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相亲对象的小叔叔在房间,他的白月光进来了。
他按着我的头把我藏到桌底下。
1
放纵我在国外醉生梦死的第八年,祝女士终于看不下去了。
深夜,我爸一通越洋电话打过来,语气沉重:「你妈今天去了医院,情况不太好,你回来一趟吧。」
我连夜收拾铺盖麻溜回国,豪华酒店包间里,祝女士光彩照人、喜笑颜开地迎接了我。
「???」说好的情况不好呢?
祝女士踢了我爸一脚,嗔怪:「我就崴了一下脚,都怪你爸,他就爱咋咋呼呼的。」
「哎哟,老婆你别乱动。」我爸忙托住她的腿,心疼地揉起来。
祝女士老脸通红:「别这样,闺女还在呢。」
拖着行李风尘仆仆的我:「不用管我,你们高兴就好。」
作为一个资深吃狗粮专业户,他们不把我杀了助兴属实已经父慈母爱。
祝女士:「饿了吧?」
「谢谢,已经饱了。」
要是以后我死了,别问,肯定是被狗粮撑死的。
「回家。」我拖着行李要走。
「别急,等人来一起吃了饭再回去。」祝女士微微一笑,「给你安排了一个相亲。」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骗我回来就为了相亲?」
「什么叫骗?你妈这不伤着吗?」我爸不满地皱眉,「你也老大不小了,一直在国外瞎混也没见有什么出息,结婚也能定定心。」
祝女士马上附和:「就是,况且孟家那孩子不错,性子温和沉稳,和你这野性子正好互补。」
我的心抖了抖,问:「哪个孟家?」
「还能有哪个孟家,就你小时候老去的孟伯伯家,忘了?」
我没想起来什么孟伯伯,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巴黎阴雨街头,男人叼着烟从容温雅,漫不经心地问:「祝遥,哪个祝?哪个遥?」
原来是孟宴之的孟家。
祝女士自信满满地表示:「孟暄小时候就喜欢跟着你跑,你们肯定能合得来。」
「没可能。」我头都大了,「我拒绝……」
话音未落,包间的门开了。
孟家来的人还不少,包间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祝女士忙着和人寒暄,我紧盯着人群里扶着孟老爷子的男人。
人声嘈杂,他清冷地立在灯影下,西服剪出的身姿修直,俊美面容上金丝镜框折射着水晶灯冷光,矜贵疏离,教人望而生畏。
我眯起眼,暗暗腹诽:斯文败类。
嗯,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好像被骗回国相亲这事,也没那么讨厌了。
我的目光过于直白,孟宴之淡淡扫来一眼,双眼皮微褶狭长的眸,沉静漠然。
四目短暂交接,我玩味地冲他挑了挑眉。
用口型圈出一句话:「我想死你了!」
2
孟宴之的表情没丝毫变化,冷漠地移开目光。
呵,和我装上了呀。
反骨一下子就被勾了出来,我扬起笑脸甜甜叫人:「孟爷爷。」
老爷子推了推老花镜:「小遥,快过来让爷爷看看。」
我计谋得逞,乖巧地坐到老爷子和孟宴之中间的位置。
坐下时,我的裙摆有意无意磨蹭过孟宴之的腿。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行,挺沉得住气。
老爷子上下打量我,满脸慈祥的感慨:「几年不见,小丫头都长大了,模样和小时候一样俊。」
我也很上道,顺着老人的话,把他夸得眉开眼笑。
「你这丫头,净会哄人。」老爷子笑呵呵地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孙子,「不像我们家小暄,闷葫芦一个,以后你可得提点提点他。」
我这才注意到我今晚的相亲对象——孟暄。
说实话,我还是有点小小的惊讶。
记忆还停留在八年前出国那会儿,孟暄还是个长了一脸青春痘的傲娇大少爷,现在又高又帅温和有礼,变化之大。
他在看我,礼貌地打招呼:「祝遥,好久不见。」
我也客气地和他寒暄了一句,没话了。
老爷子倒是会找话题:「小遥这几年在国外,都学了些什么?」
「学得可多了。」我掰着手指头数:「设计、管理、理财,等等,可都学得不错。」
说着,我转头看向孟宴之:「是吧?孟……小叔叔。」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这些都是您亲自查验过的。」
孟宴之正微侧着身和右手边的人说话,听见我的话才转过头来。
对上我笑盈盈的眸子,他面无表情地启唇:「吹牛别带上我。」
淦,你挺嚣张啊。
「哈哈哈,就是,别吹牛了。」我爸爽朗大笑。
挖苦了我之后,挺客气地和孟宴之说:「宴之,辛苦你帮我照看了她几年,不然这丫头能给我捅破天了。」
「应该的。」孟宴之的语气很淡,俨然是长辈照顾小辈的姿态。
我低下头唇边勾起一丝讥诮:「是挺辛苦的啊。」
菜上来了,大家纷纷动了筷子。
桌上众人谈笑风生,无人知道桌底下,我跷着二郎腿,搭在上面的左腿往前伸着,脚趾蹭着他的脚踝,肆意游走。
孟宴之面色从容掠来一眼,眼底的冷漠让人犯怵。
他在警告我!
我无辜地漾了漾眼波,极快地丢给他一个挑衅的眼神。
「啪」的一声,包间里的灯突然灭了。
桌上众人都在疑惑怎么断电了,黑暗中,一只手紧握住我不安分乱动的腿。
干燥的掌心温热,穿透薄纱裙摆抵达肌肤。
他靠近的低沉嗓音里警告十足:「适可而止。」
我偏头向他,黑暗里我们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唇角抵着他的冷硬的下颌,我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跳:
「我——偏——不。」
3
黑暗里看不到孟宴之的表情,但压迫感冷冽压人。
要是以前,我肯定会怕他。
但现在,我只想弄死他!
自打看见他出现在这个相亲宴,我心里就烧着一团火。
他真以为我是任他摆布的小绵羊呢,若无其事当做什么都发生,我还偏就要刺激他。
我有恃无恐,手搭在他握住我的那只手上。掌心下,男人手背叶脉状的手骨经络清晰。
在巴黎的很多个夜晚,这只手曾肆无忌惮撩拨过我的每一寸皮肤。
他想不认账?
想得倒是美!
孟宴之推开我的手,人往回撤拉开距离。
下一秒,灯亮了。
狗东西还挺会掐点,我怀疑断电就是他搞的小动作。
人前的孟宴之,衣冠楚楚矜贵沉稳,他才不会在长辈面前和我撕破脸。
只有我见过人后的孟宴之,啧,衣冠禽兽。
灯亮了,孟宴之又恢复了一如的从容,说了声出去打个电话,离开了包间。
我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桌上众人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没进我的耳。
回家的路上,祝女士仍喋喋不休:「孟暄那孩子真不错,温和有礼貌,也不爱玩儿,勤快上进。
「你好好和他处着,他以后肯定是个顾家的好老公。」
我有点烦躁:「我和他没戏。」
「为什么?」祝女士激动地提高音量。
因为我和他叔有一腿。
我心里默默回答,却没胆子说出来。
当年我出国,我爸托付孟宴之照顾我,原话是这么说的:「宴之叫我一声哥,他也就是你叔叔,有他顾着你,我一百个放心。」
如果我爸知道孟宴之把他女儿都照顾到床上去了,那得伤他一百个心吧。
我很惆怅,真不敢说。
「累了,以后再说。」我装死躲避祝女士的追问。
反正过阵子我偷偷回巴黎,他们也拿我没辙。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忍。
几天后我准备买机票,却发现护照不见了。
祝女士优雅地通知我:「结婚之前,你哪儿都不能去。」
我极力抗争,被我爸暴力压制,一个大比兜招呼过来,撵着我满屋子蹿。
「我们就你一个孩子,整日往外跑,生你有什么用?」
他痛心疾首:「当初还不如让你妈生块叉烧,至少还能吃。」
我好心提醒他:「龙生龙凤生凤,你在骂我妈是块叉烧?」
「林向东,你搁这指桑骂槐呢?」祝女士当即一喝。
「不是老婆,我不是那意思。」
行了,没我啥事了。
为解我的苦闷,几个闺蜜给我办了一个接风洗尘宴。
嗯,蹦迪。
浪里小白龙我本人,在长辈跟前装乖扮巧这么长时间,一听到爆裂的重金属音乐声,血液瞬间都沸腾了。
就在我扭着腰肢狂嗨到一半,酒吧卡座那边突然开始打架。
我本来是随着人群往外跑的,但不经意间就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卡座方向,我那个温和踏实的相亲对象孟暄。
他懒洋洋地拎起一个啤酒瓶,嘴角一勾,猛地扬手砸在对面那人光秃秃的脑袋上。
「……」我他妈都看呆了好吗?
4
我是真的脑子犯抽,特不敢相信地喊了一声:「孟暄?」
孟暄转头看过来,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我,脸上邪肆的笑容都凝滞了。
就在他分神这会儿,帅气的脸就挨了重重一拳。
「靠。」
孟暄火了,凶狠地抬起脚,把对方踩在桌上。
一个小时后,我和孟暄双双被扣在派出所审讯室外的椅子上。
他打架罪有应得,那么为什么我也沦落到和他一样的下场了呢?
就因为我脑子犯抽喊了他那一声,他的对手连我也一起揍。
那我是能受这种气的人吗?
然后……就在这了。
孟暄看着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的我,我看着鼻青脸肿、衣衫褴褛的孟暄。
默默对视两秒,然后齐齐呆滞地看向对面白花花的墙壁。
「我妈说你温和踏实以后肯定是个好老公。」
「我爷爷也说你乖巧懂事以后会是个贤妻良母。」
「我装的。」
「巧了,我也是。」
短暂的安静,我们两个笑成傻逼。
孟暄虽然被揍成猪头,一挑眉那邪气劲,还是挺撩人的。
他不正经地问:「那我们处吗?」
「处你妹。」
之前在相亲宴上,我们统共就说过两三句话,矜持疏离得很。
其实吧,我们是打小一起长大的。
他比我还小了一岁,我少年时期就野,整日领着一帮小屁孩为非作歹惹得大人头疼不已。
孟暄那时候不跟我们玩儿,就是傲娇,其实心里可羡慕我们了。
所以大人们总能看见,我和一堆孩子在那嘻嘻哈哈,孟暄跟旁边臭着一张脸,不加入但也不走。
今晚这么一闹,我们一下子就回到了之前熟悉的状态。
警察要叫家属来熟人,我死活不肯。
指着孟暄随口扯谎:「我和他一起的,家属一样。」
孟暄也挺配合:「我未婚妻。」
然后我逃过一劫,只需要孟暄一个人叫家属就可以。
他还挺义气,豪气一句:「哥罩着你。」
我刚想夸他,下一瞬他突然抱着脑袋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哀嚎:「我明明给周叔打电话让他来赎人的,为什么来的是我小叔叔?」
他吓得脸儿都白了:「完了,全完了。」
当看见和警察一起走进来的孟宴之,我脑子宕机了一会儿。
不过我这人,就数嘴最硬。
所以当孟宴之冷冰冰看过来时,我十分硬气地先发制人:「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落难啊?」
5
孟暄嘴巴张大看着我,惊呆了。
「牛逼啊。」
我昂起下巴,用眼神告诉他:「姐姐罩着你。」
孟宴之这狗东西,我不气死他还留着他过年啊?
效果很显著,孟宴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目光如刀刮着我。
当然,结果也很惨烈。
孟宴之签字赎人,警察问他:「那这位小姐……」
「不认识。」孟宴之头也没抬。
我:「……」
糟了,猖狂早了。
「孟先生,既然是一家人,你索性一起把人带走吧。」警察小哥急着下班。
「一家人?」
「她说自己是您侄媳,难道不是?」
孟宴之拿笔的手顿了顿,灯影下侧脸轮廓薄冷,半晌,终于大发慈悲:「那就一起。」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跟着孟宴之离开。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凌晨三点的接头,晚秋的风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我和孟暄像两个犯错的小学生,低着头挨在一起试图把对方当依靠。
嗯,挨训分担火力的依靠。
「滚。」孟宴之冷冷落下一个字。
我哆嗦抬头,哦,他是在和孟暄说话。
「好的小叔叔。」孟暄这怂货,脚底抹油就准备开溜。
「等等我。」我也跑。
孟宴之的目光幽幽掠来:「站住。」
孟暄那个没义气的,留给我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人跑没影了。
「?」我那个气啊,恶狠狠地瞪了眼孟宴之,「你说站住就站住啊,你谁呀?」
笑话,出了派出所的门,我还能听他的?
