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他们都说皇后疯了】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2022年 10月 6日

他们都说皇后疯了,到处嚷嚷着有鬼。

这青天白日的,哪儿来的鬼呢?

可很快,宫女们就不说嘴了。

因为皇宫里面,开始接二连三地莫名死人。

1.

中秋节那天,我揭了宫门口帮皇后治疯病的皇榜。

全帝都的人都在谈论,皇后疯了,是被宫里的鬼硬生生吓疯的。

「那些揭了皇榜想要试试运气的人,都死了,还是那种剥皮开膛的死法。」

大街小巷的酒楼茶馆里的说书人都那么说,流言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可我还是去揭下了皇榜。

不是我贪财,而是小满病得很重。

再不拿钱回来找大夫抓药,她会死。

见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揭了皇榜,守着皇榜的两个宫女对视一眼,递给了我十两白银。

她们还让我早些去皇宫门口报道。

啧,和传闻中的一样。

只揭下皇榜就有十两银子,在闹鬼的宫闱里待上一天,则能够拿到一百两黄金。

捧着银子的我欣喜若狂,只觉得终于能够救活小满。

所以并没注意到,两个宫女面色僵硬,手心更是冰凉到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温度。

2.

拿了钱安顿好小满的第二天,我便来到了皇宫门口等待。

很快,昨天看守皇榜的两个宫女就过来找我了。

她们两个用很奇怪的眼神盯着我,毫无感情,就像在看待一件物品。

「跟我来吧。」左边那个宫女开口,声线毫无起伏。

我跟着两个宫女,从宫门进去,一路上景色不停变换,雕梁画栋,让人大开眼界。

把我带到一处殿内,两个宫女示意我这几天住在这里,就身形僵硬地离开了。

我四处打量着,宫殿外面幽深僻静,四周花木芬芳馥郁,极为隔音。

换句话说,即便在这里真的发生了什么,外面也不会知道。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一点不对劲儿。

按理说,殿内殿外那么多花木,现下又是夏日,理应有些蝴蝶蜜蜂之类的生物。

可是当我仔细靠近花木的时候,却发现附近没有任何昆虫的痕迹。

连最常见的蚂蚁都没有。

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一个好奇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音色悠扬清越。

「你身上任何道术气息都没有,来这儿是送死的么?」

3.

我听到人声,回头一望,顿时屏住了呼吸。

是个约摸十八九岁的年轻道长。

道长生着一副如姑射神人的好样貌,生了一副天然冷淡的好容色。

明明是最灿烂的年纪,整个人却沉静得像梨花树梢上一抹春日残雪。

此刻他皱起黛色的长眉,见我只是盯着他,神色里闪过些许的担忧。

「宫内真的闹鬼……」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上前一步,拉住了我的手腕,仔细看了看。

我还没反应过来,道长就皱了皱眉,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地又放手,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我。

见他这副样子,我不由得也仔细看了看被他拉过的左手。

然后发现掌心莫名其妙地多了一颗朱砂痣。

痣小小的,艳红得像是一滴血。

进宫之前我还用这双手亲自给小满熬过药,那时我的左手掌心,可没有这颗痣。

这玩意儿,绝对是进宫之后长出来的。

我正望着手心的朱砂痣出神,却发现眼前的道长已经跟见鬼一样走远了。

有个穿烟粉色罗裙的娇俏女子从殿内出来。

见我傻呆呆地站在门口,她捂着嘴一笑。

「你是新来的吗?叫什么名字?我给你安排住处吧。」

「我姓苏,名叫南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名字告诉了这女子。

4.

住处倒是宽敞,四个人住约摸五十多个平方。

如果没有闹鬼,不算上 Wi-Fi、自来水、暖气这些基础设施,这个宫殿比起我没穿越之前的大学宿舍条件,简直是天堂了。

只希望三个舍友都不是事儿逼拖我后腿就行。

带我来的那个粉裙女子叫李澄湖,见我安顿下来,就主动开始和我聊天。

李澄湖出身帝都郊外五十里某个县城里,家里世代行医。

「只要治好了皇后,说不定就有名扬天下的机会。」

我想起门外除了草木之外,毫无生机的花圃,只觉得这件事并不是单纯治病那么简单。

想要开口提醒李澄湖,看到她眼睛里的自信满满,我又闭了嘴。

何必说得罪人的话呢。

从李澄湖的嘴里,我很快套出了另外两个女子的底细。

其中穿青裙的那个,名叫顾漱琼,另一个叫怀秋。

我用目光轻扫二人,看到顾漱琼,就挪不开眼了。

当真是绝世美人。

顾漱琼长眉乌鬓,眉目含情,像是洛神赋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神清骨秀,飘然出尘。

