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溪的家中一片凌乱。
她正和一个 50 岁左右的妇女在「战斗」，最后，王若溪取胜了。
她将这个妇女压坐在地板上，妇女的脖子一歪一歪地抽动着，「我是你的妈妈……小溪，我是你的妈妈……放过我……求求你……我是你的妈妈……」
妇女来来回回只循环着这几句话，王若溪低头望着她，泪水从鼻尖流淌下来，滴落在妇女脸上的沟壑里，并顺着皱纹滑落到地板上。
「不，你不是我的妈妈……」王若溪难过地摇摇头，她手里扯着妇女花白的头发，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她，「爸说得对，你永远成不了我的妈妈，我应该放手，应该放你走了……」
「我是你的妈妈……小溪，我是你的妈妈……放过我……求求你……我是你的妈妈……」妇女仍旧重复着这句话，她的后背似乎受了伤，有淡黄色机油一样的东西正在地上漫延开来。
王若溪绝望地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猛然一拽，将妇女头上的花白头发一把拔下，发根处迸发出丝丝火星之后，便升起一缕轻烟，妇女的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妈妈——」王若溪撕心裂肺地扑到她身上，搂着尸体嗷嚎大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妇女瞪大着那双望向天花板的机械眼，瞳仁正在因为「死亡」而扩散，她的眼角慢慢滑落出一滴出混合着机油的液体。
……
……
1.争执
时间倒退回半年前，王若溪和父亲因为婚姻观的问题正在争执。
「不结婚，以后就没有人来给你养老！」王若溪的父亲坐在沙发上，他原本提着一袋水果和老家特产来看女儿的，没想到现在却和女儿吵了起来。
「现在谁还会找伴侣和儿女来养老？」王若溪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爸，他已经 70 多岁了，怎么现在还在操心自己结不结婚的事情？！
「再说了，现在都有仿生人护工了，他们可以随时满足病人的需求，包括心理疏导，」王若溪的眼睛瞟见桌上放的小小的火龙果、八月炸，这些原生水果现在外头早就没有卖的了，大部分都是转基因水果。
她坐到桌边，拿起水果刀将火龙果一切为二，并递了一块给父亲，对方正瞪着眼睛看着她。
王若溪吃着父亲自己种的火龙果，语气缓和了些：「而且仿生人护工也不贵，你要是怕花钱，以后买一个仿生人护工贵的话，可以租着用。」
其实她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了，要是以后父亲病了，她就给父亲定制一个仿生人护工照顾他，她堂堂一个公司的副总，不至于买不起一个仿生人护工。
「你……！」父亲气得大眼瞪小眼，「是钱的事儿吗！？我不要什么仿生人护工那种没有人情味儿的东西！你们这代人啊，有了科技就忘了亲情！」
「我到时候走不动了，就叫你李阿姨来照顾我，也用不着你来照顾我！」父亲看着四十多岁的女儿，愁从心来，「人都是群居动物，你不结婚，也得有个伴儿，现在我还能走得动来看看你，以后呢？以后我要是不在世上了，看谁会在乎你、照顾你？！」
王若溪三两下将一个小小的火龙果吃掉了，她的指尖、嘴唇都被火龙果汁染得红通通的，她看着自己被染红的指甲，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她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很喜欢用彩色笔涂鸦，画自己的手指甲、脚指甲，画完了之后还把妈妈都叫过来，把她的手指甲和脚指甲都画上鲜艳的紫红颜色。
「小溪画得真好看。」妈妈总是用充满爱意的眼睛看着她涂鸦，然后再美美地和邻居炫耀女儿的「大作」。
但是现在妈妈已经去世 20 多年了。
王若溪永远记得，自己的妈妈是在 2055 年 10 月 25 日，下午 16:40，因为罕见病导致器官衰竭而去世的。
她那时候不过 16 岁，还在上学，等她赶到病房，妈妈在弥留之际紧紧握着她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几句话，就走了。
