑很不稳,我偷偷看过他练剑,即便是连续挥剑五千下,都不至于如此。

可眼下他面朝我,青锋利刃在半空中微微震颤着,抖得人心神不宁。

「袅袅,把它交给我!」

「师父……」我辨不清,无论是他的神情,还是我的。

片刻惶惑后是深深的质疑和后怕,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里萌生,而后生根发芽,泛滥成灾。

我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不想。

我应该把它交给师父,我缓缓地蹲下身,捡起那颗擦着我裤脚明显不情不愿的珠子,「上神大人,你说过会允我一世安稳的,你不能把我交给他!」

「大人!你忘记冥河的神魔域,忘记洛尘谷,那你总不可能忘记沌沌吧!是你把我从神魔域带回到洛尘谷,叫我往后同沌沌作伴的,你怎么可以不信守诺言!」我听着那球带着哭腔的控诉,手心发汗涔湿。

「袅袅,把它给我。」向我摊开手的人是我的师父,可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有事情瞒着我。

「师父……」

「白袅袅,你听我的,它是被封印在珠子里的妖魔,阴险狡诈蛊惑人心,它的话信不得的。」师父微微恢复了镇定, 放下了长剑,俯下身子同我一道蹲下,「袅袅,听我的,把它给我好吗?」

-----

好。

既然你不想让我知道,那我便不知道。

清醒也好,糊涂也罢,这一百多年来都相安无事懵懵懂懂地过来了,那即便不知道,又会怎么样呢,可我为什么会这么不甘心。

我捡起珠子,正要递出去。

听到身后缓缓踏着树叶走出的脚步声,关山月伫立在那头,嘲弄地冷笑了一声,满眼都写着鄙夷:「够了吧,长风弄琴。」

-----

长风弄琴这几千年活得都光明磊落,洒脱自在,唯独一件事情上,做了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白袅袅就是洛姜。

「天上人间,这事你一个人瞒得住吗!」白袅袅已经一个人先扑腾着翅膀回去了,剩下关山月和他两个人对峙,「那是洛姜,不是旁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小仙娥,你长风元君喜欢就能藏在观里,没人管得了你。」

「只要你不说,我就能瞒住。」他敛着眸倚靠着棵大树坐下,苍凉的夜色中,皎白的衣衫仿佛化成了落在地上的月霜,格外萧索。

「我不说,那云上仙居住着的那个人呢?你就保证她能一辈子不露馅?她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天宫冒充的洛姜?她接近洛姜又想做什么?她是人是鬼是妖是魔,这些你都知道吗!」关山月格外激动,靠近几步扯住长风弄琴的领口,「长风,如今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还好,只要上报天帝就能把事情斧正,倘若真的等到神魔交战大战在即,你想想天庭要出多少乱子。」

「你不就是想做回月老吗?」长风的眼凉凉一瞟。

「你说什么?你!」关山月气急龇着牙,猛力一拳打在长风的脸上,长风踉跄了几下,便跟着也扑上来你一拳我一拳地厮打起来。

「我要是想做月老,他娘五十年前就去告诉天帝了!长风弄琴,这五十年,本来就是你偷来的骗来的!」关山月涨红着脖子,脸上也挂得青一块紫一块。

长风弄琴被按在地上,听了那话,却默认地没再还手。

乾坤镜鉴别不了谁是真的洛姜,他却可以,这五十年,的确是他偷来的。

洛姜有多照顾段沐桐那个小子,他最清楚不过了,若不是因为她执意要把段沐桐带在身边,分战功给他,或许她就不会死。

「长风!你去北边,南天门由我镇守!」血光之中,她下了令,彼时她是帅,他不得不从。

可如果是他陪在她身边,他一定不会让她死的,即便拼死,他也会把她保下来的。

「洛姜怎么可能会死?凶兽穷奇分明已经死了,魔族一帮乌合之众也早就退了!洛姜怎么会死!?」段沐桐的手沾满了血,从温热到刺骨的冰冷,从血流变成干涸的血斑,两只眼睛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对于长风的咆哮置若罔闻,也自然一点回应都给不出。

长风弄琴一身染血的盔甲来不及褪,闯进金殿要天帝给自己一个说法,洛姜到底因何而死,为什么没人给得了自己答案。

彼时那坐在金殿高高在上的人,仪态威严万方,「长风,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一个一个,有了点战绩,便连最起码的分寸都没了。」

他知道他在说谁。

可他们拼死搏杀,浴血沙场又是为了谁?

分寸,分寸能有人命重要吗?是不是签了神魔休战契约便可高枕无忧?从头至尾,洛姜也好,我也罢,是不是都是你天帝驱使的一颗棋子。即便死了,也只不过是死了一颗好用的棋子?

那些话,违逆天道的话,他全部说出口了。

无所谓。

反正洛姜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洛姜是死在段沐桐怀里的。

他分明阻止过她的。

神魔不同道,可她那么喜欢那个孩子,即便他总是打破碟子敲碎碗,她都不曾说过他一句,「长风,天庭已经够无趣了,你便别再做个煞兴致的人了。」

他刻板无趣,被她噎了一句就红了脸半天开不了口,而那孩子,好像总是有用不光的精力。

「师父师父!你的玄铁长刀可以赠给我吗?」段沐桐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怎么成?那是天帝赏的破千古,天上人间唯我独尊的第一兵器。

「等你能挥得动,就送给你。」她将刀鞘丢给那矮个头的孩子,刀鞘分量也不轻,段沐桐险些要被势头带到地上,踉跄了下最后却还是站稳了。

她教他修习,传他修为,教他念书,教他怎么做一个好人,几乎从来都不冲他发脾气。

那孩子总是甜言蜜语,「师父以后上战场你就躲在我身后,我来保护你。」

可说得再好听,第二天也得等到吃中饭才肯起来,懒洋洋地说:「哎呀,睡过头了,又耽误自己变强了。」

长风弄琴恨得牙痒痒,偏生洛姜却只是爽朗地笑,也不肯骂他一句。

所以他跟着白袅袅出门的那天,听到假洛姜对着段沐桐说的那些伤人的话,便知道她不可能是洛姜。

洛姜是不可能伤害段沐桐的,哪怕他再不济,再混账,再难堪重任,她永远都只会摸着他的头顶,「我家木头可真是块木头啊。」

九天之上,再没有比她更和气更溺爱徒弟的师父,也再没有比她更笨的女人。

可是,他真的好想她啊。

他想她骑着白马,猎猎的风呼啸而过,长发在风中肆意飞扬,她说,「长风,你得再快些。」

他想她高举酒壶,纤长的颈,酣然饮酒时,酒水将衣襟撒得透湿,他慌不择路地想要避开,她在身后洒脱恣意的笑。

他想她满身污血,厚重的铠甲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顿地向他走过来,他看到她惶惑的眼神,她说,「长风,我们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他想她,可他不希望再看到她,那个负重累累,再难喘息的她。

「她不能再变回从前的那个洛姜,」长风弄琴盖棺定论,这话说给关山月听,更说给自己听,趔趄了下从地上起来,身上落满了灰,他掸了掸,掸不干净,索性作罢。

太晚了,他得回去了,白袅袅还等着他。

「可洛姜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你应该让她自己选,真相也好,虚假也罢,你不可能永远都让她蒙在鼓里!」关山月显得有些激动,长风是他在九重天上为数不多的朋友,他不想让他涉入危险的境地。

倘若天帝知道了,那是要掉脑袋的,「长风,洛姜有她自己的命数。你我都干预不了,也没有资格去干预。」

「干预?呵,说得好听。」长风勾起唇角的弧度带着嘲弄,却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这贪婪无度的天,「只不过是世间无人肯护她一程。」

-----

我叫白袅袅。

我现在极有可能还有一个名字,这让我有点不爽。

我完全想不起来烟紫色的球说的话,什么神魔域,什么洛尘谷,什么沌沌,就好像是同我完全无关的事情。

我只知道自己出生在云雀里,师父是长风弄琴,洛姜是我在天庭最喜欢的人。

她对我很好,不是那种憋着坏的好,也不是什么占了我身份想要弥补的好,她对我是真心实意的。

我就是知道。

烟紫色的球说,只要我回洛尘谷,我就能见到沌沌,沌沌是我最好的朋友,只要见到他,或许我就能想起一切。

可然后呢?

想起一切之后的我该怎么办?

我完全没了主意。

「洛姜上神,你还不睡吗?」大概是我的叹气把球里住着的那个魔灵给吵醒了,烟紫色薄雾又开始翻腾。

「你别这么叫我。」我抱着膝盖,蜷缩在床上一角,夜已深,师父却还没有回来,一切都是静悄悄的,除了屋外皎白的月光,再没有一点光亮。

「要不,我给你讲讲我知道的?」许是想到了白日师父的那句恫吓,魔灵紧接着又补充了句,「信不信由你,反正听听嘛,不信你就当个睡前故事听,说不定听了就能睡着了。」

它说它原本是驻在神魔域的一名魔使,原身是冥河的一只蚌精,因为修炼多年得以化形上岸,却没想到上岸的第一天就被我捉到了。

「哇!这大蚌也太大了!拿回去叫沌沌在螺蛳粉里焯一焯,肯定很鲜。」明知打不过我,却也不甘做一盘饭桌上的菜,最后还是祭出元神想和我拼死一战。

结果当然是彻底落败。

元神一灭,肉身也很快就腐朽了。

吃不了蚌宴,精魂又要消散之际,我一惊,「竟然没害过人。」

转而重新用神力把它的精魂聚拢到了珠子里。

精魂越浊,作恶越多,蚌精的精魂剔透晶莹,一点杂质都没有,只不过是修炼得法才得以化形成人,又因为刚好是长在冥河里,才做了个魔使。

我生了怜悯之意,「还是和我回洛尘谷和沌沌作伴吧。」

「我如何由得你摆布!不要,我宁可灰飞烟灭!」那蚌精也是个有脾气的,一开始不肯依,我不由分说地把它带回到洛尘谷,它却惊愕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洛尘谷,三界第一仙境,四时温暖如春,灵气丰泽。湍流雪白的泉眼永不枯竭,浇灌着漫野的花海,凤蝶成群在花间舞着,粗壮的藤蔓缠绕着擎天的苍木,风一吹,燕鸟成群惊动,从偌大的树冠里四散开来,而过不久,又会重新回来。

一切都是生机盎然的模样。

树荫下头躺着一个熟睡的阴影。

不是它没看清,那东西好像就是一团莫名的阴影,不是树叶的影子,也不是花鸟的影子,是凭空突兀出现的一团黑影,你甚至很难说清楚它的形状,但它好像就是非常悠闲懒散的样子。

「沌沌!」我朝树的那头大喊了声。

那阴影便抖了个激灵,而后越变越大,足足有两三米高,状似人形般蹦蹦跳跳地过来,像是说不出的雀跃,「阿姜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抓到鱼了吗?」

没抓到鱼,抓到了一个蚌,而且还吃不了。

「鬼啊!」蚌精想溜,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任人拿捏的小破球。

「哪儿来的土包子!」蚌精没了原身,沌沌有些恼,便轻轻地弹了一下那球。

就那一下,蚌精的三魂七魄差点被震碎。

那……

那不是鬼,那是魔!不,不是魔!

