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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0月 11日

殿内我是太子侍女,殿外我是管事姑姑,太子叫我绾绾,我知道他想叫的是晚晚,这年头谁还不是替身呢。

1

我的恩宠算是到头了。

前不久李尚书大病初愈的女儿在皇后办的宴会上跳了一支舞,黑发红裙,热情似火,无比顺利的俘获了太子的心。

我在长廊边听到几个宫人躲在月窗下,小声的讨论,说太子当时的眼睛都看直了。

「你们说,东宫是不是要添女主人了呀?」

我耳朵竖起来,正打算仔细听她们分析,却不巧踩到了一根树枝。

一群人精似的宫人又转头

跑来奉承我,「哪怕那位李千金真的进了东宫,也肯定没有绾姑姑得宠。」

我浅浅的笑了一下,没有接她们的话,只嘱咐着这种话不能往外传。

说到底是我的名声不大好听。

出了门我是东宫的管事姑姑,关上门我就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女。

这是东宫里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2

用过午膳后,秦止接到陛下的口谕,匆匆忙忙的赶过去商议政事,直到夜间才回东宫。

按照惯例,我为他准备好了沐浴的衣物,以及吩咐厨房准备晚膳,这才慢悠悠的去宫门口等着。

秦止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到我在门口站的乖巧,突然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轻轻的挽了我耳边的发丝,声音温柔。

「晚上风凉,也不知道披件衣裳。」

我低眉,不经意的别过脸,轻轻的笑:「想着早点见到殿下,忘记了。」

这句话令他十分受用,他恍若无人的将我揽入怀中,低头吻了吻我的耳垂。

我皱了下眉头,有些厌恶,但只有那么一瞬,我又神色如常没让他看见半分。

宫人们见此情景自觉的退下,任由他牵着我的手往宫里走。

今天晚上的风确实很凉,凉的让我迷茫的心莫名的清醒了许多。

「殿下可以先去沐浴,奴婢去看看晚膳是否准备妥当。」

我确实不想和他多待在一块。

而原本只是轻轻握着我的手,此时却骤然握紧,捏的我生疼。

秦止显然是不愿意,他的语调有些漫不经心,目光却紧锁在我身上:「绾绾,你来伺候孤沐浴。」

我心中一紧,看着他的神色试图看出一丝玩笑。

但是此刻,他好像并不是临时起意。

虽然我和秦止之间,该做的事不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但伺候他沐浴这件事,应当不在我的管事范围内。

我想拒绝。

刚打好腹稿,动了动唇预备开口,秦止好看的眉眼却突然凑到我的眼前来。

他半弯着腰,有些戏谑的看着我:「怎么,绾绾害羞了?」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是脸上一片滚烫。

我只能梗着脖子,点头答应了。

想想也是,我是一个卑微的奴婢,哪里还能拒绝太子的要求。

伸手试探浴桶里水温的时候,秦止在我身后忽然开口。

「绾绾,你待在我身边多久了?」

水雾氤氲,我回身看见他站在浴桶边自然的伸开双手,示意我过去替他脱下袍子。

我走过去小心的伸手为他解下衣带,心里却认真的在思考,究竟来东宫有多久了。

或许是我思考的有些久了,他等的不耐烦,于是自问自答的开口:「三年又九个月了。」

我轻轻的应了一声,随后转身将衣袍放在架子上。

一双手却忽然环在我的腰间,将我紧紧抱住。

"真想你一直都留在孤身边……」

他的下颔窝在我的颈间,只剩下一件薄薄的里衣,我都能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以及他急促的呼吸声,酝酿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

我抿着唇瓣不言语,又或者我不该有太多非分之想。

过了半晌,我出声提醒:「殿下,水该凉了。」

下一刻秦止翻身将我拉进了浴桶,溅起了一阵不小的水花。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轻,浴桶里的水花又急,猝不及防的就呛到了。

在我沉浮咳嗽间,我听见他说,「我们一起洗。」

咳嗽了几声后,我不满的抗议:「秦止!你一定要我这样伺候吗?」

我很少这样不顾尊卑的直呼他的名讳,但此刻实在是过于情急。

衣服湿哒哒的粘在身上难受极了,发丝也滴答滴答在流水。

在愤懑的说完以后,我以为他会怪我言语不敬,结果他却抱着我笑起来。

他捧着我的脸,亲了又亲,「绾绾,你生气的样子,可真是好看极了!」

真是个变态!