想到这里，王若溪的眼圈有点发红，她深吸一口气收回自己的眼泪，用略带埋怨的目光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爸爸：「那你呢，你照顾好妈妈了吗？」
父亲被她的话激得整个人几乎要从沙发上站起来，可没一会儿，他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那里沉默不语了。
墙上的老式摆钟正左晃右晃着打发时间，过了许久，父亲站起身来回家，出门之前他擤了一下鼻子。
「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你照顾好自己。」说完，父亲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2.橱窗里的仿生人
王若溪坐在一个洁白的房屋内，她透过玻璃橱窗，看着里面正在微笑着目视自己的年轻女人。
透明橱窗的空间莫约 4 平方米，里面只摆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里面的人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挂衣，她朝王若溪微笑之后，便走到桌旁，桌旁的白色墙壁落下一个台面，上面放着一盘虾，她将虾端到桌上后，墙壁落下的台面便自行收了回去。
女人坐在桌旁，哼着小调自如地剥虾，慢悠悠地吃了起来，脸上显露出一副享有美味的神情。
「很神奇，是不是？」一个男声从王若溪的身后响起，她转头看去，见到房屋的白门走进来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
「嗯。」王若溪起身绕到透明橱窗的那一头，距离里面的女人更近了一些，她几乎可以看见橱窗里面女人嘴唇的纹理、脸上的毛孔……
女人忽然抬起头来，朝她微笑地摆摆手：「你喜欢吃虾吗？」
王若溪没想到对方还会和自己互动，因为期待对方的回应，她点了点头回话：「喜欢。」
「是吗？」女人眉眼弯弯地笑道，「那真是太好了，你和我一样，都喜欢吃虾，下次有机会一起吃虾的话，我可以给你剥虾哦。」
王若溪没再回她的话，她转过头去看着穿西服的销售：「剥虾算是精细动作，你们制造的所有仿生人都可以做出这样精细的动作吗？」
「这位苏梅 1 号是我们的展示样品，」男销售介绍道，「她身上具备所有人类一切的动作要素，能够进食，而且进食之后还能将食物进行过滤、分离，再像人类一样排泄。」他拿着手中的平板，朝另一边的白墙点击投屏，上面显示出橱窗里面的人体构造来。
「你看，我们模拟了她的食管，这是她的胃和肠道，食物进去以后，胃会将这些食物残渣的水分泵出来，然后再进入肠道，肠道会把食物的油脂分离出来，一部分进行内部润滑使用，多余的那一部分则会排出体外，水分的话，一般只留下小部分，用来模拟出汗、落泪，剩余的都会排出体外。」
男销售话音说完，透明橱柜里面的女人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嘴，橱壁伸出来一个马桶，她坐在上面如厕。
王若溪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男销售见状，连忙补充道：「当然了，现在我只是给你一个展示，我们可以根据你的个人需求做情绪设定，比如说公众面前如厕会触发羞怒——」
「嗯。」王若溪点了点头，她转眼看向男销售的投屏。
此时男销售放大了脸部，继续说道：「我们还在她的皮肤做了毛孔，可以像人类一样冒汗、出油，瞳孔也会在执行『惊吓』命令的时候收缩、在兴奋的时候扩大……」
……
……
3.定制
「我已经向您介绍这么多了，您是怎么考虑的？是打算定制伴侣模式的仿生人吗？您是打算定制 1 个仿生人，还是定制 2 个呢？」男销售热切地看着王若溪，并娴熟地打开了需求表。
「先定制一个吧，」王若溪思忖着说，「如果好用的话，我再来定制第二个。」
「好的。」男销售眉开眼笑，「我们这儿的老顾客都特别多，回头率高达 78%，这可是所有仿生科技公司都达不到的。」