天地初开之时,阳清上浮为天,阴浊落而为地。天庭、人间,都由最早开化启蒙的始祖统领主管,而最为阴浊之地,冥河魔界,却鲜有人至。

久而久之,阴浊的土地自己繁衍出了一族强悍的统领,生而无形却天生神力,非神非妖非人非魔,超脱三界众生之外,谓之魔神混沌。

这也就是那段动荡的时光,名为混沌期的由来。

混沌初期,混沌一族生而好战,认为天神不公无能,无权掌管三界众生,便孤注一掷率魔族越过冥河,直逼天庭。

彼时镇守天庭的,也就是那位归隐到洛尘谷的天神。

天神奋战七七四十九天,将那混沌一族尽数绞杀,而后魔族元气大伤,群龙无首,天庭数千年再无敢犯。

传言若非那位天神,混沌很有可能入主天庭,若真如此,世间恐怕就不是如今这幅样子。

这里是洛尘谷……

「那,那位天神如今在何处?!」混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位传言已一己之力阻挠了魔族大业的天神不是也在这里吗!

「死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日头西下,残阳如血,我扯下身上的披风递给沌沌,「起风了,别着凉了,好起来又得老半天。」

沌沌憨憨地接过披风,成团的阴影化出两个纤细的小手,将那披风打了个结,遮住了上半部分,却盖不住下半截。

我笑着打趣:「算了算了,还是我来,蹲下来点,再蹲下来点。」

沌沌蜷得越来越矮,我一邪笑,便将它按在地上来回滚了几遍,听到他愠怒的控诉,「喂!你又这样!」

亲眼目睹魔界始祖,生而好战的魔神混沌,被好脾气地按在地上揉成了一个球,又被像包粽子似的裹在了一条披风里,蚌精彻底语塞了。

沌沌后来告诉蚌精,说混沌一族的确差点被赶尽杀绝,可是最后,天神心软了。

若不是他们忘记了阴浊之地,便不会滋生混沌,不会滋生那么多怨愤,天神为了天上这最后仅剩的混沌,向天帝求情,答应了他,往后再不踏足天界。

天神带沌沌回了洛尘谷,那时的洛尘谷光秃秃的,空得什么都没有,沌沌在那里只觉得无聊,天神时常早出晚归,不久之后,天神带回来了一个偌大的鸟蛋。

他对沌沌说:「你要帮我照顾她。」

而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沌沌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那鸟蛋到底能孵出什么来。

他一个人呆在洛尘谷实在是太过无聊,便成天陪着那颗蛋,有时候陪着那颗蛋说说话,有时候就只是抱着它,什么都不说。

三千年,那颗蛋才裂了一条缝,原以为会出来一只漂亮的大鸟,可出来的,却是一个水灵灵的小丫头,小丫头的屁股上长了三根黑色的尾羽,生来就会笑。

沌沌说,我第一眼看到他,对着他笑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融化了。

我喜欢满地乱跑,地上很多石头脏兮兮的,怕她磕到绊到,他便给我种了一山的花。

我长得高一些了,他又栽了很多的树,他会在我耳边念叨,「阿姜,快快长大吧,看看你和树谁长得更快些。」

有一次我饿极了,他偷偷出了洛尘谷去了趟人间,因为没经验,大白天地出门,不能化形不会隐身,被胆子大的村民当成妖怪追出好几里地,回来的时候遍体鳞伤,我摸着他的脑袋,「沌沌,我不饿了,真的不饿了。」

时光变迁,我一天一天长大,会跑会闹会哭会笑,喜欢吃他觉得臭臭的东西,喜欢叫他沌沌,总是对他说,「沌沌,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沌沌了!我最喜欢你了!」

可再后来的故事,沌沌却不愿意讲了。

蚌精说,我不在的时候,沌沌就时常一个人寂寞地望着参天的树,时常问他,「为什么我就不能化形呢?我也想出去找她,这样就不用等她有空来找我了。」

「混沌当然可以化形,混沌乃魔界始祖,怎么可能连化形都办不到,只不过……」蚌精回头望着我,却发现我早就酣然地进入了梦乡。

对着无边的夜色,蚌精却只能黯然地叹一口气。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师父已经回来了。

他如往常在院外练剑,挥动的长剑是他托天庭专门的工匠打的,听说比他平日里用的那把青锋长剑还要重个几百斤,长剑一挥一刺一劈一砍,都仿佛雷霆万钧十足的气势。

烟紫色的球啧啧评价:「形是有了,可神嘛,还差了十万八千里,毕竟一个用刀,一个用剑嘛。」

「什么?」我问。

「他啊,在学上神的招式呢,上神看不出来嘛?」

我片刻的失神,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停下了,他将重剑收入剑鞘便向我走了过来,额头涔涔的汗,「袅袅,早。」

「师父早。」我勉强想扯出点笑意,却在想到蚌精说的话的时候,又顿住了。

心里像团乱麻似的,也自然没了闲扯的心思,找个理由想开溜。

「师父,我想找红枫玩。」

他一听,缓缓地低垂下长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后从怀里掏出几个果子,大大小小品种也不一样,练剑大半日,那果子贴着身竟然也是温热的,手递手叫我揣在兜里,「去吧。别瞎跑。」

大抵是因为时常记着我容易肚子饿,又是鸟兽喜食甜果,他一直都有这个习惯。

我知道我不该多想,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起蚌精说我是洛姜的话,我下意识就会胡乱联想。

比如,你知道我是洛姜,又比如,你是因为觉得我是洛姜才会对我好。

这一点点想法在心里种下,生出根须发出芽,而后肆意开花生出许多芥蒂。

可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你看着我的时候,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这样你同九重天宫那些趋炎附势谄媚讨好的人有什么区别。

可是你是我师父啊,是我白袅袅的师父。

「师父……」我突然觉得心头一阵无力,比起万人追捧的那个身份,我更希望自己只是眼前这个人的徒弟,洛姜的好朋友,关山月的小黑鸟,「我不是洛姜,对吧?」

我怯怯地看他一眼,他修长轮廓分明的下颚微微仰着,仍是平日里那个俊逸非凡的清冷仙官,唯独笑着的那几次,都是看着我。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笑,「你不是。」

像是一定要我信似的,片刻他又重复了句,「袅袅,你不是洛姜。」

「好。」我仰头望着他,却觉得倒映在他瞳孔里的自己,快要哭出来似的,一点也不像平时的我,「好,往后我都不问了。」

既然是你说的,那我便相信。

我把那烟紫色的球递给了他,转身出了道观,只留了一道不那么活泼的背影。

清晨的风萧瑟湿冷,兜里的果子却还是热的,我从怀里拿了一颗咬了口,泪却莫名落了下来。

「袅袅,你刻什么呢?」

「木偶人啊。你看,这个是我,这个是洛姜,这个是师父,像不像?」我手里攥着小刀,身后背着手的那个小仙官就是红枫,天宫第一飞毛腿,不光跑得快,还擅长各种奇门遁术,据他说是送信需要,他经常各处奔,学了一堆逃脱大法,还一定要我管他叫逃脱大师。

我不敢说,其实心里一直觉得他那些都是唬人的小把戏,不过因为不动真刀真枪,师父也允许我跟着他混。

他敲了我一个爆栗,气得咬牙切齿,「我是叫你学移花接木大法,不是让你雕木头!」

呜,好疼!

「你那破玩意儿我早就学会了。」我揉了揉头顶的大包,拿着手里刻了一半的关山月的木雕像,随意搓了搓然后念了个诀,一缕青烟后,原地腾地出现关山月,而我已经在十步开外的地方,「你看,还是你的进阶版,化物为实。」

红枫凑上去戳戳「关山月」,手感还不错,就是有点大小眼,要不是红枫老是打扰我,也不至于失手到这地步。

拍大腿懊恼。

「袅袅,你是真有天赋呀,要不然你教教我,这是怎么办到的?」妄图做我半个师父的红枫此刻正狗腿地替我揉肩捶背,我心里不无得意。

我们坐在一处矮石亭下头,彼时恰好云上仙居那个贴身照顾洛姜的小仙娥路过,我连忙拂开红枫,几步上前打招呼,「许久不见洛姜上神,她的风寒可好些了?」

小仙娥毕恭毕敬地向我施了一礼,九重天上对我这么客气的,也就只有云上仙居的仙娥了,「已然大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光顾着点头,找了一圈才想起来,「对了,能把这个木雕带过去吗?她太忙我也不好去打扰她,就麻烦仙子了。」

「仙官客气了。」她施了一礼,珍重地把东西保存起来,却没动步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看了眼四周,没什么人,便避开红枫把我请到了角落,「上神近来的记性有些差,也不知道是最近事情太多,还是是怎么了?」

「嗯?」

「分明是前几日刚刚见过的人,扭头便不认识了,夜里也时常失神地一个人呆坐在床上,叫她也不理。」

「这,这是生病了呀!」我一着急,说话嗓门也大,被小仙娥按了下来,方才收敛了些,「你们找天医了吗?」

「上神说是不要声张。」

「那……那我现在去看看她……」我拿过木雕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只听到红枫在后头若有若无的咒骂。

胳膊腿都是全乎的,衣服也好端端地穿着,妆发也是平日里素净淡雅的风格,就连指上一直套着的银色指环也没落下。

当真没看出什么异样。

我和她大眼瞪小眼,她不明就里地看着我围着她左绕三圈,右绕三圈,却愣是好脾气地没做声。

突地,我趴到书案上,吓了她原地一大跳,「我是谁?」

「你是我孪生妹妹,洛二姜。」她笑嘻嘻的看着我。

「完了完了!这可咋整?真是认不了人了……」我原地急的团团转,「找关山月,对找关山月给我想办法,你,你,你笑什么?」

她扑哧一声,险些笑得笔都拿不稳,不紧不慢地把笔搁下,才揣着手问我,「袅袅,你这是突然犯的哪门子混。」

「袅袅,袅袅……」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她一脸调笑意味,完全没有什么脑子不清楚犯糊涂的迹象,「你故意逗我?!」

「是你一进来就神神叨叨的。」她接过我一直捏着的木雕,细细打量,「手倒是巧。」

我搬过小板凳,同她一道坐下,从怀里又掏出一个自己的木雕,「你看,那个是你,这个是我,能看出不一样吗?」

我都做好她数落我神经大条的准备了,分明长得一模一样的,刻出来哪里会不一样。

她细细看了半晌,定论道,「能。」

「蛤?」

「神不一样。袅袅活泼,我却沉闷无趣。」她将自己的木雕妥善收藏起来,又把我的交还给我,「今日没工夫准备,改日我也备份礼,算是谢你。」

「诶,不用不用!平日里吃了你那么多好吃的,这算什么?」我摆摆手,见她笑得像没事人一样,这才宽了心,看来她宫里的小仙娥真是大惊小怪,这不是好好的吗?

