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把我爸送进了精神病院,打算让他在那里孤独终老,但我很快地发现,他在那里并不孤独,也不可能终老……
1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家精神病院。
第一次是来交钱,第二次是来谈判。
宋威是我生理学上的父亲,家暴、酗酒,却在过失伤人后,被判为患有狂躁症而免除责罚。
既然他有病,那我这当子女的也不能不管,只好送他来这里治疗。
「施小姐,你的父亲就在里面。 」
我向护工道谢,抬腿走进了会客室。
会客室整洁、单调,除了中间的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和窗台上枯黄的植物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宋威就坐在椅子上,身后站着一个身强力壮的护工。他看着比以前瘦了不少,目光有些呆滞。看来失去自由的日子对他来说并不好过。
在看到我的时候,他的情绪很激动。
「这时候发病,我下次就不会再来了。 」
听了我的话,他像被抽去发条的玩偶,乖巧地坐在凳子上。
我承认,这样的掌控感让我有些上瘾。
他毕竟老了。
「先生,我想和他单独聊聊。」
护工会意,点了点头,在他转身要走时,我又道:「他发病起来很厉害的,要不绑着吧。」
宋威怒目圆睁,气得发抖,但显然,他的抗议没有任何意义。
「想好了?你把我应得的那份还给我。」
「你要把我弄出去。」
他显然还不清楚自己的境地。
我眯了眯眼睛:「弄出去?弄出去以后任你伤人,然后让你利用你那子虚乌有的病逃脱惩罚?宋威,你当我傻呢。」
他一向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被我一刺,猛地起身,奈何他的小臂被绑在了椅子的扶手上,站不起来的样子有些滑稽。
「我只要我妈留给我的那部分,等你愿意签合同的时候再给我打电话。到时候我会申请帮你转院。」
说完,我起身离开。
「施文文!我是你爸!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在我身后怒吼,动作幅度太大,踢翻了凳子。
我朝门口的护工道:「他又发病了,有好好地吃药吗?」
护工躲避着我的目光:「有的,有的。」
说了两次,是强调呢,还是为了让自己相信呢?
我并不在意。
2
出了会客室后,我根据记忆去找那个小阳台。
刚刚上楼时往那儿站一会儿,视线很好,能看到精神病院户外场地的全景。
在路过某个房间时,我听到了一阵响声,听上去有些杂乱无章,似乎是里面的人乱敲的。
我本想仔细地听听,却听到一声叫唤从背后传来:「施小姐。」
我回头一看,来人一身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斯文、俊秀。
是宋威的主治医生,也是我的高中同学,齐佑。
「齐医生。」
他哑然失笑:「我的老同学,咱俩之间就别这么客气了,你吃饭了吗?我请你。」
「不用,你去忙吧,我待会儿有约了,抽根烟就回去。」
他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失望。
那敲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对他笑了笑,转身去往走廊尽头的小阳台。
我点燃了烟,俯视整个户外场地。这个精神病院位于半山腰,环境很好。
第二次来,这里给我的怪异感却更重。
草地上,病人们或站或坐,姿态不一,白衣护工穿梭其间,有个暴发户模样的人从大门进来,脖戴金链,手戴金表,看上去富贵,但品味堪忧。
但他似乎并不是某个病人的家属。我抽一根烟的工夫,他已经和几个病人打过照面了。
和这些病人有什么好聊的呢?或许是来作秀的企业家吧。
我正准备收回目光,却看到有个病人倒在地上。一个精神病人平白无故地摔倒并不算什么稀奇事,但那群白衣护工却像面临了什么大阵仗,一时间全都涌到他的身边,扶的扶,检查的检查,就连暴发户也握住他的手,和他低声地说些什么。
有种违和感。哪里违和呢?
我想得入神的时候,突然有只手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哎哟,吓到你了。」
我回头一看,是个清洁工大叔,整个人收拾得很利索。
我知道违和感从何而来了。一个被人关怀备至的病人,他的头发却是乱糟糟的,衣服也不见得多干净整洁。
大叔找我借了根烟,吞云吐雾间说:「小妹子,你在这里站了蛮久了吧?」
「嗯,抽个烟的工夫随便看看。」
「你家谁在这边哦?」
我顿了顿:「一个朋友。」
「你看到那个人没有?」他伸手一指,「那是个大老板哦,心地很好的,很关心人的,总带医生来给他们看病,上次还帮我看过嘞。」
作秀而已,大叔不懂,但我很了解这些资本家的心理。
「哎,不看不要紧,一看哪,全是些病。我心脏不好,肝也有点儿问题,不过肾还好。」他「嘿嘿」一笑,「男人嘛,肾就得好。」
我咳嗽了一声,觉得有点儿尴尬。
正打算掐灭烟头离开,身后传来尖利的呵斥:「陈老三!你怎么又抽烟!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能抽!」
大叔「嘿嘿」一笑,讨好似的赶紧踩灭烟头。
我手里的那根烟,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护工看了我一眼,没作声,继续对陈老三道:「你还检不检查了?!医生还在等你!」
他跟我道了个别,二人就一前一后地走远了。
我又来到了那个房间前,听到了敲击声。和刚刚的不同,这个敲击声是有节奏的。
敲三下墙,敲三下门,再敲三下墙。这样反复,反复。
摩斯密码!
久违的记忆涌上来,这是我以前经常和人玩的游戏。
如果敲墙代表着短码,敲门代表着长码,那这句话的意思是……
SOS。
里面的人,在向我求救!
他为什么要求救?还是说,这只是精神病人的恶作剧?
我更倾向于后者。
「施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是迷路了吗?我带你出去。」
是面善的护士长。
「不用,我不麻烦你了,我来这儿就抽根烟,到处走走,看看这儿的环境。」
「我刚好也要下楼,一起吧。」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不好再拒绝,和她一起下楼,离开前特意地看了一眼房间的门牌号:303。
「这一层都是些什么病人啊?」
「三楼啊,三楼都是些攻击性比较强的,发起来病很厉害的。」
「那我爸应该也来过这里吧。」
她朝我笑了笑,安抚似的道:「宋先生还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
下了楼,她就被人叫走了。
我驱车回家,很快地投身于工作中,并没有把在精神病院的见闻放在心上。
3
我又回到了精神病院,坐在那扇门前,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没有节奏,也没有讯号,只是在杂乱无章地敲打。
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演变成了撞门声,一下又一下,隔着门板击打着我的背脊,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要破门而出。
终于,那声音停了。
我这才缓缓地站起来,退开一步,盯着那扇门。
门上有个猫眼,正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吞咽了一下口水,有些紧张,手心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四周听不到一点声音,只有风声,无尽的风声。
我缓步地走上前,趴在门板上,凑近猫眼。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盆快要枯死的多肉。
那张脸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敲击着门板,向我求救,嘴里却在不停地说:「骗子!骗子!骗子!」
他的毛孔里漫出血珠,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我知道,他还是死死地盯着我:「你才是凶手!你才是!」
四周场景变幻,我们之间的那扇门消失了,他就站在我面前,站在教室中间那两排椅子的过道里。
「啊——」
我猛然惊醒!
像只濒死的鱼突然回到了水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氧气。
是梦。没关系,是梦。
后背全是汗,我开了灯,拿起床头柜的水喝了一大口,这才慢慢地缓过神来。
他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我梦里了。
我只要压力一大,就会做这个梦。
我下了床,想进洗手间洗把脸,路过客厅时,余光瞥到微动的窗帘。
每天晚上我都会锁好门窗,窗帘怎么会无风自动?
熟悉的恐惧感涌上来,我的腿和头好像定住了,走不了,也挪不开视线。
窗帘背后……是有一个黑影吧?
又有风吹,那双黑色的皮鞋露了个尖尖。
我却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可抑制地向后仰……
4
再醒来时,窗外阳光明媚,楼下人声鼎沸,驱散了那点残留的恐惧感。
是梦中梦。
我摁灭闹钟,还是有点儿不放心,走到客厅,掀开了窗帘。
玻璃门紧闭,依旧是昨晚我睡前检查时的样子。
门外就是一个开放式阳台,阳台上的植物摆放整齐,没什么问题。
真的是梦,大概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才让这个梦显得那么真实。
我调整好情绪,驱车去往公司。
开组会时,精神病院那边来了电话。
我摁灭电话,自动回复短信:「正在开会,有事待会儿联系」。
那边也回复了一条:「施小姐,你的父亲正在闹自杀。」
我瞥了一眼,正好轮到我做汇报,忘了回消息。
这天加班到很晚,一忙起来,又忘了这件事。直到第二天中午,精神病院那边才又打了个电话过来。
「施小姐,你父亲正在闹自杀。」
「你们就是为了……」我刚眯了一小会儿,就被这个电话吵醒,没调整好语气。反应过来这一点后,我顿了顿,继续道:「嗯,我今天下班后去一趟。」
会客室还是和开始一样,那盆植物依旧死气沉沉。
宋威没松口,这样的招数只是为了逼我现身,和我谈条件。
我要的不多,但他害怕,我得到我要的东西以后,就会彻底地把他晾在一边。
他想要回到以前那种骄奢的生活,而不是像个牲畜一样被人圈养起来。
「我可以给你找个好点儿的精神病院,这是我最后的让步,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下次用自杀的招数,我不会来了。」
我无视他的怒吼,起身就走。
不知不觉中,我又来到了 303 的门口,试探性地敲击门板。
里面很快地给出了回答。
我问他:「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敲击门板和墙壁,给出的讯息是 ZHANGPENG。
在我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是这个拼音,张朋。
我的高中同学,张朋。
可是,他已经死了啊……
我还参加了他的葬礼,在他墓碑前献上过一束鲜花。
他已经……死了啊。
我觉得脑袋发麻,背后沁出了一身冷汗。
不不不,有可能只是一样的名字或拼音而已!