「我知道你们人和仿生科技公司是行业销量第一，不过我更看重的是质量，」王若溪挑了挑眉毛，「仿生人的质量，还有你们的客服质量。」
「放心吧，」男销售笑道，「如果我们的产品质量和客服质量不过关，肯定是不会有这么高的顾客回头率的。」
「那好，你们一个仿生人的寿命是多久？」王若溪坐回椅子上，跷起了二郎腿问道。
「这可要看你要哪一款产品了，」男销售介绍道，「如果是普通款的功能型仿生人，使用寿命大约是 1 年，稍微好点的是 2 年，如果是定制款的话，一般寿命是 3—5 年。另外，我们还支持以旧换新，就是将旧的或者报废的产品带回来，添一点钱，我们将芯片提取出来后，就能给顾客进行更换到新品里面去。」
「嗯。」王若溪点点头，「那如果产品出问题，你们可以随时提供售后服务吗？保修时间多久？」
「噢，这个也要看你买的是哪一款的产品，如果是普通款功能型的，保修时间是 3 个月——」
「直接说定制款的。」王若溪打断了男销售。
「定制款的话，保修时间是 6 个月，但如果是人为破坏的话，我们是不提供免费保修服务的，」男销售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道，「如果是内部故障，我们不仅提供免费保修，还能免费给你更换更高级的产品——」
「好，那我定制 1 个，」王若溪看着投屏的需求表，「性别女，年龄就设定在 50 岁左右。」她顿了顿，想起自己母亲去世时也不过 52 岁……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稍后我把她以前的社交账号发给你，里面有她的照片。」
「好的。」男销售露出愉悦的笑容，「请设定一下它的活动范围，还有这里的个性设置蛛网图，还请您设定一下——」
「嗯。」王若溪拿过平板，手指在上面滑动起来，「活动范围就设定在以我家为圆心，直径 10 公里以内吧，她脾气不太好，不过并不会动手打人，也不算不讲理，脾气值就设定为 7 吧……」
……
……
表格填写完之后，王若溪在平板上面扫描个人认证后，便电子支付了一笔款项，男销售望着那笔交易，整个人都眉开眼笑了起来，他夸耀道：「您这样干脆利落的人可真不多……」
「嗯。」王若溪淡淡地回应了一句，然后继续转脸去看橱窗里面的那个仿生女人。
这会儿她正托腮坐在桌边，做出思考状，见到王若溪望着自己，她笑了笑，轻声说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猜一猜？」
「你猜我猜不猜？」被她这么一问，王若溪忍不住诙谐了一下。
「你猜我猜你猜还是不猜？」仿生女人狡黠地望着她，眼里露出的盈盈笑意感染到了王若溪，让她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你猜我猜你猜还是不猜我猜不猜？」王若溪跟着逗玩了起来，她觉得仿生人确实有点意思。
「王小姐，冒昧问一下您是出于什么原因定制这样一个仿生人呢？」男销售的插话打断了王若溪和仿生人苏梅 1 号的逗趣。
「这是个人隐私吧？」王若溪冷冷道。
「噢，这个是需要告知的。」男销售面对王若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脸上仍挂着职业笑容，「我们人和仿生科技公司要做好这方面的登记，防止有人利用我们制造的产品做违法的事情，你还要签一份承诺书。」
「陪伴使用。」王若溪淡淡地说。
「呃，一般伴侣型的仿生人都是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异性——」男销售似乎不太接受这个理由。
「给我爸当伴侣，不行吗？！」王若溪言语中带着一丝愠怒，「我给自己定制一个仿生人母亲不行吗！？」
「可以可以。」男销售连连点头，「您真是孝顺，不过提前说一下，您定制的这个仿生人虽然有照顾功能，但并不具备护工功能的哈——」
「知道。」王若溪瞥了一眼投屏，只见他在用途登记表上打出了一行字：当作家庭妇女使用。
「多久可以拿到货？」王若溪问道。
「哦，3 天之后，我们就会让它将自己送上门去的。麻烦您在承诺书上签个字。」
「好。」王若溪点点头，她签完字后，再次将目光转向橱窗里面的仿生人，不过对方已经躺下睡觉了。