「对了袅袅。」

「嗯?」我正走神呢,觉得她摆在窗台的花格外好看。

「我要成婚了。」

我愕然地望着她,她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又像是在说明日要去哪里,轻飘飘地几个字从口中跃出来,却引起轩然大波。

洛姜说,婚期定在三月后,对象是天帝嫡出的儿子御月,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宝贝, 几乎从来没出过天宫,不食人间烟火,别说我没见过,就是洛姜也没见过几面。

因为那大宝贝有洁癖,他觉得除了天宫外,即便是九重天也是脏的,他纡尊降贵地坐着辇车去了一趟云上仙居,呆了没半柱香的时间便捏着鼻子要走了。

而此后他要是想见洛姜,都是把洛姜叫去天宫,洛姜好脾气,竟然还搭理那大宝贝,当真去过几次。

要是我,肯定一巴掌给他糊到墙上,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我泪眼涟涟地握着洛姜的手,「你可长点心吧,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啊……」

她不悲反笑,大概从来就是清清浅浅的淡然模样,「按照天帝的脾气,我总归是要嫁人的,嫁给旁的人总归不让他放心,还不如直接顺了他的意?何况嫁个明面上就互不欢喜的,总比成天装相敬如宾要好些吧。」

我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在理了,就是想附和。

洛姜说,这消息还没什么人知道,唯独告诉了我,顿了一会儿又说,想必也瞒不住多长时间,我若想说说出去就是了。

「那洛姜上神,我到时候可以抢婚吗?」一想到以后洛姜又要嫁人,又要打仗,没人陪我玩,也没什么知己好友能谈心,我就悲从中来,「为什么要嫁人啊?就不能谁也不嫁吗……」

她笑得弯了眼,像两弯秋月,「那你试试看吧。」

我闷闷不乐地回了道观,落下了一顿晚饭,又被师父叫着吃加餐,越吃越郁闷,越吃心口越堵,「师父,你可知道洛姜要成婚了?嫁给的是御月皇子,就是天帝嫡出的……」

他低着头端着吃食,堵住我的话头,「吃饭。」

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呜呜呜。

「累死老子了,这活没法干了!」关山月咋咋唬唬闯进来,一看到空板凳就坐下,随手抓起一个果子就往嘴里送,全然不顾及形象,正要拿第二个,被师父用筷子钳住了手。

师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警告道,「袅袅的。」

不吃就不吃,关山月悻悻然缩回手,「这天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乱点鸳鸯谱,硬生生给云上仙居的那位和御大仙人凑成一对了,拴绳拴了一下午都没拴上,扯破老子一麻袋红线,给老子累坏了。」

「拴不上就拴不上,你这么着急做什么了?」

「那月老府里里外外堵的全是人。那追洛姜追了几十年的仙官,一个个喝醉酒呼天嚎地眼看红绳拴不上一个接一个地往地上跪,嘴里喊着『神女无意,襄王无情』,硬生生不让我们做事,也不知道哪个瘪犊子走漏了风声……」

本瘪犊子缩了缩脖子,觉得后颈一凉。

我就是看他们还往云上仙居里钻,怕洛姜被打扰就说了一嘴,谁想到那帮大老爷们这么脆弱。

「还有那御大仙,说是明日午时三刻要去月老府看姻缘簿,看他和洛姜的缘分究竟合不合,他俩就有个屁缘分!」

午时三刻,这是去看姻缘,还是去问斩啊。

「那你最后咋搞的?」

「能咋搞,硬凑呗。」红绳崩断了一箩筐,就只能用根普通的绳糊弄着,到时候等人来了再施个障眼法,那御大仙出趟门呆不了一刻,又没见过什么世面,想必也看不出来,「等我们这儿忙完,估计就得来糟蹋你们了。」

「啊?」

-----

半个月后,我终于知道那天关山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洛姜行事低调,御月那足不出户的千金仙人,却是个乐于整事的人,成婚的喜帖发了几万册,还都得保证亲手送到已示隆重,九重天宫都还好说,四海八荒那腾云都得好几天的地方,靠道观里这几条人,跑断腿也送不完。

也是送信了才知道了许多原本八杆子打不着的仙君,一时工作量负荷到连一向泰然自若从不轻易挪地的长风,都出门派信了。

红枫连着没日没夜送了好几天喜帖,终究是累病了,肿着两只眼泡抱着我的大腿,「袅袅啊,袅袅啊……」

哭得比死了亲娘还惨。

我没办法,只好答应,「趁师父不在,我就发发善心,他回来的话,你,你就说我是去云上仙居了。」

我不会腾云,师父也没来得及赠我仙器,全靠羽翼遨游九天,好在磕的仙丹也没白磕,基本是遇上罡风雷暴也不成问题,就是……

雷雨天,容易迷路……

我也不知道这是到哪儿了,本来只是想找个山神,如今却坠到了一个静谧无声的山谷,吆喝几声,回答我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下着大雨呢,也出不去,我就找了一处避雨的岩洞躲了起来,经历风暴的翅膀虽然毫发无伤,却落下几片细碎的青玉色的羽毛,我觉得丢了可惜,便一道拾起,想着以后能做个什么摆件。

哦,用自己的毛做摆件,我真是个天才。

我在岩洞里生了把火,便围着篝火打起了瞌睡。

突地轰隆隆响,我被惊醒。回到洞口发现天色早就暗下了,那雨倒是半点没打算停,大风刮过活像是山鬼哭嚎,凄凄哀哀响个半天,格外瘆人。

这番无趣,我便又想回山洞,无意间瞥见外头一道摇摇晃晃的人影。

来不及上去打听这是什么地方,那人便砰地一声晃到了地上。

「喂!」一身玄色衣袍被浇得透湿,头发也蓬散着沾了泥水,化成一缕一缕,面朝着下,但看身形是个男人,「你没事吧?」

我将人扶着转了个身,待看清他的脸,吓得好大一跳。

那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一百来年没上天宫的段沐桐。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番天人交战,还是没忍住把他拖进了山洞,挨着篝火脱去他湿透的衣裳,「喂,我没想占你便宜啊。救你而已啊。」

他眼睫闭得死死的,哪里听得见。

抖着手剥去那繁琐的衣物,一层又一层,直至触到他如火烧般滚烫的身子……

块垒分明的肌肉上不知怎的,遍布了一道又一道黑青的筋络,在心口的位置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四散开来,直至延伸到整个身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事情,一时呆楞着不知从何下手。

是中毒了吗?还是受了什么重伤?

我正纠结,他突然面露痛苦,死死地咬着牙关,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沁出来,心口的位置也起伏不定。

「喂——」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从那一道又一道的筋络中迸出来,纠缠萦绕在他的周身,我一时没来得及收回手,被狠狠地烫了一下。

燎起一手的血泡,我还来不及喊疼,突地觉得心口一记震颤,脑中一片白光。

-----

我看到他了。

他的原神是棵树,为了偷懒就躲在云上仙居的园里,化成一棵树,有人来找他,「木头!练功了!臭小子又跑去哪儿了。」

说话的那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大概是以前的洛姜吧。

他看着洛姜找不着他,不停在园里兜圈,笑得抖落了两片叶子,摇曳的树影倒映在地上,好不快活。

「你这样我回洛尘谷了。」

「前些日子不是才去过了吗?怎么这会儿又要去了。」他一急化回了人形,十五岁左右的清秀少年模样,靠在洛姜身边撒娇道:「师父,你别总把我一个人丢在天宫嘛,要不把我也带去洛尘谷。」

「沌沌不喜欢生人,你去了他会不高兴的。」洛姜一只手停在半空中,比着段沐桐的身高,此时恰好过自己的肩膀,来天宫的这些年,功力没什么长进,个子倒真是高了不少,「今日是十五,我应允过他的,你就在这里,将我传你的那套刀法练个一百遍,练完了我便回来了。」

段沐桐的嘴唇翘得老高,明显的不开心。

洛姜犹犹豫豫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算作安慰,又软着口气,「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即便她那样说完,段沐桐还是失落极了,耷拉着脑袋眼圈也红红的。

-----

画面一转。

段沐桐跪在殿中,被迫食下泔水秽物,他刚犯恶心,一个仙官将他踩在脚底,「你本来不就是下等魔族吗,魔族不就是吃这些东西嘛?怎么又给吐出来了。」

「啊,好脏啊……」

「咦,你看他真的吃了耶……」那些在师父面前百般讨好的人,一旦师父不在,便全然换了一副嘴脸,他们嘲笑他,厌弃他,将他踩在脚底,就想看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他气,他怨,他恨,嘴里囫囵吞的东西来不及吐出来,头顶一个冰冷的声音。

「哟,生气啦?果然魔就是魔,妖就是妖,洛姜还妄图渡你,简直愚蠢至极。」那人他并不熟络,在天宫有成百上千这样的人,他们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自视甚高,傲慢愚蠢,「还是别赖着不走,快点滚回你的地方吧。」

他一顿。

他不能离开天庭,不能离开师父。

「要是动了害人的念头,我第一个把你丢到猪圈里喂猪。」

师父说过,不能动害人的念头。

好,我不害人。

洛姜匆忙回来,却看到段沐桐脸上青紫一片,「你脸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没有。」他如往常腆着脸笑,「练功练的。」

「你练功还能练到脸受伤,你可真厉害。」她给他擦药酒,「今日我说的刀法,你练会没有?」

他还来不及回答,门突然被人推开。

「洛姜上神,我恰巧游历回来,天池的万青玉莲结了几粒莲子,我看到了就捎了些给你。」那人进来,恰好就是欺负过他的仙官,他一缩脖子,头埋得更低。

「有劳仙官。」大概洛姜也不怎么认识他,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便请他出去了。

「吃吗?」她揉了揉他细碎的发,「想吃我给你剥。」

「吃!」他心头雀跃。

至少,他还有她。

-----

画面一转,九重天外。

他们胜了最后一场,洛姜几近力竭,披散着墨色的发,红缨战甲下衣物像浸在汗水里一般透湿,难得露出点倦容,「木头,以后破千古就是你的了。」

说完,便把刀递给了靠在她边上的段沐桐。

「应该可以休息很久,所以我要回一趟洛尘谷,没事情就别来找我啦。当然有事情最好也别找我。」像是快活极了,她笑得弯了眼,连摸他脑袋的动作都显得分外的温柔,「你也休息休息,去九重天宫转转哪家仙子看得上,到时候我回来了,找月老帮你牵绳。」

「有人欺负你,你就去找长风弄琴,他答应我给你撑腰了。」洛姜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安慰眼前这个红了眼眶的少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这是做什么?」

「我不想你走!」他气得龇出一口白牙,强忍着眼泪不肯让它落下,实在忍不住,才大咧咧地拿袖口一擦,再重新抱住怀里的刀,被风一吹,眼圈更红了。

「嗯……」是她太惯着他了吗,分明都这么大人了,「那我偶尔回来看看你嘛,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别哭了。」

「你别总把我当孩子哄!」段沐桐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连洛姜都吓了一大跳,怔怔出神,「我知道,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天宫!休战签了多久你就回洛尘谷躲多久,那我呢!」

「既然要把我丢在这里,为什么当初要同意把我捡回去!」燎烟从他周身升起,血丝顿时侵蚀了整个眼眶,洛姜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却发现破千古已经被她交到了他手上。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爱我!现在连你也要抛弃我!」

「木头!你理智一点!」洛姜与他肉搏,却怕更加激怒他,不敢下狠手,「木头,醒醒!不要让魔欲操控了你!」

段沐桐周身泻出滔天的怨恨与怒意,重怒驱使之下毫无理智可言,拿着破千古毫无章法地乱劈乱砍。

活像个失去意志的傀儡。

破千古从她门面呼呼扫来,她低腰错开,绕身到段沐桐身后,一掌劈下!

毫无反应。

洛姜猛地一激灵,段沐桐已经回过头来,望着她的眼睛,活像两个被掏空的血窟窿。

有两个声音同时说话,「洛姜上神,段沐桐长在冥界,就是我魔族的一颗种子,种子生根发芽,枝繁叶茂,即便来了天宫,他的根还是在冥界,莫非上神对魔,还能心存什么期待不成?」

「段沐桐,她不爱你!从来就没有人爱过你!厉鬼尚且有人为他们伤心难过,你呢!段沐桐!」

「木头!」

「啊!」段沐桐一声嘶哑的厉喝,便仿佛要从积郁的痛苦和煎熬统统挣脱出来。

好快!

