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真是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她推开门时,已是酒过三巡,我正跟新来的美女助理玩嘴接纸的游戏。
一圈同事围着起哄,小美女含羞带怯。
气氛正推向高潮,她就来了。
1.
林瑶素着的一张脸汗津津的,和她身上半旧的小黄鸭围裙一样,都褪了色,跟这里热烈奢靡的氛围格格不入。
太丢人了。
我简直不想认她。
虽然同事不认识林瑶,但被人盯着,小美女还是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
林瑶怔怔地看着我,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
气氛蓦然一僵。
一旁的下属喝多了,不耐烦地冲林瑶挥挥手。
「哪冒出来的奇葩?今天我们老板生日,找什么晦气?!快滚!」
小美女也嗤笑。
「果然动不动就哭,神经病啊。」
哎,更丢人了。
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可丢人她也是我老婆,不能让别人骂。
正准备开口,好哥们俞风就替我解了围。
他是这里唯一认识林瑶的人。
俞风迅速起身走到门口,边低声和林瑶说着什么,边带上了门,带走了林瑶。
真是好哥们!
我松了一口气。
关上门的一刹那,林瑶的视线越过俞风的肩,仓促地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
后来我无数次向上天祈求,让我回到这一刻,留住她。
可惜,当时的我只是有点不安,然后又归于庆幸。
林瑶是个美人胚子,只是今天这个形象,也太仓促了。
我在别人眼中,好歹也是年轻有为的才俊。
还是等她好好收拾打扮一下,再正式将她介绍给大家吧。
至于她的情绪,我不担心。
林瑶的眼泪跟不值钱一样,三天两头地掉。
但只要稍稍哄一下,甚至不用哄,冷落她两天,她就会傻乎乎地自我反省,最后主动求和。
俞风和我一样,是个游走情场的浪子。
林瑶头脑简单,俞风随便替我找个借口,安抚她还不容易?
至于答应好的一起过生日,而我谎称加班回不去,却被她看到在这里……
回去的时候买束花哄哄她吧。
2.
被林瑶这么一搅,气氛怎么都回不来了。
想起她走的时候那个眼神,我也莫名地玩不开心。
最后,我们还是草草收了场。
回家是凌晨两点。
我以为林瑶会像往常一样,在沙发上含泪坐着,等我给她一个解释。
可家里灯亮着,林瑶却不在家。
又赌气出去了吧。
也好。
正好今晚太累了,也懒得哄她。
反正她跟着我孤身来到这个城市,无亲无友,几乎没有社交,跑不远的。
根据以往的经验,最多一天,她就自己回来了。
可惜今晚没有林瑶的照顾了。
每次只要我说身体不舒服,林瑶就会忘了生气,担心地照顾我,彻夜不眠。
八前追她的时候,我骗她说我有头痛的老毛病,严重起来会晕死过去。
我用这一招,是想让她心疼我。
看着她蹙着眉,满心满眼都牵挂着我,为我忧心忡忡的样子,我觉得很幸福。
不过后来,这个借口常常被用于扮可怜脱罪,百试百灵。
可是今晚,老婆不在家。
我叹了口气,学着她去热牛奶。
进了厨房才发现,锅里还有一道腌笃鲜没来得及盛起来。
这是我跟朋友一起去吃私房菜馆吃过的一道菜,很合我口味,前几天顺口提过。
这道菜做起来非常麻烦,没想到林瑶这么快就学会了,还打算在生日做给我吃。
哎,有点内疚。
其实我一直并没有觉得我对不起林瑶。
虽然爱玩,但和她在一起之后,我从来没有越过界,已经是收了心了。
我们还没结婚,但林瑶是我遇到的女生里最特别的一个,恋爱时间最长的一个,也是我唯一想娶的人。
我喜欢叫她老婆,很亲昵。
我是爱她的。
只是林瑶性子太冷清了,我又是个最喜欢热闹的人,需要偶尔玩一下而已,不会真的对不起她。
头痛。
先去睡了。
3.
早上一醒,我习惯性去抱林瑶,手臂却落了个空。
看着空空的枕头,心里也空荡荡的。
林瑶还没回来。
助理杨依,也就是昨晚的小美女,打来电话关心我。
杨依是公司一个客户的女儿,给我当助理是她自己选择的实习工作,所以,我也没完全拿她当助理。
我告诉她,我今天休息,就不去公司了。
交代完今天的工作内容,杨依突然问:「陆总,昨晚……姐姐是不是生你气了?对不起啊,我也没想到她会去抓你……」
酒意彻底清醒了,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林瑶从来不查我定位,不跟踪我,昨晚是怎么突然出现在那里的?
我打开手机,点开林瑶的对话框,发现居然是我自己给她发的定位。
上面还有一句:「老婆,我头好疼,快来接我。」
…………
要死,想起来了。
昨晚玩大冒险的时候我输了,只能把手机交给杨依,让她随机发整蛊信息。
我当时想,随便她怎么发吧,反正一分钟之后我会再发一句「不好意思,玩大冒险开玩笑的」,这不就行了。
结果杨依还手机的时候一下撞到了我怀里,我喝多了脑袋蒙蒙的,扶了一下她,推推搡搡间,就把看手机这事给忘了。
难怪林瑶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跑了出去……
是我太粗心了。
厨房的菜也做了一半,厨具散乱着一摊。
我亲自收拾了厨房餐桌,订了花和午餐。
林瑶做的那几个菜,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冰箱里。
朋友打了几个电话约我,我没有出去。
今天,我就老老实实在家等林瑶回来。
我故意不给她打电话。
我想等她伤心失落地回家来,再突然给她一个惊喜。
心理落差越大,惊喜就越大。
她一定会很感动。
4.