孟宴之眯起眸幽幽地看着我,冰冷的镜片加重了眼尾上挑的凉意。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他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不怀好意!
孟宴之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挑眉:「让你爸来接你?」
他的语气那叫一个温善,就像真在礼貌地询问我的意见。
「卑鄙!」
瞧他那缺德样,我心头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司机恰在这时把车来了过来,孟宴之率先上车。
他坐在后座,低头优雅拨弄手机屏幕,眉梢都没抬一下:「非等着我抱上车?」
敲,闷骚老男人。
我忍着恶寒,从一侧上车,贴着车窗离他远远的。
车子开始移动,孟宴之轻嗤:「多少岁了还学人打架?」
又开始训人了。
我翻了个白眼:「别问,问就是比你年轻比你体力好比你牛逼。」
就这资本,打个架算什么?
「是吗?」孟宴之闲适的勾唇,「我怎么记得,哭着说没力气了的人是你。」
我几乎是秒懂了。
脸瞬间就烧了起来,羞愤交加瞪他:「闭嘴。」
「这就恼了?」孟宴之转头和我对视,眸色深晦,「撩我的时候胆子不挺大的吗?」
6
「……」
秋后算账呢?
那天相亲宴上,我是仗着长辈在,故意想给他难堪的。
当时人模狗样不为所动,现在没人了,就敢露出真面目了。
「我哪有你牛啊。」我阴阳怪气地拉长腔调,「让侄子和自己曾经的『女伴』相亲,还亲自到场把关。」
这是人干出来的事?
骂他是衣冠禽兽,那都是对衣冠禽兽的不尊重!
我越想越气,磨了磨牙冷笑:「怎么,想玩刺激啊?」
孟宴之不置可否,语气很淡:「你们成不了。」
他这副运筹帷幄的姿态,我顿时就很不是滋味。
还有点心酸吧。
巴黎的那六年,孟宴之似乎永远胜券在握。
任我青涩抵抗沉沦,他擒获拿捏自信从容,最后也收放自如。
分开后的这两年,我一个人留在巴黎,不管我爸妈怎么催都不肯回来,孟宴之功不可没。
想起来,还是很心酸的吧。
我垂下眸藏去多余的情绪:「别这么自信。」
凭什么他可以这么自信?我突然就被碰到逆鳞。
故意说道:「我和孟暄也算青梅竹马吧?而且我爸妈还很喜欢他。」
我偏着头思考了一下,笑开来:「我们说不定真能成一家人呢。」
孟宴之靠着椅背按压眉骨,懒得搭理我。
他这样,就更加激发了我的斗志。
身体往他那边倾,手肘压在置物架上撑着下巴看着他的侧脸:「你说,到时候我该叫你什么?」
「是孟小叔叔?还是……」顿了顿,舌尖挑出一声,「阿宴?」
「阿宴阿宴……」
这是独属于无数个夜晚的昵称。
孟宴之在这时垂眸看我:「别挑事。」
「我挑什么事了?」我无辜地眨眨眼,「难道我说错了?」
狗男人提起裤子不认人,我挑尼玛的事。
孟宴之抬着下颌,忽地嗤笑:「祝遥,你也就敢在我跟前撒野。」
那挑衅的语气,言外之意:你有种上你爸妈那闹去。
我一下子就泄了气。
他是拿准了我不敢让我爸妈知道我和他的事。
在巴黎几年,每一次我爸妈给我打电话,孟宴之就算在旁边,我也是要躲着接电话的。
生怕被他们发现端倪。
一开始是嫌麻烦,怕他们把事情搞复杂了。
后来就成习惯了,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现在时过境迁,我更不敢和他们说了。
被孟宴之拿住软肋,我心虚,但我不服气。
「不要得意。」我铆足劲气他,「以后我就当你侄媳,上你家继续闹去。」
孟宴之摘下眼镜,侧脸轮廓抹上一线阴冷色。
偏偏语调很慢夹着笑:「再说一遍,你想当我的谁?」
我就很没出息的,心儿哆了哆。
幸好车子在这时停在了我家大门口。
我飞快推开车门下车,又不想让孟宴之好过。
甩上车门那一秒,我扬起甜美的笑容。
恶劣地勾唇:「我想当你爸爸。」
7
「砰」,车门甩上,隔绝了孟宴之那张阴得结冰的脸。
我爽了。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爬起来,很神奇,祝女士竟然没数落我。
从小到大,她耳提面命:「女孩子一定要自律。」
所以我在外头浪归浪,在家里头一个懒觉都没敢睡。
「昨晚和小暄出去玩了?」我屁股刚着沙发,祝女士就出声了。
我眼皮直跳:「谁和你说什么了?」
难道孟宴之那个狗东西已经和我妈告状了?
「没人,我猜的。」
「哦。」我逃过一劫地暗松口气。
看来孟宴之还没狗到这么丧心病狂的地步。
祝女士察觉到什么,敏锐地抬头看向我:「你刚才紧张了?」
「……」还真是亲妈。
有这样的亲妈,我也不差,比的就是一个心理素质!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我若无其事地躺进沙发,「孟暄可是你们挑的人。」
她没看出什么,也就没再追问。
转头岔开话题:「你好好和孟暄处着,也要闲着,明天去公司上班。」
「不去,我要自力更生。」
祝女士特不屑:「别逗了,就你这样色的,去别人的公司不出三天就得歇菜。」
「我还真就不信了。」
为了争口气,我十分利落地给自己弄了一份漂漂亮亮的简历,开始找工作之旅。
我信心满满地准备打脸祝女士,没想到,现实先狠狠给了我一耳刮子。
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一点儿回音都没有。
我很忧郁的和闺蜜视频聊天:「难道我真这么差劲?」
「那不能,你很棒。」闺蜜倒是很会开导人,「疫情三年,找工作难是正常的。」
行吧,我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聊天间,某招聘平台突然跳出来一条信息:Y·Z 人事专员徐宝玲对您非常感兴趣,想要一份您的附件简历,您是否同意?
我笑着和闺蜜打趣道:「大半夜还在加班,这家公司挺能压榨人啊。
「换个思路,能加班,证明这公司业务挺多,前景不错。」
我想想也是,顺手就把简历发了过去。
对方效率还挺高,第二天就约了我面试。
一个圆脸短发的女孩领我上了顶楼:「我们老板在里面等你。」
「不是吧,我就面试个设计师助理,还需要你老板亲自面试?」
女孩微笑点头。
正好祝女士打来电话,我压低声音嘚瑟:「你女儿要准备面试了,老板亲自接见!」
「老板这么闲的公司能靠谱?」
「不要瞧不起你女儿行吗?再怎么说……」
女孩已经推开一扇门:「进去吧。」
「不说了,等我好消息。」我匆忙收起手机。
我扬起得体的笑容:「你好,我是……」
当我看清办公室里的人时,后半句话如同鱼刺卡在喉咙里。
8
此时坐在办公桌后奋笔疾书的男人,不是孟宴之还能是谁?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晚「我想当你爸爸」的豪言壮语还历历在目,这狗东西现在是想干吗?
整我?
我当场就被气笑:「孟宴之,你什么意思?」
孟宴之眉梢都不带抬一下:「你说呢?」
不是吧?他真这么幼稚?
我匪夷所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冬日午后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打入,暖暖铺在窗沿的地毯上,室内却凉气逼人,安静得只剩下他笔尖摩擦过纸面的声音。
「我妈说得没错,你是真闲得慌。」
孟宴之在这时停笔,合上文件夹:「抬举你还不高兴了?」
做完手中的事,他人往后靠,这才慢悠悠地抬眼看我。
「你找工作,我缺人,有什么问题吗?」
他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轻佻的眼尾又让我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对,是不动声色的挑衅。
就像在说:「你在想什么?」
我当场气结,特想把手提包砸到他脸上。
孟宴之对我的怒火浑然未知般,翻看着我的简历不紧不慢开口:「水分不是一般地大啊。」
我的脸颊烧红,尴尬心虚无地自容。
孟宴之最清楚我有几斤几两。
要知道这份简历会落到他手里,打死我我也不会弄成这样。
「这里……」
孟宴之指着简历似要点评,我迅速冲过去把简历从他手中抽走。
「不准看!」
我羞耻地把简历塞进包包里:「我不会来你公司上班的。」
孟宴之无所谓地收起空了的手,从桌上拿过金属烟盒敲出一根烟。
皓白的烟含在唇上,侧眸客气询问:「不介意?」
我:「……」
介意不介意你心里没数?
我对抽烟不感冒,但却对抽烟的孟宴之尤其痴迷。
第一次见他,他就是在抽烟。
十七岁,我孤零零一个人落地巴黎,孟宴之受我爸委托来接我。
那天的巴黎,天气不是很好,刚下过雨,阴沉沉的。
孟宴之倚在车旁抽烟,朦胧的烟雾模糊了冷峻的面容,虚虚无无的白烟散在阴沉的天气里,那道侧影也如雾如谜。
他单就立在那里,就能让人神之向往。
我后来想起来,可能,我对他是一见钟情。
立在阴天烟雾里的孟宴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在一起之后,孟宴之几乎不当着我的面抽烟,除了事后烟。
那些夜里,他站在阳台背对着我,颀长的身影融入夜色,丝丝缕缕白烟浮沉。
像有某种魔力,吸引着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抽烟这件事,我能想起这些事,孟宴之会想不到?
故意若无其事问我介不介意,我很难不怀疑他在暗戳戳挑起我的记忆。
他成功了。
我霎时有点气馁,还有点气恼。
贱人,不爱我还撩拨我,真不是东西!
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弄死他,我皮笑肉不笑:「不介意。」
「多抽点,死早点,少走几十年弯路。」
9
孟宴之咬着烟觑我:「这么想我死?」
「是的呢。」
明知故问,犯贱。
孟宴之眸色深深,不搭腔了。
空气里凉意侵入肌肤,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算了,懒得理他。
我的脚刚准备动,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孟总,叶小姐来了。」
叶小姐?
我几乎是瞬间就想起来了,叶渺。
第一次知道这个女人,是在孟宴之家里一本相册上。
巴黎铁塔前,她站在孟宴之的身边,头微微侧向他,几乎要落在他肩上。
白裙黑长直,身材好脸蛋好,气质清纯温柔,典型的校园女神贤妻良母模板。
我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姑娘,当即就问了孟宴之。
他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朋友的妹妹。」
「朋友的妹妹能让你把她的照片这么珍贵地收藏?」
「相册是她送的。」
孟宴之谈兴不高,手从我裙摆摩挲进去,无耻地结束话题。
要是事情到此结束,我也不至于对叶渺这个名字印象如此之深。
我真正见到叶渺,也是在孟宴之家里。
那天早上我一推开门,就看见了漂洋过海而来的叶渺,穿着我的睡衣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走出来。
手腕突然被他紧紧扼住,我从记忆中回神。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孟宴之塞进办公桌下。
「???」我他妈要杀人!
试图挣扎,可孟宴之的手掌就按在我脑袋上。
我毫不怀疑,如果我敢反抗,他一定会加重力道把我按回去。
嗯,他一直就是这么强势的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竟然能生生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妈的狗男人,以为我会乖乖配合躲在这里不出声?
