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府摆烂的第五百年,有人说我孟婆汤掺水。
笑死,我连夜给他喂了十八碗。
第二天,听说来基层视察的酆都大帝遭奸人谋害,失忆了……
1
我是孟婆。
我不想干了。
「五百年了!你知道这五百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把辞职信狠狠地拍在阎王的桌板上。
入职前,阎王这老头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小孟啊,这岗位好,工作内容轻松,鬼际关系简单,你一入职就是领导层啊。」
工作内容确实简单,
一锅汤,一个勺,一坐就是一整天。
鬼际关系也简单,整个轮回司就我一个鬼。
至于领导层,如果光杆司令也算领导的话。
「您快给我批了吧,这破班我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阎王抬起头瞥了我一眼,又低头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小孟啊,年轻鬼别冲动啊,我也知道轮回司忙,不就是鬼差嘛,等过了这两天,我立马给你安排上。」
「呵,三百年前你就是这么说的。」
「这回是真的。」老头忽然放下了茶盏,朝我招了招手,「可靠消息,这两天上头有大领导来视察,到时候一看咱们阎王殿工作这么辛苦,那不得多拨点经费啊,到时候,不就有钱给你招鬼差了?」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好像……有点靠谱?
「那行吧,我再等两天。」
收回我的辞职信,回去继续打工。
「慢着。」
嗯?想反悔?
阎王指了指墙角:「把那边的筐子一起带走。」
「什么东西?」
「你这个月给过来的辞职信。」
……哦。
2
我抱着我的辞职信出来,才发现阎王殿确实有些不同了。
地板干净了,墙面的蜘蛛网没了,连来来往往的打工鬼脸上都面露微笑了。
一看就是上头要来人了。
阎王这老头果然没骗我。
我心里一阵激动,把辞职信一扔,脚步匆匆地回了奈何桥。
寻思着把我那个破草棚子也收拾收拾。
升职加薪,指日可待。
然而……
「你这汤掺水了吧?」
眼前这个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手里的汤只浅尝了一口。
找茬?
我挤出一个微笑:「没有呢亲亲,这都是原汁原味的,五百年了都没换过水呢。」
我看到他脸色变了,有些许难看,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你这有卫生许可吗?不会是无证经营吧?」
啧,说得什么鬼话。
我把一旁的招牌提上来狠狠地拍在桌上:「黄泉路上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爱喝喝不喝滚。」
滚是不可能滚的,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垄断经营啊,难怪这么嚣张,你就不怕我去投诉你?」
笑死,我会怕?
也就是这两天特殊时期。
我把招牌放回路边,冲他招了招手:「都是误会,误会,您先坐。」
他哼了一声,嫌弃地擦了擦椅子,慢悠悠地坐下。
下一秒,我反手一个闷棍下去。
「乖,大郎,喝药了。」
我端起一旁的汤,怼着他的嘴就灌了下去。
一碗不够就两碗,两碗不够就三碗……
足足十八碗孟婆汤。
我拍拍他的脸:「现在,忘干净了吧。」
他没醒。
我去外头招呼了一个鬼差来:「这鬼晕汤,你给送去投胎吧。」
鬼差进来了,鬼差出去了。
鬼差靠在门边哆哆嗦嗦地指着椅子上的鬼说:「孟,孟姐,你看他像不像上头那位?」
「上头?哪位?」
「顶顶上头的那位,酆都大帝……」
酆都大帝,阎宋,冥界最高神灵,主掌冥司。
「……像……吗?」
鬼差看着我,没说话。
哦豁。
完蛋。
3
「那现在,怎么办?」
我揪着鬼差的袍子不让他走。
鬼差欲哭无泪:「姐,这跟我没关系啊,你别拽着我呀。」
那怎么行,我攥得更紧了,「谁让你不早点说的!」
鬼差看着我没说话,眼里都是控诉。
「咳咳,其实……其实这个事儿,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说我要是跟酆都大帝好好道个歉,他大人有大量……」
鬼差忽然冷静地打断我:
「姐,上一个得罪酆都大帝的鬼差,已经在人间受了十辈子的苦了,每一世都是底层社畜,007 的那种,上回来投胎的时候,都没个鬼样啦。」
「……」
「那……」我纠结了一下,「如果我找阎罗王去自首……坦白从宽?」
鬼差点了点头:「那倒是可以,趁着酆都大帝醒来前,阎王爷要是先处置了你,或许倒是能保住咱们这个殿。」
……
我算是明白了,我是必死无疑了。
凎!