此刻她正坐在窗边,翻看着一卷医书。

真不错。

人好看,姓也好听。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皆尘土。

李澄湖对顾漱琼冷淡清高的样子颇有意见,没怎么多说她的事情。

怀秋和我来皇宫的理由,其实差不多。

她是山中猎户,妹妹病了需要很多钱,所以揭了皇榜试试运气。

「我和怀秋一样,家里也有个病重的妹妹,实在是缺钱,想来皇宫混口饭吃。」

李澄湖听了我这句话,顿时对我生了很多怜悯之意。

我却没怎么敢与她多亲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一见如故,飞速接近你的人,必有利用之心。

底已经摸清楚了,我找了个借口摆脱了李澄湖,去外面喘口气。

这殿内倒是宽敞,但不知为何,我坐在里面,总有一种冥冥之中被盯上了的感觉。

刚坐到外面去,就看到刚才遇到的道长,对着花木发呆。

「你也是揭了皇榜来混口饭吃的么?」我鬼使神差地问。

道长沉默了一下,没有理我,轻轻侧过脸避开我往另外的方向离去。

走到一半,他似乎是想起什么来,回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提醒我:「晚上不要睡窗边。」

我语速飞快地追问:「你知道些什么?」

道长却没有回复我,毫不犹豫地走远了。

回到殿内,李澄湖和怀秋皆不在,唯独顾漱琼看到我,突然冷淡出声:「床不要近窗。」

一个两个都那么说,想必是无风不起浪了。

我想了想,冲顾漱琼道谢。

随后果断动手把自己的床拖到了大殿最里面,离窗户远远的。

不久之后天黑了,我匆忙地打了点水洗漱,然后立刻上了床。

用被子蒙着头,很快,我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到了半夜,突然听到外面院子里有喷水的声音。

想起自己在这诡异的宫中,外头又有诡异的喷水声,我一下子清醒了。

假装翻了个身,我眯起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喷水声越来越大,直到这声音靠近门口。

我轻轻瞟了一眼顾漱琼的方向,她跟死了一样,被褥一动不动。

于是我也没有吭声,甚至假装翻身,悄咪咪地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只露出一只眼睛,暗中观察着另外几个舍友。

出乎意料的是,李澄湖那边动了。

她的床铺与怀秋相连,喷水响起的那一瞬,李澄湖就开始伸脚蹬怀秋的床。

在喷水声和李澄湖蹬床的双重夹击下,怀秋很快醒了。

她听到有人在门外喷水,有些迷瞪地冲外面喊了一句:「谁啊?」

她出声的一瞬间,屋里闪进来一个白影。

随后空气中的湿度飞速增加。

只过了三五秒的时间,我就感觉身上的棉花被子浸满了水,又重又沉地压住了我。

浑身上下的热气飞速流失着。

身体冰凉的情况下,我咬着牙没有发抖,借着已经湿透的被子掩饰,看清楚了那道白色影子。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身高很矮,目测没有一米五。

有点驼背,雪白的头发挽起高高的发髻。

怀秋一愣,还没有开始尖叫,老嬷嬷张开嘴,一口水喷在了她的脸上。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清楚了怀秋恐惧的神色。

她试图挣扎,可是那一口水似乎有定身的效果,让她完全动不了。

接下来,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老嬷嬷俯下身,咀嚼人肉与骨头的声音。

鬼嬷嬷似乎有些挑食。

先是拔掉了怀秋的头颅,然后用手伸进了她的脖颈断口处,抽出了颈椎。

血腥味逐渐地弥漫在整个大殿里。

剩下的三个人生怕被发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很快,咔嚓咔嚓嚼骨头     的声音停下了。

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们三人了?

我在已经湿透的被子里,尽量屏住气息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生怕被鬼嬷嬷找上。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虽然闭着眼睛,但鼻尖仍能嗅到浓重的血腥气,距离我近在咫尺。

身边的被子一软,似乎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更多更冷的水淋在了我身上。

我假装睡梦中翻身,实际上把被子掀开一条小缝,悄悄地向床边看去。

鬼嬷嬷就坐在那里。

同我不过三十公分的距离。

见到这幕,我差点背过气去,抓紧时间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身边传来了「啵」的一声。

随后,大量又臭又冷的水跟浇花一样浇了我一脸,熏得我几乎晕过去。

然后耳边的枕头往下沉了一下,似乎是多了个什么东西贴着我。

根据这玩意儿的形状大小和毛发触感,我立刻断定了它是什么。

这是鬼嬷嬷的头!