中午了,林瑶还没回来。
我这才想起,昨晚俞风送走林瑶之后,好像也一直没回来。
给俞风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
有点心烦意乱。
不过,我倒不是不放心林瑶。
我太了解林瑶了。
她长得漂亮,气质温柔羞涩,在她还有社交的那些年,几乎每次出门都有人搭讪。
但除我之外,任何男人的搭讪对于林瑶来说,都只是惊扰。
为了避免麻烦,她干脆买了个戒指戴在无名指上,被搭讪就亮出来,声称已经结婚了。
至于那些男人优不优秀,是什么类型,林瑶从不多看一眼。
包括俞风。
俞风跟我一样,外形优越,家里有钱,还特别会撩。
重点是,他对林瑶很特别,非常尊重,从不乱开玩笑。
一起玩的时候他常劝我,对林瑶好一点,她跟那些女生不一样。
我嗤笑。
俞风比我玩得花多了,居然还有脸劝我。
他却很认真,「那是因为我没有遇到过像林瑶这样的女孩,我要是你,早就收心了。」
最后他说:「陆扬,你别把林瑶玩丢了,有你后悔的。」
对于俞风的觊觎,我还是担心了一段时间。
于是我问林瑶,觉得俞风这个人怎么样。
林瑶从书里抬起头,愣了愣问:「俞风是哪一个?」
那时他们已经见过几次面了,林瑶对他丝毫没有印象。
也是,林瑶不适应热闹的场合,每次聚会总是坐在我身后,像个透明人,安静等着我们散场,除了礼貌地打招呼,几乎不跟别人说话。
所以后来,她也就渐渐地不再参与我的聚会了。
林瑶不记得俞风,也在意料之内。
我放下心来。
至于俞风,依然在花丛流连。
天下美女那么多,他总不至于非要撬我墙角?
5.
订的午餐改成晚餐了,林瑶还没回来。
在我差点就忍不住打给林瑶的时候,俞风终于回电话来了。
「俞风,你昨晚把林瑶送回家了吗?她去哪了?」
电话那边,俞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
「昨晚林瑶说想一个人待着,我送她上了出租车就自己回去了,不知道她在哪。」
还是没有林瑶的消息。
我有点烦躁。
「你怎么会不知道她在哪?怎么这么不负责?」
俞风冷笑一声,声音里蕴着淡淡的怒意。
「你是她男朋友,你能放心让我这种男人送她,还好意思说我不负责?」
我哑然,总不能说「我知道林瑶没把你放在眼里,也知道你会尊重她」吧?
俞风突然追问:「林瑶要跟你分手吗?」
分手?
这两个字听得我的心一提,急忙反驳:「没有,哪有那么严重。」
「陆扬,林瑶要想跟你分手,你就做点好事放了她吧,你配不上。」
俞风说罢就掐了电话。
我瞪着手机生气。
他凭什么对我和林瑶指手画脚?
轮得到他给林瑶出头吗?
更心烦了。
6.
我打了几局游戏,一边打一边注意门口的动静。
直到晚上,花蔫了,我又重新订了一束。
订好的晚餐时间也已经过了。
林瑶还没回来。
超过 24 小时了,也超过她以往离家出走的纪录了。
家里又空又安静。
我无聊地环顾着房子,觉得少了林瑶,这些熟悉的家具和摆饰,突然都显得有些陌生。
家还是那个家,却又不像我的家了。
林瑶的职业是自由撰稿人,爱好是看书、追剧,工作和休闲都在家里,几乎不太出门。
尤其是毕业之后,林瑶随我到这个城市来创业,根本就寥寥无几的同学彻底断了联系,她的生活圈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已经习惯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回来,家里总是有个林瑶在等我。
俞风很羡慕。
他说他那些女朋友,三天不陪着就得去蹦迪,一不小心就被戴帽子。
我说你少来了,都是玩咖,你也没少给女朋友戴帽子,你们彼此彼此。
我暗暗得意:我们家瑶瑶这么好的老婆,去哪找?
林瑶在家总是穿着朴素的家居裙子晃来晃去,没事就喜欢搂着我的胳膊黏着我,拉着我陪她看电影。
她在厨房捣鼓甜品,在书房噼里啪啦码字,在沙发上看书,时不时把喜欢的部分念给我听。
林瑶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安静,似乎有种抚平浮躁的力量,每次听她给我念书我都会睡着,并且睡得格外的香。
听到我的鼾声,林瑶总是气呼呼地放下书,却又不忍心叫醒我,只在我醒了之后找我算账。
她一脸认真审问我,到底是听到哪里睡着的,她声音就那么催眠吗?
看她认认真真计较这些小问题,我觉得特别可爱,总是一把把她拉到怀里,亲得她喘不过气来……最后,林瑶只好红着脸不了了之。
哎,想她了。
没了林瑶的家,简直安静得可怕,安静得我心慌。
打开电视机,想放个剧或者电影,发现一个比一个难看,最后随便按了个新闻。
随便是什么都行。
只要能驱散一下这死气沉沉的气氛。
7.
其实林瑶一直很黏我。
热恋时,我也喜欢她黏着我。
后来我工作越来越忙,压力越来越大,能陪她的时间也少了。
在她又一次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时,我不耐烦地说她太黏人了,我很忙,不像她那么闲,没时间整天跟她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后来没什么事的时候,林瑶就不太打电话给我了。
就算打电话,也是迅速说完,迅速挂掉,生怕打扰了我。
翻一翻通话记录,上一次主动跟林瑶打电话……竟然翻不到。
我叹了口气,想:我可能确实太冷落她了。
8.
说起来,我和林瑶恋爱也是个意外。
我一向喜欢活泼会来事的女孩,林瑶这种冷淡的,本该与我毫无交集。
那时我大二,只知道大一新生里来了个漂亮的学妹,据说性格高傲,目中无人,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很多,所以虽然漂亮,但追求者不多。
当然,这些都是常和我还有俞风一起出去浪的学妹们说的。
我也远远见过林瑶一两次。
她身材、长相都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过确实冷淡,每次看到她,她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我没兴趣。
直到阴差阳错,我接触到了林瑶,我才知道那些谣言有多可笑。
那是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林瑶起身要给一个老奶奶让座,没想到她刚一站起来,一个大妈就坐了下去。
林瑶一下窘住了,小声提醒道:「这是让给这位奶奶的。」
不知道大妈是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总之,她没搭理林瑶。
林瑶揪着包带,左右为难,哪有半分高冷冰山美人的样子?