白色的橱壁下延伸出来一块床板，仿生女人正躺在上面安然地睡着，腹部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好像她真的就是一个活着的人类一般。
4.妈妈
王若溪今天心情很不好，她因为工作上的分歧，刚刚在电话里和老总大吵一架。
挂了电话之后，门铃响了。
「谁啊！」王若溪怒气冲冲地叫嚷着打开门，在开门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懵了。
「识别到仿生人到访，是否让对方进入？」家里的系统响起一个女音提示。
「允许进入。」王若溪这才回过神来，她一面应道，一面拉着门外的妇女进了屋。
「小溪，你过得还好吗？」仿生人妇女进门之后便关切地问道。
「我……我还……」王若溪望着熟悉的面庞，她蠕动着嘴唇，眼泪一下奔涌而出，她一把紧紧搂住对方，忽然间哇哇大哭起来。
「妈妈！妈妈！我刚和老总吵了一架，他骂我是狗娘养的！我明明不是狗娘养的，我是妈妈生的，我是妈妈养大的！我明明有妈妈！」王若溪霎时间释放自己的委屈，她大哭着诉说起了重重过往。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许多。」仿生人妇女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安慰道，「要是你现在那份工作不好干，咱就不给他干了，我闺女开心最重要……」
「呜哇！」王若溪将仿生人妇女搂得更紧了，她的泪水打湿了仿生人的衣服。
「叮——」的一声，家里的系统忽然传来收到邮件的响动，系统的女声说道：「人和仿生科技公司请求您签收快递，并认真阅读使用说明。」
王若溪却不为所动，她在仿生妇人的怀中哭得稀里哗啦的，直到对方抱她到沙发上，并像哄婴儿入睡那样轻拍她的后背，才将王若溪的情绪安抚好，王若溪蜷在她的怀里，也渐渐睡着了……
……
……
等王若溪醒来的时候，仿生人母亲正在厨房忙碌，她从里面端出来一盘糖醋排骨，还有一份蒜蓉小白菜，并盛出来两碗米饭，「醒来啦，你一定饿了吧，快来吃吧。」
王若溪被拉到桌旁，她揉了揉有些红肿的双眼，看着桌上的饭菜，她心中一暖，不禁想起儿时自己围在桌旁偷偷用手抓起妈妈新炒的菜往嘴里送的场景，她还记得自己往往会被烫到，爸爸会埋怨她嘴馋，妈妈则满是怜爱地启动碟盘上的冷菜功能，让菜凉得快一点，好让自己能快点吃上。
王若溪感恩地看了一眼仿生人母亲：「妈，你也吃吧。」
说罢，她拿起筷子夹菜送到仿生人母亲的嘴边，仿生人笑得眉眼弯弯的，等仿生人母亲将饭菜吃进嘴里后，王若溪才将菜吃到自己的嘴里。
饭菜刚一进口，她就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仿生人见状，微微向她探过来身子，关切地问道：「怎么啦？不合胃口吗？」
「合胃口。」王若溪不自然地笑了笑，她的确喜欢吃糖醋排骨，但是仿生人母亲做的糖醋排骨味道和以前妈妈做的却不一样：缺少那一股正宗的妈味儿。
以前妈妈做的糖醋排骨，醋总是会多放一些，有时候她还能从里面吃到妈妈的头发。而现在仿生人母亲做的糖醋排骨就显得很程序化：酸甜得当，和市面上所有速成食品的糖醋排骨一个味儿。
毕竟，对方不是自己真正的妈妈，只是一个定制仿生人而已。王若溪明白这一点，这让她忽然想起房屋系统的提醒：签收（仿生人）快递。
「001 管家，你代我签收吧。」王若溪说这话的时候，言语中透露出一丝怅然。
「好的。那您现在看使用说明书吗？」房屋系统回道，「我可以念给您听。」
「不了……」王若溪看了一眼仿生人母亲，总觉得当着她的面去读她的使用说明书，会显得不太礼貌。
仿生人母亲捕捉到了她的惆怅，她从桌边起身走到王若溪身旁，并将王若溪往揽在怀里，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女儿，如果你觉得很累，再去睡一觉吧，妈妈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嗯……」王若溪轻闭双眼，尽情地享受着这份「母爱」，就算她做饭显得程序化又怎么样呢？就算她是个仿生人那又如何？她能给到的慰藉和关爱，都是真实的，都能真真切切让自己感受到内心缺失的那一部分正在慢慢被填上……
5.王老头
自从仿生人母亲出现之后，王若溪对自己的生活满意度进一步提高了。