他提着破千古,像道乍起的罡风,辨不清踪迹已到她跟前。

破千古的刀锋间不容发地停在她的眼前,可意外的是,她竟然没想躲开。

有一个恶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她是神,你是魔,你见过她是怎么杀魔的?她也会像那样杀了你。你不怕吗?你若怕了,便先杀了她,杀了她!」

「他不是魔。」洛姜脱去了沉重的盔甲,一件一件卸下,最后只剩下单薄的长衫,风乍起,她的头发被吹得很乱,可她的眼神却意外坚定,「他是木头。」

段沐桐不明就里地歪斜了头,空洞的眼睛透露出不解,破千古在手下发出吟声,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朝向自己的主人。

「这个名字,不是我给你起的吗?」她笑,笑眼像月牙一样弯弯的。

若前一秒是叩开木门的绿了江南的化雨春风,下一瞬便是要将万千楼宇转眼倾覆的雷霆罡风。

「别怕,我不让别人欺负你。」

说完,脸色一厉。

-----

洛姜就那样,单薄地站在他身前,喉间涌出淋漓的血,将她雪白的颈染得愈发鲜艳,他的眼神一点一点恢复清明。

她不是那样的。她应该是威风凌凌睥睨天下的不败战神,她应该披着她的红缨战甲斩魔于刀下。

她怎么可能会死?又怎么可能会输。

喷涌而出的血溅到了他的脸上,眼前染红了一片,他如梦惊醒,随之而来是心口撕裂般的痛楚。

他伸手去接,她像张轻飘飘的纸片,落在自己的怀里。

「不会的,不会的……」他颤抖着的手,死死地按着她的心口,不让她的血再往出流,可为什么那血好像不会干涸,为什么那血怎么都止不住……

「她竟然祭出自己的金身也要护你这个蠢货。」那一直蛰伏在他体内的魔尊缓缓开口,「也罢,与她同归于尽,也算是我的运气……」

说完,那浓雾便逐渐从段沐桐身上散开。

他伏下身,听到她开口,「木、木头,好好活……」

刹那,泪崩涌而出。

「我终于……」她平静地望着天,殷红的血从口中漫溢出来,那明灭的眼神望着云层,像是看着九霄云外的某处,「可以休息了……」

段沐桐悲痛呼号,却不知从哪儿闪出一堆战将,先前打斗的时候毫无踪影,如今洛姜身死,却蜂拥而上,便像是在哪儿候着似的。

其中竟然就有熟悉的面孔。

那个曾欺压他,给洛姜万青莲子的仙官,青莲。

段沐桐将洛姜死死护在怀里,青莲却面目狰狞地从他手里把洛姜抢去。

他那般无力地被按在地上,亦如从前,一次又一次被践踏在他们脚下。

「你要对她做什么?!」段沐桐叫骂,青莲恍若未闻,一旁压制住他的战将却嘿嘿坏笑。

只见他调动周身功法,运于掌心涌起一股煞气,直冲洛姜的门面。

他想抢夺洛姜的神力!

段沐桐看出他的意图,喉间发出难听的呜咽低嚎,挣扎不断,头顶的战将不耐烦,三叉戟在半空中挥动发出猎猎啸声,「你知道物尽其用是什么意思吧?她人都死了,丢了也是浪费。」

「留着他也是麻烦,索性连他一道了结了吧。」

得那正在运转功法的仙官肯定,三叉戟便冲着段沐桐的后颈去了。

谁知那三叉戟竟然近不了他的身。

段沐桐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玉光亮,将那锐器挡开,与此同时,那在抢夺神力的仙官咦了一声,「竟然……」

顾不上这头,也顾不上那头,那帮子战将怔怔地望着洛姜的身躯慢慢羽化成蝶,消散于九天之外。

「不要,不要!」段沐桐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拂开众人扑了过去。

却终究只是扑一场空而已。

地上只剩一件血迹斑斑的衣裳,而这世上,唯一护着他,对他好的人,却因为他而死,身死魂灭。

身死魂灭,身死魂灭。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为了他这样,为什么不干脆就让他烂在泥里,反正他本来就是长在那里,他就活该,活该一辈子在那里,为什么?为什么要缠上她?

她有舍不下的洛尘谷,有舍不下的沌沌,却为了他这样的人,就为了他这样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

我从段沐桐脑海中闪回的片段中醒过来,眼尾犹挂着泪痕,却不知道是在为谁伤心。

段沐桐怔怔地盯着我,抑制不住情绪里的激动,「师父……」

我想说我不是。

可是我突然开不了口,脑子里全都是那些碎片一般一闪而过的画面。如果,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是不是代表着,洛姜就是被他杀死的,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洛姜才要他离开九重天,不要他来找她。

按道理我和洛姜要好,也应该同他保持距离,应该厌恶他,可为什么,只要看到他,我就会觉得很亲切,就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

还有那奇怪的场景,出现在画面里九重天的仙官?为什么那样恰到好处地出现?

我脑海里的那些诸多疑问,交错缠绕,一时也没盘道出个所以然来。

他手足无措地停在那头,踌躇不知如何开口,我也不敢说什么,怕他看出马脚。

「呃……」看他面色一变,面露痛楚,好端端坐着,捂着心口直冒冷汗,眼看就要倒下。

「怎么了?」我下意识就想去扶他,而后又突然想起之前被燎得一手血泡,心有余悸,手停在半空中,来不及撤,却被他握住了。

意料之外,没有疼痛,也没有任何不适。

他的手掌涔湿却温暖,红了的眼圈泛着水涟涟的光泽,他望一眼我的手背,歉疚自责,声音沙哑,「是我弄的吗?」

「没,没事……」我想缩回手,却没有成功,他握得紧,活像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你究竟怎么了?」

「没事。」他逞强地别开头,却不愿松开手。

那青黑色的脉络已经蜿蜒爬上了他的后颈,脉络里头沁着汩汩的暗涌,起伏不定,触目惊心。

彼时我坐在他身前,觉得这般被他握着有些不自在,就想站起来,谁知一倾身,从怀里落下一片羽毛。

啊,是我之前特地收起来的。

我要去捡,却已经被他握在手里。

先是一怔,而后是透彻的震怒,他死死地攥着那根羽毛,望着我双目赤红,「你是那个冒牌货?!」

「竟然敢骗我?!」

「啊……」他像是要把我的手骨捏碎,下了十成十的力道,把我往他身前一拽,我便不受控地飞了过去,修长的指死死地卡住我的细颈,喉间发出难听的呜咽,「我记得我警告过你。」

透不过气了。

我扑腾着两条腿,想叫他放开,那收拢的指却不肯留情,我瞥见他的脸,升腾的煞气已蔓延了周身,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痛苦,「你还当真是会给自己寻死路!」

透不过气了,我竟然,真的要死在他手上……

不,不行!

死在这儿一点名目都没有!我偷偷跑出来,师父和洛姜都不知道,我怎么和他们交代!

脑中突发奇想的想到之前红枫教的傀儡术,单手结了个印。

我要往出奔,却听得身后咚地一声响。

他又倒地上了。

啊……

我承认我脑子真的有病,我真的有病,多半是遗传我那把窝建在悬崖边上的亲娘的。

我回头了。

我不想他死。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杀我,我就是不想他死。

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救他,等我回去的时候,他蜷在地上痛苦不堪,浑身一阵又一阵地发颤,我伸手,他却想躲,咬牙切齿,「滚开!」

我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我又没有打你骂你,也从来没害你,反而三番两次救你,你凭什么这么讨厌我?还要杀我!

「滚开!」

我压着怒气,就想装听不见,手掌贴着他的额头,滚烫滚烫,分明方才好多了,这下竟然又这么严重了。

「你没有脸吗?!叫你滚,你不滚,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

我气急了。

所以打了他一记后脑勺,打得手心都麻了,他不可置信地仰头看着我。

「你,你话太多了!你闭嘴!你再说我再打,反正你现在起不来,你有什么本事都使不出来。」我高扬着手,故作姿态的恐吓显然没有起到半分用处。

「你竟敢碰我的头……」那字是一个一个从牙关里蹦出来的,「你的命,我要定了。」

靠,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师父没教过我怎么救人。

我唯独会的法术都是红枫教的,可是这个时候,变花也好,变石头也好,应该都救不了眼前这个要死不活的人。

那……那那个呢?

这般想着,却没忍住红了红老脸,俯下身子环抱住他。

好烫……呜,我感觉我的皮都被烫破了,手指在他背后交缠,腿也夹在他身上。

「你作甚么!」他勃然大怒,看我像个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

随后捏了个诀,偌大丰满的羽翼从我的背后展开,牢牢地包裹住两个人。我的翅膀坚韧,刀枪不入,因为磕了仙丹,羽毛也像鳞片般坚硬,那如鳞片般有光泽的羽毛牢牢地附着在他身上,幽暗无光便看不到他可怖的神情,只能感知他温热的鼻息。

也不是什么新奇的招式,大概就是鸟兽的本能,一碰到危险,身体难受,就会用羽翼把自己包裹起来。

「喂。」我低垂着眼,觉得贴着自己的身体好像一点一点褪去了高温,宽了些心,「你能不能先听人家把话讲完啊。」

「我知道你想见的是洛姜,可我几次救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何况和洛姜长得一模一样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我有什么错呢?」

「我打了你的头,你打还就是了,竟然还想要我的命,我跟你说,你要是杀了我,你信不信洛姜一辈子不理你,我可是洛姜的心头肉。」

「你说什么?!」

「好好好,你是她的心头肉总行了吧。」我撇撇嘴,觉得实在没有和他争宠的必要,反正他也不讲道理。

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黎明破晓,我被照进山洞里的光叫醒,却发现两只手被法术束住了。

段沐桐在那头抱手而坐,冷哼一声,「你倒是睡得安稳。」

「你绑我做什么?」

段沐桐不言语,抖落了一身的灰尘,便用长刀的刀鞘把我从地上架起来,「跟我走。」

「喂!你干嘛!你又要做什么?!」想到他目眦欲裂地咒骂,说要杀我,我陡然一激灵,「喂,你别碰我啊!再这样我喊非礼了啊!」

「啧。」他一脸嫌恶,大概不喜我顶着一张和洛姜一模一样的脸,却做出不雅的举动,「放心,你还有用处。」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驾着云,耳畔都是呼啸而过的风,风大又冷,我才觉出燎疼的手肿起老高,之前抱着那铜火炉似的人不曾发觉,如今才发现都被烫出了红血印。

我可怜巴巴地妄图舔舐一下伤口,被他刮了一眼之后,委屈认怂地不敢动。

能怎么办,人是我自己要救的,要怪也只能怪我活该。

他也瞥到那吓人的伤痕,如鲠在喉,最后也只是不自然地偏了偏头,什么都没说。

不过看来他的那怪病症倒是比之前好多了,颈间的青黑筋络已然完全褪去了,唯独路上有几次,他身体发烫,便要我变出羽翼将他护住,我们要去的地方许是有些远,他很虚弱,隔一段时间便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一路上我虽然有很多机会可以逃。

最后却还是不忍心。

人言有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我倒好,一点好处没拿到,反而落下一身伤,连性命都悬在别人裤腰带上,即便腹诽了几百次,最后却还是乖乖听话,替他治伤,带他上路。