那个小模样,一下就戳到了我心上。
我站出来,又朗声提醒了大妈一遍,大妈瞪了我一眼,终于还是起身让了座。
林瑶扶着那个颤颤巍巍的老奶奶坐下,回头对我仓促说了声「谢谢」,便躲过目光,不再看向这边。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紧张得粉红的耳郭,仿佛无意中窥见了她的内心。
原来,她是这样的小姑娘啊。
真是可爱极了。
9.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开始追她。
追林瑶,我费了很大的心思。
我一改以往的性格,连俞风都联系得少了,整天围在林瑶身边,制造各种偶遇。只要是她喜欢的东西,我都去研究,就为了能有共同话题。
起初林瑶有些惊诧,总是躲着我。
但在我锲而不舍的精神下,渐渐地,林瑶对我不再设防,也会跟我聊一些过往。
我发现林瑶和传言中的那个女孩完全不一样。
她社交能力差,容易被孤立,高中还被霸凌过,不近人情是她唯一保护自己的方式。
我一向将恋爱当游戏,但当林瑶红着脸接受我表白的那一刻,我是真心想永远只爱她一个人的。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觉得她无趣了?
10.
我终于忍不住了。
管它什么落差惊喜的,现在我只想能快点见到林瑶,快点听到她的声音。
我给林瑶打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时候,竟然还有些久违的紧张。
可听筒里只传来机械的声音:「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林瑶能跟谁通话?
林瑶很闲,我打她的电话,永远能在第一时间被接起,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怎么回事?
再也顾不得什么,我一个接一个给林瑶打电话。
每一次,都是毫无感情的「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她竟然把我拉黑了?
在给林瑶打电话之前,我依然认为主动权在我手上,实在绷不住了,大不了就是主动低头。
我太了解林瑶了,几乎能轻易掌控她的情绪。
但这一次,似乎……失控了。
11.
林瑶该不会真的走了吧?
我慌忙打开衣柜,看到衣服包包好好地挂在那里。
呼——
还好。
她的东西都还在,她没有收拾行李离家出走,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不过,看来这次她是真的生气了。
让我想想,怎么样好好道个歉。
昨天听杨依说哪款包特别火来着?给林瑶订一个吧。
或者买块表,情侣表。
林瑶最喜欢情侣款的东西了。
说真的,这方面我从没亏待过林瑶,送起东西来从不手软。
每次绕在身边的小姑娘热情地谈论着什么新品,不管是包包还是首饰,我都会记得给林瑶买上一份。
虽然很多她都没用过,但也能表示我的心意不是。
拉开放首饰的抽屉,发现了一个鹅黄色的漂亮信封。
那是个很精美的信封,薄薄的,用丝带绑着蝴蝶结,像个礼物。
这是我什么时候送的?林瑶没拆?
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好奇地打开看,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展开,上面写着「xx 妇幼保健院」「姓名:林瑶,年龄:25 岁……」。
在两张模糊的黑白图片下,明明白白地写着:
——早孕活胎,(约 9 周+)。
12.
我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林瑶,怀孕了?
早孕、9 周、胎心……
起初的震惊过后,这些词在我的脑子里,渐渐汇集成一个软乎乎的婴儿模样,旁边再加上眉目温和的林瑶。
那画面,真是温暖极了。
我拿着报告单站在原地傻笑。
半晌,我才回过神来。
这不是我送林瑶的礼物。
这是林瑶打算送给我的礼物。
她将报告单装进暖意融融的鹅黄色信封,系上丝带,是想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一个大惊喜。
我想起昨天林瑶送我出门,给我整理领口的时候,她郑重地看着我的眼睛叮嘱,今天一定要早点回来。
我漫不经心地应声,想着这么多年了,林瑶还这么黏人。
出了门,林瑶还追出来,又重申了一遍:「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好,一定。」
…………
然后晚上,我就让她看到我和女助理暧昧不清。
13.
我突然能想象那些画面。
林瑶准备了我爱吃的菜,妥帖地将礼物包好,满心期待跟我分享她腹中一个小生命的存在。
然后她收到了那条整蛊短信。
那一刻,林瑶肯定吓坏了。
以前她跟我说过,不要让她联系不上我。
每次长时间联系不上的时候,所有新闻里的危险和意外在她脑海里都和我联系上了,她没办法不乱想。
好几次我错过她的连环电话,再打过去时,林瑶劫后余生般哭泣。
「陆扬你吓死我了,你再让我联系不上我就离家出走!让你也找不到我。」
我又哄又保证,心里却有些不耐烦。
威胁完,她又软声劝我。
「陆扬,我很担心你,工作别太辛苦了好不好?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钱,多给自己放放假,我陪你一起健身,治好头痛的毛病好不好……」
我心笑她胆小好骗。
要不是她常常担心提起,我都快忘了我还编过这个借口。
不过被她这样放在心上关心,我的心也像被熨帖过一样舒展,暖意洋洋。
我跟她承诺,等我 26 岁我们就结婚,30 岁之前我们再要个孩子,我把事情都分派出去,不再那么忙了,多花时间陪她和孩子。
说这些时,我是认真的。
每个男人不管在外面怎么找暧昧刺激,最终的归途都是一个温暖的家。
昨天就是我 26 岁生日。
我原本是想放纵自己最后一次,就当和年轻不羁的陆扬告个别,以后,好好和林瑶一起过日子,当个好丈夫、好爸爸。
结果,偏偏就被林瑶撞上了。
她还怀着孕呢。
不行,我得去找林瑶。
14.