我考了两百年才考上的编制,一眨眼,就要没了。
可这事儿又不单单是我的过错,分明是酆都大帝先碰的瓷。
况且,堂堂一个大帝,也太不抗揍了吧。
【砰!】
门开了。
我当场就表演了一个滑跪:
「我错了!」
「你是谁?」
嗯?等等,我听到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一脸迷茫的酆都大帝。
不是吧,我的汤竟然这么厉害,连酆都大帝都能药倒?!
「你……不记得了?」
他摇摇头,一脸迷茫。
不记得了啊……
我笑了。
突然就有了一个,倒反天罡的念头。
我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假装无事发生:「你是奈何桥新来的鬼差,叫……小宋,专门管盛汤的。」
「我呢,是你的顶头上司,你管我叫孟姐就行了。」
「……好的,孟姐。」
4
我支了个椅子,躺在一边看着酆都大帝,哦不,现在是小宋了,看着他勤勤恳恳地盛着汤,忽然有一种,农奴翻身的畅快。
「还挺好骗。」
鬼差看傻了:「孟姐你疯了吧……」
啧,反正都死定了,怕什么。
「小伙子,格局——」我伸手比划了一下,「放大一点——」
我现在求饶,他会放过我吗,不会。
既然这样,倒不如先使唤使唤酆都大帝,说起来我也是地府第一鬼了啊!
看得出来,鬼差被我折服了,他跑得很快,连滚带爬的。
「小宋啊。」
我笑眯眯地冲着不远处的酆都大帝招呼了一声,「来,我给你讲讲咱们的工作规范。」
嘿嘿,来吧,来细数一下地府压榨员工的罪行。
我递给他一个小板凳,又从身后抽出一卷十米长的羊皮纸。
「首先呢,咱们工作时间是 007,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全年无休,除直系领导重大事故,意外投胎等原因外,不得请假,请假时间不得超过两个小时。」
「工作期间不得擅自离岗,离岗超过五分钟需要提前报备。」
「工作期间要保持微笑,禁止饮食,收到投诉扣一个季度工资。」
「保洁工作由员工自行负责,发现垃圾扣一个季度工资。」
「……」
半小时后,我喝了口水,念不动了,把羊皮卷拧巴拧巴直接塞到了他手上。
「总之,地府是我家,建设靠大家,这些条款都要铭记于心,你好好看看吧,明天抽查,背不出来一条扣一个月工资。」
「好的,孟姐。」
嗯?
竟然面不改色?
一定是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想当年,我可是整整一百年都没有拿到过工资的,等着吧,我一定要他哭着来求我放他一马。
5
我错了。
我开始反思自己,难道真的是我不够努力吗?
为什么,他可以背得一字不差。
阎宋面带微笑地站在我面前:「孟姐,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我一整个震惊住了,好半晌没回过神:「没,没了。」
「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时间也快超过五分钟了。」
我脸色更扭曲了,难道真的有人,天生就是做社畜的料吗?
不可能!
「慢着!」我喊住他,「你,去给我整些瓜子来,今天闲着没事儿,我刷会儿剧。」
我微微一笑,掏出了去年我玄玄玄不知道玄了几辈的孙子烧给我的平板:「你不会不愿意吧,小宋啊,你要知道,职场新人嘛,多让你做点事是为你好。」
「唉,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不会,我知道孟姐对我好,我这就去。」
「……」卧槽酆都大帝不会是个抖 M 吧。
我试探着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还有两分钟时间哦~」
他跑得更快了。
但是没关系,等他回来了我就说口味不合买咸了买淡了,火候过了火候不到,买多了买少了……
一分半钟后,阎宋脸不红气不喘地回来了。
「孟姐,您要的瓜子,店里刚炒好的,各个口味我都买了,特意尝了今个儿的瓜子炒得正是火候,应该合您的胃口,但怕您吃多了腻,每样我只买了半斤,您瞧着不够我再去。」
……妙啊。
堵得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姐,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没有了……你……去忙吧。」
6
我把那天的鬼差薅来了。
让他看着我家小宋忙碌的背影:「你真的确定,这是酆都大帝?」
他也蒙了:「孟姐,你嘴角怎么起了这么大个泡?」
哦,昨天的瓜子真不错,我一晚上就干完了五斤。
我一掌拍他后脑勺:「少废话,你看他这么样子,有半点酆都大帝的样子吗?」
他沉默了,看了很久:「孟姐,我真的确定,五百年前,这位大帝来巡查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当差了!」
这样啊。
「去,把最难缠的那些鬼都招呼过来,今天都给他们轮回了。」
我就不信,他还能面不改色。
一个小时后,我端着椅子坐到阎宋身边。
「小宋啊,辛不辛苦?」
「不苦的孟姐,都是为了地府建设嘛。」阎宋抽空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一片赤诚,「孟姐有些上火了,一会儿我去给您泡杯菊花茶来。」
「为什么不是现在?」
够不够无理取闹?够不够无事生非?你骂我呀!
