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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0月 20日

一次亲子鉴定,我和霸凌我大半年的女生直接调换了家庭背景。

我竟然才是真千金。

后来她哭得稀里哗啦,求我亲生的爸好歹供她读完大学。

而我手握国内 TOP2 录取通知书,将她曾经嘲笑我的话原路奉还:「别挣扎了。」

「没听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女儿会打洞?」

1、

「哗!」

我刚推开盥洗室的门,一盆冷水从头顶倾盆而下。

即便我连忙躲开,裤脚依旧被泼上了一大片水渍。

门外,几个化着彩妆的女生笑得前仰后合:「我就说她蠢的可以,肯定躲不开!」

「哈哈!」

我一言不发,在一片嘲笑声中默默走向门外。

身后还在大笑的女生叫罗玉婷,是我的同班同学。

半年前,就因为我匆匆从校门口经过,而与她同行的「未婚夫」远远看了我一眼,平时冷淡的人竟然笑了。

从那天起。

我的噩梦开始了。

2、

我的同桌是个怯懦的女生。

见我步伐不自然地走进教室,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着莫名的紧张。

而我一坐到座位上,立即感觉某种湿意渗进了臀下。

不远处,那群老面孔走近教室,几个人在座位上用笔指着我,个个笑得乐不可支!

我原以为自己可以继续忍受,直到看到同桌写下的一句话,忽然就破防了。

她在纸上写道:「你凳子上的,是红墨水。」

而我今天穿的校服裤子,是白色的。

我忍受着黏腻坐在凳子上,不知不觉,脸上已是一片湿漉。

课中,数学老师叫我上去领卷子。

因为是课代表,我不得不去。

我磨磨蹭蹭地走上讲台,看到身下被染红的裤子,几个青春期的男生发出刻意的怪笑声,再看前排的女同学,几乎个个用同情的目光看我。

下课后,男生们迫不及待地问我。

「程落,你屁股后面是什么呀?」

「你家里穷,没钱给你买加量卫生巾是吗?」

「要不咱几个给她捐款吧!」

话音未落,人群里爆开一阵大笑。

我通红着眼眶扫了他们一眼,依旧一言不发。

3、

放学后,班主任将我叫去了办公室。

「程落,最近学习上遇到困难了吗?」

我连忙摇头:「没有,老师。」

「但你上次月考,已经快掉出年级百名了。」

对方冷冷瞥我一眼,口吻严厉:「如果你的成绩持续下降,等到这学期结束,校董会一定会撤销对你的学费减免。」

「.......对不起老师。」

「既然家里条件差,就更要珍惜学习的机会。」

「对不起。」

我头低到胸前,道歉的声音细弱蚊蝇。

连连训斥了许久,班主任才揉一揉眉头:「好了,回家去吧。」

我再次朝他道歉鞠躬,这才回过身,拖着步子往外走。

「等等!」

刚走没几步,他又匆匆叫住了我。

「有事吗老师?」

「.....没事。」

对方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一定是看到了。

看到了我裤子后面的「盛况」,只是和前几次一样,依旧选择了无视.......

毕竟那个霸凌我的女同学,家里刚给学校捐了一座图书馆。

出了办公室,我将外套脱下系在腰间。

此刻已经放学了,学生们基本已经走光,而我背着沉重的书包,沿着楼梯,摇摇晃晃上了天台。

头顶上,天空昏暗,还在渐渐飘着细雨。

我默默爬上楼顶最高处,站了许久。

又默默地爬了下来。

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跳啊。」

「你怎么不跳?害我腿都站麻了。」

「孬种。」

4、

回身看,不远处一堆建材旁边,正站着一个穿着白衫的男生。

细雨打湿了他的双肩,不知已站了多久。

对方长得很好看,属于那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男孩子,即便夜灯的光线非常刁钻的打在他额顶,也能看出那骨骼似竹清隽,皮肉似玉温润。

好巧不巧,正是罗玉婷的「未婚夫」。

也是我们学校的校草。

颜叙。

不愧是校草,对方连白眼都翻得很好看,像某种行为艺术:「还不走?!」

我抹了把脸:「我有话想问你。」

「.........」

「那天在学校门口,你为什么会望着我笑?」

颜叙在学校是非常受欢迎的,因为家里有背景,待人也温和,所有人都恋慕他,崇拜他,亲近他。

而我从小就忌惮这种人——

双面人。

果然,他随即笑了,恶意满满:「干嘛,喜欢我啊?」

「你先回答我。」

「哦,那天啊。」

他抬了抬头,望向天空黯淡的星辰,似乎在认真回忆:「因为你好丑。」

「我从没见过那么丑的女生,忍不住就笑了啊。」

我点点头。

那天实在太冷了,我没办法就穿了我妈淘汰的红色大衣,老气,又不合身,穿上像个行走的大邮筒。

所以他会笑我。

只是因为我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被解答了疑惑的我转身就走,身后却传来一道疑问:「等等,你就这么走了?」

「嗯。」

「我说我是看你可怜才笑,你就这反应?」

望着眼前满眼嘲弄的男生,我不由得想起了关于他的传闻。

颜叙文化课一般,但艺术造诣很高,据罗玉婷自己吹嘘,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学校上课,而在某出名的钢琴家那里练琴。

父母待他非常严厉,一天甚至要练习 12 个小时以上。

此刻,夜风吹着男生漆黑的碎发向后拂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我敏感地发现,对方发际线处,有一条宽有寸许的,显眼的疤痕。

我头上也受过伤,因此一眼就看出来了,也懒得和他辩解。

「可怜你自己吧,傻瓜。」

5、

话音未落,对方脸色立即变了。

之后我转身就走,却在楼梯口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罗玉婷。

对方一身浓烈的香水味,描眉画眼,校服已经被换下,换成一套最新款 MIU 套装,看起来根本就不像高中生。

知道那身衣服是绝不能碰脏的天价,我紧贴墙壁,等对方先过去。

然而她看着我,却好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程落,你怎么在这?」

「我.........我只是路过。」

「不可能!这里是去顶楼的楼梯!」

不等我辩解,她眉头一竖,兜头就扇了我两个耳光:「贱女人!」

「你是不是早知道颜叙在上面?」

「你想勾引他是不是?」

这真是,百口莫辩!!

我捂着脸,顿觉两边脸如火烧,对方见我不声不响,又朝我踹了一脚:「说话呀!」

「哑巴啦!」

阵阵污言秽语袭来,我能做的只有双手抱紧头颅,尽量护住自己裸露的头脸。

反抗是无用的,反而会招致更多报复。

我已经试过了。

那天,被我回扇耳光的罗玉婷当场暴走,下一刻便打电话给她那群喽啰,直接将我拖去了女厕所。

时隔一个月,我被高跟鞋狂踢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几十秒后,对方终于发泄够了,揉着自己扇疼的手腕,双眼恨恨剜我:「再让我看到你勾引颜叙,我就踢烂你的肚子!」

「滚!」

闻言,我一声不吭地滚了。

而罗玉婷理一理笔挺的套装,又恢复成原来那副高傲大小姐的样子,转身朝着天台去了。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我迅速下楼。

此刻学校里的师生差不多都走光了,只有几个保安四下巡逻,我顺势拉住一个最凶悍的:「老师!」

「我举报,有人在天台上谈恋爱!」

6、

回到家,家里乱糟糟的。

我妈蓬头垢面,正坐在沙发上奶孩子。

她和我爸努力十几年,终于在去年又生了一个儿子,从此以后,洗不完的尿布就成了我的任务。

昏暗的卫生间里,我蹲在地上一边洗,一边看旁边的英文书。

就在这时,我爸回来了。

他回来了,家里的氛围就更沉闷了。

我洗的差不多,便将手擦了,拘谨地站到他身边说话:「爸,明天学校有家长会,你去吗?」

「.........没工夫。」

得到意料中的回答,我点了头就往自己的房间走。

也不知我妈说了什么,那高大的身影在客厅里忽然发问:「程落,上个月考了多少?」

我一愣:「班级第三,年级第六十五。」

「嗯。」

沉闷的等待过后,我爸忽然点了根烟:「要不你别上了。」

「你妈在家,照顾你弟忙不过来。」

话音未落,我哭了。

我爸几步过来,见我满脸泪水张口就骂:「我和你商量,你摆个哭丧脸给谁看?」

「给你上到高中,还不够给你脸?」

咆哮声令人胆战心惊,即便我什么都没说,他还是用力抓住我脑后的马尾,一张脸狰狞到扭曲:「爸爸也很累,你就不能懂事点吗?」

对着那张恐怖的面孔,我轻声嗫嚅:「可,可我成绩好,肯定能上重本的........」

「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

他怒吼一声,墙壁都嗡嗡作响:「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叫你不上学而已,多大点事?」