我推开他想要起身,他一把捞住我,细细密密的吻从后背来到我的唇边。

后来的事情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秦止被伺候的挺开心。我浑身上下透湿一片,衣服也是不能穿了,最后还是让别的宫人送来的衣裳。

我躲在水里又羞又气,看着他满脸春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碰巧新来的小宫女还不太懂事,她拿着我的衣裳进来,看着我缩在太子的浴桶里,面上一红,赶紧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放下衣服飞也似的快步走出去了。

好在我的脸皮已经练的够厚,对这种事已经从最开始的难为情,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老实说我和秦止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见不得光。

照理来说,寻常大户人家的公子有个侍女通房那是再理所当然。

但是太子和别人不一样。

这偌大的东宫一个妃子也没有,他也不着急娶妻纳妾,晚上若是政事处理我就自己睡,若是没事,我就得去陪睡。

想想也是辛苦。

这要是被以后的太子妃知道了,估计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于是我觉得这是个高危职业,琢磨了一下是得跟太子商量一下,如何友好的解决我们床笫之间的事。

毕竟在那天宴会之后,我有预感,东宫将会迎来一位女主人。

在几天后,宫里来了一批新的舞姬,皇后请秦止去宫里赏舞,意在想让他挑几个回来当侍妾。

秦止心知肚明,却十分坏心眼的拉上我一起去。

在此之前,我从未被允准出过东宫。

我是他藏起来的一个秘密。

入宫后我谨小慎微,与皇后匆匆打过照面。本以为相安无事,却在擦肩后,皇后忽然看着我却是对秦止说着。

「你这侍女长得和温家那位像了个十成十,阿止当真是念旧的人。」

我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紧紧的掐住。

最终我什么也不能说。

我听到秦止淡淡的开口:「这就是母后让李雨柔在宴会上献舞的原因?」

皇后静静地喝了口茶。

「你的几个弟弟们都添了孩子,只有你……」皇后有些恨铁不成钢,「难不成真的打算孤家寡人一辈子,她死了你终身不娶?」

秦止笑了笑:「母后多虑了。」

皇后气的甩袖离去,两人不欢而散。

其实秦止不让我离开东宫,或许也是为了我好。

这种场面我实在是应付不过来。

他一个人坐着,将桌上的茶细细的品完,然后笑着问我:「绾绾,你觉得李雨柔怎么样?」

思及刚才的谈话,很难不保证此刻隔墙有耳。

我斟酌了半天,谨慎的回答:「能让殿下喜欢是她的福分。」

「那你呢?」他看着我目光如炬,「被孤喜欢,是你的福分吗?」

我抿着唇不再说话,秦止看着我面色凝重,陷入恒久的沉默。

3

从那天之后,我再没有见过秦止。

他似乎也很忙,从皇宫里出来后就一直待在书房里,我也乐得清闲不去找他。

直到听说有群臣宴,皇上请几位官员小聚,太子亦要陪同出席。

我不知道秦止抽了什么疯,非要把我拉上。

他坐在马车里,靠在我的肩上眯着眼睛,声音慢悠悠的传来。

「绾绾,是不是孤不见你,你也不会主动来见孤?」

「太子殿下想多了。」

他没再多说一句。

宴席间,他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我只是庆幸还好温丞相不曾出席。

仔细观察并不难发现,大家都是围绕着李尚书转。

我大概是知道了这次宴会的目的。

果然不出片刻,就听到上座的陛下问:「还不知道李尚书家的小女儿是否有中意的郎君。」

或许皇后是与皇上商量过了太子妃意属李雨柔。太子能拂了皇后的意思,却不好公然违背皇上的意愿。

李尚书喝的双颊通红,步伐有些虚晃,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端庄的行礼。

「承蒙陛下厚爱,小女已有爱慕的人。」

「是姚侍郎,姚景。」

听到这个名字,我怔住了。

下意识看向太子,却发现他也正往我这里看。

「姚侍郎可真是京中少女们的爱慕对象啊!」