而这趟路程的终点,是我从未料想过的。

洛尘谷。

他几乎力竭,攀着我双眼游离。

「喂,该往哪里走啊。」

我按他的吩咐一步一步破开复杂的阵法,豁然出现一个洞口,我正想进去,他却让我等着。

我听过很多次关于这个地方的事情,从洛姜口中,从当初那个来历不明的烟紫色球中。

我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开这个地方,却万万没有想到最后自己还是来到了这里。

我扭头去看段沐桐,他早早地阖上双目打坐,脸色惨白,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被他打断,「别惊扰了里头的那位前辈。」

我们一直等到日头落下,周遭响起虫鸣,洞口还是一个鬼影都没有,就在我记不清打了几百个哈欠的时候,突地一道黑影笼住了月光。

我听到段沐桐毕恭毕敬地叫他前辈,他满头的白毛冷汗,却勉强地直起身子冲那黑影行礼。

那团浓浓的黑影并不回应,只是自顾自慢悠悠地回洞口去,我和段沐桐对视了一眼,看他的样子,我们一直在等的就是他的许可。

不同于外头静谧的月色,山洞里格外明亮,看不到日头在哪儿,但光线却足以照亮洛尘谷的每一个角落。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一直停着脚步,一动都不敢动。

泉眼早已干涸,河道露出皴裂的表面,失去灌溉后,漫山遍野的植被露出荒芜的景象,有风吹过,带着纷纷扬扬的沙,吹过脸庞生疼,没有虫鸣没有花香没有鸟叫,四周静的出奇,唯独踩在荒草上,枯枝断裂的声音。贫瘠的土地上,黑影领着走在最前头,段沐桐亦步亦趋跟着他。

「喂——」我出声,那黑影没有停下,他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我的声音,亦或者他根本就听不见呢,「这里原本不是这样的吧?」

「喂。」我几步追上去,那黑影始终没有停,慢悠悠地跨着步子,我拦到他身前,不受控制的泪却全涌了出来,「告诉我!」

「你做什么!」

我说不出来这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一直被关在我的心口,它被关得太久太久,久到我甚至都忘记了它的存在,而此时此刻,它被洛尘谷的惨象叫醒,它叫我也睁开眼睛,叫我好好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你看看呀,你不认识这里吗?」

「你仔细想想,你忘了什么?」

「快想起来啊。快想起来!」

那些呼喊一直不停不停地撞着我的心口,就要喷涌而出,我几乎喘不过气,身体像浮在失衡的空中,摇摇欲坠。

无意间瞥到段沐桐向我伸过来的手,恍惚了一下猜测他的意图,大概又是想拦着我吧。

为什么总是拦着我。

不要,不要妨碍我,我就快要知道了……

「啪——」我拍开他的手,也从他身边掠过,冲身上前,妄图拉住那黑影问出一个真相,最后手却从它的身体上穿过。

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道了声歉,便没再跟着他们,转而一声不响地坐在了树下。

段沐桐跟着黑影去了一个山洞里头,自始至终,那黑影仿佛都什么都不理会似的,兀自走在前头。

偌大的洛尘谷,瞬间就好像只剩了我一个人。

铺天盖地的孤寂向我涌来,我瑟缩着揽紧身上的衣服,无意间瞥见树干上深深浅浅的刻痕。

越靠近地面的刻痕越浅,一直延伸到和我一样高的高度,刻下刻痕的那人好像锲而不舍地觉得他度量的那个人还会长高,还会长高。

那道刻痕被划得很深,像是经过了反复确认。

我轻轻地抚摸着那道划痕,参天的树木只剩下承载着这过去回忆的空壳,指尖叩响树皮能听到闷闷的响声,这棵树也快要被抽干了,我心头黯然,辨不清来源。

刚想坐下,听到了一个暮年老朽的声音。

「是洛姜上神回来了吗?」

树体一边发出微弱的光芒,妄图抖抖身子,却才想起来如今的自己一片树叶也留不下来。

我微微一怔,收回了手,「我不是。」

「是吗……」他的语气透着明显的失落,沉吟了许久,「罢了,我大概是等不到了。」

「怎么了?这里是怎么了?」

「你是谁?」

「我叫白袅袅,是洛姜上神的朋友。」我试图把我为数不多的灵力,输送给洛尘谷唯一的活物,他却阻止了我,说自己命数将尽。

「洛尘谷之前不是这样的……」老树娓娓说道,他说洛尘谷四季如春,灵气丰泽,这里的花常开不败,这里的鸟从来不迁徙,偶尔有鹿不小心闯进山谷,也依着灵泉栖下,从不怕人。

他说洛姜上神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那是一个寄托了世上所有美好的女子,她赤着脚在山谷跑,笑声如银铃作响,仿佛世上所有的烦忧都与她无关。

可惜一千多年前,她离开了洛尘谷,此后笑容便少了。

一直到几百年,她陨身了。

身死魂灭,等消息传到洛尘谷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驻守在洛尘谷的上古魔神混沌几欲发狂,为使洛姜重生,几乎抽干了整个洛尘谷,「只要找到足够的神识,依托混沌的神力,洛姜上神或许就能重回人间,可是太难了,洛姜离开洛尘谷太久,我们身上的神识,不足以重塑洛姜。」

即便如此,依托着那一点点微乎极微的希望,混沌还是不舍昼夜地奔忙。

「后来就有一个年轻人。啊,好像就是刚刚和你一起走进来的那个人,在外头逗留久了,和混沌打上照面了,他说,他愿意献身。」老树喘了一口气,停顿了好久,「混沌不喜欢他,应该说,很讨厌他。」

可形势如此,混沌没有办法,他抽取了年轻人身上残留的神识,这才勉强算是凑够了,在一个无风的夜里,混沌带着重塑的洛姜元神,离开了洛尘谷。

「他,他带她去了哪里?」不会吧……

「谁知道呢。好像是蚌精陪着的,蚌精那个滑头,分明说自己不想活,不想活,最后却在抽取神识的时候偷偷躲起来,躲过一劫。」老树低沉的笑声,「大家本就是依托洛姜上神和混沌活命的,如今只不过是把借了他们的,还回去罢了,偏偏她想不开。」

竟然和那个烟紫色的球说的话,对上了。

难道,难道它说的都是真的……

不对!

「抽了神识就会死吗?那段沐桐不是,不是活的好好的。」

「那是因为,混沌把自己的半条命都给了他。」

「什么?!」

老树说,混沌很讨厌段沐桐,如果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混沌也绝对不会求靠段沐桐。

段沐桐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混沌却在抽取完神识后,将自己的寿元分了一半给他,「洛姜不欠你了,我也不想欠你的。」

妖兽寿数不过三千来年,混沌的寿元却是万年起记,要算上分去的那一半,段沐桐不仅不亏反而还能赚上些。

老树说,把洛姜送出去后,混沌精疲力尽地回到了洛尘谷,此后洛尘谷连年下雪,飘飞的大雪将一切都冰封起来,混沌沉在湖底整整睡了百年,这一百年来,洛尘谷的一切都在渐渐凋零,洛尘谷天寒地冻,一切都在失去生机,鸟兽迁徙去了别的地方,那些洛姜曾经偷偷救下的魔灵,也日渐失去活力,很多都消亡了。

「好冷啊。」那些魔灵依附在厚厚的湖冰上,希望能够看一眼没了踪影的混沌,「魔神大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啊。」

「为什么会这么冷啊。」魔灵瑟缩着互相取暖。

老树长在湖岸边,连年的风雪让他的树干一直光秃秃的,唯独它记得,洛姜第一次离开洛尘谷的那天,天上也是这样,突然下起了飘飞大雪。

「大概魔神大人,现在才有点时间伤心吧。」

混沌在取完神识后,偷看过了段沐桐的记忆。

直到洛姜身死的那一刻,混沌才从那些她很好的梦中醒过来。

原来她过得一点都不好。

原来她一直瞒着它。

原来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人照顾她,原来好多人都欺负她,欺负它的阿姜,就因为它的阿姜心肠好,就因为没有人会保护它的阿姜,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它,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它看到她在教段沐桐如何练刀如何杀人,她那般熟练,那些招式它从来没有看过,是别人教给她的,他们竟然教它的阿姜杀人,竟然教这些东西。

它看到漫天的烽烟,倾倒的旌旗,看到她浑身是伤地从尸山血泊里爬出来,它看到她的手上沾满了血满眼的苍凉,它看到她背着长刀沉默不言,它看到即便是在笑,她的样子都让它觉得陌生。

它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它从来不敢让她下手碰一点血,它觉得它的阿姜会害怕,它的阿姜那么善良,那么胆小,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阿姜又是报着怎样的心情,每天在它面前伪装成另外一副样子,它分明,它本可以猜到的,它本可以……

洛姜向来都报喜不报忧,所以它们都以为,她在外头过得很好。

「臭豆腐!螺蛳粉!干饭了干饭了!」偶尔她回来,山谷里就一下子热闹起来,她支几个坐凳,摆上一桌子吃食,拉着混沌一道坐在树下。

「你怎么瘦了?」混沌笨拙地提着筷子,夹了一筷子,粉却全从筷子缝中滑下来,索性把碗放下不吃了,眼前的小丫头倒是胃口极好。

「天庭每天山珍海味,我都吃腻了。」洛姜大口往嘴里扒拉吃食,又从怀里掏出几件附着魔灵的物什,「你帮我看看,看能不能救救它们。」

「你成天在外头都做什么啊。」它总埋怨她不常回来,每月十五回来,还是它闹过脾气讨来的,她不在的时候,它还会偷偷和那些她带回来的魔灵打探消息,只不过它们不是怕它,不敢开口,就是听了她的话,嘴巴很严,只有一个不小心透露了,她如今在天宫很有分量,是个上神来着。

「就按个空职位,没做什么没做什么。」她一滞,看头顶的黑影显然一副不信的样子,「毕竟我是洛尘谷出去的嘛,人家都照顾我。」

洛姜很少提自己在外头做什么,只提过一嘴,说自己找了个小徒弟,是冥河边上的一棵树,洛姜对那小徒弟很上心,还认真地向混沌请教育儿心经,「那他要是不吃饭呢?能揍他吗!」

毕竟洛姜是混沌一手带大的嘛。

「怎么现在就知道动手……」即便是无奈的口气也透着宠溺,混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我不记得了,你好像不怎么挑食。」

「我出去找吃的,被人打了,你还会抱着我哭,说不饿了不饿了,以后不吃了,叫我不要出去。」

「沌沌!」洛姜看它又翻出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羞红了脸。

「我们阿姜小的时候很乖的,也不哭也不闹,胃口好,脾气也好……」混沌越想越欢喜,仿佛又看到那个走路跌跌撞撞的小奶娃,豁着一口牙冲它甜笑,不由自主地跟着一道摇头晃脑。

「因为沌沌最喜欢阿姜,阿姜也最喜欢沌沌呀。」枕着璀璨的星河,环抱着身旁温暖的人,洛姜喜欢抱着沌沌,他浑身软绒绒的,像团棉花似的,然后心里突然会有一个荒诞的念头,说不定把沌沌拉到河里洗洗,能洗出个棉花糖一样白白的沌沌来呢。