怎么找她,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她没有朋友,父母也早早离了婚,各自成了新家,跟林瑶关系疏远,很难通过他们找到她。
思来想去,我还是给林瑶的父母分别打去了电话,婉转试探他们最近是否见过林瑶。
电话那边,林瑶的妈妈似乎在辅导小儿子的功课,林瑶爸爸正和现任妻子在外度假。
他们都过得很好,不知道林瑶的消息,也不太关心。
挂上电话,我止不住地心疼林瑶。
我想起了和林瑶度过的第一个春节。
那时我刚表白成功,得知林瑶是一个人过春节,决定留下陪她。
还记得那天我拎着烟花和饺子敲开林瑶小公寓的门,对她说新年快乐时,林瑶的眼睛,怎么说呢……就像夜空中绽放了烟花,蓦地一下,就亮了。
那天林瑶很开心,我们一起吃完饺子,一起洗碗,坐在沙发上边看春晚边吐槽,我逗得她大笑了几次。到了零点,电视里铺天盖地的新年欢呼祝福声涌起,窗外的烟花大朵大朵绽放,满是热闹的烟火气息。
我看着身侧林瑶快乐的样子,眼中像是盛满了星星,美极了,忍不住低头亲吻了她。
那是林瑶的初吻,我的心跳得和她一样快。
还好,她没有推开我。
在很轻很柔的一吻结束后,林瑶攥着我胸口的衣服抬头看我,轻声问:「陆扬,我可以永远相信你吗?」
「可以。」
我丝毫没有犹豫,回答得非常有底气。
林瑶看着我的眼睛,眼中含着点点莹光笑了,「嗯,我相信你,以后,我也会永远陪着你的。」
我心里只觉得又怜又爱。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孩?
男人发毒誓都不管用,你问他,他就会说实话吗?
但那一刻,我是真心想着:我的瑶瑶,我会永远值得你信任,永远保护你,永远陪着你,迎接每一个新年。
可惜,「永远」这个词太难了。
我相信很多人承诺的时候,都是真心的,只是在时光里,也渐渐忘了初心。
就像我也忘了,我从前多舍不得林瑶受到一点伤害。
而现在,我笃定了林瑶不会离开我,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一次次为骗过了她而沾沾自喜。
这些年里,林瑶的眼泪越来越多。
而我再也不会惊慌失措地为她擦去眼泪,只觉得厌烦。
甚至在跟杨依暧昧调侃的时候,我还跟她抱怨过,我女朋友整天就知道哭。
我说,哪像你杨依小美女啊,笑起来明媚鲜活,多招人喜欢。
是我对林瑶的轻视,助长了杨依的气焰。
所以她才敢整蛊林瑶,还坐在我身边,当面嘲笑林瑶:「果然动不动就哭,神经病啊。」
我在想:那天林瑶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15.
五天了。
我借了别的号码给林瑶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我先是以我家为中心,问遍了周边每一家酒店,都没有林瑶的入住信息。
然后我想起来,那天林瑶不是从家里出去的。
于是我又以那天的 KTV 为中心,找遍了周围每一家酒店,大大小小都不放过。
没有入住信息,甚至也没有卡消费信息。
林瑶瘦瘦弱弱的,怀着孕,不住酒店没花钱,她到底在哪?
她怎么生存的啊?
我揪心地想到一大堆不敢想象的画面。
她会不会遇到车祸了,会不会被拐卖了,会不会……自杀了?
我仓皇地奔波在大街上,心惊肉跳,终于体会到了林瑶每次联系不上我的心情。
我已经无心去想她有多生气,只想听见她平安的消息。
只求她好好的。
求你了,林瑶。
你一定要好好的。
…………
晚上,我回到了家里。
推开家门之前,我幻想着,要是林瑶好好地坐在沙发上就好了,就算她看到我,会生气地转过脸去。
要是那样,我想我会感激得跪下。
可惜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家里依旧没有林瑶的影子。
以往的稀松平常,今天,却成了我的梦寐以求。
…………
失眠,睡不着。
房子里一片空旷寂静,寂静得我都开始耳鸣了。
好想听一听林瑶的声音。
我打开微信,想找到她的语音。
可林瑶怕打扰到我,怕我不方便听语音,总是发简单的文字信息。
一排划下来:
「回家吃饭吗?」
「今天几点回家?」
「今晚想吃鱼吗?」
「出差记得休息。」
「解酒药在箱子的侧边口袋里。」
…………
那些密密绵绵的关心里,一条语音都没有。
我找不到她了。
我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
16.
没找到林瑶,我完全没心思工作,失魂落魄地坐在办公室里,不知道自己该干吗。
所有酒店我都找遍了。
是不是应该印些寻人启事,或者报警?
看着黑屏电脑上倒映的自己——头发凌乱,胡子拉碴,满眼红血丝,我一向最在意形象,但现在也无所谓了。
今天我只想逮到俞风。
我和俞风大学时关系就好,后来一起创业,这家公司是我们一起打拼下来的。
这几天,我要俞风给我帮忙找林瑶,他总说他有事。
今天来公司,听说俞风最近每天只来处理一下重要工作就回去了,谁约也不出去玩,像是转了性了。
我快扛不住了。今天,我非得拉俞风陪我一起去找林瑶。
好不容易等到俞风,还没进来,铃声响了,他看了手机一眼,走到楼梯间接电话去了。
我跟了过去,等他打完电话。
俞风背对着我,也不知道是在跟哪个新女朋友说话,语气很温柔,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
我这边正失恋,兄弟那边正甜蜜,我心里酸溜溜的,正准备走,就听到了林瑶的名字。
俞风的声音温和而郑重:「林瑶,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我如遭雷击!
全身血液一下就沸腾起来了,直冲大脑!
「你他妈的混蛋!」
我冲进去狠狠一拳打倒了俞风,打掉了他的手机。
顾不上跟他对峙什么,我捧起手机,点了扩音,声音都在发抖。
「瑶瑶,是你吗?」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我带着哭腔又问了一遍:「老婆,是不是你?你说句话啊……」
半晌,电话那边终于传来林瑶的声音。
我终于听到了林瑶的声音。
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短短五天,可我总觉得,像是隔了几辈子。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安静的,轻轻的。
她在担忧地问:「俞风,你没事吧?」
俞风站起来,揉着被打肿的下巴,活动了一下舌头,立即痛得皱紧了眉头。
但他依然尽量字正腔圆地安抚着林瑶,「我没事,你放心,电话挂了吧,交给我就行。」
那边没有丝毫犹豫,就挂了电话。
我的心像是被撕了个口子,像是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痛得不能自抑。
林瑶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眼里就只有我,看不到旁人。
俞风无数次羡慕过她对我的专情,开玩笑说林瑶真是古代人啊,一生只认一个人。
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的瑶瑶会越过我关心别人,仿佛没有我的存在。
我想我此刻一定状若疯狂。
我揪着俞风的衣领,语无伦次地嘶吼:「你他妈是不是人?!她是林瑶啊!你不知道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她还怀了我的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凭什么不告诉我她在哪?!」
俞风推开我的手,冷冷道:「我知道她怀孕了,我还知道她流产了,你要是真的关心她,就少打扰她。」
17.