我听到自己有些艰难地开口:「张朋?师大附中的张朋?」
我得到的答案是——YES。
5
张朋没死!
我的脑袋里只有这样四个字,难怪他会用这样的方式向我传递信息,门板和墙壁就是我们以前常玩的游戏!
那他的葬礼是怎么回事?
不不不,我们都没看到他的遗体,只有骨灰。
他的父母为什么要用假的骨灰来办葬礼?还是说,他的父母根本就不知道他没死?他们也和我一样,只看到了子虚乌有的骨灰?
不不不,火化尸体需要家人签字。
精神病院和他的父母为什么要隐瞒他还活着的事实?
他的父母说他是怎么死的来着?自杀,对,是自杀。
他患有严重的躁郁症,护工看管不严,才会让他自杀成功。
这到底是一场恶作剧,还是一场阴谋?
因为莫名的恐惧,我的脑袋乱成一团。
里面断断续续地传来敲击声,但我几乎无法思考。
脚步声渐近,齐佑关切地看着我:「老同学,你怎么了?」
敲击声停了,里面的人并不想让他知道我们的交流。
我强撑微笑:「没事,生理期,肚子有点儿疼。」
瞎编的,我患有多囊卵巢综合症,没能好好地调理,经期一直不规律。最近压力又大,我应该有段时间没来大姨妈了,但是没时间去医院检查开药。
「需要休息一下吗?我办公室里有热水。」
我还没回过神来,怕露馅,朝他摇了摇头。
「那我送你回去吧,我这边快忙完了。」
我张口就想拒绝,他看出了我的意图,笑道:「你不要再拒绝我了,这会让我感到很难过诶,我们好歹也是老同学,以前我做错了什么才让你对我这么疏远啊,你说出来,我改。」
他有意地要活跃气氛,我也就跟着笑了笑:「我开了车过来的,不用送我。」
「那正好,我前几天出了一场小车祸,车还在修理厂,我给你当司机怎么样?」
我不好再拒绝了,再拒绝显得太不近人情。
「好。」
他扬起一抹得逞的笑容,看着俏皮,与之前儒雅斯文的形象有些出入。
我也笑,笑得勉强。
这时候,护工推着移动手术床过来了,床上有个四肢被束缚着的病人,双眼紧闭,大概是睡着了。
齐佑向我解释:「刚发病打了镇静剂。」
说着,他掏出钥匙,打开了我面前的这扇门,303 的门。
借着走廊微弱的光线,我发现……
没有人!
方方正正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除了一张床、一扇窗,什么都没有!
「啪」的一声,灯开了。
室内明亮,我踏进房间,没有那个和我用摩斯密码交流的人。
四面都是白墙,上面有着稀奇古怪的涂鸦。
四月份的天,气温早已回升,但我觉得遍体生寒。
是幻觉?还是什么?
事情的发展远远地超乎了我的想象。
「老同学?」
「啊?」
「你让让。」
护工要从我身后走过,将病人搬到病床上。见我还在发愣,他伸手拉了一下我。
我的鼻尖差点儿碰上他的肩膀,他身上似乎有一股好闻的薄荷香。
但我只感觉到有点儿窒息。
我后退一步,转身离开房间。
6
从精神病院出来时天阴沉沉的,刚上车没多久就下起了暴雨。
「先去你家吧,待会儿我自己开回去就行。」
齐佑大概是觉得有些好笑:「文文,我受过的教育告诉我,该怎样做一个绅士。」
哦对,他去国外留过学,好像这两年才回来。我俩碰面还是因为前段时间的同学聚会,他听说了宋威的事情,和我介绍了他所在的精神病院。
当时我正愁选哪家,他开了头,我稍一了解,就把宋威转进这家精神病院了。
我没说话,他又道:「我先送你回去,再自己打车回去吧。我们离得不远。」
他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仿佛是知道了我的疑问,他道:「你忘了?同学聚会那天是我送你回来的。」
哦对,那天我有些心神不宁,多喝了几杯,是他送我回家的。
我好像拒绝他太多次了,所以这次我只是点点头,随他去了。
我状态不佳,脑袋有些昏沉,在车上睡着了。
我又梦到了他,和张朋拥有着同一张脸的他。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动作,我趴在猫眼上,这次他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对着我张开嘴,那黑洞一样的嘴。
没有舌头。
他疯狂地敲击着,向我传达讯号:「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我醒了。醒来时满身冷汗。
齐佑将车停到一旁,递给我几张纸巾:「做噩梦了?」
我点头,接过纸巾。
「你刚刚好像一直在喊张朋,怎么会突然梦到他?」
我擦着汗,下意识地反问他:「我有吗?」
「有。」他很笃定。
我差点儿忘记了他是精神科的医生,那双黑沉的眼睛散发着睿智的光芒,我甚至觉得在他面前说谎是自掘坟墓。
车外大雨倾盆,车内却异常寂静。
我有些心虚地别开眼,笨拙地扯开话题:「你饿了吗?一起吃个饭吧。」
他何其聪明,大概看出了我的意图,十分绅士地顺着我的话往下说:「你现在状态好像不太好,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他又启动了发动机,雨水落在玻璃船上,划出无数道蜿蜒的痕迹。
我住的小区很老了,并没有地下停车场。
小区里弯弯绕绕的小路很多,不好打车,得去大路。这种糟糕的天气没伞寸步难行。
「我上去拿把伞给你吧。」
「我和你一起上去,不用麻烦你再跑一趟了。」齐佑脱下外套搭在我头上,「生理期不能淋雨。」
他自己淋在雨里,白衬衫肉眼可见地湿了一大片。
我不太好意思,朝他靠近了点,示意他低头。
我们就撑着这件衣服走到楼下,刚好遇到了住在我楼下的李姐。
她看到我狼狈的模样,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包餐巾纸递给我。
我向她道谢,也给了齐佑几张。
我们走进电梯,她问:「诶文文,最近怎么都没看到你来健身啊?」
我叹了口气,擦着湿透的刘海:「忙着工作,天天加班。」
她朝我挤眉弄眼:「你这是忙着谈恋爱吧。」
「不是,这是我同学。」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齐佑的脸色好像沉了沉,再看时,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柔和:「你好,我是文文的同学齐佑。」
李姐大概已经认定了我们正处于暧昧期,揶揄道:「老同学好啊,老同学多得劲。」
她甚至没给我开口解释的机会:「啊,我到了,文文你下次健身记得叫我,我和你一起。」
说完,她就下了电梯。
我有点儿尴尬:「 不好意思,李姐她这人,喜欢乱点鸳鸯谱。」
他摇了摇头,似乎是并不在意。
电梯门又开了,我率先出去。
7
进屋后,我递给齐佑毛巾,示意他擦一擦。他的衣服湿了大半,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此时也耷拉着,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
我去阳台取了 T 恤和裤子给他。
他看着有些讶异,我解释道:「一个障眼法,独居女性太危险了。」
他接过衣服,朝我挑了挑眉;「防范意识不错。」
我继续取衣服:「洗手间在……」
他径直走向洗手间。
这个老房子格局有点儿奇怪,洗手间藏在里面,不易发现。
可他明明是第一次来啊……
他感受到我的停顿,回过头问我:「是往这边走吗?我有个同事也住这边,格局好像和你家差不多。」
是的,我们在同学聚会上遇到的时候,他就告诉了我这件事,他有个同事住在这个小区。
「对,再往里面走点儿就能看到。」
我最近的记忆力好像有点儿奇怪。在工作时也常常忘记自己要干的事项。
可能是张朋的死,让我倍感压力吧。
我也去卧室换衣服,敲门声陡然响起,我一惊,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水洒了一地,玻璃杯的把手也磕坏了。
「文文,你怎么了?」
「没事儿,不小心打翻了杯子而已。」
我出卧室时,齐佑正站在阳台上眺望远处。从背影来看,我随手买的衣服挺合他身。
外面的雨小了点儿。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文文,你最近状态好像真的不太好,看上去有些恍惚。」
他走近我,声音低缓:「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吗?还是宋先生的事情让你感到了压力?」
他看上去很可靠。
「我没事儿。没睡好而已。」
他点点头:「好吧,如果感觉压力太大,你可以来找我。别忘了我的职业,我开导人很有一套。」
「伞在门边。」
我是在赶他走。
他很快地会意,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不满:「下次见。」
他的脚步声渐远,室内很快归于沉寂。
我这时才发现放在鞋柜上的外套,他只记得带走他换下来的衣服,却忘了这件外套。
8
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我喝下一杯热牛奶,心如乱麻,耳边好像又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又做了那个梦。醒来时天蒙蒙亮,楼下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空旷而又清晰。
自从参加完张朋的葬礼后,他就像在梦里缠上我了。
会不会他真的没死,真的还生活在精神病院的哪个角落?