「好的孟姐,你稍等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脸上略带无奈的笑竟是有些许宠溺?
一分钟后,一杯滚烫的菊花茶送到了我面前。
「这么烫你……」
「今天风大,孟姐拿着暖暖手。」
「……」
完了我动摇了,我甚至觉得,有这么一个贴心的鬼差也挺好的。
7
可惜他不是正经鬼差。
我抱着菊花茶坐在孟婆汤跟前,看着后边排队的那些鬼魂。
一个个,都很眼熟。
来了来了,就这个,上回投诉我汤里没香菜。
我坐直了身子,准备迎接酆都大帝的第一个投诉。
女鬼飘飘忽忽的过来了,然后,抛了个媚眼?
「gie gie~请问有香菜吗?」
Yue——
不会吧不会吧,这他妈还是个颜狗?
女人,你上次不是这样的!
紧接着,我就听到身旁的阎宋轻笑一声:「抱歉,没有的,我们下次改进。」
「啊,好的好的,没有关系~」
呵,女人,双标的女人。
女鬼飘忽忽地走了,手里的纸杯子险些被我捏到变形。
「下一个!」
第二个来的是个老太太,上回一来就趾高气扬地让我给她安排个富家千金的胎。
笑死,我要是能安排我早就投胎去了,还在这儿打工?
然后她就给我举报了,说我服务不到位。
果然,老太太一来就拉长个脸,坐下就开始拍桌子:「我可不管,要是不给我安排个有钱人的胎,我就不喝孟婆汤!」
「给我把你们领导喊来,我要问问他,我活着的时候天天念佛,佛祖能不关照我点?」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太太,都什么年代了,要相信科学。」
老太太扭头看到我:「你这小姑娘,怎么还没被开除?」
……
窒息。
我转身看阎宋。
就瞧见阎宋从容地盛好了汤,递给老太太:「行,我跟领导说说,给您安排个好点的转世。」
老太太高兴了,一边喝汤一边还嘟囔了一句:「还是小伙子懂事,哪儿像小姑娘,磨磨唧唧的没礼貌。」
焯!
气得我嘴角的泡更疼了。
转头阎宋又给我倒了一杯茶:「孟姐消消气,老人家不懂事。」
呵。
「你倒是懂事,冥法第二百八十一条,公职人员不得欺骗群众。」我喝了一口茶,优哉游哉地躺倒在椅子上,「你违法了,弟弟。」
「可是……」阎宋忽然靠近我,压低了声音,「姐姐,我没有撒谎呢。」
「你还敢不承认,你明明答应她……」
答应她,跟领导说说啊……
我突然沉默了。
阎宋笑出了声:「姐姐,您是我领导,我跟您说了,您不答应,我有什么办法呢?」
漂亮。
8
阎宋好像真的有那个天生社畜命,什么难缠的鬼到他跟前都服服帖帖的。
「你一定是过劳死的,领导最喜欢使唤你这种听话的又能干的社畜了,难怪你瞧着这么年轻。」
在地府,每个人的面容都是生前最后一面的样子。
酆都大帝,瞧着也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
「或许吧。」阎宋忙碌的手顿了顿,转头问我,「孟姐呢,为什么会做孟婆。」
「我啊,当然是因为有编制啊,不孝有三,无编为大嘛。」
我叹了口气,「活着考不上公,死了怎么也得给我老孟家争口气不是?」
「哦。」阎宋突然兴致缺缺。
笑死,五百年前女人哪儿有考公的机会。
随口一说罢了,我也不记得为什么非要考孟婆了,明明也不是考试这块儿料。
我当时死的时候,只记得不能喝汤,不能过桥。
算了,五百年了,想不起来也正常。
我晃晃脑袋,抽出一本册子给阎宋:「从今天开始,把每个过了奈何的鬼魂信息都登记下来,姓名性别生前籍贯死亡年龄死亡原因等等等等。」
阎宋犹豫了一下:「可这些,不是判官司的工作吗?」
「是,阎王让做的,可能,上头就是喜欢看咱们忙得要死要活又毫无意义的样子吧。」
我看着阎宋,「你说对吧?」
阎宋没说话,默默地打开册子开始记录。
「哦对了,阎王爷明天要来视察,你记得打扫一下卫生,把咱们这儿好好收拾收拾。」
真是奇怪,平日里几十年也不见他出来一回,怎么偏偏这时候出来了。
我看着阎宋的脸,寻思这要是被阎王瞧见了,他得心梗过去吧。
「明天你就别来了,免得看到阎王太紧张犯错,你去黄泉小卖部给我瞧瞧最近来了什么新玩意儿。」
还是不行,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出去记得带上口罩,免得别的鬼差瞧见你有假期心里不平衡。」
「……好的,孟姐。」
完美,万无一失。
9
第二天一早,阎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焕然一新的奈何桥。
他倍感欣慰:「小孟啊,还得是你啊。」
我谦虚地摇摇头:「还是您领导有方。」
一番友好又不太诚恳的交谈后,阎王叹了口气:「没想到最后还是你最省心,不像判官司那群家伙。」
「我千叮咛万嘱咐,上头要来视察,还一个个地给我出岔子!也就是被我提前瞧着了,要是等上头的人来了看见还得了?!」