我待会吓死你的青梅。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我听见叶渺温柔地唤他:「宴之。」
虽然已经过去很长时间,听到这个声音我的血液还是沸腾了起来。
叫得可真亲昵。
「嗯。」孟宴之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波澜,但身体前倾,拿下了唇上要点的烟。
就这小小的举动,让我五味杂陈。
真够呵护他的,连烟都不点了。
「听我哥说你最近很忙,我给你煲了点汤。」
孟宴之没拒绝,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叶渺聊着。
虽然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生活琐事,我还是浑身不适,默默翻了个白眼。
更让我恼火的是,孟宴之从容不迫地应付着叶渺,桌底下按在我脑袋上的那只手也一点没闲着。
手游离到我的脸颊,指腹落在唇边,状似无意的触碰。
10
我咬着牙,火气蹭蹭上来了。
空间狭小,我根本没法动弹,目之所及是他熨帖笔直的西装下露出的脚踝,骨节凸出。
耳边回荡着孟宴之和叶渺的谈笑风生,想起以前那些事,我心里的怒火越发高涨。
我没忍住的张开唇,狠狠咬住他的手指。
孟宴之吃疼,但这贱人是真能忍,脸上不露痕迹,愣是没让叶渺看出半点端倪。
我哪能放过他,加重力道又咬了一口。
不是要把我藏起来吗?那就让他自己自曝更好玩。
但没想到啊,孟宴之这回是真疼了,但还是没吭声,只反抗抵住我的牙关。
我被戗得泪花都出来了,差点就叫出声,却被他反手捂住了嘴。
「我还有事,回聊。」孟宴之在这时冷淡地下了逐客令。
叶渺听话地起身离开。
直到脚步声隐没在开门声后,他才松开手把我拉出来。
缓过劲来,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受他摆布,没让叶渺知道我的存在。
这个认知使我火大,抬脚狠狠地踹向孟宴之。
「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我气红了眼,「为了哄现任就可以这么对我?」
孟宴之没躲也没阻拦,还真被我扎扎实实踹了一脚。
他勾唇:「她算哪门子现任。」
「你们没在一起?」我愣了愣,气焰弱了。
孟宴之抿着唇,不回答。
「不应该啊。」我不怕死阴阳怪气笑道:「这么一个温柔小意我见犹怜的大美女,深情脉脉环绕在你身边多年,你的心就是石头也该焐热了吧。」
孟宴之还是不搭我的线,只眸色阴凉凉地睨着我。
终于逮到挤对他的机会,我当然不会就此罢休。
兴致盎然地追问:「为什么?」
被我问得不耐烦,孟宴之冷冷地开口:「八字不合。」
「……」我一阵无语,转瞬火气又上来了,「那你还把我藏桌底?」
我一开始以为他把我推到桌底藏起来,是怕叶渺多想不高兴。
不可否认,在被他按在那一方狭小的桌底下时,委屈差点把我淹没。
甚至觉得自己那几年交付在孟宴之身上的青春白瞎了。
可现在这么一闹,又好像不是我想的这样?
「抱歉,条件反射。」孟宴之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条件反射?
我脑子没转过来,冷冷地看着他。
孟宴之的手过分好看,白皙的指骨修长。
当我看到他被我咬出血痕的中指,我的脸皮,一点点就烧了起来。
脑海里如同放电影般,闪过无数个过往的片段。
就很……丢人。
「孟宴之,你个死变态。」我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了,落荒而逃。
11
我一口气冲出大楼。
跑得太快,没注意到前路,径直撞在迎面走来的人身上。
「唔。」他痛苦地叫了声。
我揉着撞疼的脸,看清面前的人是孟暄后,尴尬地小声:「你没事吧?」
「你说呢?」孟暄语气不善,「老子受伤的肋骨才刚好一点,现在又被你给撞废了。」
我是知道的,前阵子在酒吧打架,他的胸口的确受了点伤。
不过,也没想到这么严重。
「我送你去医院。」
「去医院就算了。」他按着胸口,表情看起来挺痛苦,「扶我到车上歇会。」
我真没有故意怀疑他在趁机讹我,但是我又确实从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精光。
转瞬即逝。
行吧,是我的错,也不能抵赖。
我听话地扶着他回到车内,孟暄瘫在座椅上,可怜巴巴地瞧着我,「帮我揉揉。」
「……」
只要不傻,都能看出他那小心思了吧。
我没好气地推开他:「再装我真折了你的肋骨。」
「冷血的女人。」孟暄装不下去了,捂住胸口挪开一些。
「知道就好。」
孟暄认命地回到驾驶座:「行,小爷不和你计较。」
送我回去的路上,孟暄才想起问:「你来公司找我小叔叔?」
他一提,我的耳根子莫名又烫了起来。
不自在地转头看向窗外:「怎么可能,我最近在找工作,不小心把简历投到他公司,来面试的。」
孟暄半信半疑,快速偏头看了我眼:「那你为什么红着脸抛出来?」
我被问得心虚,胡乱扯了个理由。
「遇上个变态。」
「什么?变态?」孟暄提高音量,咬牙切齿地问,「快和我说是哪个孙子欺负你?我现在就去把他的脑袋给拧下来。」
我的心肝儿颤了一下,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要是孟宴之知道自己的侄子叫他孙子,表情应该很精彩吧。
这么想着,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没有,我开玩笑的,你这么慌干吗?」
孟暄不吭声了。
几分钟后,他吊儿郎当挑眉问:「祝遥,真不和我试试看?」
「又提这茬。」我白了他眼,「你别说相亲的事不是被逼的,我才不信。」
孟暄在长辈跟前装乖,背地里就不是个善茬。
他能心甘情愿来相亲?鬼才信。
「逼我?」孟暄拽拽地扯唇:「小爷不爱干的事,谁能逼我?」
我想起那天在派出所看到孟宴之的怂样,故意调笑问:「你小叔叔也不怕?」
孟暄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是,你爸妈来家里商量相亲的事,爷爷和爸妈让我自己选择,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小叔就点头了。」
他挺郁闷:「他都点头了,还能有我什么事?」
听他一腔委屈的抱怨,我本来该笑话他的,但怎么也笑不出来。
原来,是孟宴之点头的啊。
明明知道自己和我有过什么样的过去,竟然还安排我和他侄子相亲。
这也就算了,他还三番两次撩拨我。
我想不明白,心里一阵阵的恶寒感涌上来,难受得抓心挠肺。
孟暄叨叨了一遍,语气一转:「不过,我也不全是被逼的。」
12
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没心情听下去。
「孟暄,你让我静静。」
孟暄察觉到我的情绪不对,也就没再说话。
直到我在家门口下车,孟暄摇下车窗,冲着我背影喊:「祝遥。」
我回头,见他一只手搭在窗边,懒洋洋地挑声:「如果没有更好的目标,记得考虑考虑我。」
我皱了皱眉,不知道他这话有几分真假。
「怎么说,我们也算青梅竹马是吧?」
「切,明明就一傲娇的跟屁虫。」
小时候孟暄性子别扭得很,整日摆着一张臭脸,自以为又酷又拽,实际就是个二百五。
看我们一群人玩的时候,他眼里明明写满了渴望,我邀请他他又不理人。
所以,虽然我们也算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就算了吧。
孟暄不理会我的挤对,傲娇地哼声:「让小爷当你的跟屁虫,那是你的荣幸。」
发动车子帅气地打了个漂亮的甩尾,掉头扬长而去。
「还是这德行。」
我嘟囔着往家里走,祝女士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
饭菜的香味飘出来,我不禁揶揄笑道:「哟,今个咱家皇后竟然亲自下厨啊。」
祝女士吧,当姑娘时是我外公外婆大舅们的心肝。
嫁人了,是我爸的宝贝疙瘩。
我爸这人五大三粗的,在外头脾气很大,当然,对我的脾气也不小。
但对祝女士,一句重话都没舍得说的那种,就算再忙再累,祝女士的大小事永远在第一位。
在我的记忆里,祝女士下厨房的次数,局指可数。
我爸在家,就是他做,不在家,有阿姨。
所以她亲自下厨,我还是挺稀奇的。
「你今天不是去面试了吗?」祝女士端着一盘菜出来,「我做顿饭,给你庆祝庆祝。」
一提这茬,我就笑不出来了。
「没成功?」祝女士一点儿没意外。
不等我回答,她就笑道:「那更要庆祝了。」
我:「……」
就是巴望我找不到工作,好乖乖听她的安排到公司上班呗。
「快去给你爸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哪了。」
我还没来得及应,就听我爸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婆,我回来了。」
他换了鞋,就急不可耐地朝厨房走去:「做什么好吃的了?」
愣是没看到戳在客厅里这么大的一个我。
多余的我表示,见怪不怪。
饭桌上,祝女士又提起孟暄:「刚才是小暄送你回来的?」
「嗯。」我吃着烧焦的鸡蛋,心里叹气。
要知道祝女士今天下厨,我就应该拉着孟暄去吃了饭再回来。
祝女士满意地点头:「我就说你们合得来,嗯,合适。」
「哪里合适?」
「青梅竹马,如意登对。」
什么青梅竹马如意登对,简直胡扯。
「妈,我和你说个事儿。」为了耳根清净,我踌躇开口,「其实我在巴黎谈了个恋爱。」
许女士很是震惊:「啊,你有男朋友?」
「不是,分了。」
「哦,那就没事,不影响你和小暄发展。」
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这么喜欢孟暄,我只能胡扯:「可是,我还是忘不了他。」
话说出来,我都被自己恶寒到了。
孟宴之那狗玩意三天两头出来刷存在感,谁忘得了。
许女士蒙了瞬,打探:「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有可能吗?」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一时默然。
「你看你,什么事都不和我说,这搞得……」许女士犯嘀咕,「也没听宴之说过啊。」
我心里冷笑,和我谈恋爱的就是他,他当然不说了。
13
看许女士这么惆怅,我考虑要不就两眼一闭把孟宴之供出来得了。
还没开口,许女士先说:「行,你不说,我改天去找宴之问。
「反正你在巴黎的事,多半瞒不住他。」
我的眼皮子跳了跳,到嘴的话迅速吞了回去。
对对对,你就去问孟宴之。
几乎可以想象到,孟宴之在面对我妈的问询时的吃瘪样,我幸灾乐祸地差点笑出来。
晚上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也不知道怎的,就翻开了孟宴之的微信。
分手后我并没有删除他,当时是憋着一股劲的。
我假装自己根本不在意他,在朋友圈 po 出和男性朋友泡吧出游的照片。
幼稚得让人心酸啊。
孟宴之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一个赞都吝啬给我点。
我们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年前,他回国前一天晚上。
那时我们已经分手快两个月了吧。
他久违地给我发来消息:我回去后房子空下来,介意偶尔来帮我看看家?
我还在气头上,气冲冲地回他:你是我谁啊?我为什么要帮你看家?
孟宴之没再说话。
其实那天晚上我就后悔了,反反复复敲字要说什么,硬是什么都没发出去。
嘴硬的姑娘,没糖吃。
我没说舍不得他,也没挽留过。
后来却还是悄悄地去了他家,一坐就是半天,静静发呆。
这座房子里,有我六年肆意的青春,有我炙热无畏爱过的恋人。
处处有痕迹,点点刺人心。
孟宴之也说了谎,他压根不需要我帮他看家。
有人会固定去家里打扫,所有的一切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我有时候也在想,他是故意的吧。
都分手了,还要给我留一点牵绊,让我一直忘不了他。
冬夜的风肆意回旋在窗前,我烦躁地翻了个身。
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我茫然地拿出被压在身体下的手机,一看,人直接傻了。
可能是我压到手机,竟然给孟宴之发了一个表情包。
一个手托着一团火咧嘴笑的沙雕表情包。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上面有一行自问自答的字:好像有什么东西烧着了,哦,是我的心在为你燃烧。
而且,孟宴之还回消息了。
孟宴之:收到。
我头皮发麻,收到你妹。
这特么是什么运气?
我可是有几百个表情包的人,偏偏就发了这一张!
还有,现在凌晨三点,这个自律的从不熬夜的男人,竟然秒回了。
我傻傻地看着聊天页面,沉浸在丢脸的痛苦中不可自拔。
孟宴之的消息又跳出来:大半夜不睡觉,就是在为我燃烧?
14
卧槽!
狗东西还来劲了。
隔着屏幕我都能想象得到,此刻孟宴之脸上揶揄玩味的笑容。
我崩溃了:滚!
谁说文字没有声音的,我想他一定听到我撕心裂肺的嚎叫。
本以为他还会调侃我,没想到他话锋一转:许女士约我明天见面。
不愧是我妈啊,这速度杠杠的。
我本想装死,但又想起来孟暄说过,我和他相亲是孟宴之点头的。
一下子就来气,阴阳怪气地回他:可能是想去感谢你这个大媒人吧。
孟宴之:免谈。
我挺无语:那你撮合我们相亲干什么?
那天安静了两分钟,孟宴之才慢悠悠回过来一句:不然你能回来?
我:???
孟宴之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开始训人:大半夜不睡觉,嫌命长?