可 303 里什么都没有。是我的幻觉。
还是有谁在恶作剧?
我的脑子里滚过很多猜想。
我并非一个完全的唯物主义者,所以我想过要找人看看。但未免有些小题大作。
齐佑会不会知道什么?他虽然不是张朋的主治医生,但他毕竟在那里任职,肯定知道一些情况吧。
可我要怎么开口?仅仅是因为好奇才想探查张朋生前的情况?
不不不,太刻意了。
在所有人眼里,我和张朋算得上两根平行线。我们在人前甚至没有过几次交流。
「施文文?施文文?!」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我,而上司一脸不耐,「到你了。」
我很快地调整好状态,上台汇报情况。
等组会结束后,同事才问我:「文文,你最近怎么了?怎么总是走神啊?」
「我有吗?」
「当然有啊,你忘了,上次我坐你的车,你差点儿就撞树上了!」
我勉强地朝她一笑:「可能是没休息好吧。」
她关切地看着我:「要不你请个假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吧,你看你的脸,比以前憔悴好多。」
是吗?是的。
张朋不满足于在梦里缠着我了。
他开始走进现实了。
我总是能听到敲打声,洗脸时、梦醒时,甚至在开车的时候,我都能听到。
他不停地向我发出讯号,不断地向我求救。
我欠他的,我知道,这是我欠他的。
9
我又去了精神病院,不是为了宋威,是来给齐佑送他的外套。
「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他朝我一笑,眉梢飞扬,神情异常生动:「这样的话,我就好把这个送给你。」
是那套衣服,外加一个枕头。
「这个枕头里面加了些中草药,你不是最近睡不好吗?我就找当中医的朋友要了个方子,做了个枕头。当然,也给我自己做了一个,这几天试了试,效果还不错。」
我没接。
和他相处起来的确很舒服,他为人绅士,进退有度,很有分寸感。
但是我最近太糟糕了,连自己的精神状态都管理不好,不想有多余的社交麻烦。
「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是在讨好你啊,」他朝我眨了眨眼,「宋先生一直嚷嚷着要出去,既然和他无法进行有效沟通,不如从你入手,好让我完成今年的 KPI。」
近乎玩笑的语气。
「要和我聊聊吗?」
「啊?」
你从一进门就显得很紧张,双手交叉,欲言又止。」
被他一说,我下意识地松开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还喝了很多次水。」
他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不愧是心理医生。
我索性道:「嗯,我的确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去外面边走边聊,还是就在办公室里?」
「出去走走吧。」
办公室里不知道燃着什么香,很好闻,但是太闷了。
我们走到草地,又是熟悉的怪异感。
不时有病人向齐佑打招呼,他都一一地回应。
「你和病人处得挺不错。」
他耸了耸肩:「他们中很多人不发病的时候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我把话题往我想要的地方引:「比起别的医院,你们好像看管得严一点。」
「是啊,自从发生了张朋那件事后,医院又招了好几批护工。前段时间又有一个病人逃出医院,到现在还没找到。」
他看出了我的讶异,继续道:「那病人是惯犯,以前也逃出去过一次,还好被找回来了。这次就没那么幸运了,一直不见人影。他的攻击性很强,我们一直在留意新闻,还好没出什么事情。他大概……」
他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下去。
那个病人可能已经死了。
我对这个并不感兴趣。我在意的是张朋。
我直奔主题:「张朋是怎么自杀的?」
齐佑面色有些凝重,带着惋惜:「自焚。他从清洁工那里偷了打火机,晚上趁人不备,把自己烧死了。」
难怪没有尸体,只有骨灰。
「确定是他吗?」
「当然啊,现在的鉴定手段很高级,不会搞错的。」他眉头微皱,看向我,「文文,你怎么会问这个?」
我低头,抿了抿唇。
「我梦到他了。自从他的葬礼回来后,我就断断续续地梦到他。我怀疑他在给我托梦。」
他停下来看我,语气有些无奈:「我是个无神论者。」
「我相信有非自然力量的存在。」
「那你换个角度想想,他为什么会给你托梦?他父母健在,为什么会选中了你?」
「因为我喜欢他。」我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他会问我这些,所以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话。
他沉默半晌,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惊愕未消,皱眉道:「我完全没看出来。」
我率先走开,低声道:「那时候我太年轻,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我很遗憾。」
他真的感觉到遗憾吗?对于他们来说,张朋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是他们无聊时的消遣,是他们恶意的宣泄口。可笑的是,在他死后,他们竟然都冒了出来,一本正经地诉说对他的怀念。
我比他们还要可笑。
他沉声道:「我也很抱歉。当时我正在国外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没能参加他的葬礼。」
我压下心底的那股愤怒:「你不用对我感到抱歉。」
「文文,你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大概率是因为遗憾和愧疚。你可能觉得自己能够做些什么来挽回这一切,但是……」
我打断了他:「齐佑,我过来不是想做心理辅导的。我知道这很傻,但我想了解他,在他死后重新了解他。」
打着爱情的幌子,会让我的动机显得不那么突兀。
他沉吟了一会儿:「你想和他的主治医生聊一聊吗?」
我点了点头。
「好,我看看能不能安排你们现在见面。」
我们往大楼走,有个孩子牵着风筝撞到了我身上。
他飞快地朝我说了「对不起」,然后跳到齐佑面前:「齐医生!齐医生!」
齐佑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顶,沉重的表情这才有所缓和:「怎么了啊霄霄?」
「齐医生,你来和我一起放风筝吧!」
齐佑耐心地和他讲道理:「我现在呢,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当然,和霄霄放风筝也很重要,但是这个姐姐好像更急,等我帮完姐姐,再来找你玩好不好?」
齐佑他,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孩子答应了,他们还让我做见证人,拉了个钩。
之后那孩子便跑远了。
他见我一直看着孩子的背影,解释道:「霄霄患有解离症,也就是常说的人格分裂,这个是主人格,一个很乖巧的孩子。副人格……」他叹口气,继续道:「有暴力倾向。」
走进大楼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姿态不一的病人、穿梭其间的护工……我知道怪异感从何而来了。
这个地方,根本没有老人,大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10
齐佑带我见了张朋的主治医生,姓王,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
他给了我一份档案,里面记录了张朋的病情。
他什么时候有所好转、什么时候抑郁、什么时候有暴力行为而被关进房间。
我不自觉地发抖。
他本来不应该在这里的,他本来应该和我一样,好好学习,参加工作,享受正常人的人生。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都怪我。都怪我。
王医生注意到我的不对劲,轻声地安慰:「其实这样对他来说也好,他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我也没有把握能治好他……」
「你身为一个医生,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没有控制好我的情绪,开口时近乎哽咽。
该有多疼啊,他该是有多绝望,才会选择这么痛苦的死法。
王医生被我一噎,面色微沉,不说话了。
齐佑代替我给他道歉:「王医生,不好意思,张朋是文文很好的朋友。」
王医生叹口气:「我能理解。」说完,他就离开了办公室。
齐佑递给我一沓面纸。
等我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他又道:「你想去他住过的地方看看吗?他生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情绪不稳定,一直住在 303。」
303!
是那个有人隔着一扇门用摩斯密码给我传递消息,但走进去却空无一人的房间!