「明天我就去你们学校,给你办退学!」

幸而,就在暴力即将再次升级时,楼上的邻居下来敲门了。

据说他们家也有考生,我们再吵下去就报警。

我爸憋回了火,抄起酒瓶,一口气吹干了一瓶。

等他醉得差不多,我刚想偷偷跑回去复习,我妈又出现在卫生间门口,一张脸冷冷的:「你弟又拉稀了,去给他洗尿布。」

不知是不是角度问题。

此刻我看着我妈的脸,居然觉得跟罗玉婷有点像。

毕竟那种不可理喻,又无法控制的情绪暴力,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7、

我妈为了省点尿不湿的钱,常常让我半夜起来洗尿布。

这也导致我严重睡眠不足,成绩略有下滑。

但即便如此,家长会上,我仍然被班主任推举,作为本届的优秀学生上去讲话。

会上,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不停地看我,神情微妙。

而我全程心神恍惚,竟完全没有留意。

阵阵掌声中,我拿着致敬词从台上下来,胆战心惊地望向窗外——幸而我爸宿醉起不来,也就忘了给我办退学的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走出教室的我,没发现那个男人跟在身后。

不知不觉,对方走在我面前,一面走,一面发出咝咝的惊叹声:「长得和董事夫人好像。」

「真的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

那目光之灼灼热烈,终于让我停下了脚步:「不好意思,大叔有事吗?」

「小姑娘别怕。」

那人客气地朝我打了个招呼,还不忘递个名片给我:「我不是坏人。」

名片是金色压塑材质,看起来很高档,左上角四个大字「嘉宝集团」鎏刻着狮子皇冠。

下面几行小字:宋国飞董事长助理兼行政总监

应该就是对方名讳。

见我拿着名片一脸疑惑,这位宋总监客气道:「是这样的,你和我们过世的董事长夫人长得特别像,是不是家里姓宋?」

我摇摇头:「我姓程。」

「哦。」对方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失望。

我将名片交还给他,点了点头便离去了。

刚走到教室门口,一个白衫的少年双手插兜,就挡在走廊中间,见我磨磨蹭蹭地走来,甚至朝我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昨晚,我去看了监控了。」

闻言,我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恶意。

我们学校虽然是私立高中,但和其他所有高中一下,对风纪类抓得特别严。

保安不认识这两尊大神,想必他们昨晚的苦头没少吃。

不知为何,此刻我居然有点想笑。

恰好上课铃响了,对方沉着脸渐渐后退,一张嘴朝我做着口型。

「你、死、定、了。」

而我同样以口型回复。

「我、好、怕、呀。」

面对我挑衅的态度,少年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无论如何,我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多他一个也不多。

再忍忍。

只要能忍到高中毕业,一切就结束了。

8、

原以为那天的事情只是个插曲。

孰料一周后,那个奇怪的大叔又出现了,还拿着相机对着我:「小姑娘,叔叔给你拍个照片。」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动作飞快地拍了数张。

还很自来熟地朝我笑:「可以再拿你几根头发吗?」

我也许应该谨慎一点。

但将那副急切的神情收入眼底,下一刻想法就变了:「你出多少钱?」

这之后,拿着三张红色纸币的我,在拐角处碰到了颜叙。

对方将一切尽收眼底,神色嘲讽:「怎么,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找 sugar daddy?」

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词,但也根本不在乎。

「谁给钱我上大学,谁就是我爸爸。」

「那我给你钱,你也叫我爸爸?」

「行啊。」

颜叙被我一噎,转头骂了声晦气。

然而痛快只是暂时的,因为我刚回头,正看见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在不远处冷冷地盯着我。

下一秒,对方已冲了上来,指着我鼻子就骂:「颜叙,她有什么好的!」

「为什么你对她有说有笑,和我就一句话都不肯讲?」

卧槽?

瞎了吧?

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有说有笑?

颜叙被她逼问,神情一下子变得冰冷。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可,可明明你才是我未婚夫啊!」

下一秒,男生那天生自带眼线的眸子一眯,口吻比对我还要刻薄恶毒:「你是不是贱啊。」

「都说了八百次了,我看见你就想吐!」

话音未落,我眼睁睁看着罗玉婷眼中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瞬间哭得像泪人一样。

「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有没有可能,他喜欢我骂他?

如此窘境,我自然不可能添油加醋,而是默默挪着步子,打算直接跑路。

刚走没几步,就听身后颜叙凉凉的声音:「她是蠢,你是贱。」

「这一比当然是她好啊。」

........我可去你妈的吧。

9、

回到家,我一如往常进了厨房。

躲在外面不回家是一种危险行为。

毕竟我妈要照顾小孩,还指望我照顾她一日三餐。

然而等我炒了两个菜端上桌,我爸一手拿着酒瓶,一手醉醺醺地指着我,竟好像心情很好:「程落不用上学了。」

「我已经和老师说了,明天就不去了,剩下的奖学金还可以拿回家里........」

他话音未落,我脑子一嗡。

「爸,为什么.........学校已经把学费给我免了啊。」

对我无措的反问,我妈破天荒地开了口:「没必要上了。」

「反正家里也没钱给你上大学。」

可,可他们前阵子聊天时还说,等弟弟再大点,家里的积蓄要买台小车..........

有钱买车。

没钱给我上学?

我抓着自己的手指,几乎将手心掐得出血:「为什么,为什么!学费已经给我免了!你们为什么还是不让我上学!」

见我说话的声音变大了,我爸眉头皱起。

「程落!」

「你们为什么要生我?」

失去理智的我红着眼,几乎是大吼大叫:「不爱我,为什么要生我?」

「为什么不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掐死我?!」

「你他妈!」

我爸一听勃然大怒,大手狠狠拍在桌上!

他打我最狠的时候,甚至连楼上的邻居都忍不住下来看我,以为要出人命,几乎闹得要报警!

感受到即将来临的死亡威胁,我一手拖过门口的书包,蒙头就朝大门口冲去。

门后,是我爸几乎掀破天花板的咆哮,

和我妈冷冷的讽刺:「让她跑!」

「看她能跑到哪儿去!」

外面,正下着滂沱大雨。

世界,沸腾如一锅热粥。

而我身上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在雨中乱走。

从小我最怕下雨。

因为无论雨多大,都不会有人来接我,更不谈送伞。

我在这个家里,一出生就像个奴隶,像个过客,更像个陌生人。

没有钱的生活可以忍。

没有爱的日子怎么过?

我不理解,真的不理解,为什么人生有那么多痛苦,甚至找不到一个理由令我咬咬牙,再坚持一阵子,哪怕一阵子?