「阿啾——」夜里一凉,沌沌便打起了喷嚏,被阿姜赶进山洞,她又开始自言自语,「唉,有空得回来盖个房子,夜里这么冷,你又不喜欢穿衣服……」

「盖房子好,」沌沌显得格外快活,一直不停地变换形状,「我想要盖房子。」

只要盖房子她就能在这里呆很久了吧。

混沌在冰冷的湖底睡了一百年,也伤心了一百年。

它醒来后,洛尘谷的雪停了,可再也回不去原来的那个洛尘谷了,从前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洛姜带回来的魔灵大多都消亡了,洛尘谷失去了生机,死气沉沉。

不过还好,它现在得了一口喘息之力,便决定离开洛尘谷把洛姜带回来,临走前,段沐桐找上了他。

他说,他想见洛姜一面。

他说,一眼也好,他只是想亲眼确认,她好好活着。

他说,洛姜被带回天庭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又要来抢走它的阿姜?一次还不够吗……

「混沌能化形吗?」周身笼罩着层厚厚的阴影,混沌又一遍问活着的几个魔灵。

那几个魔灵之前被洛姜上神敲打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眼下这个情况,到底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它们却真的都惶惑了……

有一个依附在银色指环上的魔灵沉沉开口,「可以,但是最起码要五十年,而且……」

「好。」可以就行。

它再也不要失去她了。

老树说,沌沌化形成功后,把自己的魔神之力全部给了段沐桐,「不能和任何人透露这件事,即便是洛姜也不行。」

段沐桐接受了魔神之力,而后便晕死了过去,他再醒过来的时候,洛尘谷剩下的那个,就只是沌沌褪下的躯壳罢了,那残存的躯壳在洛尘谷呆了几百年,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把魔性抑制不住的段沐桐拖进山洞,缝缝补补。

接受魔神之力就能见到洛姜,可见过她一面,此后漫长的岁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受魔气侵蚀,也不知道这买卖到底划不划得来。

「那混沌呢?它又去了哪里?」

老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晦暗,它对我的问题恍若未闻,「要是能再见她一眼就好了……」

它也殒落了,树干坍塌倒落在地上,我扯了扯嘴角,鼻尖酸涩。

黯然地扯了一块树皮,放在了贴近心口的位置。

段沐桐在山洞里头呆了一天一夜才出来。

那黑影并没有跟着出来,段沐桐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我也定定地看着他,想从他的面容里认出些什么。

「走了吗?」他被我看地不自然,问我。

我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粘在裙子上的枯草,起身先他一步,走了出去,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我突然不想说话,不知怎么。

出山洞。

师父站在洞口,望见我眼眸惊动,而后,很自然地也看到了身后的段沐桐。

我还来不及开口,师父已经抽出长剑向段沐桐直逼过去,「你伤了她。」

他那般说,语气冷到极点。

我一身狼狈,手臂上都是烫伤的痕迹,加上脖子上的勒痕,东青一块西紫衣一块,也难怪师父生这么大的气。

可眼下我着实没什么要人给我出气的心力,看他们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互不相让,招招险势。

「别打了。」

「我们回去吧。」长风听到我口气中的失落,愣了一秒,先退了拉开些距离。

段沐桐还没恢复完全,眼下斗了几招吃了些亏,不肯歇,被我怼了一句,「喂,你有完没完。」

----

我去找了一趟洛姜,彼时她正靠着椅背休憩,面色惨白疲惫,我轻轻摇了摇她,她惺忪地睁开睡眼。

「嗯……几时了?」她望着我顿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袅袅啊,好久没来了。」

她睡得迷糊,眼下却还是青黑一圈,全然是疲惫不堪的模样,我进来时听到外头的仙娥偷偷议论,洛姜最近越来越记不住事情了。

「你记不记得我送过你一个木雕?」

「啊,嗯……怎么啦?」

「我想要一份回礼。」我指了指她戴在指尖的银色指环,老树说过,混沌在洛尘谷唯一带走的,就是一个依附在银色指环上的魔灵。

如果我想的没有错,一直在云上仙居,照顾我对我好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上古魔神,混沌大人。

「不行。」她几乎什么事情都顺从我,唯独这下,条件反射般地一口回绝,「别的都可以,唯独这个指环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面色铁青,招呼了两旁的仙娥把我请出去,这是她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却觉得是我戳到了她的痛脚。

她是混沌,一定是,可她为什么不肯承认。

她来天庭究竟是做什么?

连着几日,我都去云上仙居找她,她不仅闭门不见,还托了仙娥告知我,「三日后便是大婚典礼,这期间都不会客,还请回吧。」

她和师父一样,都不希望我接近真相,可她想做什么,她是魔神混沌,她嫁给天界的御月,又能得到什么?

「小丫头?」我一人垂头丧气地走在回道观的路上,险些撞着人,那人哎哟夸张喊了一声,随后扶住了我的肩膀,「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呢?长风找你找得都要发疯了。」

「啊……」我些许茫然,看到关山月眼神不像是开玩笑的,「我见过他了,是同他一道回来的。」

「哎哟,小祖宗。」关山月见了我一身上下被烫得没几块好皮,「你这是怎么了?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他刚刚说,师父在找我,可师父找我……

为什么会去洛尘谷。

「为什么会去洛尘谷找我?我,我师父。」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他微微一怔,却是要闪躲的意思。

「我,我还有事哈,不能陪你多逗留了,你抓紧回,抓紧回去吧。」关山月眼神闪躲便要往出走,我拽不下他。

拽下了又能如何,如果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拽下来又能如何呢?

我默默无言地坐在道观外的阶石上,从黄昏到夜深。

只要找到一个既定事实,事情就变得很简单。

一千年前,神魔大战签订了休战契约,魔族余孽为铲除异己,使魔尊附身在段沐桐身上,大概意指是要对洛姜不利。

随后洛姜为了救段沐桐殒身魂灭,洛姜身死的消息传到了洛尘谷,那将她抚养长大的混沌悲痛之下,决定复生洛姜,复生需要大量洛姜的神识,这是洛尘谷化为焦土的理由。

洛姜重回人世,混沌在洛尘谷沉睡了一百年,这一百年,洛姜被带回到了天上,做了白袅袅,住进了云上仙居,眼看又要走起了洛姜的老路子,随后它醒了,它变成了另外一个洛姜,抛却自己的肉身,抛却自己的魔神之力,回到天宫,骗过了所有人。

师父把我的伤口清洗了一遍,又抹上些药膏包了起来,夜里起露,怕我冻着便想抱我回屋。

我静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随后又蜷成一团把头埋在两腿中间。

长风弄琴知道这些,或许不是全部,但至少是一部分。

其实我早就知道的,从那个烟紫色的球出现开始,他便不对劲了,不对,或者更早之前,他就察觉到了。

我早该知道,是我自己不肯承认事实的,是我自己选择相信他,选择逃避,可往后呢?我还能逃吗?

鸟兽伏首把头埋在羽毛里,是躲避危险的天性,颇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我明知道这样愚蠢无济于事,可此刻,却是真的不愿意面对任何人,任何事情,哪怕是我自己。

师父不知几时走近,陪着我一道静静坐着,摆了一壶酒。

上次见他喝酒,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师父。」我微微仰起头,看他兀自端了一杯,一饮而尽。

皎白的衣衫在夜风中娑动,他长睫微颤,狭长的明目笼着层雾水,抿了抿唇,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垂下眼帘,一声轻笑,「洛尘谷寸草不生,鸟兽绝迹,死气沉沉,我从那里出来,便觉得自己也喘不过气来,心口这里,像是有什么快要喷涌出来了,我太难受了,可是师父,我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分明我从来没去过那里啊,是你说的,我是白袅袅,我是白袅袅啊,洛尘谷同我有什么干系?」我拿起了另外一个酒盏,捏在手心,却像是淬进冰泉里头抑制不住指间的颤动,「师父,我不知道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你知道,你教教我,好不好?」我举杯去饮,舌尖触到清冽的琼浆,放下杯盏时,却已经是满脸的泪痕。

「莫要去理。」

「不去理便好了,不去理那些事情便不存在了,全都同我无关。」我依着他的话头去说,「可然后呢?」

「没有然后。」漆黑的眸如一滩死水般沉寂,他早就知道,却决意要把连同我在内的真相一并掩埋。

「师父,我心里有好多好多疑问,你能替我解惑吗?」

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要往何处去?

我这半生碌碌,受过谁的惠,欠过谁的恩,手指一掰,还能说出个四五六,我记着,日后想法子去还去偿,那都好说。

可从前呢?前程往事,我一并抛弃,那我欠旁人的债呢?旁人对我的恩呢?

「你对我恩重如山,洛姜待我情真意切,我虽蠢钝,也有个三五好友,你说的,我是白袅袅,我听你的,不听不看,一门心思只过我自己的日子,」杯酒入肚,依着酒劲却有些昏头,「可如今呢?洛尘谷因为什么寸草不生,混沌下落不明去了哪里,段沐桐因何堕入魔道,云上仙居住着的那位,到底是谁?天上人间,有多少事情是能说清楚看明白,但我偏偏闭目塞听,不去听不去看的!」

他扯住我的手腕,便要将我拉回来,彼时我与他两相对峙,才发现他也并非无所波澜,「我说了这些都同你无关!」

微凉的指尖却为何比那滚烫的魔气,还要灼疼。

「若有一天,我能想起来一切!那这些还会同我无关吗……」我泪眼婆娑,哑声低笑,笑我自己,这般犹疑,笑他,凡事皆不入眼,竟然也会害怕。

不知何时错手掷下了酒盏,落到地上碎成一片。

他长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起身,那落下的碎瓷片就在我的脚下,他怕我会踩着,便俯下身子去捡。

「求求你,别瞒我了。」

「等明日,我会再去一趟云上仙居,然后禀明天帝,此事是我一人而起,不会连累你们。我已经欠了她许多,欠了你们许多,就到这里吧。」

……

我梦到了很多事情。

梦到一个笑嘻嘻的老头突然闯入洛尘谷,问我,始祖在何处?

沌沌刚好出门去觅食了,洛尘谷只剩我一个人,我想了想,那始祖怎么也不可能说的是沌沌,这老头,应该是不明情况的外人吧,「他出门游历了,很少回来。」

「那小丫头,你是谁?」

「我是洛姜。」

「始祖的孩子?」

「大概吧。」我笑,递给老头一截甜甘蔗,自顾自啃甘蔗,又脆又甜,「吃吧,吃完快些出去吧,这里可不是谁都能进来的。」

「我可以走,」老头接过甘蔗放在一边,「可是你得和我一起走。」

我斜眼白他,只觉得他好大的脸,「我不去。」

他是第一个有能力穿过禁制闯进洛尘谷的外人,和善的面容底下藏着什么我不知道,我佯装气定神闲地撑起一个空壳子,只觉得,他会看在「始祖」的面子上,离开洛尘谷,可显然,他没有那么好糊弄。

「这里拾掇成这样,怕不像洛尘的性格。」他眯缝着眼,「小姑娘,你要知道,和你一起呆在这里的东西,可不是一般的魔,很危险的。」

他威压略施,那洛尘谷的山发出低吼似的的轰鸣,我只觉得耳膜都要被震破。

连着几天,沌沌回来的时候都是东受一点伤,西受一点伤,问他就说去的路上突然打起了瞌睡,一不小心掉到了山崖下头,好在不怎么严重。

他还一瘸一拐地去洗了草莓,说今天的草莓特别甜,觉得我最近长个子长得不快,要我多吃点,「多吃草莓就能长高?这是什么歪理?」

「得多吃水果,吃草莓,啃甘蔗,诶,你今天啃的甘蔗皮有点多啊,平时我放着,你一动都不动,不是说不爱吃吗?」

我笑了笑,从凳子底下的暗箱里,拿出了一顶之前拿草编的帽子,虽然偷偷编了好久,但好像还是歪歪扭扭的,不怎么像样,「送你。夜里风大,戴着就不会着凉了。」

「好像不怎么耐用,没关系,等我出门了,再给你带些防风的衣物回来,省得你三天两头染上风寒,流鼻涕。」

「你说什么?」它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我想出去看看。」我笑,他沉默,沉默了很长时间,慢慢把自己蜷成一团,我叫他也不搭理,我知道。

他不开心。

可即便如此。

那老头说,他身上握着混沌的命门,只要他想,他就能除掉他。

他说,混沌是世上唯一的一只混沌,它本来就被纵容,活得太久了。

「只要你不再来洛尘谷,只要你保证不再伤害它,我可以听你的。」

-----

我梦到我和师父在一个学堂里念书,身后是两个瞌睡的仙娥,他总偷偷瞄我,我问他有什么事,他涨红着脸,半天都不出声。

长风喜欢剑,我喜欢刀,学堂里教我们功夫的武师说,剑露侠气,刀显杀气。

我练我的刀法,他练他的剑谱,他偷看我练功,我却不喜欢他的那些花架子,他喜欢,便让他学吧,反正他也学不会。

有一回,师父问我,你刀法杀气横行,可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报?