我隔着屏幕给他翻了个白眼:我年轻不怕,倒是你,这么大年纪还熬夜?
我这人属实是有些欠。
怎么说呢,我一直都知道,和孟宴之相比,我好像除了年轻貌美,毫无优势。
所以我老爱拿他年龄说事。
诚然,年轻貌美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优势。
毕竟,他要是只贪图一个人年轻貌美,大把姑娘可选择。
玩玩还还不用投入感情。
所以啊,我仅凭年轻貌美没能留住他。
莫名其妙想到这些,开始心烦气躁起来。
明明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分手的事是因为他变心了,现在又觉得,似乎我也有错?
不,坚决不认。
我摇摇头不敢再想,顺便反手把孟宴之丢进黑名单。
总算有扳回一局的快感了!
许女士最终也没见到孟宴之,说是他出差了。
我的白眼翻上天,真狗啊。
不过,我自曝谈过恋爱并且还没忘记对方这事,许女士还蛮在意的。
也没再和我提孟暄,我总算清净地过了几天好日子。
不逼我谈恋爱结婚,许女士的精力又转到别的事上了。
比如,我再也没能睡上一个懒觉了。
我认命了。
一大早被许女士叨叨醒,我眯着眼睛看手机。
就看到了本应远在巴黎的闺蜜曲臻的留言:我下午三点到,来接我。
我蒙了蒙,这货回来也不提前吱声,是出了什么事了?
下午三点出头,曲臻准时抵达。
我看着她两手空空,诧异问:「你没行李?」
「临时决定回来的,买了票从公司直接去的机场。」她窝在副驾驶座,眼睑下两团乌青明显。
我心里咯噔:「遇上什么事了?」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前方,沉默良久。
「他上个星期邀请我回来参加婚礼,本想拒绝的。」她喃喃地说,「这两天想了想,还是决定回来一趟。」
我知道这个「他」是谁,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放心曲臻一个人,晚上我陪她一起参加婚宴。
酒店门口竖着张新郎新娘的照片,经过时,我扫了眼。
瞬间眉头都皱成紧了。
新郎:陈绥。
新娘:叶渺。
15
叶渺?
不是吧,这个世界这么小的吗?
见我看着照片不动,曲臻停下脚步:「怎么了?」
我指着叶渺的照片:「新娘,是孟宴之的白月光。」
「白月光?」曲臻乐了,「孟宴之竟然有白月光?匪夷所思。」
「我猜的,他没承认。」
管他承不承认,他们到现在还联系密切,就证明我猜得没错。
「那还真巧。」曲臻的目光在新郎的照片上停顿,颇戏剧地笑道,「这我初恋。」
曲臻看起来风轻云淡,像是真的放下了。
我试想了一下,如果孟宴之结婚邀请我,我是做不到这么心平气和来参加的。
眼不见为净。
我们挑了最里面角落一桌坐下,曲臻中途接了个电话。
她站起来:「我去去就回。」
我谁都不认识,无聊地撑着下巴看着宴会厅来往的人。
今天竟然是叶渺的婚礼,那么,孟宴之也会来吧?
真想看看他是什么表情啊。
我找了一圈,没找到孟宴之,却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隔了几桌的距离,孟暄鬼鬼祟祟地在人群中穿梭,跟做贼似的。
反正无聊,我来了兴趣,起身去找他。
孟暄已经往宴会厅后面走去,探头探脑地往走廊里每个房间张望。
我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伸手怕向他的肩膀。
「喂。」
孟暄吓得猴跳,看到是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也在?」
「我陪朋友来的。」我好奇地跟着他,「你鬼鬼祟祟在干吗呢?」
「嘘,小声点。」孟暄紧张地示意我嘘声。
此时我们拐了一个弯,宴会厅的嘈杂声远了,说话声就显得突兀。
我压低声音:「你到底在找什么?我帮你。」
「找我小叔叔。」孟暄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扇门,「今天叶渺姐结婚,我爷爷怕他来抢亲,让我过来盯着。」
「呃……应该不能吧。」
你们孟家老少都这么二的吗?
话说回来,就叶渺对孟宴之那小心思,他还需要沦落到抢亲的地步?
「你知道啥呀。」孟暄忧伤地皱眉,「我小叔叔对叶渺姐念念不忘,我爷爷装病逼他结婚他都不为所动,现在叶渺姐要结婚了,你说他不得疯?」
我的眼角抽了抽:「他对叶渺念念不忘?」
「对啊,他们肯定有过一段。」
「何以见得?」我虚心求教。
「我听家里人说,小叔叔在巴黎谈了个女朋友,好几年呢,最后还是分手了,你也在巴黎,这事你不知道?」
我眨了眨眼睛,装傻地摇头。
「你看吧,他藏得可好了,可见用心惨了。」孟暄颇为忧伤地叹气。
我是真要被他逗乐,索性闲来无事,就陪他唠唠。
摆出一脸迷茫问:「那这和叶渺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
他白了我一眼:「据我们所知,那几年他身边来往密切的女生,也就你和叶渺姐。
「用排除法,肯定不会是你,那就只可能是叶渺姐了。」
???我就被排除法排除掉了?
我不服气,轻声问他:「怎么就不可能是我?」
孟暄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了我眼:「你当时就一小孩儿,还野得没边,我小叔叔哄孩子呢?他又没眼瞎。」
「哦。」我悟了。
无论在谁看来,我和孟宴之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路人。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提出假设,话没说完,被拐角那边的脚步声打断。
孟暄探头看了眼,瞬间大惊失色:「我小叔叔真来了。」
16
我也愣住了。
一瞬之间,心不断下坠。
刚才我把孟暄当二货,原来小丑是我自己。
孟暄突然拽住我的手,慌不择路随便跑进一个休息室。
这还不算。
我眼睁睁地看见他扒拉开衣柜的门,不由分说便把我往里塞。
「不至于吧?」
「委屈一下。」孟暄也钻了进来,「要是被他发现我在这儿,我就死定了。」
我想说什么,却听见一道脚步声靠近。
根本不需要看我就知道,是孟宴之。
好死不死的,他就站在衣柜外的玄关处不动了。
狭小黑暗的衣柜内,孟暄紧张地抱着我的胳臂,呼吸都屏住了。
我暗暗鄙视他怂,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小心翼翼地出着气儿。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怕。
孟宴之边往里走边打电话,音色低沉:「我到了。」
该不会真被孟暄说中,他要来抢亲?
这想法太荒唐了,我不敢往下想。
孟宴之在等人,外面没了动静。
衣柜空间很小,我和孟暄挤在一起着实难受。
就在我快忍不下去的时候,高跟鞋敲响。
叶渺来了。
「宴之。」叶渺惊喜地叫他,声音有些沙哑,应该是哭过。
孟暄的手指悄悄顶开柜门,从缝隙往外看。
我的心情五味杂陈,没忍住,也低头看了看。
孟宴之站在休息室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灯火远远落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疏冷。
叶渺一到他跟前就开始掉眼泪。
哭着哭着,直接就扑到孟宴之的怀里:「宴之,你带我走好不好?」
几乎是同时,我听见自己的心,清脆破裂,如玻璃破碎的裂痕。
孟宴之冷着脸推开叶渺:「你找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不想嫁给陈绥。」
叶渺手足无措,大概就是被家里逼着联姻,她不愿意。
她说了很多,孟宴之始终没搭话。
叶渺没办法了,咬着唇说:「我哥去世前你答应过他……」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话带了点胁迫的味道,叶渺及时打住了。
空气寂静得让人心悸。
偏就在这时,「啪」的一声,孟宴之点了根烟。
烟雾袅袅散开,模糊了他眉宇间的不耐。
「叶渺。」孟宴之的语速很慢,却听得人心头发冷,「我答应他关照你,这些年,你从叶家拿到的东西,不少了。」
叶渺白着脸,想张口又不敢。
我的心情也随之起落,印象中我很少见过这样的孟宴之。
看来,他还是对我手下留情了。
我颇有一种捡回一条小命的庆幸。
孟宴之轻慢的话里尽是嘲讽:「只想要拿到自己想要的,却不愿意负起附带的责任,没道理啊。」
烟抽到一半,孟宴之掐了烟离开。
叶渺哭得梨花带雨哀求:「宴之,求求你。」
「抱歉,无能为力。」
眼看孟宴之快走到门口,叶渺慌了。
如同溺水的人要拼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慌忙地跑过来拽孟宴之的手。
孟宴之耐心耗尽,甩开了。
叶渺脚下穿着高跟鞋,踉跄了一下,撞上了衣柜。
我和孟暄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心脏都快被吓出来了。
然而,还没等我们缓过这口气,叶渺的身体一离开,柜门吱呀的一声,随之大开。
我感觉氧气也跟着缓缓打开的柜门,离我而去。
呼吸困难,如同被一只手扼制住喉咙。
衣柜外,叶渺忘了哭,孟宴之站住不动。
衣柜内,我和孟暄像两条沙丁鱼挤在一起。
四双眼睛碰撞在一起,场面就是一度很尴尬。
我看见孟宴之下颌绷紧,努力克制拧断我脖子的冲动。
孟暄这厮的脑子突然变得十分灵光。
「小叔叔,叶渺姐,好巧啊。」他乖乖地叫人,然后很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和祝遥就是想找个刺激,没想到碰上你们。」
叶渺看了看我,再看看孟暄,震惊得嘴巴都张大了:「你们……」
「出去。」孟宴之冷厉喝声。
我们三个齐齐一抖,然后又齐齐迅速地往门口挪。
我的脚刚踏出门槛,领口蓦然一紧。
孟宴之不客气地拎着我的后领,把我拉回房间。
17
门被他重重关上,我被他重新塞进了衣柜。
「……」
孟宴之立在衣柜外,用身体堵住我的去路。
我脸都黑了:「孟宴之,你没病吧?」
灯火被他的身躯挡在身后,他的脸色罩在阴影里,冷沉吓人。
他就这样看着人,尾音上挑:「玩刺激?」
我心悸不已,抿着唇不吭声。
孟宴之抱着手臂,耐心十足地和我耗着。
俨然一副「来,和我说说怎么个刺激法」的阴森玩味。
气势无声又迫人。
我本来还有点偷听别人谈话的内疚感,这下全没了。
「关你什么事儿?」我硬气地顶回去,「你家住大海边啊管那么宽。」
孟宴之竟然不恼:「家住大海才能管你?」
他不按常理出牌,这个问题我怎么回答都是死路。
「我不介意在海边买套房子。」
「……」看吧,我就知道。
我多少是被气到了,脱口而出:「你不也在这和叶渺搂搂抱抱吗?凭什么管我?」
话一出来我就后悔了。
太酸了。
孟宴之静静睨着我,声音里全是无奈:「又要为她和我闹?」
他这话,轻易就把我思绪带回了过去。
我目睹叶渺穿着我的睡衣从卧室里出来那天,瞬间就炸毛了。
从客厅的茶几上抓起烟灰缸,叶渺吓得缩到墙角。
我压根就不理她,直冲卧室去了。
可我找了一圈,没见着孟宴之的身影。
叶渺哆哆嗦嗦说:「宴之公司有事,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我一腔怒火,根本不信。
眼泪不争气地哗哗掉,给孟宴之打电话威胁人:「孟宴之,十分钟内你不出现,我们就分手!」
孟宴之在电话里低声哄:「半个小时。」
我后来才知道,公司出事,他焦头烂额几天熬了几个通宵。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那几天我和姐妹跑到邻市玩去了。
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在公司开会。
从公司到家里,有半个小时的车程。
见到孟宴之进门,我是想把烟灰缸拍在他身上的。
手举起来了,他也没躲,双眼满是血丝。
我心软了。
孟宴之把我往怀里揽,一遍遍安抚。
和我讲整件事的经过。
叶渺和家里闹了矛盾,来巴黎时什么都没带。
她只能联系孟宴之。
孟宴之那天不在家,便把家里的密码告诉了叶渺。
至于叶渺为什么会穿着我的睡衣,孟宴之哭笑不得:「不穿你的,难道还让她穿我的?」
我有足够的精力和他闹,他也耐心地一遍一遍同我讲。
那天到最后,他抱着我,下巴抵着我的肩睡着了。
我不能说我不心疼,但也不妨碍我事后旧事重提。
心情好的时候,我相信他。
生气闹的时候,便又拎出来。
我也不想,可我控制不住,孟宴之身上似乎没有丝毫破绽,我非要给他添上一笔污点才好。
时间长了,我自己都相信了自己给他安上的罪名。
如今,孟宴之依旧坦坦荡荡提起她。
这么一对照,我当初的卑劣无所遁形。
我竭力控制情绪,平静地启口:「不要自以为是了,我压根不在乎,有什么好闹的。」
18
在不在乎自己知道就好,嘴一定要硬!