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在把我往下拖扯。

苦难似乎无穷无尽,就如这场看不到黎明的大雨,而我永远也等不到光明灿烂的那一天。

又走了一会,行人稀少的马路前方,出现了一座宽阔的桥梁。

我上了桥,攀着不高的护栏往下看,激流滔滔向前。

不知是不是幻听。

身后,仿佛有人在喊我名字。

我不予理会,将湿透的背包扔到一边,双手用力,攀上护栏,望着下面灰蒙蒙的河水发呆。

只是还没看多久,身后那幻听声就更清晰了。

「不至于吧,真的要跳啊。」

大雨模糊了视线。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只见一辆黑色库里南在桥边缓缓停下。

某人交叠着两条大长腿,就坐在打开的后座里看我,语气不咸不淡,倒听不出嘲讽。

我通红的眼望向涛涛河水:「我以为那样你会开心呢。」

「你觉得我希望你跳?」

「换个词,不如说是渴望?」

「.........」

默然许久,对方下了车。

不知何时,一把黑伞撑在了我头顶:「也许吧。」

「毕竟那一天.......」

「我本打算跟着你,一起跳下去。」

11、

面对大雨中失魂落魄的我,颜叙罕见地展现了他温柔的另一面。

他不仅慷慨地邀请我坐上他的库里南,还给无家可归的我提供了一个住处,那就是他家的地毯。

半小时后,我被颜叙带到了他住的大平层里。

面对大厅里富丽堂皇的装饰,我拘束地脱下自己滴水的外套,对方嫌弃得直皱眉:「赶紧去洗个澡。」

「要是弄脏了我的地毯,我会很生气的哦。」

........我谢谢你。

颜叙家的卫生间比我家的客厅还大,我快速冲了个澡,又将湿透的秋衣裤吹到差不多干燥才穿上。

出去后,我在宽广的露台上找到了颜叙。

他一手支在栏杆,眼神在我身上晃来晃去,最后停在我洗得变了形的领口上,眼神莫名有些微妙:「看到世上有人比我还惨,我心里就好过很多。」

「你说,我是不是变态啊?」

「还好吧。」

我诚恳道:「毕竟,你对自己的认知就很正确嘛。」

「......」

对于颜叙的毒舌,我并未感觉被冒犯。

或许是成长的迹遇过于粗暴,甚至连对方无礼的态度都觉得有点温柔。

沉默一会,我看向身边一手支颌,慵懒地发着呆的少年:「话说,我也就算了,你有啥想不开的?」

「日子难熬嘛。」

颜叙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要不是一个人跳楼有点怕,我早就跳了。」

「等你什么时候又想跳了,记得叫上我,我跟你一起走。」

......什么毛病。

我果断打消了他的念头:「你死心吧........我不会自杀的。」

颜叙偏头看我:「你不想让他们后悔?」

「他们才不会后悔。」我不以为然:「期待自己对别人来说唯一且深刻,实在是一件肤浅的事。」

「只要意识到自己并没那么特别,自然就不想死了。」

闻言,对方思忖良久。

居然没有反驳。

12、

或许是觉得和我聊天还算有意思,当晚的颜叙大方地允许我睡在他家的沙发上。

第二天,还很客气地邀我坐他的库里南。

「对了,等会你自己走进学校哦。」

对方坐得远远的,用一把卷梳精心整理着自己的发型:「我不想让人误会我们的关系。」

「..........」

我没和他犟,到了校门口就果断下了车。

本打算去办公室找班主任求情,求他想办法说服我爸,透过半磨砂的窗户,却见那天的大叔也在,他身旁还坐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

三个人不知在聊什么,神情都很严肃。

知道现在不是好时机,我只好泱泱回了教室。

一进门,几乎所有的同学都盯着我,眼神怪怪的,我没放在心上,从桌肚里拿出书就开始温习。

我同桌见状,悄悄递给我一个打开的手机。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条晃动的视频。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瘦弱女生被人反剪双臂,一只穿着漆皮的高跟鞋的脚正狠狠踢向她的胸部,腹部。

而女生死死咬着唇,垂着头一声不吭,屏幕外隐约唾骂声:「别看人不起眼,胸还挺大!」

「让你勾引颜叙!」

「小骚 X!贱蹄子!」

伴随着不间断的污言秽语,女生松松垮垮的内衣带子滑落,差点春光泄露!

终于知道同学们都在看什么,我脑子炸了——

当时的我被她们拖进了女厕所,踢得七荤八素,并不知道过程被人拍了视频.......还仅仅穿着内衣!

那件破内衣还是我自己用布连的,根本什么都遮不住!

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用语文书牢牢挡住面孔的我,早已痛苦到双目充血,双手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下一刻,头顶上传来一道凉丝丝的笑语:「噢哟?」

「还在学习呢?」

我抬头,正见罗玉婷站在面前,一张冷脸上满是高傲:「别挣扎了,没听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女儿会打洞?」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是龙是凤,和你有什么关系?」

似乎惊讶于我的大胆,她笑了:「挺嚣张嘛?」

又拿出那个视频在我眼前晃荡:「你说,等颜叙看到你这副狼狈的样子,你还能嚣张得起来?」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恋爱脑?

话到嘴边,我忽然改口:「你拍的那么模糊,他怎么会知道是我?」

果然,对方闻言一愣:「因、因为就是我踢的你啊!」

「你有什么证据?」

她闻言急了:「要什么证据?」

「我在场的几个好姐妹都可以作证!」

「牛、逼。」

闻言,我按下桌肚里的手机,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胶着的片刻,班主任推门进来了。

「程落,出来一下。」

13、

我跟着老师来到办公室。

面前,三双眼睛牢牢地盯着我,其中一人双目通红,似乎隐含泪花。

不等他们说话,我立即将手机递给班主任:「老师,罗玉婷又欺负我,这次还拍了视频。」

「我已经录音了,如果您不管,我放学就去报警。」

班主任接过我手里的视频,粗略扫了一眼,忽然叹气。

一转头,将手机递给了那个眼眶通红的中年人:「罗总,您自己处理吧。」

「这都是您家的家务事,我们学校管不了。」

罗总?

家事?

难道眼前这个人,就是罗玉婷的亲爸?

值得欣慰的是,她爸似乎是个正常人,皱着眉看了会视频,便径直朝我道歉:「好孩子,你受苦了。」

「这事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就去处理。」

说罢,他转身,朝那位宋姓助理使了个眼色。

这之后,三个人带着我,浩浩荡荡地往教室走去。

而我弱小可怜又无助地跟在几人身后,莫名感觉有点受宠若惊!

到了教室门口,班主任叫出罗玉婷,而后者看着面前的两名中年男子,神色竟有些惶恐:「.........爸,还有宋叔叔,你们怎么来了?」

她爸没有回应她的问题,而是肃容厉色:「你拍了欺负程落的视频?」

「啊?我........」

「你把视频传给了多少人?」

看起来,罗玉婷倒是非常怕她这个爸的。

因为,下一刻她就吓哭了:「就,就班上的同学........」

「快说!到底几个人?」

「十二,不,十三个.........」

罗总闻言,立即对着宋总监吩咐:「老宋,你协助下班主任,将班上所有同学的手机收上来,销毁里面的视频,再补偿一人一部新手机。」

「好的罗总。」

他雷厉风行地吩咐完,又转身朝着泪眼朦胧的罗玉婷鄙夷道:「至于你,现在就给我滚回家去!」

罗玉婷可能从未被这么对待过,下一刻,竟直接崩溃了!

她不敢怼她爸,而是转头狠狠骂我:「我爸从来没这么对我!」

「贱货,是不是你勾引他了?」

14、

说迟但快。

没等我反应过来,身后的人已经挡在我身前,迅捷如风地给了她一个耳光:「罗玉婷!你瞎说什么混账话!」

后者直接被这一掌打懵了。

我也懵了。

什么人.......会为了一个陌生人掌掴亲女啊?

下一秒,罗玉婷捂着脸,直接转身跑了。

宋总监见状,压低声音:「罗总........」

「随她去!」

一句话,流露出对女儿的毫不关心。

目睹了一场闹剧的我正要离开,面前的男人忽然抓住我手,想要说话,却欲言又止。

一头雾水的我僵在原地:「叔叔?」

「.........您是不是抓错人了?」

孰料,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竟直接让对方破了防!

那对通红的眼在我面上不断逡巡,双手抓得愈发紧:「不!我没找错人!」

「程落,小落,你才是我亲女!」

「爸爸终于找到你了!」

15、

半个小时后。

坐在僻静的办公室里的我,看着面前的亲子鉴定证书直接三观炸裂。

「什么?我,我和罗总是 99.99% 亲子关系?」

班主任垂手站在旁边,默默点了点头。

一旁的宋总监也跟着解释:「这是有第三方公证的,具有法律效力的鉴定文书,如果你不信,我们也可以去机构再做一次。」

「不,不用.........」

就在我大脑宕机的时刻,班主任适时出来说话:「程落,昨天你的养父和我通电话,说你要退学,这是出自你个人意愿吗?」

养父?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我原生家庭的爸,几乎是立即脱口而出:「不!我,我不要退学!」

「我要考大学!我一定要考大学!」

话音未落,没弄清楚情况的罗总立即安抚:「也不用那么辛苦,爸爸有钱给你去国外上学,常青藤以外你都可以随便挑........」

随便挑?

我懵了,看向眼前的中年人:「那我认你做爸爸,你就能给我继续读书?」

三人面面相觑。

罗总摇摇头,叹了口气:「这算什么要求啊。」

「您先回答我!」

许久,他轻声道:「无论你想读到硕士,博士,还是一辈子搞学术,只要你愿意读,爸爸砸锅卖铁都供你!」

16、

有个坏爸爸,不如没爸爸。

有个烂爸爸,不如换爸爸。

得到了罗总的肯定,我爽快地答应了认对方当爹。

速度快到连自己都怕。

这之后,班主任委婉提醒,我养父母对此毫不知情,还是要通知到位,才好把我从原来的家庭解救出来。

一开始,他们是让我自己回去,约养父母明天来学校详谈。

但我想到现在回去,等着我的定然是一场暴打,立时便吓得浑身发抖!