我笑笑,「那倒没有。」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有所求倒是更贴切些。我想回到沌沌的身边,我想它毛茸茸的身子,想着可以抱着它睡,一旦离开它,我睡也睡不好,也想它叫我的名字,它叫我阿姜,阿姜,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叫我。

我第一次斩魔于刀下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持刀破开那厚厚的鳞甲,喷洒出的腥臭魔血溅到我的脸上,还冒着热腾腾的烟气,望着它浑浊的眼睛透不出一点光亮,我突然特别想回家,特别想见它。

我去问天帝,可不可以先让我回去一趟,我就看他一眼。

他说,一旦我的能力足以护卫整个天庭,他就允我上神之位,就允我回家,见沌沌。

那些许欲念让我一步一步变得更强,可有一天,等我真的做了上神,我却又不敢回去了。

我怕我这双沾满鲜血的手,也怕我哪天一不小心说漏嘴,我怕沌沌知道我在外头做的事情,我杀了这么多它的同类,那些血沾在我的手上,擦也擦不干净。

-----

我在冥河边上捡了个孩子,起先是他救了我,他让我慢慢解开了心结,我将这些年唯独留的恻隐之心悉数给了他,希着他能够承载着我的期盼,成为更好的人,也希着借此,就能洗去自己身上的罪。

魔也好,神也好,其实本来就没有差别,只不过大家生长在不一样的地方,只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所求,为什么偏偏要杀个你死我活才够呢?

我弄不明白,却希望那孩子远离这所有纷扰,即便没有成为很强的人也无所谓,只要他长大成人,碰上喜欢的人,就和她一起归隐在一个像洛尘谷一样的地方,不问世事,不理凡尘,携着那满腔的爱意过好一生。

至于我……我身上背的债太多了。

我要护你,便要杀魔,我杀魔,便离你越来越远,这世上的人都在称颂我,都在褒扬我,却不知道,我只想做你终日含饴傻笑,不问俗世的阿姜。

沌沌,我太累了,我想知道究竟何处才是你我的归宿?

-----

我醒来后,几乎记起了所有事情。

目之所及周遭漆黑一片。

双手双腿都被人用仙术困住,就连口都封了,我蛄蛹地扭动了几下,却摆脱不了束缚。

「呜呜呜——」什么情况?我分明记得我那个时候是在和长风喝酒,那个时候……

酒有问题!

他想做什么?!

「唉,这送礼的一波接着一波,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还想去看看热闹呢!」

「毕竟是洛姜上神和御月上神的大婚典礼,等这婚事一过,这不败的战神就成了自家人,又能最起码保天界几千年的太平,大喜事一桩来贺的人自然也多。」

「长风元君。」

「我来取派发下界的福果。」是长风弄琴的声音。

「诶,这么着急吗?长风元君不等仪式结束再去?」身旁有个有眼色的仙倌捅了一记那出言的仙倌,谁不知道长风对洛姜上神有心,就他话最多。

「啊,最底下那箱就是,我来帮您搬吧。」

「我自己来。」

有一个仙倌嘟囔着,「诶,稀奇,那个经常跑进跑出的小徒弟倒是没见着人呢。」

即便我调动神识也无法挣开束缚,这幅没经过淬炼的身子实在太弱了,神识不及我之前百分之一,我只好屏息凝神,指着能汇气于丹田,一击挣脱长风的法术。

却又觉得身子一沉,长风抬起装着我的大箱子,觉出不对,又多加了一道禁锢。

不急,不能心急……

耳畔是车马的声音,他要把我带离天宫。

驾车的人与长风一路攀谈,长风都不做理会,纠结了太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带她离开,远离这诸多事端。

要恨他便恨吧,总比让他再听一次她的死讯要好。

「诶,长风元君。」驾车的人一顿,刚刚要驶出南天门,却看到远处黑云压境,魔兽嘶鸣,黑旗摇曳,滔天的魔气几乎晕染了半边天空,「不对头,魔族的人怎么来了?!」

长风皱着眉,抽出青锋长剑,语气坚定,「不管,冲过去。」

「这,这怎么行!?我要去通报里头!」那驾车的人刚撒开丫子跑,被一枝穿云的黑羽箭命中心口,倒栽在地上。

偏偏是今天吗?

车头一点,长风从马车上一跃而起,妄图架住那来势汹汹朝着他劈来的破千古,却不知为何,短短几日,段沐桐魔神之力大增,长风一击宛如螳臂当车,一路被掀退到几丈开外的玉柱石上。

那三人环抱的擎天玉柱石受了冲击,竟然裂开了好深的一道缝。

「长风元君,别来无恙。」黑煞的魔气将那人团团地笼住,一袭黑袍将他从头到脚掩得严严实实,至于那张脸,早就被横亘的黑气爬得面目全非,唯独透过声音,能听出是段沐桐。

长风弄琴唾出一口血,心下骇然面上却几分镇定,支着青锋站立起来,「段沐桐,你来此处做什么?」

「既然是我师父的大婚之宴,我哪有不到之理。」段沐桐不急不慢地走到跟前,「另外,我还想问长风元君,讨要个人。」

「今日是大喜之日,我不想伤人。」他似笑非笑,阴翳的瞳孔活像两个黑洞,「所以只要长风元君把人交给我,我定然会识相地回去。」

长风弄琴只觉好笑,闷闷地笑了几声,手上却恨不得捆上绳子绑上青锋,给这囫囵孙子劈头盖脸来上一剑,「你的师父就在长明殿内成婚,你找我要人,莫非是在魔界待久了,害了失心疯?」

「我师父,」段沐桐扭了扭脖子,青着脸,一把扼住长风弄琴的颈,「不是在给你当徒弟吗?」

-----

周围很吵,有很多人,很多声音。

「今日是你我的大喜之日,你出来做什么?!」御月晚一步追到,他有洁癖,要出南天门,要做好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偏生那新婚的妻子,听到长风弄琴和段沐桐在南天门打起来的消息,不管不顾就一个人奔出来了。

「段沐桐!你竟敢!」

「洛姜!回去!」听那厚重的嗓音,竟然连天帝也来了,「你们这帮饭桶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给我拿下!」

天帝像是早有预料,一声令下,不知在哪儿埋伏的天兵从天而降,在南天门外就和对面的魔界大军干了起来,一时厮杀声不断。

也是,他派了这么多活给洛姜,或许就是未雨绸缪等着这一天。

「我说了,我只是要一个人,带回她,我魔界大军自然会退,带不走,」段沐桐眼色一厉,「此处给我的新仇旧恨,我一并清了!」

「要带走洛姜上神,也得问问我等的意思!」从哪儿出来两个寸头天兵,挥着千斤重的铁锤就往外攻过去,结果自然也死得很惨很扑街。

我运功周转一时无法动弹,听那越来越接近的兵器相接,却不由得背后发汗。

不断有人上去围攻段沐桐,却又如螳臂当车地被掀开,段沐桐杀他们不费吹灰之力,甚至连破千古都用不上,他一邪笑,将那把本就属于天界的剑,狠狠地掷在天帝脚下,「你,来和我打一架。」

「老头,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你这天帝当得实在自在,什么活都不用干,好处却全给你捞着了。」段沐桐眼神如淬毒一般,「先是创神,后是洛姜,只要一有战事,你总有帮手,今日恰巧你也在,不妨就让我试试看你的本事。」

说话间,在远处观望的魔界大军从云层上丢下一个血淋淋的人来。

「那是!」百年前洛姜殒身魂灭,护人不力被贬谪到蓬莱远址掌管水域的青莲元君,他浑身是血,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若非青莲元君透露,我倒不知道天帝还有这样的本事。」

青莲就是当初那个给了洛姜万青玉莲莲子的仙官,那莲子里有什么,有的就是天帝最腌臜的心思。

他偷使青莲元君以自身名义同魔尊勾连,妄图寄生于段沐桐身上,除掉洛姜。

天帝早就察觉洛姜有异心,养护魔族余孽段沐桐,又与洛尘谷的魔神混沌交好,放她回洛尘谷,就犹如放虎归山,他如何能容!

他有感洛姜绝不会轻易落败,至少能弄个两败俱伤,到时再使自己手下的人,也就是青莲元君来坐收渔翁之利,吸取神力,可偏生,那洛姜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洛姜!洛姜!你答应过我,要护天界!你去除掉他,是你养出来的孽障,你来除掉他!」天帝看青莲死相尤为惨烈,一时惊慌失色,趁段沐桐没说出真相,犹想着再利用洛姜最后一次,「洛姜!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杀了他!」

「哈,哈哈哈哈哈——」金身淬炼已到最后一环节,我刻意屏蔽周遭一切的信息,叫自己莫要失神乱心,可彼时突然听到混沌用我的声音在笑,她笑得张狂放肆,就像听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她不对劲!

我听到破千古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悲鸣,沌沌在干什么?!