他收回看我的目光,语气淡淡,像是再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让人琢磨不透。

李尚书酒过三巡,脑子难免跟不上。只当是太子称赞,于是谦虚道:「哪比得上太子殿下风流倜傥。」

秦止笑了笑,端着面前的酒盅若有所思:「只不过听说温相爷家的嫡女是和姚侍郎订了亲的。」

李尚书放下杯子,叹了口气,「红颜薄命。」

随后他们讨论的什么我都听不见了,我只站在秦止身边埋头给他斟酒,好像他们所言所讲都与我无关。

其实本该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的。

4

秦止和李雨柔的风言风语,始于皇后操办的宴会,终于皇上举行的宴席。

但东宫里依旧有宫人讨论起。

「太子殿下真可怜,喜欢的两个女人,怎么偏偏都对姚侍郎情有独钟。」

「此话怎讲?」

「你们怕是不知道,大约三年前温相爷的嫡女温晚和姚侍郎有婚约,都快要成亲了,被太子看上了要封为太子妃,却惊动了礼佛的太后,最后不知哪里得罪了太后被赐死了。」

「我之前去太子的书房里打扫,似乎在画卷的落款处见过『温晚』二字。」

「啊……绾姑姑。」

我走过去,面上不动声色:「都去忙吧,围在这里嚼舌根被殿下听见了怕是会不高兴。」

她们低着头,四散开来。

5

秦止越发得陛下器重。

东宫里又新来了一批侍卫,他如今深得圣心,自然要更加严谨的保护。

秦止的事情多了起来,我也就不常见到他,自然也不用夜夜去榻上陪他,落得个清静。

刚吃完晚膳,我在院子里准备溜达一圈回去消食。

却看到一个侍卫神色慌张,我看他面相和善,便走过去好心问询情况。

他焦急的开口说:「殿下花重金买的雪栀图,方才不小心被树丛划破了一个角。」

说完他将破损的地方给我看。

果然,裱起来的部分已经被划破了。

我看他年轻尚小,心有不忍,想了想将画卷收起,对着他说:「你等我一炷香的时间。」

说完,我小跑回房间,准备好笔墨,专心的又画了一副图,放在窗口吹干墨后,将一模一样的画卷交给小侍卫。

他看着我手中的画,又比对着之前的画,怔了神。

我以为他是担心出错,于是宽慰他:「放心吧,殿下不会发现的。」

他摇摇头。

「姑娘这画简直是一模一样,实在以假乱真。」

我笑了笑没说话。

在他千恩万谢的离开之前,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改天我给你带些喜欢的吃食。」

「殿下赐名绾绾。」我如实回答,又想了想,「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就去青阳街的西边给我买一份陈记的荔枝煎。」

他认真记下,对我郑重的说:「我叫刘予,绾绾姑娘,三天后轮到我休沐,我在这带着荔枝煎等你。」

我点头说好。

但是我没等到那份荔枝煎。

第三天傍晚,我在园子里按时等着刘予,没等来他,却等来了悠哉而来的秦止。

「绾绾,你在等谁呢?」

我心虚的俯身行礼:「奴婢没有等谁,出来消食罢了。」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最后温柔的捧着我的脸,从我的额头一路细细的吻至唇边。

在身子软下前,他抱着我进了寝殿。

一向在床笫之间十分温柔的秦止,今夜却不知为何动作十分粗鲁。

我捏着床单,小声嘤咛着隐忍住。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声音沙哑:「绾绾,你可真是招人喜欢。」

我不明所以,只别过头去,他却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他俯身在我耳边悄悄地开口,「绾绾,你得叫的大声点,今夜孤调了刘予值夜。」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心下一紧。

倒也不至于这么折辱我。

这一晚我被他折腾了很久,后来是怎么结束的都记不太清。

只是辗转的从其他宫人嘴里打听到,太子花重金买下了温晚曾经画的雪栀图。谁知却被刘侍卫粗心的刮破了,他还自作聪明的找了一副仿品,惹得太子大怒,废了他一双手,被逐出京城了。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也明白了,秦止想要的东西,要么得到,要么毁掉。