罗总见状,立即让宋助理开车,直接带我回去和养父母谈判。

豪华的长轴汽车里,对方不住转头看我,滔滔不绝说了一路。

我这才知道,他寻找丢失的女儿,已经快十年了。

十七年前,当时还只是开小作坊的罗总租住在小县城,妻子怀胎八月,不小心在路边摔了一跤,当即破水早产,被路人紧急送往最近的县卫生院。

当时医院条件不佳,恰逢雷雨天,停了足足半个小时的电。

幸而当他赶到,孩子已经顺利降生,母女平安。

这本是一件喜事。

直到七年后一次验血,查出罗玉婷和双方父母血型不符。

亲子鉴定显示,百分百排除父/母女关系。

矛盾的祸根,在此时就埋下了。

鉴定报告出来没几天,罗总的妻子就因为心神恍惚,在过马路时被汽车当场撞死。

这之后十年,他的事业从珠宝行发展成珠宝集团,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但罗总再也没有娶妻。

这个故事的确很感人,但你要问我听着什么感觉........

那就是没有感觉。

我一路敷衍点头到结束,下车之前,再次被罗总扼住了命运的双手。

对方嗓音嘶哑,情真意切:「小落你放心,这么多年不在你身边,爸爸一定会补偿你。」

「走,现在就去你养父家,爸爸把你要回来!」

18、

到了家门口的我,犹豫着不敢进去。

罗总上前,径直敲响了大门,下一秒,我爸来应门了。

一见我就勃然变色:「你还有脸回来?」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身后的宋总监一把拿住了手腕。

「这位先生,有话好好说。」

「你谁啊?」

十分钟后。

我妈也从卧室里出来了,怀里还抱着孩子。

昏暗的灯光下,围坐着数个心思各异的成年人,我爸扫了眼亲子鉴定,直接得出结论:「程落不是我的孩子?」

下一刻就朝我妈怒吼:「你在外面搞出来的?」

「不是,哎,先生你等等!」

宋总监见状,连忙插在两人中间:「有没有可能,是当年医院的操作失误,把两个孩子抱混了?」

我爸这才消停,一双眼颇为阴翳地扫来。

「那你们的意思是?」

「我要把程落带回罗家,」罗总放在桌面的双手交叉,虽然嗓音很轻,但莫名气势强大:「她非常优秀,即便在这样的学习环境........」

说着,他故意扫一眼四周,若有所指道:「还能维持年级前百的成绩,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实话实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

闻言,我心里暖洋洋的。

不过,杀价好像不是这么杀的吧?

果然,我名义上的爸随即嗤笑:「你说带走就带走?也不给个说法?」

我知道他所谓的说法就是钱,当即忍不住反驳。

「可我小学就捡纸皮去卖了,之前都是奶奶给我饭吃,上学又有奖学金,能花你几个钱?」

闻言,我爸立即横眼瞪我,双目直凸:「你说的什么东西!」

「信不信我打死你个小贱货?!」

顿时,桌上的气氛陷入了一阵僵直。

罗总放在桌上的双手已经捏得很紧,但因为良好的修养,他没有和面前的莽夫动手,而是大幅地喘着气,试图平息暴涨的情绪。

揣摩着情况,我慢慢道:「你又不是我亲爸,有什么资格打我?」

「你要是再敢打我,我亲爸一定会让你坐牢。」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出了口。

我爸,不,现在已经是养父了,他虽然把拳头攥出了青筋,但听我不卑不亢说了一段话,居然真的没动手——

没错,这个曾经把我打得在卧床三天的人.........

居然真的闷不吭声,又结结实实坐回了他的椅子上!

罗总微妙地朝我看一眼,又恢复成那种成功人士八风不动的样子。

「价格,你可以开,我都会考虑。」

说着,他朝宋总监点点头。

后者随即掏出一张名片,平平放在了桌子上。

这之后,等我收拾了一点少的可怜的行李,两人便带着我,连正式的辞别都没有,便永远地离开了这个给我留下无限伤痛的家。

半小时后。

坐在温暖的、舒适的车厢里,我忽然想起一点遗漏的细节——

整个谈判的过程里,我妈一句话都没说。

19、

罗总将我带回了家。

宋总监因此额外加班了一小时,驱车去市中心买了几件适合我穿的成衣。

他前脚刚把新衣服送上楼,后脚罗总就把我满是毛球的大衣丢进了垃圾桶,而我坐在喧软的大床上打量四周,满心好奇:「罗........爸爸。」

「这是罗玉婷的房间吗?」

「不是,是你妈妈的。」

「那罗玉婷?」

眼前的中年男人完全没有了老总的样子,他一边拿着新大衣往我身上比,一边絮絮说话:「她和她哥一样,两个都起不来床。」

「没办法,我只能在学校隔壁,给他俩买了套房.........」

..........豪横啊!

为了上学,直接就近买房?

不对!

这不是重点!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么说,我上面还有个哥哥?」

「是啊,是你亲哥哥,就比你大一岁。」罗总笑道:「不过成绩不好,从小就怕学习,比你差远了!」

「哦。」

我点点头,算是知道了。

见我对此不感兴趣,罗总拉开梳妆台抽屉,从中拿出一台相框。

相框虽然有些旧了,但四角擦得都很干净,照片上的女人瓜子脸,小翘鼻,弯弯细长的眉毛下,是一对明亮而和煦的双眼。

看起来性子很温柔。

也的确和我很像。

罗总的眼神在相片和我之间伤感地切换着,口中止不住感慨。

「像啊。」

「你和你妈妈,真的像。」

「就连这倔强的性子,也是一模一样!」

倔强?

没等我表达疑惑,红着眼的罗总打开衣柜,从里面搬出一摞毛衣。

没错,一摞。

照他的话讲,我亲妈,一个绝对的编织爱好者。

因为怀孕的时候太无聊,她索性开始给肚子里的宝宝织毛衣。

且因为想要女儿,每一件都是粉色系,玫粉色,亮粉色,浅粉色,每件都粉得各有千秋........数一数,大大小小足足有十几件。

我看着散了满床的毛衣,发自内心地受到了震撼。

「这些,都是罗玉婷穿过的?」

「不是。」

罗总淡淡笑着:「她觉得难看,一件都不肯穿。」

闻言,我拿起最大的那件在身上比了比,其他都小了,只这件最合适。

「那可以都送给我吗?」

熄灯就寝后。

黑暗中的我瞪大眼躺在被褥里,身上还穿着那件粉色毛衣。

说真的,被罗玉婷偷走的十几年,其中有无限的锦衣玉食,物质享受,我心里明白,却并不真的在乎。

可,她有好多好多爱,还有一个父母疼宠,亲朋环绕的美好童年。

——我真的好羡慕。

怪不得,她会因为区区一个男生不喜欢她就要死要活。

而我却只有这件毛衣。

可一想到亲生的妈妈在织毛衣时,我还在她肚子里,而她织的毛衣不是送给罗玉婷,其实是送给我的,原本伤痛的心又不由得受到了抚慰........

来自妈妈的爱,真暖啊。

这一夜........

我穿着那件毛线衣,睡得好舒服,好暖和。

20、

我在新的家庭里,生活很愉惬。

新爸爸安排好了我的一切,从吃穿到住用,无一不是精美贴心,这也让我在充分的休息后,得已更好地投入到学业中。

见我孤零零睡在逝去的生母屋里,罗总问我要不要和罗玉婷兄妹住到一起。

我自然是拒绝了。

无论校里校外,罗玉婷狠狠消失了一阵子,据罗总说,她还在为了那天的耳光赌气,必然是拿着信用卡出去玩了。

听他口吻,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除此之外,罗总说过两天会当众宣布我和罗玉婷的身份,以她那么要强的性格,说不定当场就要撕破脸。

反正已经把她养到快十八岁了,到时让她自己走人就完了。

听他说的轻松,我却不以为然。

.......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马上就要放寒假了,我无心管旁人琐事,一心扑在温书上,终于在期终成绩回温,再次喜提班级第一,杀进年级前三十。

班主任打电话来报喜,罗总对着话筒笑得见牙不见眼:「想不到啊,我罗家还出了个文曲星!」

「还好吧........」

被夸得浑身不自在的我,正要回房温书,被对方连忙拽住:「等等!」

「明天你奶奶过八十岁大生日,你跟我一起去?」

「我?」

「是啊。」罗总小心地观察着我神情:「她听说我找回你了,一直想来看看,我怕打扰你都推掉了,这不正好........」

「好,我去。」

见我爽快答应,他自然十分高兴。

只不过,在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我适时泼了盆冷水:「罗.......爸爸,我还是想知道。」

「我养父母那边的事情,都过去了吗?」

我在提醒他,要早点处理这个事情,免得夜长梦多。

对方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您迟迟不说,是被要了不少钱?」

他颇感奇异地盯我一眼,倒是没有隐瞒:「嗯,前几天才打的电话,开一千万。」

一千万?!