细细密密的冷汗爬上背脊,我缓慢地吞咽着,摇了摇头。
「没有意义了。」
11
我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那天从医院回去后,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张朋。
他身上燃着一团火,火中映照出他的面容,他痛苦地呼喊着、大叫着,让我救救他,求我救救他。
他说他不想死。
不是啊不是啊,是你想死的。
「我救不了你!我救不了你!」
我大叫着,一屁股坐到水盆里,全身都湿透了,冷意从下身开始蔓延。
我的工作连连出错,在公司辞退我之前,我主动地提出了离职。
精神病院又打了电话来,这次是宋威在那端大喊大叫:「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你快来!文文!你快来救我!我错了!我错了!」
我赶去了精神病院。齐佑告诉我,宋威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被害妄想症的情况。
他叹口气,目光充满怜悯和担忧,看上去还有些愧疚:「文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走近会客室,宋威的情绪十分激动,这一次甚至不需要我开口,护工就已经将他绑在了椅子上。
他四处张望着,神情紧张,双眼充血。他紧闭着嘴,疯狂地摇头,不肯说话。
我示意护工离开。
门刚关上,他就喘着气道:「文文,是真的有人要害我!我看到了!」
他弓着背,双手青筋暴起,对着我低声道:「全是血淋淋、血淋淋的一片啊!」
恶魔也会害怕吗?
会吗?
还是说,这只是他逼我妥协的诡计?
我对他层出不穷的把戏感到厌烦,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气短。
他感受到我的不耐,整个人几乎要趴在桌子上,神情近乎乞求:「文文,爸爸错了,你不要把我留在这里!你帮我转院吧?我签字,我签字!我签完你立马帮我办转院!」
「你真的打算签字?」
「只要我能离开这里!」
「那你让李和过来。只要他签字,我马上替你申请转院。」
李和是宋威的法定代理人,只有他认同的合同,才具有法律效力。
我走出了会客室,齐佑就在外面等我,歉疚之意明显:「对于宋先生的病情,我感到很抱歉。」
我摇了摇头,头晕胸闷,腿没来由得一软。
齐佑眼疾手快,接住了我,深情地关切:「文文,你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只听到四处都响起了敲击声,一声一声、一下一下,淹没了齐佑的呼喊。
醒来时在齐佑的办公室里,室内昏暗,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书,窗帘微动,几缕阳光透过缝隙照射进来,他的脸半明半暗,显出几分诡谲。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
他放下书:「文文,你醒了啊,刚刚我让刘医生替你看了一下,她说你最近睡眠严重不足,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敢闭上眼,一闭上眼,我就会走进那栋荒废的教学楼,就会看到无助的、躲在门后的张朋,就会看到那个懦弱的、充当帮凶的自己。
「他还在我的梦里。」我的声音发哑,「他让我救救他,可是我做不到。」
齐佑拧着眉头,神情严肃:「文文,你现在的情况,需要一些心理辅导,这已经严重影响到你的生活了。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你很有可能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我捧着他递来的水杯,没有言语。
「文文,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他的自杀有这么大的反应,但你必须振作起来。你要明白,他已经不在了。」
我的表现已经超出了一个爱慕者的范围,我反而像个惊魂不定的施暴者,像个寻求原谅的凶手。
我朝他扯出一个笑容,并没有过多的解释:「齐佑,谢谢你。」
他微微地点头:「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寻求我的帮助。」
12
梦醒边缘,我感觉到有人在对着我的脖子吹气。
不同于自然界的凉风,是带着温度的、湿热的风。
我猛然惊醒,打开床头柜的灯。
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只是我的梦,又或是我的身体带给我的错觉。
我只觉得一阵心悸,心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
齐佑送的安睡枕散发出幽幽冷香,有种让人心情平静的神奇力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拿起床头的空杯子走到厨房。
洗干净杯子里残留着的甜牛奶后,我来到客厅装水,余光瞥到微动的窗帘。
窗帘背后……是有一个黑影吧?
多么熟悉的场景,多么熟悉的恐惧感。
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我攥紧了杯子,双腿似有千斤重,我终于挪到了窗帘前。
我颤抖着手,缓慢地拉开窗帘。
杯子落在地上,随着清脆的声响,四分五裂。
玻璃门外,有一张人脸!!!
他正咧开嘴笑,红艳艳的嘴、阴森森的牙……
恐惧从脊椎骨升上来,直直地冲上脑门,我连呼救声都发不出来,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13
梦中梦。
没有人脸,没有摔碎的杯子,昨晚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到底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
我越来越难以分清了。但我知道,我绝不能任由恐惧和愧疚吞没我。
我回到了母校。那栋荒废的教学楼早已不再,变成了新的体育馆。
我站在馆外,最终还是失去了向里面迈进的勇气。
没什么好看的,时过境迁,里面不会留下一点儿当年的痕迹。
我去拜访了张朋的父母。
三个月前,他们悲痛万分、愁容满面,但绝对没有像现在这样,头发半白,一下子像老去了十来岁。
我突然有些不忍心再揭他们的伤口。
沉默了半晌,我有些焦躁,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张母给我倒了杯水:「你是朋朋的同学吧。」
「是的。」我咬了咬唇,「我以前和张朋关系还不错,这几天有空,就来看看你们。」
她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疲态:「他那孩子,还有朋友吗?」
有的!有的!但他从来不知道,在门的另一边,就是我!和他玩摩斯密码的,就是我!
「有的。」我压下心底的叫嚣声,「我能看看他的房间吗?」
「他的房间我清出来做客房了。」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一个房间前,「他弟还留着一些他的遗物,你想看的话,就来看看吧。」
我不知道张朋还有一个弟弟。
张朋葬礼的时候,他也没出现。
「张朋有弟弟?」
我问出这句话后,这个看上去面容沉寂的母亲,陡然就红了眼眶。
张父揽住她的肩无声地安慰,对我道:「嗯,之前一直在部队,张朋的葬礼没能赶回来。好不容易退伍了,可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失踪了?
张母低声地啜泣,张父也红了眼眶。
这对他们来说,是怎样的打击啊?!长子自杀、幺子失踪,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
张父见我呆愣在原地,道:「你进去看看吧,朋朋知道有朋友还挂念他,肯定也很开心的。」
我走进了房间,室内明亮,桌面一尘不染,看上去是每天都有人打理过。
桌子上有一张照片,应该就是张朋和他的弟弟。
他们长得并不像,张朋是那种白白净净的男孩子,而他弟弟,整个人显得有些粗犷。
大概是哥哥像妈妈,弟弟像爸爸吧。但张朋,好像也和张母不太像啊。
张父给我指了指:「桌子下的那个大箱子,就是朋朋的东西。」
小儿子还保留着房间,但大儿子就只有这一个箱子了。
应该是怕睹物思人吧。
他们还相信,有一天失踪的小儿子会出现在家门口,所以一直保存着这个房间。只要没有死讯传来,他们就不会绝望,就会继续找下去。
我打开了箱子,无非是些小玩意儿,玩具、手表、笔、奖状……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
一个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以后,就只能以这种方式存在了。
我翻着里面的东西,一不小心,一颗弹珠从我手中滚落,滑到了床底。
我趴下来,艰难地捞着那颗弹珠,却有了意外的发现。
那是一个布满灰尘的日记本,没有写名字,但我知道,这不是张朋的。张朋的字迹清秀、方正,不像这个,歪歪斜斜、随心所欲。
是他弟弟张智的。
前面记录了一些简单的部队生活,但从去年 11 月份开始,就不太对劲了。
「11.14,今天哥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听到了很多奇怪的声音。」
「11.19,哥说他很害怕,总说有人要害他。妈说他已经有了被害妄想症的症状,他的情况怎么会越来越糟糕?」
又是被害妄想症?!怎么会这么凑巧?!
「11.24,明天要开始为期七天的生存训练,抓紧时间和哥打了个电话,他说了句很奇怪的话,『小智,如果我死了,不论怎么样,一定不会是自杀』。我感到心慌,只能叮嘱爸妈,让他们多去看看哥。」
「12.2,哥走了。他们联系不上我,直接办了葬礼。」
我正准备继续看下去,张父却站在房间门口,道:「施小姐,留下来吃个饭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待的时间有点久。
我整理着箱子里的东西:「不用了张叔叔,我晚上约了朋友。」我习惯了用这一套说辞,其实我根本没什么朋友。
「我们家里很久没有来过新鲜人了。」这句话听着心酸。
他也没强求,说完就离开了。
我赶紧把日记本藏进包里,走出客厅,对他们道:「我朋友临时有事,叔叔阿姨你们介意多一副碗筷吗?」
他们脸上的喜悦清晰可见。
14
说不清是愧疚作祟,还是可怜张父张母,我陪他们说了很久的话。
到家时天色已晚,我继续看日记本。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这么晚了,还有谁会过来?
敲门声停了,我带着疑惑起身,从猫眼往外面看。
走廊里装着声控灯,此时黑黢黢的,异常安静,什么都看不清。
我的右眼皮没来由得突突直跳,心跳声在黑夜中也越来越清晰。
我敲了敲门板,视野陡然明亮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变了形的人脸!
根本不是声控灯关了!而是他刚刚捂住了猫眼!
他嘴里发出怪叫声,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不停地敲击着门板,敲击着墙壁。
他向我发出求救的讯号!他的嘴里溢出血迹!