俞风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我久久不能回神。
周身的愤怒都和力气仿佛都一起被抽走了,我倚着墙,缓缓坐下。
那份礼物……
软软的小宝宝、温柔的林瑶、我原本触手可及的幸福,脑海里那副温情的画面,碎了,没了。
我木然地看着俞风,声音机械:「你骗我。」
可能是从来没有见过我这副模样,俞风摇摇头,坐下了。
「那天我送林瑶出去的时候,她的样子,就和你现在差不多。」
俞风点了根烟,抽的时候又痛得揉了揉下巴,狠狠瞪了我一眼,跟我讲了这几天情况。
「结果刚到停车场,林瑶就晕了,还流了血,情况紧急,我赶紧把她抱到车上,直接开到了医院。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给我好一顿骂。
「那时候林瑶还系着围裙,眼泪也还没干,医生说我又让孕妇操劳,又让孕妇心情压抑受刺激,是怎么当丈夫的——这可都是替你挨的骂。
「她做了检查,是先兆流产。」
先兆……流产?
我缓缓回过神。
所以,就在我为林瑶的突然造访感到丢脸扫兴的时候,林瑶失去了我们的孩子?
我倏然站起来,「我得去找她。」
俞风一把将我按回去,我竭力挣脱他的桎梏,又激动起来,「你放开我,林瑶最喜欢小孩子了,她肯定伤心死了,她现在需要我,我会去安慰她,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俞风喝止了我:「是林瑶自己选的!」
我愣了,「什么意思?」
俞风松开我。
「当时有两个选择,想要孩子,就住院保胎,不要的话,那就人流。
「我问了林瑶,要不要给你打电话商量一下。
「她拿着手机正准备拨,就收到了一张照片。
「林瑶看了几秒,就闭上眼睛,直接让医生安排手术了。」
我不敢相信。
以林瑶的性子,她怎么会主动放弃我们的孩子?
我问:「是什么照片?」
俞风递过手机,语气嘲讽:「照片我转过来了,正要问问你呢,那天晚上,你跟杨依玩得开心吗?」
18.
我接过手机,心狠狠揪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我搂着杨依的照片。杨依在我怀里一脸娇羞,我笑着看着她,俨然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这是杨依还手机给我,不小心撞进我怀里的那一下。
因为我们平时暧昧,那天他们一直起哄我和杨依,被围着拍了不少照片。当时我还在想,还好林瑶不怎么接触我的生活圈,不会被她看到,省了不少麻烦。
没想到,它会在那个时候被林瑶看见,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来……都是我害的。
我们的孩子,几乎是我亲手杀死的。
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照片是杨依发的。」
俞风又点了根烟,眼神冷了下来。
「我们都不是愣头青,杨依是个什么货色,能玩些什么手段,我清楚,你也清楚。
「我知道,你也没拿她当回事,不过是找找刺激。
「不过要我说,你就该配她!你们这种践踏别人真心的人,就该在一起互相戏弄,何必一起去祸害林瑶!
「你要是真的珍惜林瑶,尊重林瑶,怎么会给杨依伤害她的机会?」
俞风的话像一记记耳光,重重抽在我脸上。
事情其实早有征兆。
我想起来,两个月前林瑶告诉我,我助理加了她的微信,说是怕有急事联系不上我的时候,可以找林瑶问问。
林瑶问我,要不要加。
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杨依是想进一步入侵林瑶的主权,以获得心理上的快感。
但我又想,我不会实质性和她发生什么,她能挑衅什么呢?
况且,林瑶那么信任我。
没什么好担心的,就让杨依得意一下吧,反正只要林瑶不知道,就不会伤害到她。
于是我说:「加一下吧,没关系的。」
…………
19.
在林瑶无条件的信任里,我一再自我纵容。
她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是真的凉了心吧。
所以,她才会狠心用手术切断了和我的联系。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陶罐。
有次在商场,林瑶看到做陶艺的小店,非拉着我进去,一起做了一个陶罐,印上了我们的两枚指纹。
收到烧好的陶罐那天,林瑶看着紧挨在一起的指纹,很开心。
「陆扬,你听过陶罐和铁罐的故事吗?陶罐在几千后都不会变。
「几千年后,我们的指纹还是挨在一起的。」
她满眼欢喜,仿佛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林瑶对那个陶罐宝贝得不行,不小心摔碎的时候,她对着一堆碎片哭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了印有我们指纹的那块碎片,硬是没舍得丢。
连一块碎片都珍惜的林瑶,如今,却舍得放弃我们共同的骨血。
…………
我可怜巴巴地问俞风:「这一次,林瑶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俞风看着我,眼中带了点怜悯。
「住院期间,林瑶一次也没有提起过你。
「林瑶不提你,我就也没提。除了谢谢,她也没跟我说过别的,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直到出院的时候,我问要不要送她回去。
「她说,不要了,关于你和你的一切,她都不想再看到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我知道,你们完了。」
俞风悠悠感慨。
「林瑶是真的好,她身体没恢复,又没地方去,只能暂时住在我家休养,每天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还负责做饭。」
俞风目光里有责备,「陆扬,你一定是没有好好宠过她,所以她才这么懂事,生怕给别人添麻烦。」
我颓然不语,俞风起身离开。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缓下语气:
「麻醉没醒的时候,她喊过你的名字,陆扬。
「可那个时候,你在哪呢?」
20.