疯了吧?我能值一千万?

罗总见我差点把眼珠子瞪掉了,不以为然道:「没事,我已经让老宋委托法务了,他会看着办的。」

为了宽慰我,甚至开起了玩笑:「小落,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低估了你亲爹的身价!」

我:???

并不觉得好笑。

「这么多年,他们在我身上花的钱都到不了一万,给他们一千万?太抬举他们了。」

罗总见我发话,爽然一笑:「那你的意思是?」

我淡淡道:「如果只是因为带走了我,就要我们补偿这么多钱,那把罗玉婷还给他们不就行了?」

闻言,罗总点点头:「她欺负你,我早就该给你出气了。」

「但你和你哥马上要高考了,这个节骨眼上,也怕她闹事作妖,或者爸爸都听你的,现在就直接让她回去?」

「不。」

我笑道:「再等等也没事,高考更重要。」

罗总见我如此大气,连声赞我有度量,不愧是他的种。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

再等几个月,罗玉婷就要满十八周岁了。

21、

生日宴那天,罗总请了个年轻阿姨来,让她给我做造型。

我直接喊她姐姐,对方笑得合不拢嘴。

「小姑娘嘴好甜!」

趁着给我卷头发的间隙,又悄悄凑在我耳边说话:「你比罗玉婷好多啦。」

「她呀,就只会骂人,眼睛长在头顶上,早晚........」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笑吟吟取来一双 DIOR 小猫跟,说和我祖母绿色的大衣很搭。

看起来,讨厌罗玉婷的人还真不少!

一切妥当后,罗总带着我和这位阿姨前往另一个居所。

这里门庭开阔,绿荫成行,是某处隐于市野的大院子。为了庆祝老人家高寿,院外早已停满了豪车,流水宴一直摆到百米开外,实在是豪富又慷慨。

罗总作为主事人,一进门就被热情的人群围住了。

无奈之下,他带着那个漂亮阿姨去外面张罗,只嘱咐我在大厅等他。

这里里外都是中式装饰,装潢古朴中透着雅致,透过一层层垂在半空的幔布,还能隐约听到厅堂深处传来的隐隐钢琴声。

等了一会,无聊的我走近幔布,想看看是谁在弹琴。

朦胧的视野中,只见一个白衫少年双手放于琴键,那摇摆的身影如海上飓风中的白鸟,轻灵、脆弱,让我一颗心跟着他的指尖起起伏伏,激烈,震撼,又无所适从。

虽然我不懂音乐,但也觉得弹得很好。

下一秒,他身后站着的中年人却昂声道:「停!」

「换了架钢琴,就不会弹了?前奏弹的是什么狗屎?!」

停顿片刻,我听到少年轻声:「对不起,爸爸。」

男人并没有应,而是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宽有寸许的钢尺,寒光闪闪地执在手上,如一把判人生死的利剑。

没有呼痛。

没有求饶。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我正有些无所适从,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气急的声音:「程落!」

「你怎么在这里?」

22、

转头一看,正是罗玉婷。

对方身着纯白小香套装,搭配同色新款手袋,恍然一个高贵的名门大小姐。

再看我,因为怕冷,祖母绿大衣里还露一点粉色毛衣的领子,看起来颇有些不伦不类。

今时不同往日,我自然是没在怕的。

「你奶奶也是我奶奶,我为啥不能在?」

对方上下打量我穿着,不屑一顾:「红配绿,赛狗屎。」

「果然就算进了这个家,私生女还是私生女!」

不知罗总是怎么和她说的,对方竟然会认为我是私生女?

我有些好笑:「罗总和你说的?」

「我爸又没给我娶后妈!」她不以为然:「就算是亲生的,你也是私生女,脱了衣服还是个土狗!」

我攥紧拳头,正打算朝她奇高的山根上来一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厉喝。

「闭嘴!」

大门处,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人。

就如众星捧月一般,围拱着中间鹤发矍铄的老妇人。

很神奇地,在这老人严厉的目光中,罗玉婷居然一下子消灭了所有戾气,甚至瞬间绵软成一只小羊羔。

「.........奶奶。」

老人不理她,而是朝我和蔼点头:「你就是小落?」

不等我回答,她便牢牢搀住了我。

「好孩子,你陪着我。」

23、

十分钟后,宴会开席。

我被安排在全场最大的寿星旁边,接受众人如镁射灯般的窥探视线。

因为室内温度高,我脱了大衣,只穿着里面那件土土的粉色毛衣,老人不住端详着我:「我记得这个毛衫.......」

我点头:「我妈给我织的。」

老人笑了:「对啊,她生你之前天天念叨要一个女儿,短短几个月,恨不得把你从小到大的毛衣都给织了。」

「可惜啊,可惜啊.......」

她说着,眼眶忽然就湿润了。

席上,人人闭嘴不言,四周忽然静默得可怕。

意识到气氛不对,罗总连忙端酒过来:「妈,我知道你是第一次见小落,那也不能高兴哭了啊!」

「您之前说要给她见面礼的,是不是该拿出来呀?」

老人一拍手:「对对,是我老糊涂了!」又转身朝身后的阿姨:「去把我准备好的礼物拿来。」

等我拿到东西,却发现那是个带着密码锁的小盒子。

「这是保险盒。」

老人朝我笑眯眯道:「密码是 0718,等吃完饭你再打开。」

什么样的礼物,需要用一个迷你保险箱装着?

我顿时受宠若惊:「奶奶,可今天是你生日,应该是我送东西给你.........」

然而,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坐于下席的罗玉婷抢了先。

「奶奶,我早就给您准备礼物了!」

她拿出一个油亮鸡翅木盒子,特意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面却是一个复古奢华的装饰品,看起来价值不菲:「这是天然的蜜蜡胸针,设计款,全球都只有一个的。」

然而,老人轻瞥一眼,却是淡淡道。

「那也是刷你爸的卡买的,不是吗?」

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脸色从献媚变成死灰,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无他。

这种无论怎么讨好都没用的挫败感,我实在是太熟悉了。

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没准备礼物的事,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给罗家奶奶看里面的图片。

这些图都是从我原来破旧的手机里转来的,虽然新爸爸立即给我买了新手机,仍拯救不了原有的死亡像素。

奶奶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这几年的奖状。」我诚实道:「我别的都没有,就是奖状多,您要是不嫌弃,我拿来给您糊墙。」

出乎意料,老人觑着眼睛瞧了屏幕许久,却是高兴地笑了:「好啊。」

「真不愧是我罗家的种!」

话音未落,席上顿时嘈杂四起!

众人探询的眼神在我脸上晃来晃去,罗总恰在此刻起身,手执高脚酒杯,另一手作轻按状:「罗家的长辈子辈,各位亲朋好友,我今日邀你们,除了要贺老寿星,也是想把一件要事广而告之。」

他是罗家这一辈的主要话事人,众人顿时安静了

许是知道点内情,坐在他身旁的罗玉婷一双眼看我,忽然掩口而笑:「爸爸,不就认个私生女吗,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私生女?」罗总冷冷瞟她一眼:「罗落可不是私生女!」

闻言,她愣住了:「爸爸.....」

「倒是你,从今天开始,可以不用再叫我爸爸了。」对方看也不看她一眼:「毕竟你又不是我亲生的,还是要避嫌。」

听他这么说,罗玉婷面色顿时一僵!