不止是嘴!还有眼睛!还有鼻孔!耳朵!脖子!
全身都是血!
我捂住耳朵,远离门板,疯狂地叫起来。
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敲击声越演越烈,他好像随时要破门而入。我蹲下来,紧紧地抱住自己。
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
声音逐渐停了,我松开耳朵,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关门声,从我隔壁传来。
可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啊……
15
敲门声再度响起,我浑身一颤,往后弹开一步,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文文,文文你在吗?」是李姐的声音。
我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诶,奇了怪了,怎么会没声音,刚刚我还听到了她的尖叫声啊。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老公,你赶紧报警啊!我先下去拿钥匙!」
她的声音焦急而又惶恐,我慢吞吞地起身,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李姐和她的丈夫。
是现实。
我打开门:「不用报警。」如果报警,我就真的成了疯子了。
「你脸上怎么都是汗?文文,你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鬼了。」我的声音忍不住地颤抖。
是张朋。镜子已经关不住他了。
李姐拉着我坐上沙发:「不是吧,你肯定看错了,这世界上,哪里来的鬼啊。」
我慌了神,激动极了:「我真的看到了!是我死去的同学,我还参加过他的葬礼!」
「不是,你从哪儿看到的?你给我说说。」
我把刚刚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她。
齐佑也赶了过来,我刚刚给他打了电话,我告诉他,我好像有点儿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
「你说他刚刚走进了隔壁的房子? 」李姐站起来,「那行,我们就去看看,老公,你去拿钥匙。」
这一栋,都是属于李姐家的。但这里地段不太好,房子年纪也大了,这一层两套房子,只住了我这一户。
门开了,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灰尘气息,我不知道怎么的,觉得胃中翻涌,弯腰干呕了起来。
李姐拍着我的背,我强忍恶心:「我没事。」
我们四处看了看,根本没有那个人。
这小区只有电梯里有监控,如果他走楼梯,根本无从查起。
齐佑道:「文文,这里也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那可能真的是你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那可能,真的是我的幻觉。
李姐的丈夫开窗通风,窗帘舞动起来,我的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霉味儿。
恶心的感觉又来了。
我捂着嘴,跑到自己家的洗手间,扶着洗手台吐了起来。
李姐拍打着我的背:「文文,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不可能。我单身很久了。
「我老家那边有个说法,怀孕的女人容易看到不干净的东西。我是不信咯,但如果你真的招惹上了,还是要找个人看看。」
嘴里发苦,我漱了漱口:「李姐,我没怀孕,齐佑不是我男朋友。」
齐佑就站在洗手间门口,我跑得急,没来得及开洗手间的灯。而他背着光,微微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李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低声道:「文文,你这话多伤人啊。人家小齐如果不是喜欢你,这大半夜的特意跑过来干什么?我看他对你也蛮上心……」
李姐这几年给我介绍的人不少,但我没有意向。我并没有结婚的打算,也不会喜欢谁。
我静静地听她絮叨完,才说道:「李姐,麻烦你和李哥了,今天太晚了,你们明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吧。」
16
李姐夫妇离开了,只剩下了我和齐佑。
「今天晚上需要我陪你吗?」他似乎意识到这话有歧义,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怕你害怕,如果你害怕的话,我可以睡沙发陪你一晚。」
他的脸憋得通红。
我却没有笑他的力气。
我的脑子里全是李姐的话,我多久没来月经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多久?
这些天浑浑噩噩地过着,我都忘记了自己上一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
如果我真的怀孕了呢?怎么可能?!不可能!
「文文,你怎么了?」
我根本没外出留宿过,也没留人住过我的房子。
「文文,我不想和你做普通朋友。」他握住我的手,「你不是一个人来面对这些……」
如果不是现在的情况,我很乐意和他说道理,有条有理地拒绝他。
但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如果真的怀孕了,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在我睡着时,对我做了什么。
我回握他的手:「齐佑,你能帮我买个验孕棒吗?」
他的脸色陡然变了,震惊之余带着失落。
我有些胡言乱语:「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害怕,是不是在我没意识的时候,有人做了些什么。」
一连串诡异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在我经历的所有事情中,到底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又是我的幻觉?还是说,这所有,都是我的一场梦?!
张朋他真的存在吗?
我又真的是我吗?
我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和齐佑一起去了 24 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齐佑一路上都任由我抓着他的手臂。
我们买了验孕棒回家,在我进洗手间之前,他告诉我:「文文,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多么动听的情话,可我只想知道验孕棒的结果。
两条线!
我真的怀孕了!
我握着验孕棒,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这到底是谁的孩子?!
「文文,结果出来了吗?」
我闭上眼,深呼一口气,打开洗手间的门:「齐佑,我怀孕了。」
我在睡梦中,在意识不清的时候,被人玷污了。
他的神情几乎是在一瞬间凝固的。
他抢过我手里的验孕棒,神色逐渐凝重。
我的心底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是第一次看到宋威打我妈,而我用尽全力地抱着他的腿,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文文,验孕棒的结果不一定准确,我们还是去医院吧。」
凌晨三点,天还没亮。
我点了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何种表情。
齐佑将我搂在怀里,身上的薄荷气息令人安心:「不会有事的,文文,我会陪着你的。」
我已经没有拒绝他的力气了,原谅我的卑鄙,我需要有个人陪着我。
17
齐佑留了下来,他是一个有分寸感的人,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但我很快地发现,张智的日记本不见了!
齐佑从洗手间出来:「文文,你在找什么?」
我可以告诉他吗?他也是精神病院的一员!
他值得我信任吗?
会是他拿走的吗?!
「棉签,我忘记我放在哪里了。」
他朝我一指:「就在你身后的茶几上。」
我拿了棉签盒,往卧室走去。
「你今天不喝牛奶吗?」
「啊?」
「你告诉过我,你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喝一杯牛奶。虽然现在不早了,但喝一杯,或许会让你感到安心点。」
「我说过吗?」
他挑了挑眉,看上去没有一丝不对劲:「说过啊,上次我送你回来的时候你告诉过我。关于你的事情,我每一件都记得很清楚。」
我的记忆力真的很差了。
我总是会忘记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也会忘记自己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我给你泡吧。」
他走到厨房里拿了一个杯子出来。
「你不喝吗?」
他无奈地道:「我乳糖不耐受,一喝牛奶就闹肚子。」
喝了牛奶后,我在卧室里继续翻找日记本。
都没有。
是谁拿走了?李姐?李哥?齐佑?
李姐夫妇完全和精神病院没有关系,应该不是他们。
那就是齐佑了……
不不不,我们一直在一起,他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藏东西的地方。
我应该相信他的。
可除了他,还会有谁?
思来想去没有结果,我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到了中午,明明发生了这种事情,但我却一反常态地睡得很好,大概是因为齐佑在的原因吧。
我或许开始依赖他了。
出卧室时满屋飘香,齐佑正在厨房里忙活。
我不常做饭,一般在公司吃或者点外卖,一个月都不一定开一次火。
他端着一大碗鱼汤出来:「文文,你醒了啊。我看你睡得好就没有喊你,饭刚做好,你就醒了,正好。」
我想帮着他盛饭拿碗筷,他却只是让我坐下,一切都由他来。
「你不去医院没关系吗?」
「我请了假。」他在我对面坐下,笑容如春风般温柔,「你是在关心我吗?」
齐佑盛了一碗鱼汤递给我,我闻到味儿,没忍住,又跑到洗手间吐了起来。
「是不是太腥了啊?我看着你脸色不好,才想做鱼汤给你补补……」
他一脸歉疚,我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想。
吃完饭后,我们才赶往医院。
在路上,齐佑一直欲言又止。
过了好久,他才终于问道:「文文,你想好了吗?如果你真的……怀孕了,该怎么办?」
我毫不犹豫地道:「打掉。」
这是我在去买验孕棒的途中就想好的答案。
我不会养这样一个孩子,他的父亲是个罪犯,他生下来就是孽种。
我怕我自己只是看着他,就会想掐死他。
他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18
坐在妇产科的等待区,我只觉得讽刺。
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只有我,心神不宁,盘算着要打掉肚子里的东西。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孩子。我妈死得早,我没能在父母身上感受到过充足的爱。
我不认为自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某个人的妻子。
现在倒好,我可能要以这种形式,见到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可能也是唯一的一个孩子。
他不会有机会睁开眼看世界。
齐佑一脸沉重地将化验单和 B 超照片给我。
我怀孕了,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看到 B 超照片的那一刻,我崩溃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在一瞬间崩塌。
我躲在齐佑怀里,哭得不成样子。
他轻声地安慰着我,最后说道:「文文,报警吧。」
报警?报警以后让所有人对我投来怜悯又异样的目光?让他们大肆地宣扬我的经历?