我是如此,刘予亦是如此。

6

从那之后,我更加谨慎的处理每一件事,生怕哪里又惹怒了秦止。

我不想在自己不幸的同时,给他人也带来不幸。

而自从那次皇上邀请李尚书群臣宴之后,秦止对于李雨柔再也没有提起过。

可又在温相爷的嫡子战功赫赫班师回朝后,又突然被他拎起来谈起这件事。

虽然大家都觉得正常,可我太了解他了,他的转变实在是十分奇怪。

那晚他依旧是温柔的出奇,结束后他揽着我说,「绾绾,帮孤去李尚书家递个帖子,孤想单独见李雨柔。」

或许人心总是善变的。

就像他从前不让我踏出东宫,而如今却时不时的让我抛头露面。

也许是他认为,大家都将往事给遗忘了。

我释然了片刻,点头答应下来。

在李雨柔答应来东宫面见,我在门口接她下马车时,她见到我。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被她藏匿起来。

「你是……」

我急忙接过话回答:「奴婢是东宫的管事姑姑。」

她垂下眼帘,喃喃自语:「你长得很像一位故人。」

我笑了笑,沉默的为她带路。

秦止见到了她,屏退了所有宫人,却让我留了下来。

「你先前献舞,是李尚书的意思,还是你自己想做孤的太子妃呢?」

秦止在这方面,依旧是一如既往地直白。

李雨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秦止,面容镇定:「是臣女自己的选择。」

「听闻殿下心仪温晚,臣女有意模仿,不知可否入殿下的眼。」

秦止眯起了眸子。

我了解他,这是他不悦的表现。

李雨柔却依旧从容,丝毫没有察觉半点不对。

「姚侍郎亦为臣女倾倒,故而臣女对于模仿温晚这件事,十分自信。」

秦止冷笑一声:「姚景不过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你便是不模仿温晚,或许也可以让他为之倾心。」

最后秦止将李雨柔留了下来。

我浑身冰凉的出了大殿。

其实我现在十分冷静,李雨柔借助姚景当成跳板,想入太子的眼成为太子妃。但是李尚书或许并不明白自己女儿的狼子野心,而秦止愿意成全她。

或者说,他们互相成全,因为秦止想要太子之位坐的更加稳妥,还需要更多的一些助力。

秦止说姚景薄情寡义,他何尝又不是如此呢?

7

我以为今晚过后,李雨柔会成为太子妃。

但我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快。

李雨柔在东宫出了事。

夜间皇上喝了酒,一时兴起跑来找太子追忆起他的生母。又和秦止对饮了几坛美酒后,误打误撞的进了李雨柔歇息的地方。

我得到消息匆匆赶过去时,只看到李雨柔捂着被子哭得梨花带雨,目光里满是震惊。

她看着我,两行清泪落下来,「绾绾……」

我想上前安慰她,却被秦止的一个眼神扫来,识时务的顿住了脚步。

皇上撑着宿醉后的脑袋,倚在一旁:「太子,这件事朕相信你会处理好的。」

秦止称是。

我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总觉得不合实际。

然而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我送李雨柔回去之后,还未踏进东宫就见一片火光,知情的宫人,除了我都死在这一场大火中。

秦止拉着我重新回到马车上,他的眸子里倒映着火势汹涌,他揽着我将我拥入怀中,似感叹似温柔:「绾绾,你害怕吗?」

我乖巧的缩在他怀里,轻轻的摇摇头,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松香。

而次日天光有消息传来,李尚书府挂起了白幡,李雨柔用一条白绫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8

朝堂上的政事我从不多问,但最近却听到了许多风声。

皇上年迈,太子处理政事的手段日渐深得民心,以温相爷为首的党羽提议皇上退位让太子登基,其中李尚书最为赞同。

奇怪的是,明明李尚书平时和温相爷在朝堂上最不对付。

况且我也不记得温相爷何时与秦止如此交好。

事情还来不及等我仔细琢磨,秦止很快的也忙了起来,我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有见到他。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大局已定,皇上不知为何答应写了退位诏书,太子顺利登基。

而秦止在做太子的时候,东宫里就没有一位妃子。如今成了皇帝,后宫自然是空的不能再空。

选秀是必然的事,再敲定这件事后,秦止派人来请我去了他的议政殿。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笑意:「选秀在下月便开始了,绾绾有什么话想对朕说的吗?」

