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半晌,才迟疑着开口:「你……还愿不愿意为孤沏一杯茶?」
我自然求之不得,可才要动身,又忽然想起雪露已经没了,他似乎看透了我的思绪,更加不自在起来,一向不假辞色的脸上竟浮现几丝惭愧与窘迫:「普通的天雨之露,也是能入口的。」
我立即雀跃地应声,疾速而稳妥地摆好一应壶具,用尽浑身解数烹了茶水,小心翼翼地呈到他的面前,仔细地觑着他的表情,生怕他有一丝的不悦。
他从未被如此近身的灼烈目光盯紧过,又露出了几分不自在的神色,却仍是耐着性子品了茶,微微熏红着耳尖称赞:「不错。」
我悬紧的心这才放下几许,漫漫柔绻在胸腔翻滚而上,砰砰地撞击着心口,连面颊都羞涩地染上绯红云霞,一时都有些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陛下喜欢,奴婢便再去讨些长白山的雪露回来。」
他眸光微闪,眼底浮现浅浅的动容之色:「你……很是用心。」
自到天宫以来,他从未以这样温柔的目光瞧过我,四目相对,视线相接,我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低下头去,嗫喏着开口:「奴婢本分。」
静默半晌,他长臂探来,将我的手拉过去,查看我的腕子,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伤还没好?」
那日我心里难过,元殊天君也不是个细心的,所以手腕上的划口便留了下来。
天帝的手掌炙热,我忍不住微微地缩了缩手,他却紧握着不放,只一双桃瓣似的眉目静静凝来,我只好道:「只是小伤,陛下不必挂心。」
他不甚赞同地皱眉,蕴起仙法于修长若竹节的指尖,莹然生光,刚接近我的伤口,却又停了下来,手腕翻转,便有天青色的玉钵浮现掌上,他轻轻拿起盖子,浅浅的雅香泻了出来,他用赭石棒沾起些许莹白的玉色软膏,奇道:「这便是人间的药膏吗?」
我点了点头,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但听到他提人间,便忍不住心头一跳,只怕他又要羞辱于我。
他却神色温和道:「你会更习惯用凡间的法子疗伤吗?」
天潢贵胄,无上至尊,何时在意过他人喜好,如今竟能着意问我一句,当真稀奇。
我心头骤然暖过涓涓细流,轻道:「只要是陛下赏赐,奴婢都喜欢。」
他瞧了瞧那药钵,目中闪烁着新奇的璀璨光色,跃跃欲试地拉我坐下,小心地将软膏抹在我的伤口,还时不时抬眸查看我的神色:「疼吗?」
「不疼。」我轻摇了摇头,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又想起了曾经初遇。
献祭那日,波涛翻涌,跌来撞去,我虽被救得及时,却免不了处处都是严重的擦伤和淤痕,那时,也有一人,俊容墨衣,神色认真地为我上药,手脚笨拙地包扎固定,明朗清风的眉宇间尽是严肃谨慎,只渐渐凌乱的呼吸和红透了的耳根昭示着心里的紧张涩赧。
神思游转,天帝已经处理好伤口,我的目光落在手腕上,那里打着一个丑丑的结,看起来像极了想系个蝴蝶结却失败了的作品。
他大概猜到了我的想法,立即矢口否认:「不要误会,孤才没有尝试绑那劳什子的蝴蝶结!」
我忍着笑点一点头:「陛下打的千千结很不错。」
他有些挂不住面子,突地站起身来,我以为他被我惹恼了,急忙请罪,他却摇了摇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孤不是生你的气,只是有些话,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微微笑着瞧他,目色诚挚:「陛下尽管说。」
他面色迟疑,缄默半晌,终于还是缓缓说道:「半刻钟之后,是塑魂的又一黄道吉辰。」
我一怔,立即垂了眸,将目中的骤然涌上的痛色掩饰过去,只是喉间却像是酸极的梅子化成了汁,涩得发苦,忍不住攥紧指节,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勉强挨过那陡然而起的心痛如绞,重重地点头:「自然……自然……」
自然是她魂归故里,自然是我神殒命消。
以我之血脉换月华仙重生,是我答应成为塑魂之器时,就早已知晓的结局。
所以我说的愿为天帝赴汤蹈火,身死魂灭,不言悔,都是真的。
况如今,我已享了千余年寿命,不能说是吃亏,而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所以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之所愿,吾之所求,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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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往生池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锥心刺骨的疼。