阎王说的怒火中烧,我连忙递上一杯小宋出门前烧好的菊花茶:「您消消气,判官司这么忙,忙中出错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你就别给他们求情了,一个个的,都被我贬去扫地了,扫他个几百年的醒醒脑子!」阎王喝了一口茶,「这茶倒是不错,小孟最近表现很好啊,这几天没有投诉信了。」
「过奖过奖。」您顶头上司泡的茶,当然不错啦。
茶过三巡,老头又开始念叨了:「小孟啊,我派人去打探了,今年的评比,十殿阎王,咱们殿不说第一吧,前三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嘿嘿是吗,那感情好。」
「我还打听清楚了,这回上头来的大概率是酆都大帝,那可是酆都大帝啊,一言定生死,要是他觉着咱们好,日后咱们阎罗王殿可就飞黄腾达啦。」
「哈哈哈哈,那……」感情好,卧槽前面那个是谁?
不远处,酆都大帝抱着大包小包的龇着个牙冲我笑。
好像那个大金毛。
「诶小孟你怎么不说话?」
阎王唠叨了半晌,突然发现我沉默了,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这小伙子,有些眼熟啊。」
可不嘛。
「卧槽!酆……酆都……」阎王大惊失色。
下一刻,酆都大帝跑过来了:
「孟姐!我回来了!」
10
「孟……姐?」
阎王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我挪开了眼神。
嗐,你说这事儿整的。
「孟姐,小卖部新到的东西我都给你买回来了,先前你赊的账我也都给你还清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不是这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啊。
「你哪儿来的钱?!」
「你还让人给你还债?!」
阎王气的眼白都翻出来了
卧槽诬陷啊!他毁谤我啊!
「这是,阎罗王?」酆都大帝好像这才看见人一样,姿态谦卑,「领导好,您看这儿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我去做,至于投胎人员名录我把最近一个月的都整理好了,您过目。」
阎王爷翻了个白眼,晕过去了
晕死前留下一句话:
「还得是你啊,小孟。」
11
小孟哭了。
小孟已经跪了两个小时了。
阎王殿的地板好冷,又冷又硬,就像阎罗王的心。
这两个小时里,阎宋顶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一本正经地做了【述职报告】。
什么 007 什么端茶送水什么做无用功……
我眼看着阎王苍白的脸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啪!】阎罗王把手里的茶盏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齿:「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跪在地上,手指头戳着地板砖的缝:「领导,您消消气,您看这事儿闹得,都是误会,误会。」
我膝盖往前挪了两步,动了动筋骨:「我一个小小的轮回司小员工,没见过世面,认不出酆都大帝也是情有可原不是。」
「谁让他自个儿不说呢……」
逻辑满分。
他自己不说怪谁。
阎罗王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一切的源头,小心翼翼的问酆都大帝:「您是,故意隐瞒身份微服私访?」
阎宋面露难色:「我不记得了,似乎……」
阎宋看了一眼我:「是有人从背后打了我一棍。」
「真是 big 胆!」
我从地上连滚带爬的起来,义愤填膺,「谁啊这么丧良心,在我们阎罗王的地盘偷袭大帝!」
「还从背后偷袭,一定是有预谋的犯罪!」
「可惜了,大帝您一定没瞧见是谁动的手吧?」
阎罗王和阎宋都被我镇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阎宋缓过神来,对上我期待的眼神,微微一笑:「是记不大清了。」
12
阎罗王大约是觉得被我抢了风头,当即不甘示弱的表忠心:「大帝您放心,我这就叫鬼差去查,一旦抓到嫌犯,我定要让他受永世轮回之苦,永世不得善终。」
……那倒也是不用这么狠吧。
「小孟你说呢?」
「啊……我觉得……您说得对!」
妈的回头有机会给这老头也灌几碗汤下去。
「既然如此,大帝您现在是会酆都还是?」
「我回奈何。」
我觉得我好像耳朵有些问题,他说啥?