在四周腾起的窃窃私语中,我亲爸忽然扬高声线:「没错,在座都是知道内情的,当年,确然是医院弄错了孩子!」

「也就是说,罗玉婷原本应该姓程,叫程玉婷,和我罗家并无血缘关系!」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顿时齐刷刷汇在罗玉婷面上。

后者的脸色,也在寸寸变得惨白。

而罗总将手揽在我肩上,一席话抑扬顿挫,已然是板上钉钉:「从此以后,我就只有一个亲生女儿,那就是罗落!」

「今天给大伙认认两个孩子,也方便她们日后认祖归宗!」

没等他再说几句,无法忍受的罗玉婷当即将面前的碗筷一摔,转头便哭着跑了!

席上,坐在罗总身边的一个陌生少年蠢蠢欲动,却被罗家奶奶大声喝止:「不相干的人,你管她做啥?」

「给我坐下!」

少年听了,只得讪讪坐回位置。

吼完少年后,罗家奶奶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海参,神色慈祥。

「在程家过的啥日子啊,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24、

宴后,在罗家奶奶的示意下,我打开了密码盒。

里面的东西,一眼便知贵重。

她亲自将礼物挂在我脖子上:「好孩子,奶奶把这个菩萨给你,菩萨会保佑你从此苦尽甘来的。」

罗家几个小辈也凑了上来,个个赞不绝口。

正在此时,罗总也过来了,还带来了之前那个少年:「这是你哥罗玉翔。」

「他和你同校,现在另一个班上学,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啊。」

我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想让我和这个兄长好好培养感情。

然而随着两位长辈离去,对方随即变得不客气:「这个帝王绿翡翠度母,在去年的苏富比拍卖会上拍出了 850 万人民币。」

「你确定你拿得动?」

我向来不惮于还击别人的恶意:「你拿得动,那奶奶怎么不给你?」

「.........」

望着他忽然难看的脸色,我扬起声音:「明明我才是你亲妹,但罗玉婷打我,虐待我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不帮我也就罢了,却帮一个没有血缘的野女人欺负我?」

罗玉翔被我一语道破居心,顿时有些心虚。

「什么野女人!说这么难听.......」

我冷冷望着他,声音凛冽:「妈妈看着你!」

「妈妈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的所作所为!」

这一声吸引了附近人的注意,罗玉翔在瞬间的慌乱过后,居然真的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道清润声音。

「是啊,这么好的妹妹,你不要就让给我吧!」

25、

前方掩映的花木丛中,漫步走来两道人影。

其中一个自然是颜叙。

他身旁的男人约莫五十上下,除了那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倒是和颜叙有几分像。

一想到对方手执钢尺的样子,我连忙低头问好。

「.........叔叔好。」

「嗯。」

对方冷冰冰点了头,转头问颜叙:「你和这个小姑娘认识?」

后者煞有介事地点头:「嗯,她是我同学,成绩很好的,年年都是全校第一。」

我:「。」

这话我都不敢说,你居然敢吹!

这下,即便他爸再古怪严厉,也不禁对我刮目相看:「不错。」

「这么优秀的同学,值得你交朋友。」

而见到这一幕的罗玉翔,神情顿时变得更忌惮了!

颜叙朝我眨眨眼,又恢复成那副冷淡清高的样子,见他俩似乎要走,我连忙叫住那男人:「那个,颜叔叔!」

「嗯?」

对方回头看我,极具压迫性的眼神,吓得我浑身一抖:「那,那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愿意给颜叙补文化课。」

「马上高考了,如果他能有更好的成绩,也许对以后的发展更有帮助。」

闻言,颜叙爸爸思忖一会,居然真的点了头!

他走了,单独留下了颜叙。

而后者一屁股挤走罗玉翔,微妙地睇我:「为什么要帮我?」

「我........」

「我懂了。」

对方声音很好听,有种特殊的磁性轻柔,尤其是不发脾气,耐着性子和人讲话的时候,就总有种孜孜不倦的意味:

「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只是出身不详,不是脑子不好。」

听我否认,颜叙好像很遗憾似的,一手支起下巴。

「那我就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

「不用你报答。」

「那多不好意思?」说着,眼前清隽斯文的面孔忽然变得柔软而暧昧:「要不,我教你弹琴?」

「我不光可以教你,还可以陪你四手联弹哦。」

我疑惑道:「那样不会很挤?」

闻言,眼前人扬起一个堪称皎洁的微笑:

「罗落,你是不是对浪漫过敏?」

26、

生日大宴后,我最终还是搬到了和罗玉翔同一个屋檐下。

无他,这里走路去学校实在太近了,只要三分钟!

这诱惑谁能挡!

而我专心晚自习的房间里,某人总是会不请自来,拿着一本五三幽幽说话:「喂,不是说要教我吗?」

「可以啊,有偿。」

「........多少?」

我对着面前的人,竖起一根手指。

对方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一节课?你教的是啥啊,炼金术吗?」

「.......没那么贵。」

「一千?那还好。」

说着,颜叙打开手机,往我微信里转了五千:「先买一个星期的。」

我懵逼地盯着暴涨的金额。

谁能知道,我原本只想收一百的?

这之后,见我和颜叙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听,罗总,哦不,我亲爸眼红得要死,连忙把在另一个房间摸鱼的罗玉翔也拎了过来,笑得一脸讨好。

「小落啊,他好歹是你哥哥,你也顺便教一教吧。」

「行啊。」

见我们亲兄妹相亲相爱,罗总自然高兴极了。

可他前脚一走,我就转过头只教颜叙,导致罗玉翔很不得劲,连忙冲我嚷嚷:「喂,你不是答应爸了?为什么不教我?」

「可以啊,有偿。」

「........多少?」

对着那张满是青春痘的大脸,我缓缓竖起了两根手指。

27、

步入新学期,我每天奔波于学校和家里,几乎已经忘记了原先的伤痛。

直到某次下雨。

我在学校小门的铁栅栏旁边,见到了一个灰扑扑的身影。

因为家里有阿姨,每次都会提前给我们备好伞,所以这次我没有淋雨。

再看面前的女人,她手里拿着把一看就很劣质的塑胶伞,左顾右盼着,也不知在等谁。

见我目不斜视的走过,女人在我身后喊。

「小落!」

我停住了:「你有什么事?」

「你爸刚发了工资,想喊你回家吃饭........」

「不用了。」

我冷下心肠往前走,没走几步,又停下看她:「对了,我小时候问过你,问自己为啥长得不像你,也不像你老公。」

「我问了那么多次,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回答我啊?」

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

眼前的女人顷刻落泪:「小落,别恨我!」

「想一想自你出生,我也照顾了你好几年,从你只会在我怀里吃奶,再到学着走路,到会喊我妈妈,不管怎样,你也是我的孩子啊!」

眼见她连哭带喊,我却无动于衷。

「别装了,我是不会上当的。」

曾经,我渴望着她的爱,可她总是冷淡地对我,像对一个陌生人,如今我饱受伤害,她却又站在这个熟悉的路口,翘首以盼要给我送伞。

我不怀疑她对我有感情。

人非猫狗,怎么也是养了十几年的,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感情?

可那又怎样?

要是我这么轻易就原谅了她,又把我被害死的亲生母亲置于何地?

对方无声地抹着泪。

而我望着那模糊的泪眼,慢慢道:「我恨你。」

「我恨你,我亲妈给我织了十六件毛衣,因为你,我一件都没有穿到。」

「我恨你.......我恨你让我一出生就没有了妈妈!」

面前的女人闻言,一瞬间哭得抬不起头来。

而我没再理她,打着手里的伞,铁石心肠地离去了。

28、

高考最后一个月。

罗总告诉我,他停掉了所有给罗玉婷的卡。

除此之外,还将她房间里所有的奢侈品处置权交给了我,信誓旦旦地保证:「爸爸的钱不会再给外人用了。」

「所有的钱,都是你和你哥的。」

而我拿到钥匙的下一秒,便叫了同城的二手拍卖行过来,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车拉走,待价而沽。

停卡的第二天,罗玉婷果然跑回了这栋楼。

令我惊讶的是,她好像学乖了。

甚至面对被我搬空的房间,也没有表示丝毫不满,还知道跑到罗总面前稀里哗啦地哭,扮惨扮可怜:「爸爸,我知道错了!」

「求您别不要我!求您了!」

罗总直接让她来问我。

我自然是笑着让她留下来了。

毕竟,她现在的模样太可怜了......要是就这么赶她走了,我不就成了恶人了?

当晚,颜叙再次到我家学习。

他挺爱读书的,用他自己的话说,只要看不见他爸那张脸........