孟宴之忽然倾身靠近,勾唇,「那就试试看?」
「试什么?」
我正茫然,视线暗下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的吻就封住了我的唇。
滚烫的热流贯穿身体,脑袋任汹涌的浪涛一波波侵蚀,我浑然忘了该做何反应。
直到他的手从裙摆探入,耳边掠过他炙人的气息,「祝遥,这里也没有嘴巴那么硬啊。」
瞬息之间,理智回笼。
我又羞又怒,疯狂把人推开,失去理智的猛的抬手。
「啪」一声,巴掌声清脆,孟宴之的嘴角都微微见了血丝。
「孟宴之,你他妈无耻!」我气的浑然颤抖,眼睛酸得厉害,「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还想把我当玩物逗弄吗?」
「玩物?」孟宴之也火了,手指捏着我的下颌,眼神阴郁,「祝遥,这话你都能说出口?」
我被他强迫着和他对视,窥见他眼里烧着的火。
「整整六年,老子都让你骑到头上去撒野了,你说我把你当玩物?」
「你是觉得,我缺陪我睡觉的女人?」
「不缺。」我耷下眼皮不看他,眼泪快掉出来了,又凝在眼里,「那你去找啊,还招惹我做什么?」
就是因为以前笃定他爱啊,从没想过他会走。
所以他抽身走人,我才如此的委屈难过。
孟宴之顿了顿,捏着我下巴的手缓缓松开。
出口的话冰冷失望,「你是真没有心。」
「我怎么没有心了?」眼泪又出来了,我难受的不行,「明明是你要和我分手的。」
孟宴之慢慢把一根烟放入唇中,点燃。
灯光暗,白烟飘起的轮廓就格外明显,他被烟熏过的嗓音,略哑,极冷。
「祝遥,我常想,那几年我顶多算你的一项消遣。」
「你兴致来了,喂我吃颗糖,腻了,就去找别的乐子。」
「早知道你那么不靠谱,我当初打死也不上你的贼船。」
我心虚了一大半,确实……是有些不靠谱。
「那你当初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声儿小小。
「还不够吗?」孟宴之极尽讥讽的凉声,「难道还需要我跪地乞怜你才满意?」
我被呛的说不出话来。
爱人者无需多言,被爱的人也不该有恃无恐。
我确实明明什么都得到了,却心安理得的践踏了他的爱意。
一根烟抽烟,孟宴之陷入沉默。
暗影浮浮沉沉披了一身,许久,他舔了舔唇角的血迹。
自嘲地笑了:「祝遥,我是舍不得。」
我飞快抬眸看他,一颗心被搅弄的乱了章法。
能让孟宴之屈尊降贵放下骄傲说出这种话,我是没想到的。
可他紧接的话却把当头泼了我一盆冷水。
他转头看向一侧,声音沉沉有如刀子,「我没耐心陪你玩了。」
19
孟宴之开门离开,我怔忪许久。
寂静裹着寒意,无意干把人淹没。
我突然发现,好像我和孟宴之,真正的结束不是在两年前。
而是在这一刻。
说不清啊,喉咙一阵阵泛着酸,特别想哭。
我追出去,却又没勇气,只能站在热闹的席间,看着孟宴之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声鼎沸里。
很多话就在唇齿,又难受的无法吐出声音。
我心事重重离开,在酒店门口被孟暄拦下。
他皱着眉盯着我看,几次欲言又止。
这可不像他的风格。
「你不是用排除法把我给排除了吗?」我无精打采的调侃他。
孟暄瞪着眼睛,有气,又没地儿出。
正好曲臻开着车过来,「想问什么上车说吧。」
终归是要和孟暄说明白的。
「小爷才不屑知道。」他把头瞥向一边。
「行吧。」
我也没强求,上了车。
刚坐定,另一边车门被人打开,孟暄拽拽的坐进来。
「既然你这么热情的邀请我了,那我就勉强来听听。」
我也没戳破他,「别一脸苦大仇深嘛,我都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了呢。」
曲臻开着车,揶揄笑道:「这不明摆着吗?孟大少爷感觉自己被耍了,不高兴。」
「这可和我没关系。」我虽郁闷,还是极力撇清自己,「我回来之前,都不知道要和你相亲。」
曲臻附和,「嗯,孟宴之卑鄙小人。」
孟暄郁闷的瘫在靠椅上,「我怎么都没想到,你竟然和我小叔叔有一腿。」
他怀疑人生了。
转头问我:「说,你怎么把他搞到手的?」
「我追的他。」我坦然承认,「花了不少功夫才追到的。」
当年,在追孟宴之这件事上,我是热烈直白的。
仗着年轻不怕失败,反正就是要他。
对我炙热直球式的告白,孟宴之反应淡淡,甚至都不爱搭理我。
他越淡定我越来劲,颇有得不到不罢休的劲儿。
我没谈过恋爱,但说爱人的话却半点不扭捏。
在我一遍遍说爱他之后,孟宴之云淡风轻问我:「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根本没认真思考他的问题,混不吝的胡说八道:「你教我呀。」
孟宴之勾唇嗤笑,「没兴趣。」
还挺拽。
我更加坚定了要把他拿下的决心,愈发磨人,用各种小手段。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我十九岁生日当晚。
许愿时,我故意当着孟宴之的面把愿望念了出来:「请让孟宴之落入我手中吧,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他。」
孟宴之乐了,眯眼瞧我。
沉吟半响,他笑问:「不反悔?」
我眼看有戏,马上信誓旦旦的表示:「肯定的啊,爱你一辈子。」
一辈子的话我轻易就说出口,孟宴之眸子幽深锁着人,忽的笑了声,偏过头去了。
我奇怪问:「你笑什么?」
孟宴之舔了舔唇,低声说了句:「你像个说谎不眨眼的小神棍。」
20
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我喜欢他喜欢的要命,怎么可能是骗他。
我一腔欢喜的投入他怀中,孟宴之没推开我。
从这晚开始,接近四年的时间,我和孟宴之谈了一场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恋爱。
和他做尽一切情侣之事,对他说尽满腔爱意。
我自认为,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孟宴之和我提分手那天,我甚至都以为他在开玩笑,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天的巴黎,也是阴雨天。
春寒料峭,天阴青,孟宴之站在阳台抽烟,我习惯的贴着他的背抱着他。
烟抽到一半,孟宴之淡淡出声:「祝遥,到此为止吧。」
我完全没意识到他在说分手,脸蹭着他的背茫然问:「什么?」
「我们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但这回,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推开他,一颗心都冷了。
明明我爱意浓浓,他却想抽身了。
这样的念头瞬间就击垮了我的理智,下意识就怒问:「你有别人了是吗?」
我实在想不出来他要和我分手的理由,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可能。
可也是没有根据的。
整日耳鬓厮磨,若他真有了喜欢,我岂能浑然不觉?
所以我才如此难以接受,明明我们十分钟之前,还爱意缱绻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身体。
转眼,他就提了分手。
风吹散最后一缕烟,孟宴之掐灭烟蒂,「祝遥,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我被气笑,「孟宴之,想骗谁呢?」
孟宴之面向我,拧着眉目光专注又难懂,静静看我,不说话。
我最讨厌他这副样子了,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反倒像是我无理取闹,不懂他。
撕心的疼痛摧毁理智,我死死握拳逼着自己冷静,「不爱就是不爱,你不用虚伪的找借口。
被人甩是真不痛快,我骄傲的想给自己扳回一局。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缠着你?」我冷笑出声,极硬气地说:「我祝遥绝不会要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孟宴之在点第二根烟,听到我的话,手晃了晃,被火苗烫到。
他沉默的保持点烟的动作,良久才叹了口气。
后来我想起这一幕,就会想到一句话。
爱若迎风执炬,必有灼手之患。
或许那一个瞬间,孟宴之也想到了。
我否认了他的爱,他沉默的没有辩驳。
我和孟宴之分手,算起来也没多难堪。
至少那天我连眼泪都没有掉,离开他家时,他还贴心的让司机送我回的学校。
除了我临走丢下的那一句狠话:「孟宴之,谁反悔谁傻逼。」
诚然,我和孟宴之都不想当傻逼。
所以这两年,我们都保持缄默。
可谁又敢问心无愧地说不爱了?
孟暄听完,拍着大腿说:「我就说吧,你们不合适,所以我才把你排除掉了。」
我怅然笑道:「仔细想想,你说的没错。」
「我小叔叔也有错。」孟暄正义凛然地说:「他的确瞎。」
「……」拐着弯骂我呢?
他愤愤不平地嘀咕:「温柔大方的叶渺姐不要,被你这又作又野的丫头拐走,他不是瞎是什么?」
「闭嘴吧。」
孟暄哼了声,转头看窗外风景去了。
曲臻从后视镜看我,我眼睛还有红,她看出端倪,问:「刚才发生什么了?」
车内灯光昏沉,挂在半空的方形吊坠透着幽幽的白光,我恍惚看出了神。
「没什么。」
曲臻静了静,几分钟后又开口:「放心吧,相爱的人,不管走多远的路,都会再度重逢。」
我想起打孟宴之的那巴掌,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吧。」
21
我不敢说我不爱了,因为确实还是很难过啊。
先送的孟暄回家,他下车后,扶着车门不动。
夜色下,他的神色有些扭捏。
诡异地问了一声:「祝遥,我说如果。」
「如果你和我小叔叔没有这一出,你会考虑一下我吗?」
我不知道他怎能就这么纠结这事,不过还是认真想了想。
如实回答他:「不会。」
十七岁见到孟宴之的第一眼,我心里就只有一个声音:我想要这个男人!