「既然我是在奈何出的事,想来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些线索,更何况——我现在还是孟姐的鬼差,自然要有始有终。」
好嘛,本来阎王都快忘了我了,您这一提……
阎罗王又虎起了脸:「小孟也是胡闹!扣两百年工资。」
凎!
转头他又扬起了笑,好像有那个变脸的天赋,对着阎宋点头哈腰:「大帝怎么能当鬼差呢,大帝想去奈何就去,只当是监督小孟干活了。」
哇哦,白捡一个领导。
真晦气。
13
临走前,阎罗王特意拉我到一边好生叮嘱了一番。
「这可是你将功赎罪的好机会,务必要给酆都大帝灌输咱们阎罗王殿的良好价值观,咱们这次评比结果怎么样可就看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务必想办法多灌他几碗汤,不让他想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慢悠悠地跟在阎宋身后,半句话不敢说。
嗐。
我还是头一回这么仔细地看他的背影。
宽肩窄腰大长腿。
真不错啊真不错。
【砰!】
磕上了。
「姐姐在想什么?」
阎宋转过身,我原本磕在他肩上,这么一转身,我就进了他怀里。
嘶——
竟然有肌肉。
我有罪我竟然对酆都大帝有了不轨之心。
「姐姐?」
「小……酆都大帝,您就别这么叫我了,您叫我小孟就好了。」
「好。」酆都大帝松开手,往背后一指,「这些东西,姐姐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我这才注意到都走回奈何了,门前摆了一堆盒子,是早上他买回来的。
我随手翻了几个盒子。
口红,包包,裙子……
「喜欢,都喜欢。」我抱着盒子笑得合不拢嘴,「不过,你哪儿来的钱啊。」
要知道现在上头烧东西的人越来越少了,还实行什么电子上坟。
整的地府物价越来越贵,我一年工资也就够买一件两件的。
这里,我一打眼就知道不少于三十件。
「钱?」酆都大帝忽然疑惑了一下,「你不是在桌上放了工资卡吗?」
「……焯!」
14
我五百年的存款。
没了。
简直是,给本就不富裕的小孟,一个灭顶之灾。
看完我个位数的存款,阎宋沉默了。
「不然,去退?」
我随机打开一个包装,指给他看:
【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鬼生好苦,加上早上扣的两百年工资,七百年白工。
整整一天,我都没有干活的欲望,尤其是看原本被我使唤来使唤去的阎宋,现在坐在我的椅子上,拿着我的平板,刷着我大孙子给我下好的剧。
「小孟姐。」
他叫得我有些害怕。
「我记得你上回说,工作守则是一月考核一次是么?」
……
是这样说,但整个轮回司就我一个人,考不考核的我自己说了算。
「既然这样,明天考核吧,小孟姐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
15
「第八百五十条:入职 ____ 年内的职工,不得在部门内找对象。」
「第八百六十一条:入职满 ____ 年可以享受婚假,婚假 ____ 天。」
「第八百九十条:结婚 ____ 年内不许离婚,否则应双倍退还上级赠与的红包。」
……
认真讲,你跟一个单身了五百年的社畜,讲婚假制度,真的合适吗?