「我要什么?我要这天地倾覆,我要破开这困了阿姜一辈子的牢笼!」 沌沌,你要干什么!群魔躁动,喧闹一阵盖过一阵,它本就是魔神大人,不过一句发号施令,魔族众人便像疯狗一样,胡乱撕咬身边的人,也不管究竟是自己人还是天兵。

我心里一时方寸大乱,灵压盖上颅顶一阵眩晕,忍不住一口淤血涌上喉头,「咳——」

冲破禁制,箱子砰地一声炸裂开来,密布的乌云突然一道金光穿破云层,刹那,四起的魔族突然陷入了死寂,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我抬头,发现长风在身前护住我,他身上扑了好几个魔族,一身白衣染得鲜红,向来波澜不惊的漆眸通红一片,他对我做了口型说:「不要。」

天边传来簌簌的鸟群拍打翅膀的声音,而后越飞越近越飞越近,鳞次栉比地靠成队列,盘旋于南天门上空,久久不退。

我擦干了唇边的血,拂开长风,缓缓地站立起来,烈焰在我周身焚烧,混沌长举着破千古,一脸惶惑地望着这头。

「师父!」

「沌沌不要!」我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掩盖掉了段沐桐的呼声。

她如梦惊醒。

我不管不顾地冲她飞去,彼时她身穿火红的霞帔,那张同我一模一样的脸连上坠着清泪,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我时常在想,我离开它,它一定很难过,难过到不行了吧。可它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它用什么表情表示难过。

此刻我只庆幸,我之前一直不知道。

咫尺距离,我就要握住她了,我要带她回洛尘谷,我们回去,然后不问世事,一切都同我们没有干系,神也好,魔也罢,这天地倾覆又如何,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她笑着说:「对不起,阿姜,我们都回不去了。」

那一字一句,都仿佛刻在我心口最软的位置,笔笔见血,刀刀穿肉。

她高举破千古的手缓缓落下,冰冷的刀锋扎进她的心口,而后捅过背身,扎进了天帝的胸膛。

「不要,不要!」我犹不可置信,却看她摇摇欲坠。

盘旋在上空的万鸟发出阵阵悲鸣,而后接连殒身坠落,滑向深谷,仿佛将那生命的力量全用于最后一声悲鸣,而后殆尽。

连大地都为之震颤动容。

「没有,没有人可以欺负阿姜……」她停在我的怀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大家好,我叫洛姜。

距离神魔大战过去六十六年了,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

当年,混沌死在我的怀里,我觉得我的心也一并死了。

我站在高处,脚下是腥风血雨,厮杀的场面唤醒了一切尘封的记忆,我太熟悉了,我曾经无数次跃入战场拼死搏杀,而后我最爱的人,如今也死在了这里。

啊,太没意思了,活着太没意思了。

我也想死,手心窜起一团青色的火焰,想给自己的脑门也来这么一下。

就在那一刻漫天的火雨突然落了下来,焚烧的烟火砸到魔族的头上,它们便化成了一缕一缕的青烟,乱象有人收拾,也算不错,我笑了笑,觉得一切倒也没有坏到极点。

正要再动手,突然,一缕烟白色的雾,缠住了我的手腕。

我惶惑不解,长风已然跌跌撞撞爬到了我的身前,拦住了我,「是混沌,混沌的神识,它不允许你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就这样,我破涕而笑,没有死成。

混沌殒身,飘散如烟,唯独留下的,就是一枚银白色的指环,我分了点神识将他唤醒,他说,混沌本来就要死了。

即便不是死在这里,也是死在明天,后天,大后天。

混沌之前分了一半寿元给木头,而后又自愿化形,代价就是那剩下一半的寿元,咔咔一扣,就剩个几十年,全留在了天庭,而且越到死期,记忆力就越衰退,到后头,就基本上是靠指环给他提点记忆了。

每天要重复的话就是,白袅袅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她就是阿姜,我要保护阿姜,任何人都不能欺负阿姜。

我听到那话,一度哭得昏厥过去,醒过来还哭,觉得伤心致死,不过如是。

我抽了混沌留在我身上的神识,如法炮制想要重塑一个混沌出来,当然代价是差点没命,不过左右都是一个死,我想试一试,总比伤心死要好吧。

混沌真是太难养了,我估计应该比我还难养活吧,我养了六十六年,还是一个烟雾朦胧的小白点,不过倒有点棉花糖的意思,怪可爱的,我白天晚上把它揣在兜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还颇养出点育儿心得来了。

对了,天帝那老鳖孙也没有死成,而且醒过来之后,就成了一个老傻子,硬说自己只有十二岁,成天缠着他儿子给他买糖吃,他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了,我动不了手,心想,算了吧,仇啊怨啊的,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他的儿子,洁癖精御月当了后来的天帝,那人看着不靠谱,当起天帝却比他爹还有模有样,果然人不可貌相。

哦,对了,还有我那个倒霉徒弟。

因爱生障,因恨生障。他全不是。

他告诉我,他是因悔生障,他摘下连帽袍站在我身前,我险些抽刀把他宰了。

想我养了几千年,就养出这么个玩意儿,原本好好的一白净小伙子,被自己的魔障折腾得黑乎乎脏兮兮,不堪入眼。

他说他悔,悔不该怨我,悔不该杀我伤我,也悔从始至终都未认出过我,他那徒生出的魔障险些要了他的性命,要我再说多少骂人的话,好像都于事无补。

「木头。我欠你一只手,赔你一条命,做师父的,亏一点就亏一点了,算不上什么,悔,有什么好悔的,」我如从前般拍了拍他的头,却好像再难找回那份亲昵,「只不过,往后我们就真的,不要再见了吧。」

我笑笑,却想着临分别前,能为他再做一件事情,就再做一件事情。

结了个烈阳印,除了他身上的魔障。

往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你莫来寻我,我也不会去找你。

他临别前还是通红着双眼,可沌沌说的,孩子什么的,总归会有长大的那么一天,我有,木头也会有。

还有长风弄琴,他倒是真的让我有些伤脑筋,本来就是个闷葫芦,我同他一道住了几十年,师徒相称,也不记得他究竟同我说过几句话,如今的状态,大概就是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回了洛尘谷,想着把洛尘谷重建一下,他便也跟着一道来帮忙。

我若疑惑地看他,他也不咸不淡地回我一眼,只说,「混沌回来了,我自然会走。」

大概是怕我养自己会把自己饿死,每天帮我弄一堆吃食。

我怕欠他的帐,便偷偷摸摸搜罗了玄铁替他打了一把剑,毕竟他的青锋,被木头那鳖孙给震豁口了。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我躺在草上打盹,睡得朦朦胧胧,远处是长风盖的小屋,红屋顶白墙面,近处是条河,流水湍湍,河边是个皮肤白净身材挺拔的陌生美男,长发飘逸,下身被掩在看不到的地方,对着河面照镜子。

嗯,美男,还是个裸男……

「嗯?!」我打了个激灵,猛地跳了起来。

比风还快,而后温热的掌心贴在我的眼睛,有人在我耳边轻笑低语,我只觉得耳廓潮湿,霎地烧起一片,脸涨得通红。

「阿姜,非礼勿视。」

【番外】

我和沌沌隐居百年,没什么人打扰,日子倒也过得有声有色。

我对有气味的食物情有独钟,沌沌不怎么喜欢,但也愿意陪在我边上托腮望着我吃,我们偶尔闲的没事干,会伪装成凡尘的平民夫妻,逛逛小吃摊子,久而久之,有个说话软糯的老板娘,好心地教给了我们做螺蛳粉的方子。

从此以后我对螺蛳粉的热爱便一发不可收拾,扬言要开自己的螺蛳粉铺子。

我酷爱酸笋,那些酸笋放进螺蛳汤里常把整条街搞得乌烟瘴气,沌沌时常打趣我,这样怎么可能会有人来。

倒真的有人会来,只不过……

排起长龙的都是拿香帕捂住口鼻的姑娘。

「老,老板,一碗螺蛳粉,不要酸笋。」

「好。马上就来。」沌沌一边甜软地笑,一边招呼人坐下。

「不好!我们家的螺蛳粉不能不放酸笋!」我看那姑娘含羞带怯地望着沌沌,就知道她动机不纯,几步冲上前,隔开那姑娘肆无忌惮的视线,「这里只卖螺蛳粉,不卖笑,你看了我相公笑,得另外加钱。」

「你!你你你!!!」那姑娘臊红了脸,从脸红到了脖子,最后却也只是一跺脚跑远了。

「阿姜,你这是做什么?」沌沌如今这张脸着实是好看得太过分,明眸皓齿,肤赛霜雪,一蹙眉望着你,便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捧出来给他。

以至于整条街巷的姑娘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到他跟前晃悠,还吃螺蛳粉,她们对螺蛳粉都没有基本的敬畏之心!

我越看越恼,偏生对着那张脸却根本发不出脾气,只好扭头不看他,「招蜂引蝶的,不许笑!」

他从背后环抱住我,「那可不行。」

「只要和阿姜在一起,我每天做梦都会笑醒。」他低声沙哑,撩得我腿软手抖,「要不我们回洛尘谷,往后我只对着你一个人笑,好不好?」

那样倒是也不错,可想到自己曾许下豪言壮志,要开一家柳州最火爆的螺蛳粉摊,顿时恢复理智,「不行不行,我还不能回去。」

「要不我把面纱揭了?」我如今蒙着面纱卖粉,是沌沌给我出的主意,说什么长得太好看,人家就只关注我的美貌,不关注我的螺蛳粉了,这怎么行呢?!

「女人是要以事业为重!你堂堂一个原天庭上神,若被人知道了靠出卖色相维持生计,岂不叫人笑掉大牙,何况螺蛳粉,这个东西,高山流水觅知音,懂你的人会管你长什么样吗?啊?」

「你敢?」他轻笑,却是带着脾气,噙着笑浅浅地啄了一口我的腮,「有那大白鹤,我就够伤脑筋了,你要是再给我惹上什么麻烦,往后什么螺蛳粉,臭豆腐,就都别想了。」

大白鹤……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这大白鹤,说的就是长风,可长风这一百年都没上过门,他倒还记得这般牢。

沌沌刚醒的时候,碰上长风刚好来送吃食,好家伙,恨不得拿眼刀把人给剐了。

「那个,沌沌啊,长风也是一片好心……」

「我用他好心?」他眉尾一挑,不看我,只冷冷地瞪着长风弄琴。

「洛姜,吃。」长风弄琴不搭理他,不动声色地夹了筷菜到我盘子里,我哪儿敢动,沌沌本来就最容易吃醋,连忙连盘子带碗顶到头顶,「对,对不起,对不起长风,要不你先回去吧。」

长风黯了眼色,随后没逗留多久便真的离开了,沌沌却还不搭理我,一个人生着闷气。

沌沌同之前的我不一样,他记得之前的所有事情,从抚养我到后来殒身魂灭,自然也记得在天庭的那段时间,长风一直对我示好,也记得我把洛尘谷的出生忘得干干净净,只狗腿地跟在长风后头,一口一个师父。

唉,真是太混账了。

我等他进屋,等得昏昏沉沉,突地闻到一阵浓烈的酒气。

有人从后背环抱住我,我刚想挣扎,扭头瞥见那令人惊艳的面容挂着两腮酡红,便瞬间不动了。

我被他养大,糟糕的酒性也基本随他,一杯就倒了,眼下他抱着我,身子滚烫的热,眼里却噙着点点的光。

「怎么了?」我口气一软,翻身也抱住了他,那只有他能给的温柔一如既往地令人眷恋。

「我差点就认命了,就差一点。」他带着哽咽,「真的阿姜,我本来都想好自己的结局,活不下去就把你让给他,他能照顾你也能保护你,让他带你离开天庭隐居起来,你们出身相近,他又真心待你,而且你也没记起我,也算还好……」

「可是后来,我听到你叫我的名字。」他顿了顿,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肩上,「我就又舍不得了。阿姜,我太坏了,我不舍得的。」

「我想啊,阿姜会想办法救活我吧,若救活我,我便把你从他身边抢回来,若救不活我,我便去忘川等你,我不饮那忘川的水,等上你千年万年,也不许你喝,等我苦求那孟婆一番,投胎转世,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寻到你。」

我觉得这是世间最动听的情话,刻在脑子里久久不肯忘,隔三差五便拿出来回味一下,眼下却分明是一副失神的样子,听到头顶带着威胁的轻笑,「阿姜莫非还在肖想什么?」

「不敢不敢。」我赶紧环抱住他的腰身,一面甜笑,一面仰头隔着轻纱吻上了他的唇。

备案号:YXX1OZ65eJhQE1AMrtP0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