塑魂,便是被千千万万把魂刀游走遍四肢百骸,将每一根筋络都斩断,每一丝骨血都碾碎,让灵魂至身心都细细塑成月华仙子的躯壳,若未成,又要依样回转拼成我的灵肉,但凡整个过程中,有半分疏漏,有半分意志不坚定,我都会神灵溃散。
更别说,那撕魂裂魄的疼毫无消减之法,只能生生受过,所以每每结束,都如同在地狱里走过两遭。
所以,即便这是四千年来,我经历的第五次塑魂,早已熟知了每一个步骤,却仍是难以习惯这样滔天的苦痛。
只是一睁开眼,看见天帝那双清冷矜贵的金褐瞳眸朝我望来,素来疏冷倨傲的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关切神色,我便觉得,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月华。」他不确定地开口,目中满是希冀与忐忑。
我蓦地白了脸色,实在不忍让他失望,只默默地垂了眼,并未言声。
他却也一瞬就明白了,闪烁的眸光顷刻便晦暗下去,猛一拂袖,便旋身离开,只半句几乎散在风里的「好生休养」 漠然地消落,被往生殿氤氲的温泉水雾薄薄地裹了一层,传至耳边似乎也带了些微的暖意。
我已虚弱至极,无暇他顾,只能缓缓闭了目,任往生池里的和暖的温泉水覆过全身,丝丝渗进衣衫,透进骨骼,慢慢生起骨肉,一点一滴地疗愈万千的细碎伤口。
可惜这温泉水再灵,也只能生死人,肉白骨,却永远都愈合不了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恍然间又听脚步声响起,我心头一喜,立即抬眸望去,语气却不禁失落下来:「天君。」
「距上次塑魂才不过百年,他竟又用你试炼?」人未到声先至,他急火火地跨步进来,几乎是怒气勃发的神色,却在见到我时倏地住了口,满目皆是难以置信。
我知我现在必是唇无血色,面色煞白如鬼,便极力地弯了弯唇,希望别那么骇人:「这副模样,吓到天君了吧。」
「你还笑得出来!」他的眉头狠狠地绞缠一起,低下身子查看我的伤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脸色,比若梅头顶上的万年积雪还要白上三分。」
我勉强地扯了扯唇角:「哪有三分那么夸张,最多两分罢了。」
「你……」他满腔怒火,却又劝我不得,只长叹一声: 「你又何必如此?」
我自是有我的坚持:「鹊羽卑若微尘,一生美好,皆在黑水沼海的惊鸿初见,一眼万年。 」
他怜悯地瞧我:「值得吗?」
「当然。」我已累极,半合了眼,语气轻却笃定:「我说过,只要他要,只要我有,无不舍得,无不倾囊相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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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殊天君将我抱回仙奴殿的时候,我身上已无半分伤痕,但魂魄却因摧磨碾毁太多次,早已孱弱不堪,直如枯叶残枝,不堪一折。
我奄奄一息地靠在他的胸膛,乌长的发丝散落他满怀,像极了我孤散无依的意识,我不禁轻动了动指尖,感受着漫天漫地惊涌而上的痛楚,艰难地开口:「快了……」
他心口震震,沉稳的嗓音落入耳根:「什么快了?」
「月华仙子回来的时机……快到了。」我苍白的唇角泛起一丝笑来,忍着四肢百骸流窜过的一浪又一浪的灼烈刺痛,轻道:「我能感觉到,就是下次。」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记挂她?」元殊天君几乎恨铁不成钢,「你可知她若生,你便死,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无妨。」我浑不在意,语气里甚至透出一丝欢喜,「只要她回来,陛下因失去半颗元神而残缺的记忆,也会回来。」
他几乎一瞬间便怒意翻涌:「他恢复记忆又怎样?那个时候你早就已经死了!」
「不是的。」我微摇一摇头,执拗道,「那个时候……他会记起我,记起我们的曾经。」
元殊天君心口蓦地一堵,明明怒气冲天,却瞪圆了双目,只一声轻骂咬着牙落下:「真是傻子!」
他总是如此,热心沸血,打抱不平,像极了凡间行侠仗义的少年人,我不禁莞尔,温然开口:「傻子今天要去找若梅仙子讨要雪露,疯子要不要跟着?」
「那是自然!」他瞬间来了精神,目中阴霾都一扫而空,转身就带着我去向了长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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