我握着笔,沉默了。
半小时后,阎宋看着我的答案,也沉默了:「孟姐能考上编制一定花了很大功夫吧。」
「那可不,我考了整整两百年呢。」我比划了一个二,然后意识到他好像在内涵我。
我不信邪,凑过去看标准答案:
「一个也没蒙对?不会吧。」
哎呀还真是。
「哈哈,太久没看了对这块不太熟悉哈。」为了防止他说出重考一遍的话,我迅速转移了话题,「说起来马上就鬼节了,大帝有安排吗?」
鬼节那天,地府的鬼都是可以去人间的,去看看人间的亲人,又或者看看现在人间的新鲜事儿。
「没有。」阎宋如我所愿地合起了册子,「怎么,小孟姐有安排?」
「我也没有。」我叹了口气,「我都死了五百年了,哪儿还有什么牵挂啊。」
「是么。」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阎宋脸色不大好。
「是呀,况且,你忘啦,轮回司是没有假期的,就算是鬼节也不行。」
「那你想出去吗?」阎宋偏过头看我,眼底的情绪我有些不明白。
想自然是想的,毕竟五百年没见过光了,虽然轮回司最能感受到世间的变化,可到底和自己看还是不一样。
我想了想,点点头:「想。」
他笑了,说好。
16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
一过零点我就在奈何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换上了之前新买的衣服,跟着鬼群,一路往黄泉逆行。
然后,在黄泉口遇到了阎宋。
他难得地换下了长袍,也穿了一身轻便的休闲服。
「巧啊,大帝也去人间?」
他好像冷笑了一声,不确定,我凑近了看,又见他一如往常得乖巧。
「好巧,不如一起?」
其实我不太想,但是他后面说,「太久没去人间,我自己都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看起来有点难过。
「没事我带你玩。」
半小时后,我们站在黑漆漆空旷旷的大马路上,面面相觑。
「夜市?」
「五百年前,确实是有的。」
原来时间真的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我忽然有些颓然。
「那现在咱们去哪儿?」
阎宋轻笑了一声,拉过我的手:「既然你不知道,那跟我走吧。」
他带我进了一座古宅。
一看就是几百年没住过人的那种,一进去就是阵阵阴风。
可奇怪的是,虽然阴冷没一丝人气,可整个宅子并不荒凉败落。
「咱们是要来装鬼吓人吗?」
阎宋诡异地看了我一眼。
哦我们不用装,本来就是鬼。
他叹了口气:「你看这宅子,像不像你家。」
「……」
我绕着宅子飘了一圈,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雕梁画栋,九曲长廊。
每进一间屋子,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些记忆。
「原来……」我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有些恍惚,「原来我以前也是个有钱人呐。」
我盯着阎宋,「我总记得,这儿应该有个人替我推秋千才对。」
他没说话,走到我身后。
「你想起来了。」
「是啊。」我在秋千上晃了晃腿,「我记得,替我推秋千的那个小厮长得也可好看了。」
秋千不动了。
阎宋从背后绕过来,盯着我瞧了一会儿,然后声音一冷:「走了。」
「再不走鬼门一关,你就留在人间做孤魂野鬼吧。」
怎么回事,小伙子突然这么冷漠。
我跳下秋千,小跑了几步跟上他:「可是酆都大帝您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他走得更快了,依稀间传来一道飘忽的声音:「我闲的。」
真是,无理取闹。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老宅子,是真冷啊,这阴风晃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17
我们是踩着点回的地府,前脚刚进门,后脚门就关了。
门口还站着个鬼差。
巧了,老熟人。
「酆都大帝好,孟姐好。」
「呦,小林子啊,你也刚回来?」
林年,上回一眼认出酆都大帝的小鬼差。
「不巧,孟姐,我奉阎王的命专门在这儿等你呢。」
林年笑嘻嘻地继续说,「孟姐,阎王爷说您旷工,让您抄五十遍工作准则,明天之前交给他。」
我人傻了,他是怎么笑着说出这种话的?
「不是,我怎么就旷工了呢?」
我急了,我真急了。
我着急忙慌地扯住阎宋的胳膊:「你没跟阎王爷说我出去?」
「啊。」阎宋有些许假地表现了一下自己的诧异,然后无辜地问我,「你竟然没有跟阎王请假吗?」
他的表情,跟初见那天找我茬的时候一模一样。
18
「你想起来了!」
「不,不对,你是不是根本没失忆!」
阎宋那张无辜的脸上浮现出了疑惑:「孟姐,你在说什么?」
我他妈——
林年把我拉到一边:「孟姐孟姐,你冷静点,这可是酆都大帝!您这有些过分了啊。」
「他故意陷害我,我……」
「孟姐!」林年垮起个小狗批脸,一板一眼地教育我,「他可是酆都大帝啊,他怎么会陷害你呢?」
我惊了。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这是什么绝世小狗腿子?