像多年前,我跑出去告诉所有人,宋威在打我妈。可他们连报警都不会,只是在事后对我投来这样的目光。
从那以后,我就生活在他们的怜悯和窃窃私语之下。
我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生活,才成为了一个和他们一样的正常人。
我摇着头:「你让我想想。」
他不再说话了,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脊。
我哭累了。
大概是怀孕让人格外嗜睡,我坐在副驾驶位上又睡着了。
我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车窗外人群熙攘,警察穿梭其间,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齐佑眉头紧锁,沉声道:「有人坠楼了。」
我太累了,已经没有心思去窥探别人的生活,去感叹逝去生命的可惜。
齐佑看出了我的疲惫:「我们上去吧。」
下车后,那股血腥味儿飘进鼻腔里,使得我胃中翻腾。
我扶着路边的垃圾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齐佑递来一瓶矿泉水,脸上的心疼不加掩饰:「好点儿了吗?」
我漱了口,嘴里又酸又苦:「嗯。」
19
我们一起上了楼,齐佑熟练地围上围裙,柔声地问我:「晚上想吃点儿什么?喝点儿汤吧,冬瓜蛤蜊汤怎么样?」
「家里有蛤蜊吗?」
「有的,我看你睡得沉,顺便去了一趟超市。」
我毫无知觉。
「齐佑,谢谢你。」
他朝我一笑,安抚似的道:「我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做了,要不然,也不会学得这一手厨艺。」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是学生时代?不,那个时候我没什么存在感,他却是万众瞩目的存在,我们根本没什么交集。
是这几个月来的相处?或许是吧,再加上一点儿对我的怜悯。
我无意再探究这个问题,又看了一眼 B 超照片,孕六周,可我毫不知情。
敲门声响起,是两位警察。
我觉得手脚有些发凉。
我看着齐佑,是他报的警吗?
他摇摇头,坐到我身旁,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
年轻的警察开口:「这栋楼有人坠楼了,你们知道吗?」
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血腥气,立马起身跑到卫生间吐了。
齐佑耐心地给我拍背顺气。
等我们从卫生间出来,中年警察问道:「这位太太怀孕了啊?」
B 超照片就摆在茶几上,我不想说话,反倒是齐佑开了口:「是的,我们也是刚知道。」
他们大概以为这是我和齐佑的孩子吧,连声道:「恭喜啊恭喜啊。」
这不是什么好恭喜的事情。
我开门见山:「两位警官来有什么事情吗?」
他们收敛了笑意,年轻警察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坠楼的人名为张智,你们见过吗?」
张智?
照片上的人,真的是张智!
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坠楼?
我能感受到他们俩打量的目光,中年警察问我:「这位女士,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认识他,他是我同学的弟弟,已经失踪一段时间了。他还好吗?死……了吗?」
如果死了,那对张父张母来说,是怎样的打击啊?
我不禁可怜起他们来。
「现在还在医院抢救,」中年警察摇了摇头,「情况不太好。」
我这时才发现,齐佑一直紧锁着眉头:「这是我们医院的病人,出逃一段时间了。我们一直在找他。」
病人?不!他怎么会是病人?!
中年警察微微地点头:「是的,我们已经有同事去锦山精神病院了解情况了,你是那里的医生?」
「嗯,他不是我的病人,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你们可以问我的同事。」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无数猜测在我脑子里划过,我又吐了。
齐佑塞给我一包话梅,酸甜味儿暂时压下了那股恶心。
「不好意思,我女朋友孕吐比较严重,我可以配合你们调查,但能让她先去休息吗?」
「当然可以,」警察笑道,「那你这准爸爸可就受罪了啊。」
齐佑笑了笑,扶我进房间:「文文,需要一杯热牛奶吗?」
我摇了摇头,胃里难受,什么都喝不下。
齐佑出去了,我听着他们在客厅里的对话。
「好,今天晚上八点到九点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超市。我女朋友在车上休息,我在超市买菜。」
警察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就离开了。
20
我感觉好了一点儿,才走出房间。
齐佑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应该是在问精神病院那边的情况。玻璃门关着,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我一直盯着他的身影,直觉告诉我,我想要的答案,会在精神病院里。
我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里,这些事件一定有什么关联,但我却摸不到一点儿头绪。
「文文,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好点儿了吗?」
玻璃门开了。
齐佑站在我面前,神情似责备、似无奈,语气中有着显而易见的宠溺:「怎么不穿鞋啊?地板这么凉。」
他打横将我抱起来,放在沙发上。
「现在想吃东西了吗?」
他将我的双脚握在手里搓了搓,我不习惯这么亲密的举动,下意识地要缩回来。
他也不强求,只是叹了口气:「文文,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这些话到底是毒药,还是蜜糖呢?
我给不了自己答案,也给不了他答案。
我只是盯着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张智怎么会成了精神病?」
他苦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是张朋的弟弟。他也患有躁郁症,但他比张朋棘手得多。他的力气很大,要好几个护工才能拦得住他。」
「可他的父母明明说他失踪了啊!」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文文,你不要激动,医院那边的警察说,张智的父母根本就没报警说他失踪了。」
「为什么?」
他们眼里的悲痛不会作假,既然想找回孩子,为什么不报警?!
「这我也不清楚。」他叹了口气,「医院那边也联系了他的父母,听说是张智表示要和父母断绝关系,之后就不见人影了。」
「张智现在在哪个医院?」
「我知道你想去看他,也知道你想去问他父母为什么,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而且他的父母现在也处于悲痛中。文文,我和你一样,现在也是一头雾水。」他拨弄着我耳边的碎发,」更何况,现在最重要的是……」
他没有说话了,只是目光下移,落到了我的肚子上。
我的手落在了小腹上,这无异于我人生中的噩耗。
我盯着茶几上的杯子,不知道怎么开口。
「文文,我知道你很害怕,但你还有我。不论怎么样,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他藏在厚重镜片后的双眸浓黑、沉静,目光满是坚定,那样让人安心。
我没有回应他,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套杯子共有四个,因为警察的到来,齐佑将四个杯子都拿了出来。
其中一个杯子不小心被我摔到过木地板上,虽然没有损坏,但底部磕掉了一个很小的角。
我每晚,都会选择其中一个,泡热牛奶喝。
可这四个杯子,全都完好无缺。
那不是梦!
我的杯子真的被我砸碎了!
齐佑见我的脸色不对劲,有些不解道:「文文,怎么了?」
我还能相信他吗?他是锦山精神病院的医生!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齐佑,你帮我把这些杯子都洗了吧,下次用一次性杯子给客人倒茶喝吧。」
趁他洗澡的时候,我搬开了阳台上的盆栽。
在高大的发财树后,有一个脚印。
不明显、不完整,但可以看得出来,是一个脚印。
那个人,就是这样爬进我的房子,肆无忌惮地侵犯我。
他早就想好了如果我中途醒来该怎么应对,如果那天晚上不是我被吓晕过去,可能现在的我,正烂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反正我也没工作,没朋友,没亲人。没有人会来找我。
我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沼泽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下坠,我却连呼救声都发不出来。
到底是谁啊!到底是谁啊!
齐佑依旧在劝说我报警。
我猛地挣开他:「我不会报警的!他既然敢这样做,就做了万全的准备!这里连监控都没有!我的人生不能因为这样一个人渣就毁了!他们会怎么看我?!甚至会有人劝我,孩子是无辜的!让我把孩子生下来!针不扎在他们身上,他们不会知道疼!他们只会,只会用怜悯的眼光看我!」
他们只会告诉身边的某一个人,我听说有个女孩子,晚上被人那个了哦,还怀孕了!又可怜又愚蠢,怀孕了才晓得!你们都要小心一点啊,千万别和她一样啊。
光是想想,我就觉得恶心。
我不停地战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有的进了我的嘴里,有的落在了地上。
多恶心啊,但更恶心的是他们的眼神,是他们无关痛痒的安慰。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
齐佑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他的双手向上抬了抬,似乎是想来抱我。
我并不在意他的挣扎,转身跑进卧室,锁上了门。
我抱着双膝,背靠门板,无声地啜泣。
过了好久,我听到他在门外说:「文文,你比这个孩子更无辜。你没有错。你没有错。」
21
我浑浑噩噩地过了好几天,不想出门,也不想见人。
齐佑每天会按时地把三餐放在门外,等我去拿。
「文文,我问过张叔叔和张阿姨了。」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藏着无尽的惋惜:「张智和他的父母因为张朋的事情起了争执。他认为他的父母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是他们将张朋送进精神病院,才会导致悲剧的发生。他固执地认为是他们害死了张朋。所以宣称要和父母断绝关系。」
齐佑顿了顿,继续道:「其实进了精神病院后,他有给父母打电话,但或许是害怕他的父母会像对待哥哥一样对他不闻不问,所以他没有告诉父母他的处境。失去联系,也是在张智逃出精神病院后,没超过十天,他们觉得问题不大,也没报警。」
我不解:「那他们为什么告诉我失踪了?」
「他们只依靠一通偶然的电话联系,对于辛辛苦苦地将孩子养育成人的老夫妇来说,无异于失踪。」
所以他们才会一直留着张智的卧室,他们相信,某天孩子消气了,就会回来。
可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有些哽咽:「齐佑,精神病会遗传吗?」
「不一定。但大部分精神病,受到环境的影响更大。」
张智也和张朋一样,遭遇了那些事情吗?