鬼嬷嬷把自己能喷水的头摘了下来,放在了我的枕边监视着我。

摘了头的鬼嬷嬷迅速地离开了,殿内也不再阴冷,有所回温。

但是那颗头还在我枕头上,和我坚定不移地贴贴。

卧槽你别跟我贴贴,虽然古代没有新冠,但是也有天花鼠疫之类的高烈度传染病啊。

贴贴变密接了咋整!

我的内心:呐喊.jpg

我的外表:彷徨.jpg

感谢迅哥儿,你总是能用最精准的文字描述中国人。

我缩在冰凉的被子里,浑身湿透地闭着眼,一动也不敢动。

打算硬生生和那颗头耗下去。

好不容易快到天亮,殿内又充斥着水汽。

鬼嬷嬷的头可能也意识到了,天光虽然乍破,但并不能与我暮雪白头。

于是它从我的枕头上跳了下去,哒哒哒像个皮球一样一跳一跳地走远了。

悄悄目送着大佬的离去。

我脑海里的最后一根被绷紧的弦断了,整个人瘫软在被子里,昏迷不醒。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我这朵祖国的花朵被摧残谢了。

5.

再醒来时,我勉强掀开身上的被子,擦干身上的水渍换了衣裳。

看到地上大片大片泛着鲜红的水迹和血迹,我心中悚然一惊。

昨夜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鬼嬷嬷确实杀掉了怀秋。

还没来得及观察完毕,门就被人推开。

昨天见到的那个道长默默地站在了门口。

漆睫似墨,眉刃含霜,如琼如玉,如雪如冰。

他略显惊讶地瞥了我一眼:「你居然还活着。」

道长,您真的是太会说话了。

出门没被人打死,是因为长得美是么?

我扯了扯嘴角,刚想说什么,顾漱琼从外面进来了。

她惊讶地看了一眼道长,轻声问道:「您是龙虎山的那位首席扶摇君?」

我穿越一年,再加上小满的病,根本没探索过这个朝代的世界观。

闻言下意识地想,这个扶摇君名气很大么,顾漱琼都用上敬称了。

被称呼为扶摇君的道长冷淡回应:「贫道晏宜紫。」

顾漱琼轻轻松了一口气,似乎是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

她指着地上的血迹,一五一十地说出昨天晚上的事情。

晏宜紫虽然长了一张高岭之花的脸,但心肠似乎是不坏的样子。

他听了顾漱琼的话,伸手递给我一枚丹丸:「吃了它。」

年轻道长的手,像是上好的白玉雕成一般,莹润修长。

我想起宴宜紫对我敬而远之的态度,迅速地将丹丸拿起,小心翼翼地不至于接触到宴宜紫的皮肤,惹得他多看了我一眼。

到手之后,只觉得这枚丸药散发出淡淡的热气,我不由得开口问宴宜紫:「这是什么?」

「姜汁熬成的丸药,可防风寒。」宴宜紫没有回答,反倒是顾漱琼回答了我。

「你脸色苍白,此药可让你不至于病倒在床。」宴宜紫补充道。

闻言我立刻把它吞了下去,在闹鬼的宫闱里生病,是真的会死的。

我还没有亲眼看到小满康复,并不想那么早     挂掉领盒饭。

药力很快发挥了效应,小腹处迅速地发热,很快就驱赶了身上寒意。

宴宜紫拿出来一个做工精细的罗盘,以殿内为圆心,四处探索着。

很快,那枚精致的罗盘就射出一道红色的光芒,直指花丛。

我和顾漱琼对视一眼,果不其然,这片连蚯蚓蚜虫都没有的花丛有问题。

宴宜紫起身出去,从杂物房拿来一柄花锄,铲除掉那些花木之后,就开始往下挖。

约摸挖了有三尺,顾漱琼突然指着土中惊呼:「有白发。」

我望着和泥土中的白发,下意识地想起昨夜和这颗头躺在一起的时候,心中恶寒。

长成这样,居然还跟我坚持着贴了一夜,我真是承受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突然想把「爷吐了」这三个字打在公屏上。