那天之后,我不仅见不到林瑶,连俞风也躲了起来,彻底跟我断了联系。
这下,我连林瑶的消息都听不到了。
我在公司等,在他家楼下堵,让客户约他出来,都被俞风识破、拒绝。
最后,我回到没有林瑶的家,茫然四顾。
我们在一起太久了。
林瑶的存在,渐渐像水、阳光,或空气,平时根本意识不到,也不懂得感激,失去之后我才知道,那是多珍贵的东西。
这套房子里的东西都没变,却又都好像变了,变得死寂、陌生。
那块印有我们指纹的陶瓷碎片,就放在架子上,像个不太好看的装饰品。
记得那时我安慰过林瑶,改天再陪她做一个。
结果几年过去了,我却再也没有陪她去过陶艺馆。
碎了,就一直碎在那里。
就像我对林瑶的伤害,造成了之后,从未修补。
于是伤痕就留在了她心上,层层叠叠。
冰箱里还有林瑶为我做的最后一次菜。快一个月了,我也没舍得丢。
其实林瑶本来并不擅长做饭,是我常常推说身体不舒服,她才开始潜心研究菜谱,注意营养搭配,想给我养好身体。
她刚开始下厨的时候,常常被油溅到,手上、脸上,深深浅浅的都是烫伤。
最严重的一次,她脸上被油烫起一个大水泡。我又心疼又恼怒,托着她的脸给她上药时,一直责备她不小心。
林瑶抿着唇,眼泪就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像个被训斥的小学生。
我有一瞬间想告诉她,我骗你的,你别再学做菜了。
但最后,我还是自私地选择了瞒下去。
后来,林瑶的厨艺越来越好了,我也……越来越习以为常。
我将菜摆上餐桌。
腌笃鲜、菌菇鱼头汤、胡萝卜炖牛腩、糖醋排骨、山药炒木耳、清炒菜心,和往常一样,营养元素搭配全面均衡,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其中倾注的良苦用心。
这些,都是林瑶还爱我的时候做的。
想到这,我就眼眶发热。
我开了酒柜里所有的酒,大口吃着菜。
可它们已经变质了,不再是熟悉的味道了。
眼泪掉进酒杯又喝进肚子。
我想到林瑶厨艺还不熟练的时候,每每做了失败的菜,就躲在厨房自己把它吃掉,边吃边想,到底是哪里没做好。
她吃一口,想一下,耷拉着眉,像垂下耳朵的小兔子,呆萌呆萌的。
我边哭边笑,将林瑶做的菜一筷筷送进口里,咽到腹中。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喝了多少酒。
我意识模糊地想:多好的菜啊。我要是那天晚上回来吃它们,该多好。
我那天晚上,要是回来了。
该多好。
…………
21.
再次醒来,入眼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
是医院。
头疼得像要裂开,胃里似火烧般火灼。
我想起昨晚后来,我给俞风发了语音,似乎是听见我情况不对,俞风赶来将我送到了医院。
食物中毒加酒精中毒,要洗胃。
那时我太痛苦了,已经分不清是身还是心,只觉得哪里都痛,痛得快死了。
我记得我很不配合医生,一直就拉着俞风,求他让我见一眼林瑶。
就是死,我也想看一眼她再死。
直到看着俞风答应给林瑶打电话,我才放心地昏睡过去。
我艰难地撑着自己起来,满怀期冀地巡了一眼病房。
没有林瑶。
只有俞风倚着门,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我望着他张了张口,受损的嗓子没能说出话来。
俞风扶我起来靠着,解答:「林瑶没来。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说,都跟她没关系了。」
我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就算我快死了,林瑶也不会在乎了,是吗?
这些天我的眼泪也不值钱了。
我才知道,原来每一次落泪都是很难过的。
可林瑶和我在一起流过那么多眼泪,哭过那么多次。
她是不是,一直很难过?
看我像个傻子似的呆坐着流泪,俞风低头沉默几秒,走了出去。
回来时,他告诉我:「林瑶答应见你一面。」
林瑶的条件是,以后,我不能再去给俞风添麻烦。
她说俞风不欠她的,不该为她承受我的无理取闹。
我拿命也没换来的见面,最终被俞风求到了。
我没了愤怒和不甘,只剩感激。
我积极养好身体,只想尽快出院,去见林瑶答应给我的最后一面。
22.
做完检查,办完出院手续,我回家换衣服、刮胡子。
这些日子我落魄得不成人形,我得把自己整理得体面能看一点。
挑好花和礼物,和俞风一起进他家时,已经是晚上了。
林瑶独自在景观阳台看月亮。
一个多月了。
自那天晚上仓促的一眼后,我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林瑶了。
听见我们进来,她先转头对俞风微笑点点头,然后,目光浅浅地落在我身上。
明月高悬,皎皎月光下,林瑶莹白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伸手,想触碰一下她,好知道这不是梦境。
林瑶微微偏过头躲过我的手,语气淡淡:「离我远点。」
我想好的所有说辞在那一刻哑了火。
俞风过来,拿了一杯热牛奶和一双棉拖鞋,「降温了,先换双鞋再聊。」
放下牛奶后,有那么一刻俞风似乎要弯下腰去,林瑶及时接过拖鞋,说了声谢谢,自己换上了。
我默默把手上的鲜花和礼物放在一旁。
23.