虽然结局不尽人意,可我从来没后悔过。
孟暄不再说什么,走了。
回到家,我久久不能释怀,窗外夜色浮沉入眼底,心事也风起云涌。
那时我太年轻,自负也任性,从没认真审视过自己。
那几年,孟宴之虽然对我严厉,但几乎没让我受过什么委屈。
反倒是我,笃定他会无条件包容,做了许多荒唐事。
我没关心过他的工作生活,他是累了病了我全然不知,冷暖相通的唯一一件事,可能就是在床上了。
把爱他的话说尽,爱他的事却一件没做。
所以啊,剥开包裹在外层的缱绻缠绵柔情蜜意,我们的关系,千疮百孔。
他陪我耗了四年,又心灰意冷的把我放逐人海。
孟宴之也会心灰意冷,我以前从未把他和这个词联系到一起。
冷静克制如他,就是分开,也没让我看出难堪。
真遗憾。
六年时间,孟宴之什么都教会我,却唯独没教会我怎么爱他。
思绪千回百转,再怎么想,也是难解千千结。
我叹了口气,还是摸起手机给孟宴之道了个歉:对不起。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巴掌,还是为了以前的事儿。
消息石沉大海,孟宴之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给我回。
看来是真不打算陪我玩了。
也是啊,孟宴之那样的人,分手后还能回头和我说不舍得,已算折腰。
还被我甩了一个巴掌。
骄傲也不允许他再在我身上付诸分毫了吧。
22
十二月,曲臻准备返回巴黎。
送她去机场那天,她站在门口回望。
城市上空云层厚,天气阴翳。
高楼大厦连绵至远处,都化作虚虚无无的一片。
她和我说:「今晚会下雪吧。」
「嗯,天气预报说会下。」
她默了默,说:「五年前我出国时,陈绥送我来机场,也是在这个位置。」
「他和我说,幸好你今天走了,不然今晚下雪你要受不了了。」
曲臻最讨厌下雪天。
她出身不好,从山区走出来的姑娘。
以前还小的时候,每回上学忘返七八里的山路,一到下雪天,路就很难走。
她的手脚被冻得近乎麻痹,经常摔伤。
所以留下阴影了。
后来她被领养家庭带来这座城市,虽然过了许多年,也还是很不喜欢下雪天。
养父母对她很好,可惜在她高中时双双出了意外,都走了。
曲臻有一次酒后和我说胡话:「幸好有他们的赔偿金,我才能来巴黎逍遥快活。」
她笑着说的,说着说着又泪如雨下。
然后咬牙发誓,「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回去了。」
时隔五年,她为了陈绥回来了。
风大,曲臻紧了紧大衣,「他答应一年后就会来找我的,最后食言了。」
她表情淡然,像是释怀了,又或是藏的好。
「我那天和你说,相爱的人不管走多远都会重逢,是骗人的。」
她笑,我也笑,伸手和她拥抱,「我不管,我相信了。」
曲臻耸耸肩,「那你加油!」
「反正我不会再回来了,和谁结婚都别邀请我。」
「你会回来的。」我推着她往里走,「曲臻是个心软的骗子。」
曲臻突然惊呼:「咦,孟宴之耶。」
我愣了愣,一抬头就看到一行人正迎面走来。
西装革履的男人被众人簇拥着和我擦肩而过,眼神一分都没给到我身上。
莫名的,我鼻子就有些发酸。
原来当他心里没了我,是可以做到这么冷漠的。
23
分手两年后,我突然开始发疯的想念孟宴之。
想念被他一边掌控,一边可以恣意撒野的过去。
想念被他拿捏的小情调,一想就能心跳加速。
嗯,我是个……变态。
那条微信孟宴之始终没回,我也没脸再发。
直到十二月底,我在抽屉里看到了一张化验单。
冬日的阳光打入窗棂,我明明站在阳光里,却冷得浑身发抖。
许女士不是崴了脚,她说了谎,我爸也陪她演这出戏。
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她骗我回来,藏起我的护照,逼着我结婚,不过是因为她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陪着我,看着我一步步走进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心被一点点割裂,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在这最绝望的时刻,我却恍恍惚惚想到孟宴之。
颤抖的拨通他的电话,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低低乞求:「孟宴之,我们结婚好不好?」
没有哭,只是乞求。
话筒里没声音,孟宴之没理我。
电话挂断得干脆利落,是他的风格。
他从来都是这么有原则且果断的人,在我身上拖泥带水耗了这么多年,实属破例。
我嘲弄地笑出眼泪,估计这一段他想起来,都会后悔不堪。
在孟宴之的人生,我绝对算是他最大的败笔。
不知道过了多久,吵闹的脚步声在房子里来回。
我不知道是谁来了,只觉得好吵,抱头捂住耳朵,想把自己藏在无人的角落里。
脚步声越发近了,我连抬头的欲望都没有。
进来了好几个人,最后齐齐静了下来,很快有人出去了。
四周很安静,轻轻落在我头上的那只手,温柔触碰。
我浑身颤抖,却始终不肯抬头。
怕四目相对,他会看见我如雨下的眼泪。
孟宴之蹲下身和我相对,没说话,只搂着我的肩把我抱在怀里。
他依旧耐心的哄我,但他拒绝了我。
「我愿意和你结婚,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还没来得及感觉到被他拒绝的丢脸,就被突然冲进来的许女士给驱散了。
她傻眼地看着我和孟宴之,受到了重创般,捂着心口朝楼下喊:「老公,出事了。」
「怎么了怎么了?」我爸冲上楼。
然后,他就看到了我和孟宴之。
我意料之中痛心疾首的场面没有发生,他只愣了三秒。
突然笑得弯腰拍大腿,颇有扬眉吐气的气势,「宴之,以后见了我,记得别叫哥,得叫爸。」
我本来伤心欲绝,这下子已经开始找地缝了。
然后,我晕了。
等我悠悠醒转,孟宴之已经走了。
我妈内疚的和我说:「囡囡啊,妈对不住你,这个化验单不是真的。」
然后,我闹了一个乌龙。
许女士的确是去做了化验,但凑巧的是当天有个和她同名同姓的病人。
她一开始也以为是真的,所以我爸妈打电话让我回来。
谁知道我还没下飞机,他们就发现错误。
但我都回来了,他们索性将错就错,安排我和孟暄相亲。
这样也好让我收心,别再往外跑了。
听完整件事,我发现自己真是个大冤种。
想到我哭着求孟宴之和我结婚的窘境,丢脸丢到了太平洋。
不过,转念一想,我又品出来别一番味道。
他说他愿意和我结婚?
暗示?
好像,有戏?
24
一直到春节,我和孟宴之都没有动静。
我爸先沉不住气了,「你和宴之不是说要结婚了吗?」
他眼巴巴看着我,那表情就像是在说「快点吧,我等不及让他喊我爸了」。
「这么着急,你去嫁。」我闷闷不乐翻了个白眼。
「你这孩子……」我爸抬手要揍我。
许女士横了他一眼,他乖乖把手放下去了。
「囡囡,你跟妈说说。」许女士坐到我旁边,「可是你自己说忘不了他的,怎么没动静?」
一提这我就很丧,「我给人打跑了。」
「啊?」许女士整一个惊住了。
似乎是为了弥补我打跑了得意女婿的罪过,年后,许女士以拜年为由,软磨硬泡把我一起带去了孟家。
我尴尬,但我还得笑。
一张脸都笑僵了,兜回来一堆红包。
也不知道心慌什么,虽然没见着孟宴之,我还是躲到了阳台去了。
孟暄欠欠的移过来,「来找我小叔叔呢?」
我窝在阳台的坐椅上,狠狠剜了他一眼。
他也不和我计较,剥了颗橘子往嘴里仍,「在楼上。」
「谁说我要去找他了。」我不由嘴硬。
「哼。」孟暄表示不信。
为了争口气,我还真没去找孟宴之。
直到晚宴时,我才在饭桌上见到他人。
在家里,他穿的休闲,浅色的毛衣清冷慵懒,抵在毛衣边缘的那点喉尖凸出,色气的勾人。
我迅速转过过头去,假装镇定。
好死不死的,孟宴之就坐到了我对面的位置。
长饭桌,我和他的距离不到两米。
视线很难离开他的身上好吗?
孟宴之从下楼到坐下,权当没我存在,垂眸慢条斯理吃饭。
桌上气氛融洽,我也没听清楚旁人在说什么,心思全在孟宴之身上了。
饭过中旬,孟宴之还是没看我一眼。
说实话,看他这副冷漠样,我就又有些蠢蠢欲动了。
那点不安分的念头一出来,我的动作就跟上。
桌布遮去了桌底大半的视野,我抬了抬腿,脚尖轻易就碰上了对面人的腿。
我若无其事地垂眸吃饭,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挑逗过男人内腿沿。
余光里,孟宴之沉着脸,筷子不动了。
他终于掀起眼皮,警告地丢过来一记冷眼。
呵,急了?
就撩。
只准你拿捏我?不准我撩回去?
不是想玩情趣吗?我也会。
孟宴之明显看出了我的挑衅,薄唇抿紧冷冷睨着我。
由着我在桌底万般挑拨,他冷静的岿然不动。
我丝毫不气馁,顶着他的目光,慢悠悠的端起桌上的牛奶,抿着口,舌尖轻轻撩拨过唇畔,把雪白的牛奶舔了个干净。
孟宴之眸色一变,极快的垂下眼睑。
接着起身,和桌上人说了声慢用后,头也不回上楼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眯眼笑了。
旁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
我和孟宴之,一个比一个玩的变态。
他一心想掌控我,我一心想掏空他,乐此不彼游戏玩的一次比一次过火。
就在他上楼不到一分钟,我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就两字:上来。
你说上去就上去啊?
偏不。
我慢吞吞吃完饭,还坐在饭桌上听长辈唠了会,才磨磨蹭蹭的上楼去。
二楼一道门开着,我心知肚明的走进去。
偌大的房间里没有人影,浴室里有水声。
我移到门口,礼貌的敲门:「孟小叔叔,你还好吧?」
属实是没那么好心的。
还没等我嘚瑟完,浴室的门开了,从里面探出来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往里拽。
天旋地转,还没等我看清他的脸,视线忽的暗下来,先闻见清凉的烟草味,下一秒唇被他封住。
他吻下来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狠狠的颤抖。
上一次在休息室的衣柜,他吻我时,我就想投降了。
这一回,身体服从的缠上他。
孟宴之似在报复人,粗暴的加深了这个吻。
我心跳加速,喘不过气。
最后他犹不解气般,收尾时还恶劣的咬了一口。
亲完了,唇却不离开,抵着我的唇低低笑,「这么沉不住气?」
「嗯?」我心痒难耐,软声应着。
「你以为我说没耐心陪你玩是什么意思?」孟宴之咬着我的唇,得逞地笑:「我想光明正大的玩儿。」
「你再晚来两天,我就能直接把你弄民政局去了。」
诡计多端的男人,我又被玩儿了。
可我根本无力抵抗。
唇上气息灼人:「新的一年了,做吗?」
「你疯了。」我心肝儿乱颤,矜持了一下,「楼下那么多人。」
孟宴之喉中溢出一声哼笑,扶着我的脑袋更深的吻上来。
他可太知道我的口是心非了。
我被吻的五荤六素,意识开始迷乱。
孟宴之暗哑的声音里夹着坏:「你不就喜欢这一口?」
25
孟宴之番外:她过分撩人。
二十六岁的孟宴之,在巴黎。
受友人之托,去机场接回一小姑娘。
十七岁的女孩儿,如同春日里枝头新抽出的嫩芽,纤细娇软,指尖都白的发光。
小姑娘拖着行李站在阴雨连绵的街头,开口的第一句话:「你真人比照片好看。」
第一次见面,长相娇娇的姑娘半点不怯,眉眼弯弯将人看着。
孟宴之从她父亲那里听过些许关于她的事迹。
难管,大胆,野的没边。
他挺稀奇的多看了她一眼。
人果真不能被外表蒙骗了,有的人看起来乖,偏有一身逆骨。
十七岁的祝遥,完美契合这一点。
她胆子大,脸凑过来嫣然笑,「我以后该怎么称呼你?孟小叔叔?」
「孟小叔叔」四个字被她用舌尖挑高,别是情调。
孟宴之咬着烟,忽的就笑了。
笑意浅浅,在唇边掠过又消失在凉风里。
小姑娘静静盯了他几秒,尔后站直身体,得出了个结论。
「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少笑点。」
孟宴之不理解小姑娘的脑回路,也没多少心思想要去理解。
他不至于对一未成年的小姑娘有什么心思。
只当是尽责任,把人领到家里,再多也就和他无关了。
此时的孟宴之,已经忙的分身不暇,把人往家里一放,转头就自个忙去了。
直到好几天后深夜回家,小姑娘抱着枕头窝在沙发里,刚哭过的眼睛红红的,眼窝两团乌青,小脸煞白。
见了他,不好意思的别开脸,「都怪电影太感人了。」
孟宴之好笑的揉了揉眉心,嘴倒挺硬。
明是怕生几天都没睡好了,偏要找理由。
许是念她一小姑娘远离父母朋友,也或许是丢下她心生愧疚。
孟宴之抱着鼓励她的心思,和她说起了一个故事。
一个八岁的小男孩被母亲带到巴黎,母亲很忙,忙着和朋友聚会,忙着开启自己的事业,男孩儿常常的一个月半个月见不到她的人。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晚上害怕,就躲进衣柜。
狭小的空间总让人有莫名的安全感。
慢慢的,他不再害怕。
人的一生,孤独是常态,陪伴才是奢求。
孟宴之漫不经心的调侃她,「怎么,十七岁的人,还比不上一个八岁孩子勇敢?」
小姑娘却没理会他的调侃,只睁着双大大的眼睛看他。
然后满是同情地问:「孟小叔叔,你小时候这么惨的吗?」
孟宴之一时失语,没法聊了。