仿生人母亲可以出门给王若溪买菜、做饭，并手动做家务。
在以往，王若溪的家务事都是由房屋管家系统来安排的，现在因为仿生人母亲的到来，001 房屋管家都不用调动扫地机、洗地机这些设备了。
时间一久，这些机器内部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王若溪对此不以为意，只是她有时候也会叫仿生人母亲休息一下，就像一个女儿对真正的妈妈那样，生怕妈妈累到了。
「妈妈不累。」仿生人母亲每次都会微笑着回她的话，「妈妈喜欢给女儿做家务事。」
「好吧……」王若溪无奈地应道，并在心里嘀咕自己是不是把对方的固执数值设置过高了。
生活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下去。
直到在八月十五中秋节那边，父亲带着另一个中老年妇女的到来，才将这样的日子打破。
现在是 2075 年，所有传统节日都不再拥有传统气息了，这位父亲仍坚持要过来和自己的女儿「团圆」，甚至还带来了自己后来谈的老伴儿，只是这一天王若溪照常出门上班，并未在家，所以给他们开门的，便是 001 房屋管家。
「你好，王老头，请进屋，005 会为您沏上您最爱喝的古早龙井口味可乐。」001 房屋管家招待道。
王若溪的父亲进了门，便将一大兜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一一拿出：有手杆饺子、烤地瓜、古早的五仁月饼……
待到另外一个中老年妇女也要进屋时，001 房屋管家的声音在房屋内回荡：「李芳老女人，这个地方不欢迎你来访。」
李芳尴尬地笑了笑，不过她不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状况，001 房屋管家倒也没有关上门把她轰出去，所以她还是进了门。
「我女儿就是这样。」王若溪的父亲王老头往沙发上一坐，并招呼自己的老伴儿过来一并坐下，「回头我说说她，这样对大人太不礼貌了！」
李芳笑了笑：「没关系，你不要总说她，她都快 40 岁了，你天天这样说她总归不好。」
「我说她怎么了，她是我闺女，怎么就说不得呢！」王老头一瞪眼，他顺势说道，「005，你再沏一份丝袜奶茶，要温的，少糖，放一点西米。」
「没有西米了。」沙发旁边的沏茶机冷漠地回话。
不到 1 分钟，便探出一个拿着一杯奶茶的机械臂，王老头伸手去拿奶茶，不料却被烫了一下，他连忙把手缩了回去，李芳拉过他的手帮忙查看有没有被烫伤。
「估计 005 坏了，回头我和女儿讲讲。」这位老父亲嘀咕道。
「不用了。」李芳善解人意地说，「小溪这孩子的脾气一直都这样，我们都是明白的。」
「001，我回来了。」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哼着小调的声音，「今天我买了牛肉和土豆，还买了一些水灵灵的菠菜……」
「妈妈，请进。」001 房屋管家系统将房门打开了，仿生人母亲拎着一兜子的菜进门。
「啊呀！这是家里来了访客吗？」仿生人用惊诧的目光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王老头和李芳，这二人都愣住了。
「是的，这老绅士是王若溪的父亲王梓，这个老女人是李芳。」001 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您是……？」由于王老头还在惊诧中，问话的人是李芳。
「你好，我是王若溪的妈妈。」仿生人露出友好的笑容，看得王老头整个人都木木呆呆的。
「如果我早点知道你们到访就好了，这样我就多买些菜，大家可以一起吃饭。」仿生人准备将菜放在桌上，却发现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东西。
「这、这、这……这个……」王老头结结巴巴地开口，「001，这、这……」
「她是王若溪定制的仿生人，」001 应话，「还未正式拟定姓名，平时王若溪将她称呼为妈妈。」
「荒唐！」王老头感觉有一股气血翻涌上头，一下把自己十年的脑血栓都冲破了，「仿生人？！好啊，这破女儿干了啥破事儿！居然背着我给自己买了一个仿生人！还做得和她去世的妈妈一模一样！」