宴宜紫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挖,终于露出了一个囫囵尸首。

看脸,正是昨天的那个鬼嬷嬷。

嘴角还挂着没有擦干净的血渍。

正看着,鬼嬷嬷的眼睛突然睁开,眼神恶毒。

我和顾漱琼齐齐倒退一步,生怕这个鬼嬷嬷暴起杀人。

唯独宴宜紫不退反进,抬手一花锄打在了鬼嬷嬷的头颅上。

鬼嬷嬷挨了重击,脸色却未变,张嘴吐出了一支黑色的水箭,正中宴宜紫肩膀。

那水箭看似柔软,实则锋利至极,当场就戳穿了宴宜紫的右边肩膀。

宴宜紫受此重击,登时闷哼一声,手中花锄当即落下。

他额头见汗,强忍住肩上的疼痛,左手急急甩出一张黄色符箓拍在了鬼嬷嬷的脸上。

「退后!」

厉喝之后,宴宜紫倒退几步,挡在了我同顾漱琼面前。

鬼嬷嬷被符箓拍了个正着,随后轰然的爆炸声伴随着惨叫响起。

震得我都有些发懵。

再看过去,鬼嬷嬷的脸几乎被那道符箓给炸烂了,只是肌肤之下的并不是皮肉。

而是清水。

这些清水洒在刚刚被宴宜紫挖开的花木上,植物立刻开始发黑。

显然是有毒的。

只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分析完,宴宜紫就踉跄两下,几欲摔倒。

我赶紧上前一步,和顾漱琼一起,将宴宜紫扶起,却没有注意到。

自己掌心处的那枚朱砂痣,越长越大。

6.

宫里闹鬼闹得那么厉害,光天化日之下竟然都敢暴起伤人。

我和顾漱琼自然不敢随意出门,只好把宴宜紫扶回了我们的住处,让他先处理伤口。

刚安顿好宴宜紫,李澄湖从外面蹦跶蹦跶着回来了。

我对李澄湖的印象差到极点,下意识地挡在她面前,不想让她进门。

宴宜紫除了明显知道什么之外,还显然能够伤到鬼,是个关键人物。

李澄湖昨晚上先推怀秋给她探路,导致怀秋被鬼嬷嬷杀掉。

一大早又不知道蹦跶到哪儿去了,丢下我和顾漱琼两人独自面对这一切。

简直就是五毛钱的馒头掉在地上滚了四圈又被人踩了两脚踩扁了。

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饼。

哪怕是在二十一世纪的密室逃脱里,我有关键线索都不想跟这种人分享。

更何况是这种超出了科学趋近于灵异的事件里。

顾漱琼明显跟我是一个想法,她见我挡在门口,连忙打开了衣柜,把宴宜紫推了进去。

李澄湖见我脸色不好地把她堵在了门口,立刻明白了我为什么恼了她。

「怀秋不应该夜半贸然开门的。」李澄湖口气无奈,却把锅一五一十地甩给了已死的怀秋。

我的心骤然冷下去:「怀秋没有聪明到在敲门声下装死,可这不是你推她探路的理由。」

李澄湖冷笑道:「她太蠢了,蠢人在这里,是没有活路的。」

「没有人可以做到永远聪明。」我神色阴沉地看着李澄湖。

社会达尔文主义是吧?

一看这小姑娘就没有被现实的铁拳捶过。

她也不在乎,冲着我笑笑:「你和顾漱琼继续在这儿住吧。」

「那你呢?」我下意识地问她。

「我把昨晚上看到的东西,回禀了管事的姑姑,姑姑让我搬过去和她一起住。」

说完,她就一把推开我进了门,大摇大摆地收拾着自己的行李。

既然有管事姑姑,管事姑姑也知道了真相,为何今日清晨地上的血水无人来清扫?

抛开宴宜紫不算的话,也并没有人闻讯前来问我和顾漱琼发生了什么。

管事姑姑身上,疑点重重。

顾漱琼想要开口劝解李澄湖,却被我伸手拉住了胳膊。

我摇了摇头,开口用口型示意顾漱琼:「让她死。」

如果说进入宫闱之内是走在钢丝绳上,我和顾漱琼想的是如何拓宽桥面。

而李澄湖想的是如何挤掉更多弱者。

很好。

希望她保持这个态度,始终如一。

不要在推别人去死的时候说你弱你活该,到自己倒霉的时候想起公平来。

7.