如今他是皇帝,他在万人之上,我需得更小心的对待。

我想了想,欠身规矩的回答:「后宫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陛下如今才登帝位,根基不稳。」

秦止有些不耐烦的敲了敲桌面:「绾绾有何高见。」

「奴婢斗胆,听闻上将军的嫡女才貌双全,封贵妃或许可以更加稳定局势。」

「那皇后之位呢?」

他的语气里我听不出喜怒。

于是我找了个折中的回答:「陛下选自己心爱的女子便好。」

大殿里是长久的宁静。

秦止静默良久,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说。

「朕若是说心悦你呢?」

我慌忙跪下,深深一拜,「奴婢惶恐。」

秦止冷笑一声,呵斥着让我滚出去。

在宫人合上门之后,我听见殿内瓷器摔在地面的声音。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抬头却看到了姚景一身官服,站在阳光下面,让原本沉闷的宫殿变得有些生动起来。

他看到我顿时变得激动起来,然而皇上的通传让他不得不与我擦肩而过。

只这一眼,我便知道,他认出了我。

9

从此我深居简出,但我没想到,还是在宫中不可避免的又见到了他。

姚景依旧是一如当年。

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晚晚,我竟不知道你还好好的活着。」

看着昔日的少年郎如今依旧是风姿卓越,说内心不起波澜是不可能的。

可按如今的身份,我只能恭敬地退半步,保持一定的距离后行礼。

「姚侍郎,你认错了,奴婢是陛下的侍女。」

「秦止……」他咬牙切齿,双手紧紧的捏成拳头,「我去找他算账!」

我深吸一口气,事态已经延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于是伸手赶紧拦住了他,「姚景!不许去!」

如今秦止是皇上,他一个侍郎无疑是以卵击石,我不能看着他就这样去送死。

「你如今有大好的前程,就当做你从没见过我,就当温晚早死了。」

他依旧捏着拳头默不作声。

「温相爷呢?」他压着嗓子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话,「你爹他知道你还活着吗?」

我叹了口气,点点头。

其实不过是很简单的故事。

太上皇忌惮温家,自己宠爱的太子又偏偏对温家嫡女温晚倾心。正好太后听闻温晚画技了得,于是召进宫里为太后做一副观音像。谁知观音像没能画好,惹得太后震怒,温晚在十六岁雷雨交加的夜晚没了性命。

秦止救了我,他将我留在东宫,隐姓埋名的当了一名管事姑姑。

但我并不感谢他,因为他的喜欢,我和姚景被迫分开。也因为他的喜欢,并不单纯,而是像设计李雨柔那样,同样的也算计了我。

因为这样温家才会死心塌地的帮他。

当然,还有李尚书。

他以为自己的女儿是被太上皇凌辱才自尽的,自然是帮着秦止推翻朝政。

但是我清楚的知道李雨柔不会自尽。

她那样有野心的一个人,怎么会自尽呢?

那天我送她回去,在马车上她已经整理好情绪。

她对我说:「温晚,我其实很羡慕你,姚景爱你,太子也爱你。但我觉得情爱都不是最重要的,唯有权利才是重中之重。」

「若是能做上皇妃也挺好的,太子见我都得行礼呢。」

我见她情绪稳定,所以我才敢放心的离开。

谁知后来却传来了噩耗。

10

我见过姚景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秦止的耳朵里。

我跪在地上,不止是身体觉得冰凉,心里也是。

他看着我,不怒反笑:「旧情复燃了?」

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种回答,但是最后我屈服于内心的想法,我想活下来。

指尖被自己捏的泛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地说:「奴婢心悦陛下。」

他走过来,轻轻的抚过摸着我的侧脸。

「你若早如此,也不必受这些年的苦。」

我苦笑着摇摇头:「太上皇不会同意的。」

秦止面上一沉,冷声哼道:「一个老家伙,有什么好怕的。」

今时不同往日,太上皇被秦止变相囚禁在了行宫里,似乎再也没有什么能管住秦止。

然而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皇后随着秦止的登基,搬去了太后的住处,在她安顿好了一切之后,趁着夜色来见了我。