什么五三,都是天堂。

他也真的非常聪明,大部分时间都在自习,进步非常快,而一旁的罗玉翔看我们一条条流水样地喂题,对着习题册急得抓耳挠腮。

中途学累了,我去客厅喝水,却见罗玉婷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正对着上面的沙雕甜剧咯咯直笑。

不得不说,她似乎对自己养女的身份接受良好,这点倒是我没有想到的。

见我目不斜视地走开,她忽然轻声骂了句:「傻杯。」

我停下步子:「你说谁?」

「没说谁,」对方翘着脚,似乎颇为得意:「只是前几天在学校门口,看了一出好戏。」

「某些人为了进豪门,竟连养自己十几年的妈妈都不要了,你说是不是、傻、杯?」

闻言,我笑了:「这句话原样送给你。」

罗玉婷不明就里:「扯什么淡呢?」

「没关系,你很快就知道了。」我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故意显得很神秘:「其实,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个人非常,非常地爱你。」

「她为了你,甚至犯下了罪。」

「........」

「到时,我要看你如何选择。」

说着,我冷淡地略过她,径直回去了书房。

29、

我早不恨罗玉婷了。

她甚至不配做我的对手。

不急于一时,我只是继续投入学习,偶尔会撩拨一下罗玉婷。

很可惜,她似乎是学乖了,在外人面前总是装作一副乖巧可怜的样子。

恃强凌弱,虚伪狡猾......

不知到底是谁的基因。

高考前一晚,颜叙,罗玉翔再次到我房间,等我分享最后的押题。

不知何时,罗玉翔头埋在书里,已经睡得直打呼噜,而颜叙离开桌子,目光低垂,正遥遥望着窗外游动的细雨。

似乎有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几个月突击,他已经从之前的中游成绩冲进班级前十五。

他爸爸特意打电话来感谢我,而我心里清楚,自己发挥的作用并不大,只是有人借我为桥梁,偷偷躲在这里避雨罢了。

仿佛感受到我的目光,对方伸出一根冷白的手指,在旁边雾气朦胧的窗子上,画了一个.........爱心。

「罗落。」

「嗯?」

「还记得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吗?」

眼前的少年轻声道:「那一晚,两个同病相怜的少男少女相互取暖,发下了同生共死的誓言?」

我被他说得寒毛直竖:「拜托,我们之间能有什么鬼誓言?」

「跳楼啊。」

他转身望着我,一对淡色的眸子,透露出难以描述的微妙情绪。

「you jump,I jump,你都忘了?」

我:「你有毒吧?」

「唉,你果然忘了。」颜叙摇摇头,怅惘地望向前方的空地:「我以为经历了那么多,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我拿起水杯,差点洒了自己一身。

「应该,勉强,算是吧。」

见我反应平平,对方又失落地瞥了我一眼:「那你还记不记得,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我们一起睡过觉?」

正喝水的我:「噗——!!」

一大片水雾喷在罗玉翔头上,立即把对方喷醒了,眼见他睡眼朦胧地抬起头,而颜叙还要说话,我连忙阻止。

「你再说我就报警。」

「.......哦。」

对方悻悻地住了嘴。

见天色已晚,我将人送到门口,嘱咐他明天要保持平常心。

此刻,罗总也正往楼下走,而身后的沙发上,敷着面膜的罗玉婷正虎视眈眈地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她比之前要乖巧很多,导致大伙都不好撕破脸赶人,但我知道她真正的痛脚......

于是,一点难以抑制的,恶毒的念头从心里涌出。

下一刻,我踮起脚,到男生洁白的耳廓旁说了一句话。

从她的角度看,那应该像一个吻吧。

30、

果然,罗玉婷毫无疑问地炸了。

她不顾颜叙还在现场,不顾养父就在附近,竟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

一声巨响,吓得罗总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而她全然不管,还朝他扬着嗓子哭诉:「爸!你看程落!她抢我未婚夫!」

罗总转头就呸:「什么未婚夫!」

「小时候几个长辈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

对他明显的偏袒,罗玉婷惊呆了,无法发泄胸臆中的愤怒,她不停地摔着自己手边一切能摔的东西:「为什么!你好歹也养了我十几年,难道一点也不顾我的感受?!」

「我能让的都已经让给她了!现在连自己喜欢的男生也要让吗!」

不绝于耳的破碎声中,罗玉翔也从房间出来了,呆呆地站在客厅边缘,罗总见状,忽然好像泄了气似的,疲惫地叹息了一声。

「罗玉婷,你知不知道自己明天要高考?」

「爸!」

「别叫我爸!」

向来轻声细语的男人忽然一声咆哮:「我就问你,就算你不考,小落和你哥哥要不要考?!」

见他脸急得紫涨通红,我连忙上前轻声劝慰(拱火)。

「没关系的爸,这都是小事。」

「小事见人品!」

罗总颤声厉喝,一手指着罗玉婷:「我罗家本不缺你一口吃的,是你自己作死!」

「之前你不知道罗落身份,欺负她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还是学不乖?!」

「你不是坏,是蠢!彻彻底底的蠢!」

他一连串的斥责吓得罗玉婷噤若寒蝉,而她眼中一直冷漠,但也予取予求的父亲,忽然将手指向了我:「你知不知道,我养你是基于人道主义,而绝不是什么父女亲情?」

「你现在的所有,都要感激罗落,单论出身,你根本配不上这么大的福气!」

罗玉婷脸上挂着泪,忽然反应过来了:

「爸,对不起......」

对方冷笑一声:「滚!」

「滚回你自己家去!」

客厅里一下子静悄悄的,我朝外面淡定吃瓜的颜叙挥了挥手,径直关上了大门。

罗玉婷见状,又转向罗玉翔:「哥!」

而她名义上的哥哥却瑟缩着后退了一步,眼神流露悲哀:「不行的小婷。」

「我要是帮你对付自己的亲妹妹,我妈在天之灵会怪我的.......」

此刻,三人间竟好像形成了一个悲剧的旋涡。

任谁也插不进去。

而我达到了目的,随即轻声向他们告别:「明天还要高考,我先去睡了。」

「晚安。」

31、

短暂的三天考试,很快就过去了。

出成绩的那一日,天气晴好。

昏蒙蒙的玻璃窗铺开了一片融化的泥金,再看远处,包裹着落日的丝云还在薄暮里漾着光明。

虽然,我连查几科都是不予显示,但这并不影响我欣赏面前的美景。

另一头,罗玉翔查分抄了个本科底线,正一连串地在罗总耳边闹,闹着要他奖励个 911。

而罗总不知和谁在通电话,下一刻便不耐烦地把他赶了出去。

我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罗总见了我,直接把手机递过来:「她有话要对你说。」

我接过手机,却只是沉默地听着。

许久,对面用鼻塞的声音道:「我见到她了。」

「虽然她不肯认我,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把她送到了我身边。」

「........不客气。」我平静道:「虽然我还是想知道,当时在医院,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电话里,女人坑坑吃吃地迟疑一会,终于轻声道:「那一天,我看到你妈妈在织毛衣,她躺在床上保胎了好几天,但在那几天里,她一直在织,一直没有停。」

「我想,她一定很爱自己的女儿,所以........」

我淡淡回应:「知道了。」

听出我有挂电话的倾向,对面又急急追问:「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没说话。

而是直接把手机递给罗总:「我把证据录音了,您看看,要不要让这一家子坐牢。」

罗总接下手机,几乎是目瞪口呆。

32、

没过两周,招生办开始往家里打电话。

当时的成绩不予显示,是因为我的成绩在省内排在前列,因此来邀的几乎都是国内 TOP 大学。

罗总激动极了,当场扬言要大宴全城。

最后一合计成本实在太高,又扬言要把发迹前老家县里的,沟里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请上一圈。

省得那些人到现在都说他暴发户。

面对他的得意忘形,罗玉翔则显得有点恍惚.....后来才知道,他还在偷偷和罗玉婷联系。

这天罗总心情好,特地带我去他旗下最大的一家珠宝公司转悠,说先混个脸熟,刚到前台,就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对方穿着一身廉价的卫衣长裤,见到我们后,原先耻高气扬的大小姐哭得满脸是泪,对着罗总一声声喊爸:「爸爸,求求你,好歹供我上完大学吧!」

「他们叫我出去打工!」

「可我不想打工!」

那一声声的哭诉,几乎叫铁石心肠的人也心碎了!