李芳也不由得一愣，她将目光缓缓挪移到仿生人身上，后者正弯着双眼笑着望着他们二人。
王老头从来不和他多提从前的事情，她通过介绍人认识王老头的时候，王老头家里早就没有了前妻生活过的痕迹，而且当时王若溪也上大学了，鲜少回家，所以她从未见过王老头早就亡故的前妻。
只见面前这位仿生人 50 岁上下，衣着得体，甚至比她穿的还好，染成枣红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上有少许皱纹，不过看上去皮肤状态很不错，笑起来也颇为温和。
李芳不是没见过仿生人，但这么逼真的仿生人，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一旁的王老头正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可不消一会儿，他的脾气慢慢下去了，双眼有些泛红，李芳自知自己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她局促地推了推王老头，王老头却完全不把她当回事了。
「太像了，太像了……」王老头背着手绕着仿生人踱步，「这左边脸上的斑都一样……」
「王老头，请问你是否需要阅读仿生人的使用说明书？我可以念给您听。」001 房屋管家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念给我听听，念给我听听。」王老头的目光再也无法从仿生人身上挪开，而这位仿生人已经开始自顾忙起了家务事。
「尊敬的用户，你好，欢迎您使用人和仿生科技有限公司的 Customized 牌仿生人——」
「说重点，说重点！」王老头不耐烦地打断了 001 的独白，「001，挑重要的说！」
「好的，王老头。」001 房屋管家应答，「设定说明第一条，可在仿生人头顶漩涡处长按，根据语音提示录入相关设定——」
李芳看着王老头跟在仿生人身后进了厨房，不由得轻叹一口气，果然无论男人多少岁了，前任永远都是一个神奇的存在，而对于女人来说，无论年龄多大，老公的前任也永远是一根拔不掉的刺，无论是这个前任是死是活，还是个仿生人——
她无奈地离开了王若溪的家。
6.父与女
王若溪下班回家的时候，王老头仍在捣鼓仿生人。
她看到自己年老的父亲只穿了一条裤衩子，而仿生人衣服也有些凌乱，王若溪一看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对此她也没有说破，只能感叹自己七十多的老父亲真是老当益壮。
她走进厨房，那里有还没盛出锅的土豆炖牛肉，她用手拣起一块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并没有再吃第二口，而是转身去客厅拿起桌上的饺子吃了起来。
饺子吃进嘴里后，满足感油然而生，即便她知道这是李芳做的，但也要比锅里那些程序化的饭菜要美味得多。
吃着吃着，她忽然就明白为什么父亲后来要找个老伴，并极力劝说自己要找个老公了：亲情味。
人类不能失了这样的味道。
「美佳 2 号，快来帮我捏捏背。」坐在沙发上的王老头向仿生人命令道。
「好的。」仿生人笑眯眯地回应，并给王老头轻柔地捏背、捶肩，并用亲昵的语气说话，「你总是太劳碌，老王，你看你把自己累成什么样子。」
「嗨，没办法啊，都要操心啊。」王老头很是享受，他望着自己女儿将桌上的饺子一扫而光，「小溪，还是你说得对，仿生人好哇，真好用哇！这钱花得值当啊！」
王若溪白了自己父亲一眼。
「要是 20 年前有这样的科技，我也就不用找什么老伴儿了！」王老头闭目养神地说。
「是呀，如果 20 年前我能在你身边陪着你，你也不会这样劳累了。」仿生人附和道，「老王，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不苦不苦。」王老头嘿嘿笑着说，他仿佛一下子年轻了 10 岁。
「我李阿姨呢？」王若溪干完饺子，开始扒拉月饼。
「你李阿姨？不知道哇？她大概是回去了吧？」王老头一脸迷茫，「嗨，不用管她啦！」
王若溪简直要给自己父亲再翻一次白眼，不过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看到自己爸爸跟仿生人妈妈「恩爱」的模样，她心里虽然感到有些不舒服，但仍旧不忍打破这样的画面。