我不仅意外她的到来,还对她说的话感到意外。

「陛下和群臣们吵的不可开交。」她看着我说,「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规矩的垂着头,不敢有丝毫的逾越:「奴婢不知。」

太后笑了笑,「陛下要封你为皇后。」

「多可笑,一个奴婢要做皇后。」她突然目光凶狠,「却原来你根本没死啊,温晚。」

随后两名内侍阴恻恻的拿出一根白绫,他们对着我走来,我反应不及,只得拳打脚踢胡乱抵抗。

我大声喊着:「陛下若是知道了,太后怕是要去行宫里陪太上皇了!」

她听了果然抬手让人停下。

「不是哀家棒打鸳鸯,实在是温家权倾朝野。你若为后,陛下便不能对温家下手。哪怕陛下心有怨怼,哀家也是为了秦家的江山安定。」

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大家都心怀鬼胎。

他们一直都容不下我。

我叹了口气,「我懂了,你们动手吧!」

正当我准备听从命运安排的时候,却听见秦止的声音传来。

「谁敢!」

他跑过来揽着我,看向太后。

「太后年岁已高,实在是有些糊涂了,你们还不快扶着太后回宫休息!」

周遭一片狼藉。

秦止看着我半晌,忽然将我紧紧抱住。

「温晚,别离开我。」

我浑身脱力,只觉得从来没这么累过,也许当年死在那杯毒酒下,才是最好的归宿。

11

开春的时候,秦止带我去了温府。

温丞相打量了我许久,最后声音哽咽的说:「是父亲对不起你。」

我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我该说什么呢,说父亲你为什么不救我?

还是说,说这些年你是如何忍心任由秦止将我摆布?

这些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此番前来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温家养在深闺里的小女儿,温绾。

我什么都不用做,他们都已经商榷好了。

皇上被邀请至温府,却被温相爷的小女儿温绾吸引,陛下一见倾心,择良辰成婚,封为皇后。

最后,秦止将我留在了温府,他临走时对我说:「从朕年少时第一次看见你,就已经幻想过你戴着凤冠霞帔的样子了。」

「绾绾,你等着朕。」

我点头微笑:「好,我等你。」

封后大典定在了十日后,宫里的嬷嬷们早早地开始来温府里教习布置。

她们为我梳上红妆,为我裁制婚服。

可原本,在三年前我就该有过这样一场婚礼的。

在当年,我和姚景也是被人称颂的佳偶天成。

而这一切都因为秦止的喜欢而破碎了。

姚景是晚上偷偷翻墙来见我的。

他趴在月窗边,小心翼翼的问我:「晚晚,你开心吗?」

他一向很懂分寸。

所以我也和他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我问他:「阿景,你喜欢李雨柔吗?」

他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我不知道,最初只是觉得她像你罢了,后来……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

我不怪他会喜欢别人。

毕竟温晚离世三年,姚景风华正茂,男婚女嫁,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但是,就连这一点喜欢也被秦止中断了。

我愧疚万分,最终也只能道一句:「对不起。」

没有保护好李雨柔。

也没有兑现我们当初的海誓山盟。

姚景抬起手想似从前那般摸摸我的脸,但思虑良久终是无奈放下。

「都是些前尘往事,往后的日子还长,你还要母仪天下呢。」

他说着说着,却突然落下泪来。

12

大婚前夕,父亲单独来见了我。

这些天我和他讲的话甚少,大约是愧对于我,不知从何说起。

但这次,他向我送来了一颗药丸。

我看着药丸鲜红欲滴,拿起来在手里搓了搓。

「父亲,最终你还是选择走这一步吗?」

「所成大业必得不拘小节。」他看着我,目光冷淡。

是了,这才是他对我该有的态度。

我并非他的亲生女儿。

十几年前,他的世交被太上皇赐死,为了保住自己的女儿,于是将女儿托付给了温相爷。那时温相并无子女,只将我当做嫡女看待。

后来他有了嫡子,有了庶女,我也就变得可有可无。

直到现在沦落成了一个棋子。

我难看的笑起来,抬头问他:「午夜梦回时,温相会不会觉得愧对旧友?」

「你生父的仇人是太上皇,如今你也算是为父报仇。」

真是诡辩!