现在是初秋,我和俞风都穿着短袖,林瑶却穿着严实的长衣、长裤,就算是这样,脸色依然过于苍白,像是还有些冷。
等林瑶将冒着热气的牛奶捧在手上了,俞风才离开,「你们先聊。」
我看着已经不再属于我的林瑶,对她的变化心疼又心惊。
那双眼睛里的温柔爱意已经彻底冷却,在银白的月光下,像一对易碎的琉璃,满是防备。
我讷讷开口:「对不起,我……」
「我不想听。」林瑶打断。
她眼神淡漠,「我不想听你的道歉,毫无意义。」
林瑶转头望向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而我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局促紧张地想知道,我还有没有一丝生还的可能。
半晌,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林瑶回过头,定定地看着我,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什么事情。
「陆扬,你骗了我。」
她抬手,制止了我的企图辩解,继续说了下去。
「你让我知道,我这些年有多可悲——我竟然以为你是真的很爱我。」
她浅色的唇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这些年,你经常让我很难过。但我总是想起你对我的好。
「你陪我过年,你说会永远值得我相信,你跟造谣我的人打了一架,你会在我痛经的时候给我捂一晚上肚子,你每天早上醒来就亲吻我额头……」
林瑶把目光投向夜空,神情有些恍惚。
「我安慰自己,你只是忙,你只是不够细心,你只是方式不对……
「直到那天我躺在医院里,收到你们的照片。
「那一刻,我想,要是就这样死去就好了。
「然后,我轻而易举想通了这个问题:你到底爱不爱我?
「——答案是不。
「因为在我还爱你的时候,是绝不会忍心让你那么痛苦的——那才是爱。」
林瑶很肯定地说:「你这样的,不是。」
我张了张嘴,无从辩驳。
她说的都是事实。
林瑶秀气的眉微微蹙起,如梦初醒般,有些艰难地开口:「原来,我从来没有被珍惜过。」
我焦急解释:「不是这样的,瑶瑶,我是想娶你的,我只是,只是……是我糊涂!」
可林瑶像是陷入梦魇般,什么也没听进去,继续自言自语般说着。
「可是为什么?我一直认为,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我给你的,已经是我全部的感情了。
「为什么,没有换回你同样对待我?」
她茫然地看着我,困惑地问。
「是不是,真心其实根本就不可贵,只有我以为珍贵?」
声音渐渐哽咽,她很用力才说下去。
「或者说,是我的原因。
「是我这个人,不讨人喜欢。
「所以,我的真心,也不值得被珍惜。
「所以我用尽全力去爱一个人,也是没有用的,对不对?
「是我的错吗?是我太较真了吗?
「我是不是应该和你们一样,不要太在乎这些,游戏就好?
「我在你们看来,是不是很傻很烦?」
…………
24.
来之前,我以为我将面对的是对我的审判和谴责。
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当着林瑶的面给杨依打电话,说我们毫无关系;我要向林瑶认错,承诺她我什么都会改的;我要抱紧她,告诉她我有多想她……
可林瑶完全不愤怒,也不质问我。
她陷在对自己的怀疑和否定中,一遍遍痛苦着,似乎对生活的期待和热情,都已经全部熄灭。
我扶着林瑶的肩,竭力跟她讲述我爱她的那些证据。
林瑶对我的解释充满抗拒。
她推开我,整个人在发抖。
「陆扬,你在医院抢救的时候哭着说只想见我一面,谁看了不说你情深义重。
「可你也会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和别人暧昧不清。
「真情假意,我分不清。
「可是陆扬,你承诺过,食言过,你每天都在撒谎,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
最后,是俞风走进来,跟我说算了吧。
他递给林瑶一条毯子。
林瑶将自己连头一起裹了起来,蜷作一团。
俞风将一盒纸巾打开放在桌上,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到这里吧,该走了。」
林瑶没有抬头。
她身上流淌着月光,像个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
而我已经是个局外人,毫无干预能力。
我又看了她一会儿,跟着俞风离开了。
我知道,这也许就是我最后一次能看见她了。
我的瑶瑶,和我在一起八年,陪我经历过灰暗和低谷,对我满腔爱意,无微不至,最后,遍体鳞伤,再不愿看我一眼。
25.
下去时,俞风眉峰紧拧着。
「你看到了,林瑶的状况很不好。我本来想解铃还须系铃人,让你来试试。看来,只有反效果。」
我真心诚意地道谢:「谢谢你,将她照顾得那么好。」
俞风笑笑,「照顾不了多久了,她早就打算走,是我说朋友有只猫要放在我家寄养几天,希望她可以在家帮我照顾小猫,才留了这么久。这个借口,顶多还能用一个星期。」
我点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抬头看着同一轮月亮。
记得买我们房子的时候,林瑶很喜欢这个小区的高层,视野很好。她说我们可以天天一起看日出,看月亮。
我笑她傻乎乎的,临近 CBD 的二环大平层不要,要这么个毫无优势的房子。
最后林瑶还是迁就了我,搬进了市区最繁华的地段。
如今我终于明白,无关物质,无关世事变迁。
林瑶的爱意一直都是那么纯粹——愿与你共证日升月落,愿与你的生命紧密相连。
只是那个人,再也不可能是我了。
26.
见过林瑶的第二天,我和杨依被冠以「渣男贱女」的名头,上了当地热搜。
真实姓名、照片、工作,全都被扒了出来。
杨依给我发过的挑逗照片、我们调情的聊天记录,还有杨依挑衅林瑶的微信,也全都被人抖出来了。
与此同时,又有几个人站出来爆料,杨依还勾搭了她男朋友,是个惯三,就喜欢享受打败原配的胜利感。
网上人们骂我「有眼无珠,外面的狗屎都是香的」,骂杨依「贱得慌,是苍蝇就该配臭鸡蛋」。
当然,也有很多同情林瑶的声音。
「小姐姐甩掉贱男,独自美丽。」
「气死我了,心疼小姐姐的八年。」
「抱抱,希望小姐姐不要为那种垃圾伤心,尽快走出阴影。」
…………
杨依把我电话打爆了,歇斯底里地问我该怎么办。
她家里被红油漆刷上了「贱三去死」,上班时同事都对她投去厌恶的目光,路人认出她也要骂几句,她爸妈都没有脸面见人了。
我的处境也差不多。
在骂声中,我将公司股份全部赔偿给了林瑶。
林瑶转手就低价卖给了俞风,然后全数捐了出去,不想与我有任何瓜葛。
杨依哭着说她要告林瑶,林瑶毁她名声,她要林瑶去坐牢。
我平静地告诉她,不是林瑶,是我做的。
27.