……从今往后可以恢复一家三口的生活了吧？
7.离婚
李芳决意要和王老头离婚，离婚协议由 001 房屋管家接收念出来后，王老头一口答应了下来。
倒是王若溪有些意外，她知道李芳素来性子温和，却没想到会有这样决绝的一面，她也没想到父亲之前口口声声认定李芳是以后的老伴儿，最后在收到离婚协议书时，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
「我都有美佳 2 号了，还管什么李芳李四的！」老爷子在享受着仿生人的马杀鸡，他毫不在乎地说，「这能比吗！离婚就离婚咯，我们那个年代离婚实属常见，老年人离婚也不少。」
王若溪无语地看着自家老父亲。
「哎，下次你能定制一个更年轻的仿生人美佳吗？」老爷子不忘和王若溪提要求。
「没钱。」王若溪冷冰冰地说。
这个定制仿生人花了王若溪半年的收入，虽然这笔钱王若溪能给得起，可眼看自己为自己定制的仿生人母亲被父亲霸占了去，并且还自行修改许多设置，她心里暗暗不爽。
仿生人母亲俨然成为了父亲的伴侣，天天像个马屁精一样围着王老头团团转，饭也交给炒菜机去做了，家务事也全数交还给家里的其他 AI，全天只伺候一个闲得没事干的王老头。
而自己再也不能当妈妈的女儿，享受妈妈的关爱了。
毕竟在父亲面前和仿生人撒娇、哭闹，都只会引来父亲的笑话。
「多少钱啊？不够我给你补上点的？」老爷子沉迷在仿生人的怀中无法自拔。
「你填不上这个窟窿，」王若溪冷冷地撒谎，「这花光了我 10 年的积蓄。」
老人的嘴一下子呈现出 O 型来：「我滴乖乖，这么贵！那可得放起来供着哇——」
「你用就是。」王若溪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老人却不再让仿生人给自己按摩了，甚至还当祖宗一样伺候起来，他先是叫仿生人坐到沙发上，又是给仿生人去那机油，又是给仿生人轻抚头发。
仿生人的脸上露出了逗乐的笑容，她甚至还当着王若溪的面一把勾住王老头的脖子，王若溪明显看到仿生人的瞳孔正因模拟兴奋状态而扩大——
「……不堪入目。」王若溪说罢，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
8.摔跤
这一天王若溪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忽然收到 001 房屋管家发来的一段视频：父亲光着膀子从房间走出，去卫生间洗澡，然后在里面摔了一跤，一下瘫在湿滑的地上起不来了。
王若溪的心一下揪了起来，她连忙让 001 呼叫救护车，并走出公司，开着自己的磁悬浮小车直奔医院。
医生诊断说她父亲髋关节骨折了，王若溪打算出钱给王老头置换髋关节，只是老人年纪大了，手术风险大。
王若溪犹豫了。
「要是让我一辈子都瘫在床上啥也干不了，我宁愿死了！」王老头即便骨折了，精神头却还不错。
「那就做手术吧。」王若溪说道，并租用了一个月的护工仿生人来照顾父亲。
「我要美佳 2 号来照顾我！」住院的老头变得更加执拗了。
王若溪看了看生病的父亲，一时间也别无他法，正当她呼叫 001 房屋管家叫仿生人来医院时，001 回道：「医院所在位置已超出美佳 2 号设定的活动范围，如强行安排易造成内容超容量而引起宕机。」
老头再瞪眼也没用，当下王若溪只能租用仿生人护工给自己父亲使用了。
可住院了的王老头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搞事」，几乎每隔半个小时就呼叫王若溪，不是说医院的饭菜不好吃，就是说仿生人护工面貌丑陋而且不听话，不给抽烟不给喝酒的，要不然就闹着要回家和美佳 2 号待一起。
这天王若溪在开会的时候，还收到父亲的呼叫和留言，老父亲就仿生人护工的事将王若溪臭骂了一顿，惹得正在发言的老总心生不快，同样对王若溪嘲讽一番。
回家后的王若溪心中有千万般的委屈，她想要抱着仿生人母亲哭一场，可对方竟然在王若溪搂着自己时，开始自行褪去衣服……
完了，这个仿生人彻底是完了。
王若溪心中一懵，她觉得生活和工作都糟透了。
9.真正的感情和爱
王若溪想重置仿生人的相关设定，无奈她找到厂商之后，即便怎么修改设定，仿生人都依旧保留着父亲使用过的痕迹。