我又做了噩梦。
那张脸,有时候是张朋的,有时候又是张智的。
但无一例外地,他们都敲打着门,试图闯进来。他们不停地指责我,说我是杀人凶手。
又一次,齐佑站在门外,轻声地告诉我:「文文,调查结果出来了,张智是从 11 楼摔下去的。警方判定为意外。他没能离开重症监护室,他……」死了。
11 楼,就是我所在的楼层!
他怎么会从这里掉下去?!
长久的沉默。
「齐佑,你是不是说过,张智出逃过两次?」
「是的。」
我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了,每一次发声都显得艰难无比:「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三月六日到三月十一。|」正是我怀孕的时间。
这么确切的日期,他肯定问过人了。
他和我有了一样的猜想。
张智的死不言而喻,两个阳台距离很近,他可以从隔壁爬过来。
的确是意外。大概是他爬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下去。
更可笑的是,我前几天还在同情这样一个恶人。
他应该下地狱吗?应该的,我们都应该下地狱。
张朋他一直知道门后的人就是我!
所以张智才会得知往事,来找我报仇……
他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惩罚我。
我恨他,也恨我自己。
所有的过错,都源于那一次我的沉默。
我呆坐到天明,旭日东升,曙光微亮,可我这种人哪,根本不配拥有太阳。
「齐佑,我饿了。等吃完饭,我们去医院吧。」
齐佑去买菜了,我在窗前确认他的离开,也走出了门。
我不想把我的不幸,再加诸给其他人。
死在这里,大概李姐都要骂我吧。
我走在街上,像一个摇摇晃晃的野鬼,阳光真刺眼哪。
从这里走到跨江大桥,要很远吧?
我打了车,位置在江对面的商场。这样的话,动机不会那么明显。
如果连死亡的权利我都不能牢牢地握在手里,那我得有多可怜啊。
「妹子,你脸怎么那么白哦?哪里不舒服吗?」
我盯着窗外:「没事,痛经而已。」
「我女儿也是这个毛病,我告诉你啊,有个老方子可以根治,待会儿你下车以后等等我,我打电话给我老婆,要她发那个方子过来,你多喝几次,就没得事了嘛。」
司机大叔话真多啊。
到了地方,我并没有理会他。
江边风很大,时间还早,偶尔有晨练的人经过我身边。
我走到了桥面的最高点,翻过围栏,一跃而下。
风吹起了我的头发,时间好像变得格外漫长,我落入了水里。
江水真冷啊。
自杀的人,会下地狱吗?
我和张朋,会见面吗?
我的道歉,他能听到吗?
张朋,请原谅我,原谅我的懦弱和胆怯,原谅我的卑劣和置身事外。
以后不会了。对不起,对不起。
22
醒来时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齐佑坐在我的病床前,眼睛发红,似乎是哭过,或许是太久没睡好。
救我的人是那个司机大叔,还是被他搅黄了。
我的肚子也空了。
「张叔叔和张阿姨怎么样了?」我竟然还有心情关心其他人的死活。
「他们没有办葬礼,带着骨灰盒回老家了。」
我并不想追究张智的过错,这些事的确是因我而起。
在多次自杀失败后,我也进了锦山精神病院。
齐佑和我关系亲密,并不适合成为我的主治医师。
我没有给他准确的回答,他也就不强求,默默地关心我。
我不会再轻易地相信他,张朋的死、张智的死,都和这个精神病院脱不了干系。
冷静下来后,我想清楚了很多。
如果张朋不是自杀,如果张智和我有了一样的猜测……那他根本就没有病!他和我一样,是打着疾病的幌子,来调查这个精神病院!
只是很可惜,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偶尔会看到宋威,他更加萎靡了,不再嚷嚷着要出院。看到我时,目光躲闪,甚至不敢上前和我搭话。
他肯定知道什么。
但我和他没有单独交流的机会,就连吃饭时,我们身边都会有护工。
我只能使用工具。
在食堂时,我点了豆角和玉米,以此充当摩斯密码的长信号和短信号。当我朝他隔空比划几次后,他就明白了。
在第二天用餐时,他也点了一样的菜品。
他告诉我的消息是——ORGAN、DEAD、RUN。
器官、死亡、跑。
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难怪只有中青年,难怪频频地体检!
这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病院!而是收割器官的地狱!
所谓的体检,也只是看病人的哪些器官可以摘下来!
张朋肯定也是这样死的!
只是我不明白,那些病人明明都有亲人……他们难道,每一次,都能伪装成意外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张智的死,可能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被伪装成意外!他肯定和我一样,也知道了什么!才会被人从高楼推下去!
他为什么会藏身到我的隔壁?他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我感觉到有冷意从脚底蹿上来,我禁不住地发抖。
护工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施小姐,施小姐你怎么了?」
我只能装疯!装作眼前出现幻觉!很快地,就有人过来将我带回病房。
在护工转身的瞬间,我将压在舌尖下的药片都吐了出来。
那个日记本,也是齐佑拿走的。
里面肯定记录了什么,他在我家时,看到了我摊开的那一页——「如果我死了,一定不是自杀」。
没准齐佑就参与其中!所以张智才会觉得我有危险,才会想对我说些什么,却被我误以为是罪犯!
或许那些事情本与他无关……只是齐佑顺水推舟,将罪名强加到他身上,让他的死亡和死亡地点在我看来,变得合情合理。
23
我站在 303 门前,疯狂地敲击着门板。
这是他们想要的,把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任由他们摆布。
照看我的护工这时才跑过来:「施小姐!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我这才像大梦初醒,惊恐地握着护工的手臂:「齐佑呢?齐佑去了哪里?!我要找齐佑!」
「齐医生在安排他们体检呢,施小姐,你不用去参加的。」
我叫着:「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施小姐!施小姐!」
我狂奔起来,终于看到了齐佑,他穿着白大褂,从容地穿梭在病人之间。
「齐佑!齐佑!」我拍着铁门,「救救我!救救我!」
他看到了我,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疾步地走来,打开铁门后朝我张开双臂。
我躲进了他的怀里:「他们又来了!又来了!你和他们说一说,不要缠着我了!」
齐佑低声地说了什么,像是在和他们打商量。
片刻之后:「好了,文文。」
我装作松了口气,脚底传来尖锐的疼痛。入戏太深,鞋跑掉了,脚板踩上了玻璃碴子。
他打横将我抱起来:「不好意思,她受伤了,我先去处理伤口,这里交给你们了。」
我惊疑不定:「齐佑,他们还会来吗?」
他耐心地哄着我:「不会来了,我在这里呢,我在这里。」
他这么温柔的人,真的在从事这样一项罪恶的买卖吗?
齐佑给我处理了伤口,让我在他办公室自带的休息室里好好地休息。
他继续去工作了,等外面彻底地安静后,我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
有密码。
我多次尝试,却一直没能进去。
我太急躁,因此没能发现,休息室的门在不知不觉中打开了。
齐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一如既往的温柔:「文文,你在干什么?」
我敲击键盘的动作僵住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涌了上来。
我一点点地收起害怕与心虚,转过头:「我想看上次那部电影。但是打不开。」
他依旧笑着,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表现得俏皮:「我还以为,我能猜对你的密码呢。」
他从我背后环住我,指尖在键盘上跳跃:「记住了吗?」
我摇了摇头。
他又重复几遍,坦然的态度让我不禁生疑,难道这台电脑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或者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下次想看电影直接来找我。」
说完,他就离开了。
我退出视频播放界面,迅速浏览着他的电脑。
终于,我找到了一个私密的文件夹。
又有密码。和进入主界面的密码不一样。
他这样坦然的原因,是相信自己做好了保密措施吗?
试了无数次后,我泄气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护工:「施小姐,该吃药了。」
「我想在这里等齐佑回来。」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关系不一般。
她也没强求,让我吃了药以后,就离开了。
这些药里有安眠成分,我假装睡下,但太久没有动静,我真睡着了。
在后半夜,齐佑才回来,似乎对我的逗留并不惊讶。
他低喃了几句,在我额头印下一吻。
他身上,有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儿。
他刚刚并不是在正常工作!
果然啊,这些事情和他脱不了干系!
只是我一直没找到,他们进行器官摘除的地方。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齐佑似乎并没发觉,转身进了浴室。
24
在外人看来,我越来越依赖齐佑,一出现幻觉,我就会奔向他。
只有我知道,我是想找到那个地方,然后报警!