当初是他向秦止出谋划策,留我在东宫三年。顺利的利用我和秦止搭上线,并且一开始就筹谋好了,逼太上皇退位。

而如今,他贪得无厌,还想要更多的权力。

温家要我死,因为他们需要一个造反的契机。

若我死在大婚当天,秦止必然悲痛欲绝,忙于操办我的丧事,此刻正是逼宫造反的绝佳机会。

温家要用我的血,给自己铺路。

被我喊了十几年「父亲」的人,此刻,将毒药放在我的手里,盼着我去死。

多可笑啊。

温晚死了一次,而绾绾,也要再死一次。

13

锣鼓喧天,红妆十里。

帝后大婚的排场确实盛大无比。

我捧着羽扇一步一步的走上迎亲的轿撵,人群中恍惚看见了姚景的身影。

但稍后便被街道两侧撒下的钱币欢呼声而淹没了。

百姓们忙着抢撒下的喜钱,周遭热闹不已。

轿撵入了宫门后,秦止伸手迎着我,走过了一层层台阶,然后宫人唱着礼成。

随着帐帷一层一层合上,四周逐渐归于安静。

我第一次这样仔细观察秦止。

他的眉眼生的极其好看,不用笑也十分勾人。

「绾绾,是不是觉得朕今日特别好看?」

我点头。

他温柔的抚过我的脸,「绾绾亦然。」

秦止脸上的笑容并没有保持很久,因为他摸到了我嘴角溢出来的血。

他错愕的看着我。

下一刻便发了疯的叫太医。

我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嘴里的血便吐出来一大口。

「秦止,你陪我说说话吧。」

他看着我红了眼眶。

「别说了,太医就来了。」

我摇摇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秦止,你可以放心除掉温家了,再也不必有所顾忌。」

我枕在他的怀里,声音越来越轻。

「当年在诗会上,园子里有那么多好看的姑娘,你却只说心悦我,是想利用我迷惑温相吗?」

我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恍惚中听见秦止说。

「哪里来的那么多好看的姑娘。」

「我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你。」

「我说的心悦你,仅仅只是心悦你。」

我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

14

番外  姚景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温晚应当是我的妻子。

但是太子出来横刀夺爱,温晚在诗会上描了一幅雪栀图,众人都围过来称赞。

她被众星捧月的簇拥着,脸上的笑容自信又高傲。

不远处的太子秦止也同样被吸引了目光。

他大方的走过去邀请温晚去赏花,温晚看了一眼我,拒绝道:「谢过太子好意,臣女心仪的公子正在不远处。」

她不卑不亢,轻轻俯身行礼后,朝我走来。

我们的婚服正在不紧不慢的做着,只等着大喜之日能将我最爱的姑娘娶回家。

谁知道意外总是来得那么突然。

温晚成名之后,太后请她入宫,她想称病推辞。而我却以为这是件好事,劝导下她入宫为太后去画了观音像。

那是我此生做过最后悔的决定。

噩耗是在入宫不久后传出来了的,温晚被赐死了,温相不闹不怒的发了丧。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是他早就和太子达成了协议,为了权势,心甘情愿的将自己的嫡女送进了东宫,隐姓埋名成了一个卑微的宫女。

15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从温晚离世的事实里清醒过来,同时也接受了李雨柔的示好,她和温晚在有些地方真的很像。