再一次遭受父亲的呼叫和老总的恶骂之后，王若溪彻底崩溃了，她和仿生人打了起来，加重一片狼藉，最后，这场「战斗」以仿生人遭到不可逆转的破损而结束。
她扑在仿生人身上嗷嚎大哭的时候，001 房屋管家问她是否要接入一个陌生呼叫。
王若溪擦了擦眼泪，回应道：「接入。」
接入呼叫后，她便听到了李芳的声音：「小溪，我听说你爸住院了，哎，他人……还好吧？」
李芳年老的声音让她一下回想起了饺子的味道、月饼的味道，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回复道：「我爸他骨折了……」
「啊？骨折了啊，哎……」李芳感叹道，「严不严重啊，上了年纪的人，骨头钙质就是容易流失的，他也太不小心了……」
李芳的声音顿了顿，继而小心地问道：「小溪，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这一句话，让王若溪一下子破了防，她大哭了起来：「我不好，李阿姨，我不好……呜哇……」
「哎！别哭啊，孩子别哭啊，我这就坐最快那趟车过去找你！」那头紧张了起来，「好孩子，别哭啊，等我来的，正好我昨天还包了一兜饺子，这就拿过去给你啊……」
不过半天时间，李芳风尘仆仆地站在了王若溪家门前，001 房屋管家道：「李芳老女人，这个地方不欢迎你来访。」
给她开门的王若溪有些许尴尬，李芳一进门便看到一地的狼藉，当她布着皱纹的双眼见到破损的仿生人时，便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王若溪拿起饺子就往嘴里放，她一面吃着一面落泪。
李芳捋了捋花白的发丝，给王若溪收拾起了房屋：「这人呐，还得是血肉之躯才行，只有真实的人给到真正的感情和爱。」
「对不起，李阿姨……」王若溪再度哭了起来，李芳连忙过去，王若溪一把搂住李芳的腰身大哭起来。
「没事没事，孩子，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李芳安慰道，她轻拍王若溪的肩头，「王老头在医院不好待吧，我过会儿去医院陪护他，怎么的也是夫妻一场，就算离了婚喽，也还曾在一起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王若溪泣不成声。
「你要是觉得对不起呀，就每天抽点时间去医院看看你爸。」李芳说道。
王若溪抬起泪眼蒙眬的双眼，这才发觉李芳也不过是个 60 岁的小老太太，即便她身体健康，也已经步入老年了，叫一个老年人去陪护另外一个臭脾气的老年人，她内心有些愧疚、不忍。
最后她决意自己去医院陪护父亲，叫李芳在家给帮忙做饭送去医院。
一时间，王老头成了医院里的罕见「景色」，因为病人都是由清一色的仿生人护工来照顾的，只有他是女儿前来日夜陪护，王老头自然心满意足，逢人就夸自家闺女懂事、体贴，惹来一众病友的羡慕。
得益于女儿的照顾，他的手术很顺利，恢复得也很好。
出院的那天，王若溪轻推着轮椅，迎面吹来一阵清风，吹散了她心中曾有的许多烦恼，「爸，我体验一下养孩子。」
「养孩子好哇……」王老头虽然不知道自己女儿要养的孩子是仿生人，还是福利院领养的孩子，或亦是说她打算自己孕育一个孩子，都只觉得这算得上是一个好的开头。
经历这一场病之后，他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王老头开始学着尊重孩子的想法，并且不再做过多干涉。
毕竟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老人的寿命不断延长，身体也颇为健康。
相反，年轻人的负荷却越来越大，他在医院就亲眼看到，隔壁床汪老爷子的儿子因为经济压力过大，最后自残的事情发生……
说不定，以后仿生人会替代所有的人类呢？
再说了，活着的人先顾好自己，让自己过得舒服了，才不枉这一生。
他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当他见到李芳在医院门口接他们时，王老头笑得更加舒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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