他正要起身,就听她小声嘀咕:「那以后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好了。」
小姑娘是真的困了,白皙的手指勾着他的一缕衣摆,窝在沙发沉沉睡着了。
长夜寂静,孟宴之忽然心生怜惜,没有起身惊动她。
那晚之后,小姑娘果真履行自己说陪着他的话。
白天她自己一个人在家,他的微信就没安静过。
看了什么电影,她得和他说,看了什么书,她要和他分享。
到时间了,提醒他回家一起吃饭。
晚上他出门跑步,她有模有样的买了一堆装备,跟着他一起出去。
只是人没跑几步就跑不动了,偏又理直气壮:「我在这等你,你跑回来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一开始孟宴之挺头疼,但念着她在巴黎举目无亲,能说话的人也就他,所以虽然不自在,还是忍了。
他去上班,她就求人:「你带我去公司,我保证安安静静不打扰你。」
孟宴之哭笑不得,明知她是无聊,要跟他出去找乐子,他还是把人带去了。
一开始,她还老老实实呆在他的办公室,窝在沙发上戴着耳机刷剧玩手机。
等到饭点,高高兴兴喊他带她出去吃饭。
没出几天,小姑娘就和公司里头的男女老少混熟了,顺理成章把他搁到一边去。
到点去吃饭,和他打一声招呼,说和谁谁去。
孟宴之委婉的表示他也可以一起去,谁知道小姑娘说:「他们下班了还要和老板一起吃饭,不自在。」
行吧,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26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多月,小姑娘入学后,就如脱缰的野马,驰骋向她的草原。
提前熟悉了环境,她倒是不怕了,搬到学校住的挺开心。
偶尔放假回来住上几天,絮絮叨叨和他说在学校的好玩事儿。
然后把他家作的一团糟,小嘴叭叭把他吵的无法安生,但假期一结束,拍拍屁股就跑了,常常三天两头一个信儿都没有。
敢情是把他这当做旅馆了,来来去去随心所欲。
孟宴之心想,这小东西着实是没什么良心的。
日子缓慢,他恍惚觉得有些不同了,又没法说出哪里不对。
直到第二年的春节,除夕晚上,小姑娘弹来一个视频。
她人在团年宴上,家里来了许多人,人声嘈杂。
十八岁的小姑娘穿着喜气的红色毛衣,宽松的毛衣把小小的人裹得慵懒。
像是喝了酒,脸颊红扑扑的和他说新年快乐。
孟宴之看了看自己这头的一室清冷,不自觉就笑了。
巴黎没有春节,他也没有。
他不冷不淡回了声谢谢,正要挂断电话,小姑娘忽的醉眼朦胧的喃喃:「孟小叔叔,我有点想你了。」
孟宴之莫名就乐了,「我看你玩的挺开心,还有空想我?」
小姑娘小眉头一皱:「真的,我都想现在去找你了。」
「鬼扯。」孟宴之不想搭理她了。
这姑娘的嘴,骗人的鬼。
这通电话,孟宴之权当她是喝多了,也没多在意。
可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小姑娘再返回巴黎,孟宴之去接人。
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小姑娘跑上来就给他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惹人遐想的话是半点也不羞的出口:「孟小叔叔,我想死你了。」
孟宴之把人从身上拎下来,语气玩味:「不要随便抱一个男人和他说想他。」
他都有些怀疑她就没把他当一个男人来看了。
「我不随便。」小姑娘垫着脚尖嬉笑,「我只抱你。」
孟宴之额角青筋跳了跳,不想搭理她。
小姑娘亦步亦趋追着他的脚步,小脸蹭着他的手臂,颇为认真地问他:「我成年了,可以追你吗?」
孟宴之被晃了一下,脚步停下来。
平生第一次,孟宴之被一小姑娘弄的乱了分寸。
很快冷静,他直接了当的拒绝:「不可以。」
开什么玩笑,一破小孩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他可没耐心哄孩子。
这也颇……禽兽。
孟宴之没想到,小姑娘还挺执着。
还真把追他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在学校也不忘早晚联系他,通常的句式,早上时:孟小叔叔,早上好,又是想你的一天呢。
晚上时:孟小叔叔,晚安了,今晚我会梦见你的。
孟宴之深知这小丫头片子净会哄人,但每次看这些消息,却都会不自觉嘴角上扬。
假期回来,为了表明自己喜欢他的决心,都开始学做饭了,信誓旦旦说要给他做顿饭,差点把他的厨房给烧了。
这条路行不通,她就转换路子。
他常待在书房,她也逼着自己看书,以求兴趣和他相同。
虽然每回都撑不到半个小时,就转头玩手机去,或是睡着了。
小姑娘坚持不懈的表白,践行三天来一次小的,半个月来一次大的原则。
小的是某个时刻突然冒出来一句:「孟小叔叔,我喜欢你。」
大的是花点力气儿,在他家挂上气球点上蜡烛,通过外卖整一桌烛光晚餐。
时不时给他个小惊喜。
孟宴之看她孩子气的做这些事,哭笑不得。
转头寻思,也就一涉世未深的小孩,三分钟热情,很快就消停了。
没想到,她能坚持一年多。
她十九岁生日那晚,其实孟宴之还是想拒绝的。
可听她虔诚的许愿说:「请让孟宴之落入我手中吧,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他。」
孟宴之的心,还是颤了颤。
真会好好对待他?
他之前一直笃定,小姑娘没定性,变来变去是常事,哪能信他的鬼话。
可当她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信誓旦旦表示一辈子爱他时,孟宴之竟然信了。
27
朋友提醒他:「小姑娘心性不定,可能随时就跑了,你可要想好了。」
「玩玩就可以,别当真。」
孟宴之不以为然,调侃道:「我不至于连留住人的魅力都没有吧。」
二十八岁的孟宴之,已经足够成熟稳重,可这一年,他开始谈了一场自己都没办法掌控的恋爱。
患得患失,心绪难言。
小姑娘的的世界纷繁多彩,肆意飞扬,而他的世界,如那晚除夕的一室清寂,平淡无波。
她黏他,依赖他,也远离他。
好像,在她的世界里,他只是存在的一角。
小姑娘爱玩爱闹,玩起来也没分寸,连人都找不到。
在巴黎凌晨一个个她常去的酒吧找人,成了孟宴之的常态。
他是该生气的,可醉醺醺的姑娘往他身上一挂,笑眸迷离的磨着人,他就半点气都发不出来了。
她总有无数个一时兴起的想法,和一群狐朋狗友说走就走,一上飞机就就没影了。
孟宴之要不找她,她都没想起来自己有个男朋友,应该和他说一说。
和他说完,然后就理直气壮的失踪上半个月一个月的,是正常现象。
有时孟宴之也会上火,小姑娘挺有理儿,「你别担心嘛,和我出去的都是我同学朋友,出不了啥事。」
「再说,出事了他们也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小姑娘不正经的在他耳边吹着气儿,「你可是我的第一紧急联系人。」
她总有办法撒娇,轻易就把孟宴之给说服帖。
小姑娘惯常没心没肺,一通电话打回来,想回家吃饭。
他放下手上所有的事做好的一桌饭,她却临时变卦不回来了。
那几年,孟宴之倒掉过不知道多少完好无损的一桌凉菜,独自怅然的叹了无数次的气。
明明是她嚷嚷着要过各种节日,纪念日。
他买了蛋糕,买了鲜花,买了礼物。
小姑娘转头和他说别等她,和朋友庆祝去了。
二十八岁之前,孟宴之没等过什么人,都只有别人等他的份。
和她在一起之后,他成了等的那个人。
很多个漫漫长夜,他枯坐在空寂的夜里,把买来的蛋糕摆上桌,一根蜡烛烧完了,他就再点一根。
反反复复,直到燃尽最后一根。
然后在她回来之前,把蛋糕和鲜花,丢到楼下的垃圾桶。
怕她有愧,也怕她觉得他在牵绊她。
孟宴之时常安慰自己,一个大男人矫情这些做什么,她年纪小,正常的。
可偶尔也会心酸地想:我好像,只是被她抽空爱着呢。
朋友都笑话他了:「你别这么惯着她,这样她什么时候才长大。」
孟宴之无奈叹气,「你以为我不想?」
他也想有原则啊,可扛不住小姑娘会哄人。
身娇体软撩人不知疲惫,他这老房子着火,一烧就一发不可收拾。
说小姑娘不爱吧,也很难说。
她迷恋他的一切,闻他穿过的衬衫,收藏他的袖扣,迷恋他的声音,手,和身体。
她看他的目光,深情且迷离。
她会贪恋的溺在他怀里,热烈疯狂的和他缠绵每一个夜晚,在他耳边说滚烫的情话。
真是个要命的小妖精。
所有人都认为,孟宴之始终在掌控着这段关系。
因为人们能看到的,是他一如既往的冷静从容,而小姑娘乖乖软软赖在他身上,满眼柔情。
可没人知道,孟宴之眼一闭,想的是:毁灭吧,由她野,反正野够了,玩累了,她还是会回家,回到他的身边的。
倒也有目光如炬的朋友提醒他:「她的青春正到好处,你的青春可已经结束了,还要陪着她耗?」
孟宴之不置可否,就耗着吧。
他还是有这个自信的,小姑娘总会长大,会成为他的妻子,安安分分的留在他身边。
28
孟宴之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个笑话的呢?
可能是某一次逛街,她在隔壁买奶茶,他驻足在一间商店的橱窗外。
姑娘买了奶茶回来,「在看什么呢?」
孟宴之抬了抬下颌,橱窗里展示着一枚昂贵耀眼的钻戒。
「这枚钻戒适合戴在你手上。」他一眼就看出来是她的手指尺寸。
姑娘咬着吸管,狐疑地问他:「你该不会想和我求婚吧?」
二十二岁的姑娘,一脸惶恐。
孟宴之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就失笑了。
他想摇头,却还是按捺不住淡定地试探:「如果我这么做,会接受吗?」
「别啊。」姑娘连连摇头,「我才二十二岁,结婚太早了。」
「是早了点。」孟宴之低头笑,可他又想,他三十一了呢。
姑娘眉开眼笑挽着他的胳臂,「我们就谈恋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天巴黎的街头,阳光很好,姑娘挽着他,眉飞色舞的和她说着未来的规划。
她还有很多地儿没去玩,还有好多事没做,还有……
在她构筑的世界里,生动多姿,引人神往。
可偏偏,没孟宴之。
孟宴之忽然意识到,他在她飞扬多彩的世界里,只是一个可以随时停泊的港湾。
她来去自如,回来时炙热浓情,走的时候也洒脱自由。
似乎,她从未在意这个港湾的风雨飘摇。
该怎么说呢,孟宴之自嘲地想,很让人挫败啊。
那枚钻戒,孟宴之悄悄买回来了。
许多次拿回来,又藏了回去。
他以前总想,等她毕业就求婚,把人绑在身边。
那天她一脸惶恐为难,他突然就退缩了。
她没想过和他的未来,他若求婚,反倒是逼她做抉择了。
终是不忍心让她为难啊,也就数次作罢。
真正心灰意冷,应该算是他决定回国,和她的那一次交谈。
缠绵摇晃的夜,她依旧兴致浓烈,要把人融化。
孟宴之冷不丁和她说起回国的事,姑娘不舍的缩在他怀里。
把不舍和爱意说尽,感慨的却是,他们似乎要开始异地恋了。
「不打算和我一起回去?」孟宴之极克制的问。
姑娘皱着眉想了半天,摇头,掰着手指头和他说她对巴黎人事诸多的不舍。
孟宴之默默听着,心里想:「那你倒挺舍得我。」
诚然,在她的未来规划里,他永远不可能是她的最优选。
这几年,她似乎是拿住他的心思了,他不可能会走,无论她什么时候回头,他仍会站在她的身后等着她。
所以,她理直气壮的,把他放在最后一个位置。
孟宴之以前从不知道,原来心灰意冷是这样的感觉。
惶惶然回头去看,他自恃冷静自信,却一步步沦陷,患得患失。
三十二岁的孟宴之,在外面旁人得恭恭敬敬叫他一生:「孟先生。」
在祝遥这里,他卑微的不敢露出声色。
孟宴之既自信,也自我怀疑。
或许祝遥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爱他,她迷恋他,依赖他,不过是因为他恰好出现在她最孤独的那一段青春里。
他又恰好的,满足了她对男朋友的一切想象。
好的皮囊,足够稳定的性格,足够的耐心和包容,也足够的情调和浪漫。
孟宴之自嘲不已,他是三十二岁啊,早就不是十几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可他还是焦躁挣扎,患得患失。
放她出去外面的世界走一遭吧,少了他的束缚,让她遇上更多的人,吃吃苦头。
如果她还能回来,那就是她了。
如果没回来……
孟宴之心灰意冷地想,那就当他栽了吧。
分开比他预想的要难,那姑娘真是洒脱呀,一句舍不得的话没说。
他心凉了一截。
没良心的,反咬一口我不爱她了。
那时真被伤到了吧,晃了一下,手被打火机火光灼伤,无力又难说。
29
孟宴之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耐心等她的,最后舍不得的,却还是他。
两年时间,他数不清自己往返巴黎多少回。
也数不清多少次目光在她身上徘徊,目送她消失在人海。
没心没肺的姑娘,净知道哄人,口口声声说爱他离不开,他一走,她就急不可耐的投入花花绿绿的世界,流连忘返。
孟宴之每每咬牙切齿,又不动声色。
三十多岁的男人,已经习惯隐藏情绪,只会在夜深人静时,翻开她的微信,看着她和其他男人勾肩搭背,气得想立刻把人拎回来,把房间上锁,让她哪儿都去不了。
明明是他决定把人放出去的,着急上火的也是他。
他最爱想的一个问题是:「还不回来?」
然后又自己把自己气到了,该不会真不回来了吧?