但是我没想到,李雨柔也死了。

那段时间我甚至想过,是不是秦止故意跟我过不去。

但我很快就明白,秦止的筹谋从不在儿女情长上。

在李雨柔自尽后,李尚书上朝时,总是话里话外怪皇上不公,温相爷稍稍递出援手,两人就飞快的联合起来,也就有了后来的逼皇上退位。

秦止啊,他如此筹谋得当,让我无不叹服。

温晚最终还是属于他了。

但我没想到,那是我和温晚之间的最后一面。

她死了,死在了秦止怀里。

16

皇后仙逝,国丧三日。

秦止亲自布置好的一切,却迟迟不发丧。

众人都在忙于温晚的丧葬中,温相却在此刻聚集大量私兵造反,我忽然明白了,温晚为何会死。

京中大乱的那一晚,窗外火光冲天,仿佛都能听到宫中的厮杀呐喊。

我枯坐在房里,静静地看着天光露白。

宫里有消息递出来,温相逼宫造反最终还是被秦止拿下,满门抄斩。

我听了之后忍不住笑出声,这就是温相用温晚的命换来的结果。

最后秦止将温晚葬在了皇陵,他在朝堂上宣称待他百年之后,与温晚和合葬。

我差点被他表现出来的情深骗了。

因为在几个月后,大量的秀女进了他的后宫。

甚至,在温晚去世的第二年,后宫中有妃子诞下了一位公主。

秦止也不过如此。

他抢了我爱的姑娘,却装作情深似海,最后好像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17

小公主六岁的时候,我入宫成了她的太傅。

我看着公主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

但我很快就一笑置之,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大概是错觉吧。

直到有次小公主捧着书卷,眨着水灵的双眼问我:「太傅,『桃花灼灼,宜室宜家』是什么意思?」

「是桃花开的很好看,要把她带回家吗?」

记忆忽然被带回很久之前,我看着小公主的眼睛,终于想起来我为何会觉得觉得熟悉。

小公主的眼睛,实在是太像温晚了。

我心里疑惑,在见到公主的母妃时豁然开朗。

她的面容与温晚有七八分相似。

想来这也是个被当做替身的可怜人。

但宫人们却说,夏贵人并不得宠,生了公主不仅没有升位份,而且秦止也从来不曾踏足过她的宫中。

我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也不想再去了解。

只是默默的在学宫里种了一株雪栀花。

这是温晚最爱的花,她与花一样,永远洁白无瑕。

在给雪栀浇水时,小公主问我:「这是什么花?怎么在宫中从未见过,真好看!」

我笑了笑,随口道:「一株不知名的小花罢了。」

如今京中牡丹为国花,受人人追捧。

无人再似当年一般追捧雪栀。

也无人再记得温晚。

18

番外  秦止

答应选秀的前一天,我在温晚的灵位前喝了一整晚的酒。

第二天,等我酒醒过来,太后就自作主张的选了许多秀女进了我的后宫。

从那之后,我待在议政殿,一待就是一整天。

太后终究是坐不住了,找我过去叙话。

我喝下了太后为我特意准备的茶水,那天我好像看到了绾绾。

等清醒过来后,我才发现身旁躺着一个和温晚容貌相似的女子。

想起之前的种种,才知道太后是藏了这种心思。

我无动于衷,只是淡淡的对那女子说明:「朕不想拿你当做替身。」

可她却不依不饶的:「若是臣妾愿意做呢?」

「她会不开心的。」

温晚这个人啊,我太了解她了。

她宁愿我爱上别人,也绝不会愿意我找个容貌相像与她的人,借以解忧。

我赐了一个贵人的位子给那个女人。

不久后,听闻她有孕了。

我对太后说,以后不用想办法往我身边塞女人了。

太后无非是怕我膝下无子,迫切的想让我留下子嗣,如今正好,我也不想再多管。

但是夏贵人生下了一个女儿。

太后私下里念叨了几次,说她不中用。

我只当做没有听到。

在公主三岁时,她偷偷的钻到议政殿,抱着我的腿叫我「父皇」。

我看着她的样子,传唤来宫人把她抱了出去,并嘱咐好下次不许放公主进来。

后来宫人们都在传,夏贵人和公主不得宠。

其实我只是不想叫人发现,我落泪了。

看着公主的样子,我忽然想起温晚。

忽然想起,若是我和温晚也有个女儿,会不会也是这般可爱。

会不会,她也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喊我「父皇」。

但是不会了。

我和温晚,再也不会了。

此后,我很少见过夏贵人与小公主,偶尔逢年节才会见一两次。

因为每见一次,就仿佛在提醒我,温晚已经不在了。

我曾经短暂的拥有了她。

却终究恒久的失去了她。

我努力的让自己将她忘记,可总在午夜梦回时,想起她在诗会上扬起的明媚笑容。

我忽然想起她在我身边的那些时日,有多久没笑过了?

或许我从未留住她。

最终,也不过是故人难觅,难觅故人。

 

-完-

作者:一里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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