我在报复杨依,也报复自己。
这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也不允许自己过好。
我要告诉林瑶。
——你看,像我们这样玩弄感情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你是受害者,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你值得被爱,值得被真心对待。
——请不要失去信任的能力。
——请不要失去……获得幸福的能力。
纵然今后,你的人生我再也不能参与。
瑶瑶,我真心地希望,你能幸福。
番外:陆扬视角五年后
1.
前些年,因为我自己荒唐,丢了林瑶,也丢了公司,活得非常落魄,父母几度干预,想要骂醒我。
可我像陷在烂泥里一样,怎么都爬不起来。
上个月我爸过生日,他喝了酒,流着泪指着白头发给我看,「你爹已经是半身入土的人了,你就别再让我再操心了。」
我终于点头,做回了本职工作。
公司已经没了我的股份,好在俞风还是接纳了我,并很快给了我一个大客户。
2.
合作方的公司在 S 城。
负责接待我的小伙子小周很热情,一直跟我介绍着他们张潇张总。
小周把他们张总一顿夸,说他跟我年纪相仿,没架子,脾气好,特别好相处。
最后,他问我是否单身。
我愣怔一下,笑说我是单身。
小周叹了一声,「那就糟了。」
他说他们老板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虐单身狗了,整个一炫妻狂魔。
「不管你跟他说什么话题,他都能绕到他老婆身上,然后跟你一顿炫。」
见面以后,我发现小周说的一点不假。
张潇笑呵呵地跟我握手,张口就是:「陆经理还没吃吧?让小周先带你去尝尝我们这的特色菜。我?我就不去了,我老婆给我做了饭带来,那叫一个香,哪里的大厨都比不上,我给你看看——」
他热情地给我看他那精致的餐盒。
「你看,芹菜炒肉,是软化血管的;香菇炒生菜,是补充每日菌类的;最近有流感,这鲍鱼骨汤是增强抵抗力的;还有这个东坡肉,我最喜欢吃的……」
说完又有些烦恼似的,「不让她做她非做,说是怕我没吃好。我就怕她累着了,一星期只让做三次饭,她跟我讨价还价要做四餐……」
说是烦恼,嘴角却一直没下来。
周身洋溢着的幸福气氛,能把每个单身狗刺瞎。
小周听得心痒痒,「张总,您天天光说,什么时候也能让我们尝尝老板娘的手艺啊?」
张潇立即变脸,「那可不行!我老婆只能做饭给我一个人吃,你们快去找地方吃饭。」
3.
在 S 城的工作很顺利。
张潇工作能力确实很强,认真负责,很有亲和力,相貌也高大清俊,引得一些莺莺燕燕倾慕。
有女下属酸溜溜说:「张总也别太伏低做小了,要我说,你老婆能嫁给你才是福气呢。」
张潇正色道:「不开玩笑啊。我能娶到我老婆才是真幸运,好不容易才追上的,她可是我们家的主心骨。」
据说张潇妻子嫁给他的时候,正是他公司经营最艰难的时候。
「那时候只要一不小心,她就得跟我一起背上巨债。我跟她说了我的困境,说不想拖累她,让她拿着钱自己好好生活。」
张潇眼睛放光,「你猜她说什么?」
我配合地问:「什么?」
「她说,既然决定在一起,哪有一个过得好一个过得不好的道理,当然是要患难与共啊。要是我真的破产负债了,大不了我们俩白天上班,晚上一起去送外卖还债,每天跑腿的路上还能碰到几次呢,哈哈哈哈哈哈……」
炫妻的终极奥义,就是炫得人心服口服,心酸落泪。
4.
我想起林瑶。
我和俞风公司刚起步的时候,上来就栽了个大跟头,被骗了第一笔资金。
那时年轻要强,就是不愿找家里伸手。我们把车都卖了,尽量节省资金,所有能不请人的活都自己干,一天工作 18 小时。那段时间,我和俞风一人顶着两个黑眼圈,熬得不像人。
林瑶知道后,给了我一张卡。
她爸妈各自成家了,不想影响新家庭,就把抚养费和嫁妆都直接打在了卡里,算是买断这层亲子关系。
这么重要的一笔钱,林瑶的全部身家,她就那么轻而易举地给了我。
俞风第一次见世界上居然有这种女人,都快感动哭了,直夸我好福气。
我很得意,「那当然啦,我老婆嘛。」
…………
我想,我现在看张潇的眼神,一定跟当初俞风望向我的一样。
5.
项目完成,我准备回去。
小周帮我收拾行李时,掉出了一块不规则的陶片。
他捡起来,「咦?这是什么艺术品吗?挺特别的,这上面是蝴蝶还是爱心?」
我像偷藏赃物一样,迅速将它藏了起来,简略回答:「是指纹。」
临走的时候,张潇抱歉地跟我说,不能去送我了。
「还没跟你说过吧,我老婆是大作家。今天她有一场签售,我得去给她捧场,就不去送你了。」
我心一动,问是否能看一下她的书。
张潇爽快地拿出一本实体书,语气骄傲:「送你了,你看看,写得特别好,把我都给看哭了。」
我接过书,看到作者栏上清晰地印着:林中鹿。
那是林瑶的笔名。
我出神的功夫,张潇抬腕看看表,「不跟你说了,我老婆来接我了。陆经理,合作愉快,期待下次再见。」
5.
我悄悄跟了上去。
张潇心情很好,一路哼着歌到了停车场。
一辆车闪了闪灯,张潇眼前一亮,大步走过去。
驾驶座打开。
林瑶,走下来了。
她比以前胖一点了,气色很好。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又白又冷,可照在她脸上,依然是明媚大方,笑意盈盈。
张潇一把抱住她,大力亲了亲她的脸。
两人笑着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张潇拉开副驾车门,让林瑶坐进去,自己进了驾驶座。
车辆发动,载着他们越来越远,直到融进出口一片白茫茫的光线中。
阳光盛大,前路光明,刺得我的视线都有点模糊了。
我在黑暗的角落里,悄悄做了再见的手势。
——谢谢你,林瑶。
——谢谢你来过我的生命。
——也谢谢你,终于走出了我的生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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