没良心的,还真被外头的妖艳贱货勾走了。
他在这头,苦苦支撑着被各路人马催婚,她倒好,逍遥快活真就把他抛之脑后了。
孟宴之气的不行,所以当她的父母来家里提出相亲请求时,他若无其事就替孟暄答应了。
既然她自己不肯回来,那就先把人弄回来再说吧。
没原则,说好给她时间,不回来就算自己栽了。
可他不想认栽!
他说服自己,姑娘没那么爱就没那么爱吧,总归要把人留住才好。
再见她时,孟宴之又不想让她嘚瑟。
从前就已经骑到他头上撒野了,这回总得让他扳回一局吧。
他太了解她迷恋他的点了,便若无其事撩人试探。
姑娘果然还是会情不自禁的回应。
孟宴之一边欣慰,一边又挫败。
果然啊,她可以不回应他的爱,但绝对会回应他的情趣。
有很多时候,他都想自我妥协,要不就别挣扎了。
就算她是抽空爱他一下也好,他继续等她也可以。
难受也好过于伸手不能触碰她吧?
三十四岁的孟宴之,嘴里说着不陪她玩了。
其实心里琢磨的是,找个好日子就把人拖到民政局吧。
人不能因为要脸,就不要老婆了吧?
没想到姑娘先急了,那就顺理成章把人弄回床上,第二天送到民政局。
姑娘拿到红本本时,还是一脸的惆怅:「我本来规划怎么也要二十七岁才结婚呢。」
孟宴之冷笑不已:「老子到时得三十六了!」
她眨了眨眼睛,下一瞬就软软的蹭到他怀里撒娇。
嘴儿抹了蜜似的哄人:「你在我心里,永远年轻玉树临风。」
呵,又来这一套。
孟宴之告诫自己不吃这一套了,把人挪开转身上车去。
姑娘一如既往的知道怎么吃住他,蹭着人在耳边吹着气儿,「身体倍儿棒,体力超级好,我很……喜欢。」
孟宴之的 dna 又动了。
看吧,不是他不争气。
是她过分会撩。
30
【番外之曲臻:一生平安】
曲臻遇上陈绥的时候,是下雪天。
那天她穿着红色的大棉袄,裹的严严实实,撑着伞小心翼翼的走着,生怕跌倒。
用陈绥后来的话说,那天的她像一个在雪地里移动的圆滚滚的红色的球儿。
陈绥开着车路过,挺稀罕的看了她一眼。
不成想,车子打滑,差点就撞路牙子上了。
他没撞上,曲臻却是被吓了一个哆嗦,摔地上去了。
曲臻没受伤,但陈绥执意要赔礼道歉,她没法子,给了他电话。
公子哥陈绥看着不靠谱,做起事来却是一板一眼的认真。
几天后,还真让人给她送来道歉的赔礼。
七八双名贵的雪地靴,穿起来平稳舒适极了。
随礼物而来的,还有一张便签:笨拙的小姑娘,以后再也不用怕下雪天了。
曲臻很郁闷,他才见过她一眼,怎么就看出来她怕下雪天?
她没答案,也没问过陈绥。
那会儿她正高三,半年后即将高考。
和陈绥也就一萍水相逢的事,根本不会再见。
曲臻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养父母高兴坏了,拉着她去庆祝。
养父是开出租的,车技娴熟,曲臻根本没想过会出事。
那一场意外,她只记得养母扑过来把她护住,再多的,也都不记得了。
总之,三个人,只有她活下来了。
曲臻想来是天生冷感的人,她挺冷静的处理了养父母的后事,不哭不闹。
亲戚邻居指指点点,都说养父母白养她了。
曲臻一言不发,夏天结束时,默默的锁上门,去上大学。
她天生痛感迟钝,在去学校的火车上,她才后知后觉,好像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火车离家越来越远,她哭的难以自拔。
也是在那天,她又遇上陈绥。
他看起来挺狼狈,坐在她对面,皱着眉看她哭了一路。
曲臻没认出他,他响了一下她的电话。
陈绥的家在她要去上大学的城市,而陈绥之所以去她的家乡,完全是因为玩儿赛车。
被逼着回程,车子在半道又坏了,他公子哥脾气,率性丢了车坐上火车。
路程不远不近,他的心情蛮不爽。
所以那天,他们说的话,不超过三句。
后来曲臻都想不明白,她怎么就和陈绥好上了?
陈绥追她的套路,并不新鲜,但确实浪漫。
可能是她真的太孤独了,陈绥恰好出现在她最痛苦的时间里,她没法抗拒。
她从不怀疑,陈绥一开始目的不纯。
只想玩玩吧。
曲臻不在意。
她深知人的一生,就像是行走的列车,每一站都有人上,每一站都有人走。
陈绥在这一站陪她,那她就珍惜这样的缘分,不强求,不纠结。
不能说她不爱,她确好好的爱了他。
或许只想玩玩而已的陈绥,也是动了感情的。
这么一陪她,就是四年。
他竭尽所能的对她好,给她所有自己能给的,记得她的每一个喜好,知道她的每一个软肋。
脾气顶爆的一个人,笨拙又温柔的爱着她,溶解掉她心里每一寸坚硬的冰。
那时候的他们是真的好,好到身边人人羡慕。
就连曲臻都以为,他们会走的更远。
陈绥在她毕业典礼那天拿出了求婚戒指,套上了她的无名指。
他亲吻着她的手,真诚且坚定:「我想要你的一辈子。」
曲臻笑着答应了。
研究生第二年,曲臻得到了一个到国外当交换生的机会。
她没有犹豫就去了。
陈绥送她到机场,笑着说幸好她在下雪前走了,不然她又得烦恼。
曲臻知道,他是舍不得她。
便抱着人说:「一年就回来了。」
陈绥这才笑了:「一年后我去接你,回来就结婚。」
曲臻信了。
可能说这话的时候,陈绥自己也信了。
一年后,陈绥没有去巴黎接她。
隔着大洋彼岸,他给她打电话,声音疲惫:「臻臻,我不去接你了。」
分手两个字他没说出口,曲臻却明白了。
她沉默良久,什么都没问。
是啊,她一向都是挺冷漠的一个人,初初和陈绥在一起,也清醒的知道,他们走不远。
这段感情,无论是怎么走到头的,她也不想多问。
陈绥没去接她,她也就没再回来。
很久之后她才想起来和陈绥分手的事,深夜醉倒在街头,哭的撕心裂肺。
祝遥被吓得手足无措。
她这姑娘,被孟宴之周全细致的呵护着,没尝过半分和爱人离别的酸苦。
虽不能同曲臻感同身受,却是个极善良的姑娘,曲臻哭,她抱着人也哭。
哭的那叫一个伤心。
曲臻一直记得那个夜晚,她哭的走不动路,祝遥没办法了,哭唧唧给孟宴之打电话。
孟宴之心急如焚赶来,用大衣把人圈在怀里,一遍遍耐心的哄着。
那天曲臻更难受了。
以前陈绥也这般爱过她啊。
最后她是被孟宴之和祝遥带回家的。
曲臻醒来后调侃祝遥:「以后要是你分手,我可没这么好心,你千万别哭。」
祝遥一脸傲娇,十分笃定:「孟宴之才不会走。」
诚然,祝遥也错了。
不过不同的是,分手后她倒真没怎么撕心裂肺。
只在喝醉时,红着眼痛骂孟宴之,骄纵的不成样。
曲臻一直都觉得,祝遥和孟宴之不会断。
结局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就想啊,相爱的人兜兜转转始终会回到彼此的怀抱,那她和陈绥之间,肯定是有人说了谎。
陈绥结婚的消息传来时,她知道了说谎的人是谁。
难过,也释怀。
她只是不明白,陈绥连说分手都没有当着面说,怎么结婚还要邀请她?
曲臻一开始是不愿意回去的,临了,又没忍住。
婚礼很盛大,陈绥穿西装的样子也很好看。
曲臻半开玩笑揶揄他:「甩了我娶一个不爱你的女人,你的眼光真不行。」
陈绥也笑:「我也不爱她,这很公平。」
他的手指上,还戴着当年他和曲臻求婚的对戒。
说话时,他小心的把手藏了起来。
曲臻看到了,她什么都没说。
只问他:「所以你请我参加你的婚礼,是为了什么?」
「就想再见你一面。」陈绥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了。
曲臻不自觉便笑了,他提出拥抱一下的请求,她没有拒绝。
她和陈绥短暂拥抱,陈绥轻声说:「再见。」
曲臻没说话,走了。
很久之后,曲臻在巴黎,辗转过几段恋爱。
没一段持久,皆是草草收场。
祝遥领着先生重回巴黎,在旧地复述爱意。
曲臻理所当然的尽地主之谊。
那是个春天,孟宴之抱着四岁的小女孩儿在一旁的草坪上玩儿。
小女孩哭着要什么东西,孟宴之没给。
她哭唧唧跑来找祝遥,「妈咪妈咪,爹地欺负人。」
祝遥笑问她:「爹地怎么欺负你了?」
小女孩眼里抱着两团亮晶晶的泪花,控诉自己的父亲:「我要他给我买雪糕儿,他不肯,还气我。」
「他气你什么了?」
「他说。」她撅撅嘴,委屈地复述孟宴之的话:「你以为你像你妈啊,哭哭我就得乖乖投降。」
祝遥忍俊不禁逗她:「要不妈咪去和他哭一哭?」
小女孩儿当场就嘘声了,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奶声奶气地说:「不要了,你去哭爹地得揍我。」
说完,迈着两条小腿儿,又去找孟宴之玩去了。
明明是挺日常的事儿,曲臻看着,却是眼睛一酸。
如果她和陈绥没分开,孩子也能有这般大了吧。
她会磨着陈绥要雪糕,会黏着她控诉父亲的种种,琐碎,却都是幸福。
祝遥看穿她的心事,问:「还没准备定下来?」
「没遇上合适的。」
「这世上没有完全合适,只有完全相爱的两个人。」
曲臻想想,好像也对。
陈绥之后,她似乎没怎么爱过人。
只觉得索然无味。
「还没放下?」祝遥突然提起陈绥。
曲臻愣了一下,已经很久没人和她提起陈绥了。
匆匆七八年,她也不常想起他了,记忆里他的样子都开始有些模糊。
她摇了摇头,「早就放下了。」
祝遥没说话,看她良久。
尔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陈绥临走的时候让我替他转交给你的,特别叮嘱要过几年再给你。」
巴黎那天春风和煦,曲臻听到陈绥的死讯,也如这春风一般平和。
甚至都没问他是怎么去世的,收了信封笑着和祝遥说再见。
回到家,曲臻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个平安牌。
上面刻着:一生平安。
曲臻看了很久,有些好笑地想。
她和陈绥那一段,最后只剩下四个字:一生平安。
真是……什么都没留下。
曲臻应该不是很难过,只是收起平安牌,一直挂在书房的案桌上。
颠沛流离举目无亲时,曲臻遇上了陈绥。
如今她在巴黎有了自己的家,游刃有余的穿梭在人群。
她没再回去故乡,也只会在每年下雪的时候想起陈绥。
曲臻一直是乐观冷感的姑娘,她想啊……
在人生这趟滚滚前行的列车上,她和陈绥,只是不在同一个站一起下车。
短暂分开,他们终会如那年般在绿皮火车上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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