「孟姐您想想,要是酆都大帝想起来了,您这会儿还能只是抄抄工作准则吗?」林年一副不赞同的神色看着我,老气横秋的放下一句,「小孟啊,你自个儿想想吧。」
然后狗腿子似的对着酆都大帝奉承道:「我小孟姐性子急,酆都大帝不要见怪。」
阎宋宽容大度地说着没关系,仿佛一切真的都是误会。
但我知道不是。
等着吧,愚蠢的鬼差,我终将戳穿这个酆都大帝的真面目。
19
但是在戳穿他的真面目之前,我得先抄准则。
孟婆汤也不能落下,我左手盛汤,右手抄书,还要记录过往鬼魂名单。
面前连口水都没空喝。
「小孟姐辛苦了。」
阎宋靠在我的躺椅上,幽幽的来了一句,「不过都是为了地府建设,小孟姐格局那么大,一定不觉得辛苦吧。」
狗东西自打从人间回来,就一直阴阳怪气的。
呵。
还跟我演。
我放下笔,转了转手腕:「小宋啊。」
说完我又非常矫揉造作地掩住了嘴,「不好意思啊酆都大帝,我现在不能这么叫你了吧。」
他明显有点被恶心到了,但还是说:「当然可以。」
失忆的酆都大帝是不会拒绝我的。
我笑了。
免费劳动力。
「小宋你说的对,地府建设要紧,我得抓紧让这些鬼魂投胎才是,现在一边抄准则一边盛汤实在有些慢,哎呀都怪我犯错了……」
他站起来了,他好像有点害怕了。
「你不会放任不管的吧。」
诶,我摆烂了,我不要脸了。
「小孟姐说的是,我来帮你盛……」
「你帮我抄书吧。」我笑眯眯地把本子递过去,「您到底是酆都大帝,做苦力不合适。」
「……好。」
20
凌晨三点。
我用汤勺支着脑袋,歪头看着奋笔疾书的阎宋。
场面过于眼熟,以至于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能是笑得太大声,酆都大帝抬头看了过来,眼神有些幽怨,眼眶熬得通红。
我努力收起笑:「咳咳,小宋啊,抄多少啦。」
他没说话。
我自己过去看了一眼。
「不错啊,都一半了,冷不冷饿不饿,我给你盛碗汤喝?」
「不用。」
哎呀声音都哑了,瞧给孩子熬得。
我抽过他抄好的准则翻了翻:「也不知道这是谁定的规矩,也就是仗着地府没有劳动法,啧,真变态啊真变态。」
「你说是吧。」
他没说话,他忍不住了,他装不下去了!
可惜还没等他自爆,就被林年个小狗腿子打断了。
「孟姐!」
看着林年迈着小短腿一脸欢快蹦跶过来的身影,我忽然觉得,林年前世说不准是只柯基。
小柯基,啊不,林年气喘吁吁的站定:「孟姐,恭喜您荣获榜一称谓!」
「什么榜一?」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是在阎王殿里听了一耳朵。」林年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阎王的语气,「这榜一给小孟也算是实至名归了啊。」
我放下本子站直了身体,这可是这么多天来,唯一的好消息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榜,但这等荣耀,只有一个鬼差来报喜,是不是有点没排面了。
那搁古代那可是状元呀。
「呐。」我从一边掏出一把瓜子塞林年手里,「给你沾沾喜气,拿着路上吃。」
「多谢孟姐的赏!」
「这榜单,在哪儿看?」
我得给我的玄玄玄孙拖个梦,告诉他,老祖宗出息了!
「等九点,会摆在阎王殿正门口,听阎王说,有足足十米长的牌子,给地府众鬼都长长眼。」
「行啊行啊。」我搓搓手,虽然没想明白我最近做了什么,但林年这小子也断然不敢忽悠我,我拍了拍他的肩,「你坐会儿,九点咱们一块儿过去看。」
顺便瞅了一眼阎宋的进度。
「小宋你快些,咱们一块儿去。」
他抄着书,头也每抬,只低声一笑:「好啊。」
21
八点五十九分,阎宋抄完了书。
我带着罚抄的本子,身后跟着林年和阎宋,一行三人,走出了抄家灭祖的架势。
一路上,不断有鬼差往我身上瞟。
榜一就是不一样。
半小时的路程,我们只花了十分钟。
那个榜单是真大,五十米开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关于地府公职人员违法乱纪名单公示】
【第一名:轮回司泰媪——孟司湘】
名字特意标红加粗了,晃得我眼睛疼。
「还真是榜一啊。」
阎宋的气息从我耳边传来,一瞬间,我的耳后就泛起了一片红。
真丢人啊。
我拖住想要跑路的林年,咬着牙控诉他:「你故意的?」
「孟姐孟姐。」林年掰扯着我的手,苦苦求饶,「孟姐我哪儿敢啊孟姐,我真是不知道,阎王爷他也没说清楚。」
我正想怒斥林年,就被一旁的阎宋扯开了手:「孟姐,这么多人呢,有话说话,别动手啊。」
多管闲事,我不仅想动手,还想动脚呢。
可惜还没踹出去就被人拦腰抱起:「孟姐,注意影响。」
林年得了空,飞快地跑了。
没跑几步,又折了回来。
「对不住啊孟姐。」
林年从兜里掏出我的瓜子,塞回了我手里。
「对了,这喜气我就不沾了。」
他羞辱我!