但,罗总只是沉默不语。

我挽住他手臂,不以为意地笑了:「当初是谁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女儿会打洞?」

「再说了,我八岁就会捡垃圾捡纸皮卖钱,未必你就不行了?」

听我说话,罗玉婷双眼泛红,恶狠狠地瞪向我。

身侧陪同的宋总监见状,连忙挡在我面前:「这位小姐,罗总养了你十八年,怎么也算仁至义尽了,你再来闹事,我们就只能报警了!」

这一番神助攻,终于让罗总的口吻变得阴鸷:「程玉婷,你不是我的孩子,我也没必要对你心慈手软。」

「当时你家人所犯的罪,我已经联系医院,取得的人证物证已经全部交由法务处理,他们很快就要去蹲大狱.....这么说,你也想进去陪他们?」

他无动于衷的神情令人胆寒,罗玉婷,不,程玉婷见状,一双眼睛呆滞地眨了眨,竟一声都不敢反驳。

等我将公司里来回参观了一遍,再回头,人已不见了。

33、

罗玉翔在私下里向罗总求过情,却被狠狠骂了一顿,转头又找上了我。

「小落,她好歹当了我十八年的妹妹......」

「好啊,你资助她,所有钱从你零花钱里扣,」我手里拿着书,口吻冰凉:「毕竟是圣母,就得比别人多吃苦!」

闻言,他一句屁都不敢放。

从此以后,再也没提过要资助的话。

开什么玩笑,原谅如果可以理所应当,那伤害岂不是更加冠冕堂皇?

没过几天,罗总告诉我当年调换孩子的事,当地的医院也参与了原告,罪名包括但不限于扰乱医疗秩序,偷盗婴幼儿等,并要求被告方程家人赔偿名誉损失费共计 71.234 万元,这天价的赔偿他们一辈子不吃不喝都赔不上。

但听到这处分的我,心中却没有半点高兴。

这一天,我应学校邀请,回当时毕业的班级参加校友会。

因为当时我能上到高中,几位老师都在不遗余力为我争取奖学金,因此这样的邀约,我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然而在校门口,我又一次碰到了那个女人。

她看起来非常憔悴消瘦,怀里还抱着沉睡的孩子,就站在门外翘首以望,身侧还站着一个眼熟的女生身影。

甫一见到我,那女生便大声喊:「程落!」

话音落下,我步子迈得更快了。

下一秒,那憔悴苍老的女人跨前一步,朝我颤声道:「小落!」

「你爸爸,你爸爸他坐牢了。」

闻言,我停下了。

「哦,他给你顶罪了?」

女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瞧了瞧两人衣服上隐约的污渍,笑道:「他在里面坐牢,你在外面坐牢,挺好的。」

程玉婷一听我这么说,顿时怒声:「程落!你心怎么这么狠啊!」

然而我望着她,却是满怀恶意地另起了话头:「程玉婷,你是不是快满十八周岁了?」

「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

说着,我便点点头,越过两人往里走,下一刻,却被背着孩子的女人连忙拽住。

「求求你,小婷要是有得罪过你的地方,你放过她,冲我来就好了!」

见她如此作为,程玉婷慌了:「程落,不,罗落,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不放过我?」

「不就是以前欺负过你吗,你没完了?」

我摇头:「当然没完,等着吧。」

「你!」

见我转身就走,身后忽然传来数道凌乱的脚步音,接着便是一道怪声——

「扑」的一声,柔软而坚硬。

我心下忽然涌起一阵异样。

今日是校友会,大门口本就人流如梭,冗长的,不详的静默过后,四周渐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我回头,却只看到满手是血的程玉婷。

此刻的她正在在恍惚地摇头,似乎难以置信自己所为,一把染血的匕首就掉在脚边,而被莫名捅了一刀的女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孩子摔在旁边,正张着小嘴哇哇大哭。

下一刻,几名校保安迅速围上来,将她双手反剪,而被扭转身子的女孩还在对我破口大骂:「都怪你!」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都怪你,怪你还不放过我!」

34、

那个女人。

她挡在了我面前。

她竟然........替我挡住了那一刀。

直到被校领导包围,一直送到家里我才反应过来,罗总听说了此事,特地让宋总监帮忙安排了更好的病房,回到家还特地安慰我,说怪自己考虑不周,以后会给我安排几个人盯着。

我摇摇头:「不用。」

这之后,我将一个破手机递给了他:「这是程玉婷当时霸凌我的视频,还有她自证的录音。」

我的老手机虽然经常花屏,但还能当存储器用。

罗总拿在手里,一脸震惊:「都大半年了,你还留着?」

「是啊,因为她前几天才满十八周岁嘛。」

我说着,微微倦怠地躺下去:「还请您帮忙,让她多坐几年牢吧。」

「......好。」

罗总应下了。

刚走两步,又接到一个电话,随即递到我面前,示意我接听。

听筒里,是一道虚弱声音:「小落,看在我替你挡刀的份上.......」

「不看。」

我轻声道:「记住,这是你咎由自取。」

说罢,我径直挂断了电话。

以直报怨,何以报德?

罗总见我丝毫不拖泥带水,倒是赞了一声:「处理得不错。」

「还有件事。」

我打开新手机,将前阵子辅导赚的几万块全数转给了他:「一码归一码,她替我挡刀,所以她的医药费,我负责。」

「但她女儿该坐的牢,一天也不能少。」

35、

一切尘埃落定。

之前倒卖某人名牌的钱也陆陆续续到账了,我拿着钱找上罗总,想让他教我几个不错的投资手段。

罗总对此大加赞赏,并狠狠怒骂了一旁投入地玩游戏的罗玉翔。

后者莫名躺枪,一脸茫然。

临近开学,颜叙忽然打电话来,说要给我送他演奏会的票。

据说他爸爸四处斡旋,给他找了好几家可以独立试演出的剧场,马上就要进入首轮首秀了。

我向他道贺,对方立刻上纲上线,要求现在见个面,维系一下脆弱的感情。

在家门口的咖啡馆会晤以后,对方朝我幽怨地叹气:「哎,你考的真好。」

「还好我文化课够高,要不就上不了你隔壁的音乐学院了。」

闻言,我有几分惊讶。

「嗯?你不去国外进修了?」

颜叙摇摇头:「不去了,我说服我爸了。」

「我认为这几年国内趋势很好,应该及时把握住,他也没说什么。」

「那很好啊。」

「嗯。」

他轻柔笑笑,转身去吧台上,给我端来了一杯香草拿铁。

放到我面前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居然有点青涩的动人。

我有些不适应:「你什么时候这么温柔了?」

对方一惊,随即大声:「我之前还让你睡我家呢,对你一直都很温柔!」

这一句话,立时吸引了四周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顿感面如火烧,连忙上身前倾,压低声音。

「.....把你舌头捋直了。」

颜叙见状,也学着我用气音:「马上就要一起上学了。」

「怎么样,很惊喜吧?」

「.........我谢谢你哦。」

这之后,我们喝完了饮料,一起沿着夕阳落下的长街漫步。

不知不觉中,竟也聊了点推心置腹的话题。

「为什么父母要使用暴力?我原来以为是因为贫穷。」

我抬头望一眼西沉的太阳,忍不住感慨:「现在才明白,和钱没太大关系......暴力是因为贪婪。」

「是啊。」

颜叙哈了口气:「永远在索取更多,永远都不知满足。」

「暴力也绝不是因为爱。」我又接着慨叹:「但却会催生阴暗,催生阴暗的孩子,阴暗的成人。」

「而相对地,爱真的很珍贵。」

身旁的男生双手插兜,少有地正经了一回:「即便是再阴暗的人,他的爱也是很珍贵,很真挚的。」

哦,是在说谁?

我看向对方那优美的山峦眉峰,油然赞同:「有点道理。」

对方随即转过脸,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现在看你,好像有一点可爱.......这是不是就代表某种喜欢呢?」

我礼貌回绝:「可我不想早恋。」

「考虑一下嘛。」

「......再说吧。」

「需要我提醒你吗,」他理直气壮:「在那个下雨天,我们一起发下了同生共死的誓言?」

「......我报警了。」

「好吧。」

.........

.........

曾经受伤的少年,终有一天长大了。

他们在广阔的宇宙里,细致地,耐心地修好了自己伤痕累累的飞船。

后来,飞行的经历模糊了那些曾经显眼的伤痕,融入了大流中,再也没有人问他们曾经遭遇过什么。

毕竟,前方的征途太过宽广。

连曾经显眼的伤痕,都早已变得黯淡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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