又是一个深夜,我在他的休息室里假装睡着,外面传来了敲门声:「齐医生,都准备好了。」
他离开了。
等门外彻底地安静下来,我才出了办公室。
走廊一片寂静,黑暗中只有月光落在地板上。
我不停地追赶,才跟上了齐佑的步伐。
他出了住院部,走进小树林。
那后面,是垃圾场。
我有一种直觉,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个垃圾场里。
他的步子逐渐快了起来,我脚底还有伤,只能勉强地跟上。
「咔嚓」一声,我踩上了枯树枝。
齐佑停住了。
他听到了!
我藏在假山背后,万物俱寂,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突然,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紧接着,是一声猫叫。
一只黑猫从假山旁的草丛蹿出来,我听到齐佑低笑一声,脚步渐远。
手的主人松开了我。
我见过他,他经常和霄霄一起踢足球,是个貌不惊人的青年。
这个青年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和你一样,是来调查这个精神病院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齐佑告诉过我,他有妄想症。
大概是我怀疑的目光太明显,他说:「你和你父亲的交流,我看到了。」
「我手上没有直接证据,去了那个垃圾场的人,基本上都是有来无回。」他顿了顿,目光诚恳,「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
他给了我一个 U 盘。
我顺着来时的路走了。
回到休息室后,我的心脏狂跳不止,迅速地打开电脑,将 U 盘插了进去。
U 盘里有破解密码的程序,我得以打开那个加密的文件夹。可当我看到里面的内容时,只觉得脑袋发麻,恨不得将心肺都吐出来!
齐佑他!在我家装了监控!客厅里、卧室里,甚至连浴室里都有!
每天夜里侵犯我的人,是他!
视频都是经过剪辑的,保存了他最满意的内容。
温柔是他的假面,真正的他就是个变态!
他根本不是从阳台进来的,而是光明正大地拿着钥匙开门,他竟然配了我家的钥匙……
阳台上的那些痕迹不过是他为了嫁祸给张智而做的!
根本不是什么顺水推舟,而是蓄谋已久!
他甚至在我发现自己怀孕以前,就开始趴在我肚子上听声音!
他早就知道我怀孕了,从知道我怀孕开始,他就在谋划着一切。
既然幕后凶手是他,他为什么还要劝说我报警?只要一查验胎儿的 DNA,什么都会水落石出。
他是算准了我不会报警。
他知道我害怕异样的目光。我会在家长会时找其他人扮演我的父母,会说身上的伤是摔的、烫的、自己弄的,但从来不告诉其他人,我被家暴了。
他早就注意到了。
他了解我。所以才知道,怎么一步一步地接近我。如果不是张智的日记本,他的计划几乎完美。
将所有罪过都推给一个死人,多么聪明。
可更让我心惊的,是里面的文件。
那些病人,是被他们的家人抛弃的。与其让这些病人毁了他们的生活,还不如用他们的身体换取金钱。
精神病院只是充当刽子手。真正将病人推入火坑的,是他们的亲人。
一个精神病而已,如果家人都不关心,还有谁会在意?
张朋也是这样死的吗?
在我浏览这些的时候,U 盘已经将电脑里的东西下载完毕了。
我飞快地藏好 U 盘,躺在了床上。
25
我将 U 盘给了那个青年,他让我等着。
我依旧对齐佑笑脸相迎,实在演不下去了,只能借助发疯来掩饰恶心感。
又是一个深夜,我躺在病房里,迷迷糊糊间听到了枪声,可住院部却一片寂静。
所有病人都吃了药,都睡着了。
病房从外面锁住了,我出不去。
窗户外有铁栅栏,我试着撼动它,却是做无用功。
绝望之际,我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警察吗?还是齐佑?
我四处张望,最后决定先藏在床底。
门把手转动,那人开门进来了。
「文文!」
是齐佑!
听见他的声音,我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或许已经知道是我将证据交了出去,如果被他抓住,我不知道他会对我做些什么。
「我亲爱的文文啊,你躲在了哪里?」
他卸下了那张伪善、温柔的面具,语气里尽是疯狂。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亮。
而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
他似乎是呢喃,语气失落:「文文走了吗?」
他在病房绕了一圈,往窗外看了又看,最后走到了门边。
我松了口气。
但很快地,我看到,床边出现了一双眼睛!
「文文,我找到你了。」
我疯狂地叫起来,他捂住我的嘴,将我拽了出来。
血腥味儿浓重,我看到了他手臂上的枪伤。
我不停地挣扎:「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他晃动着手里的刀子:「文文,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他将我带到了休息室,我竟然一直没发现这里有一道暗门。
暗门后有一条长长的暗道,应该通往山下。
我不愿意和他一起走。所以我装作摔了一跤,拿出绑在小腿上的筷子。
自从看了那些视频以后,我日日夜夜都在磨着这根铁筷,终于把它磨得足够尖利。
我每天都在想象,鲜血从他脖颈里喷涌而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的场景。
因为失血的原因,他的面色有些发白,我的手利落地挥出,划破了他的皮肤。
但很可惜,不是颈动脉。
是他的手掌。
「文文,你为什么不听话呢?」他的语气无奈,还带着令人作呕的宠溺。
我顾不了那么多,疯狂地拿筷子刺戳他。
他握住筷子,将我抵在墙上,粗粝的墙壁磨得我的背脊发疼。
他冷冷地盯着我:「消气了吗?」
「你这个疯子!是你杀死了张朋!是你!」
他大方地承认了:「是我。你认为你可以置身事外吗?如果不是你,他会来到精神病院吗?」
这句话,成功地让我哽住了。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张朋和我一样,都是遭受暴力的人。
他从来没有掩饰过他的病情,而这一切,都成了那些人霸凌他的理由。
他会在发病时躲在废弃的教学楼里,我同情他,所以我隔着那扇门,和他玩着这个游戏,以此安慰他。
他不知道门后的人是我。
……他真的不知道吗?
后来班主任的孩子在废弃的教学楼里摔倒了,从三楼的楼梯滚落,整个人血肉模糊。
有人说那是意外,可还有人说,当时只有张朋在那里。
张朋吓坏了,他说有人陪着他的。他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滚过一圈,他正在找的那个人,就是我。
可我太害怕成为异类了,如果这时候站出来,无异于表明,我和他是同一阵营的人。如果我站出来,我要应付的暴力,就不仅仅来自家庭了。
所以我沉默了,他是一个病人,病人就算有伤人行为,也不会坐牢吧?
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心理,看着他被退学,进入精神病院。
这就是我的罪过。
26
「你恐怕还不知道,张朋是养子吧。文文,他的死,从来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
到现在了,他还能讲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你杀了张智!」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将张智推下楼的!
「是我。303 的人也是他。我给他打了药物,但我忘了,你们还能用摩斯密码交流。他向你求救过,那些涂鸦背后,有一扇漂亮的门。可惜你的精神状态不好,没能发现。如果你发现了的话,张智或许就不会死了。」
他太明白怎样精准地戳到别人的痛处了。
「让你怀孕的也是我,给你奶粉里下药的也是我。文文,谜底已经揭晓,现在可以走了吗?」
我不明白。
「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蛮横地拖着我向前走:「你听说过吊桥反应吗?你几乎把所有人拒之门外,我尝试过靠近你,但没有办法。我需要你陷入麻烦中,在极度恐慌的时候,看到我的出现,对我产生依赖。 我本来打算这样的。但你竟然在吃饭时靠在一个男人肩上,我没忍住啊文文,我真没忍住,就是那天晚上,你怀孕了。
「文文,真的只差一点,你就会变成最完美的样子。」
他想把我塑造成他想象中的神经病!想让我发疯,都按照他的来!
所以他才不停地制造恐怖景象,让我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我气得发抖,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齐佑,真正有病的人,是你!」
他不置可否,神情狠戾:「要么现在和我走,要么死在这里。」
我选了前者。
暗道尽头停着一辆越野,开车的人就是那个暴发户。
「齐医生,你这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齐佑阴沉着脸,将我塞到后座,没有说话。
车辆启动,周围的景物迅速地倒退。
「齐医生啊,你们就在山里待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我们再安排你们出国。」
车辆驶上了山路。
陡峭、险峻。
我瞅准了机会,在拐弯的时候,迅速地用绳子勒住了暴发户的脖子。
这根绳子,就是用来绑住筷子的绳子。
车子很快地偏离了方向。
「你他妈松手!」
齐佑声音急切,透着阴狠,他敲打着我的脑袋,可我不觉得疼。
我没有松手。
终于,连人带车坠落悬崖。
27
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我感觉到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了。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仿佛听到有人说:「她的妄想症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 完 -
□ 吃西瓜不吐西瓜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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