「你帮着他,你竟然帮着他!」
眼看着林年走了,我一腔怒火都转向了身后的罪魁祸首。
「你竟然帮着一个外人,你知道刚刚我多丢人吗?!」
我气得头顶冒烟,罪魁祸首不仅没有任何羞愧,他还笑了。
他还,笑了!
「孟司湘。」他头一回叫我全名,眉眼净是笑意,「你终于承认,我是内人了?」
22
安静如鸡。
我不敢说话。
阎宋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我。
压迫感极深。
五百年至今的压迫感。
我没忍住后退了两步:「你装失忆。」
「是啊。」没想到他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我就是想看看,失忆是什么感觉,把过往忘得一干二净是什么感觉。」
这话说的,点我?
「是,我承认一开始没认出你是我的错,但你碰瓷我,故意找茬,你还骗我出去,害我被罚抄……」
我看着他的微红的眼眶,忽然就说不下去了,「你一开始就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对不起嘛,真的太久了。」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我怔愣了一下:「阎王爷发现你的那天,你说你不记得是谁敲的闷棍。」
「不过那时候只是觉得有些熟悉。」
我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以往每次我犯事儿,大人总是会向他求证,他不会说谎,又经不住我的哀求,就只能含糊其辞。
不记得了,没瞧清楚,许是误会了。
「全部回忆起来,是在宅子里。」
那是我和他成婚后住的宅子。
他是少年将军,我是丞相之女,青梅竹马两情相悦,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
婚后我们搬进了自己的宅子,在那间宅子住了五年。
五年后,他率兵出征,再也没回来。
「你总说你要是先走了,一定会在奈何桥等我,可我在奈何上徘徊了一百年,都没找到你。」
「对不起,我不知道。」阎宋沉默了良久,叹了口气,然后紧紧拥着我,头搭在我的肩上,缓缓解释道,「我原是酆都大帝,那一世不过出去历练,回来之后便没了记忆,等我再想起来,却以为你早已入了轮回,怎么也找不到。」
我埋在他胸前,闷闷出声:「傻不傻,做人这么苦,我才不会轮回呢。」
阎宋被我逗笑了:「所以当时是因为生气,才不承认吗,还说推秋千的是小厮?」
「才不是,我才没有那么小气。」我冷哼一声,「我就是逗逗你,谁知道回来之后你陷害我旷工……」
阎宋的手抱我更紧了些:「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那,咱们孟姐可以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吗?」
23
原本是可以的。
如果阎王没出现的话。
要说这老头确实没啥眼力见,也不知道怎么当上的领导层。
我们正煽着情呢,他掂着个啤酒肚过来了:
「呦,酆都大帝来了。」
「嗯。」
「酆都大帝来这儿巡查?」老头眼里没有我,直接越过我拉上了阎宋的手,「您瞧瞧,这个公示榜,都是按照您的意思做的,我是盯了一天一夜啊,唯恐他们出错了您不满意。」
瞧我听见了什么?
阎王还在絮絮叨叨地自夸。
阎宋忽然上前一步,对着我就垂下了脑袋,一脸乖顺:「我错了。」
阎王蒙了:「不是,您这是……」
他不太大的小脑仁有些转不过来,好半晌,才颤颤地支了个声:「打扰了。」
说完就跑了,一颠儿一颠儿的。
远远地还听他在自言自语:「现在的小年轻,还挺会玩。」
「将功赎罪?」我冷笑着用手里厚厚的罚抄本抵着他的胸膛。
「我错了。」
「呵,在等五百年吧。」
(全文完)
作者:轮回司小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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