李澄湖一走,宴宜紫立刻从衣柜里出来了。

他的白衣染血,稍显凌乱,脸色也苍白,但别有一番破碎含蓄的美感在。

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古诗词中的「秋水为神玉为骨」一句。

「我需要安静的地方打坐疗伤。」宴宜紫声音有些虚弱地望着我和顾漱琼。

言下之意相当明显。

我和顾漱琼倒是没什么所谓,相当痛快地留了宴宜紫一个人打坐。

在这危机四伏的宫闱里,能有大腿抱挺好的。

在殿外闲着也是闲着,我不由得和顾漱琼打听起宴宜紫的背景来。

顾漱琼下意识地看了殿内一眼,然后悄悄地对我说了三个字。

「他是龙。」

我瞳孔一震,极力地克制住自己的神情:「什么意思?」

从顾漱琼嘴里吐出来的话,堪称玄幻级别,我听了半天才捋清楚部分世界观。

三界人神鬼,并存于天地之中,神族向来高傲,自封神域,不与其余两界交往。

鬼界都是些厉鬼,剥皮吸血害人性命的那种。

相应的,人族道士也极多,以龙虎山为天下道门之首,捍卫人间界。

顾漱琼是当代龙虎山年龄最小的天师,本是神族龙族转世,不知为何流落人界。

他孩童时被龙虎山上代天师捡到,青年时宴宜紫表示比起当神,自己更想当人。

于是他自己把自己的神性,用本命剑斩了,只保留了人性。

随后宴宜紫将青龙神性融入人族气运,用自身法力守护住龙虎山,以人族身份成为龙虎山首席。

「他听上去那么厉害,竟然能在那只鬼手下受伤?」我看了一眼鬼嬷嬷消失的大坑,惊讶地开口。

「你不知道么?宴宜紫的青龙神性融入了人族气运,法力留在了龙虎山,所以他不能离开龙虎山太远,离得越远,就越是如同凡人。」

「帝都距离龙虎山足有四千多里路……」

顾漱琼似乎对于我不知道宴宜紫感到吃惊,惊讶地挑了挑眉毛,还是给我耐心地解释了宴宜紫为何法力衰弱。

我慢慢消化着这些消息,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过来一个宫女。

宫女面庞微微有些发青,僵硬机械地说:「管事姑姑让我来叫你们两个去吃饭。」

李澄湖投奔的那个管事姑姑?

我想起李澄湖这个小社达,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拒绝。

宫女却表现出了难得的矫健,一个箭步冲到我和顾漱琼中间,一手拉着一个,把我们硬往外面拖。

宫女的手冰冷如同铁爪,力度更是大到骇人。

与其说是带我们去吃饭,不如说是某种想要把人扯碎的猛兽。

我被这股子大力扯得身子踉跄一下,被迫跌跌撞撞地跟着宫女。

看着旁边和我相同遭遇的顾漱琼,我心里打了个突,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现在的力度只是拖拽,如果我们不跟着她走……

她一定会把我们的胳膊硬生生地从身上撕扯下来的!

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拽的感觉非常不好,但好在这条路不算很长。

没过多久,宫女就把我们硬生生地拖到了一个牌匾上写着膳堂标识的殿宇门口,随后松开我们的手,僵硬地开口对里面喊:「姑姑,人带到了。」

宫女一松手,我这才感知到肩膀与大臂处的钻心疼痛,但看着眼前的宫女,呼痛声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被我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顾漱琼见我面容狰狞,连忙走到我身边查看情况:「啊,是脱臼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顾漱琼就手法利落地伸手一推,把我脱了臼的胳膊装了回去。

不愧是医女,我暗暗感激地看了一眼顾漱琼,正要开口谢她,膳堂里面出来个人。

身穿湖蓝窄袖宫装的妇人站在膳堂门口,剥葱似的指尖整整齐齐搭在腰间的水红带子上,显得格外端庄。

只是她的唇色红艳艳的,像是刚饮了人血一般。

想来,这就是李澄湖所说的管事姑姑了。

顾漱琼拉了我一下,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和她一起给管事姑姑见礼。

和生拉硬拽的宫女不同,这位管事姑姑的表情几乎可以算得上和善,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我和顾漱琼,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进来吃饭吧。」

从昨晚上闹鬼折腾到现在,我也确实是饿得够呛,再加上面前的这个管事姑姑确实态度和气,于是我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跟在她后面进了膳堂。

进去之后我就后悔了。

借着膳堂里昏暗的光线,我看清楚了案板旁边摆放着整齐的刀具。

以及被用麻绳挂在半空中,铁钩子穿透前胸琵琶骨的李澄湖。

血顺着李澄湖的粉色衣裙,滴滴答答地落在膳堂里面泛着油光的地砖上。

身后的大门缓缓地关上了。

我和顾漱琼听到了动静,齐齐地扭过头去。

管事姑姑拿着两个大的汤碗,姿态端庄地堵在大门口:「开饭了。」

汤碗里装的,是形态各异的毒虫。

8.

我看着这些在碗里挣扎纠缠着的毒虫,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

电光石火间,我立刻想明白了一切。

正是眼前的这个姑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骗了李澄湖,让她以为自己可以安全。

所以兴冲冲地收拾了行李,直奔一条死亡之路,从灵长类变成了食材。

至于这位鬼姑姑为什么找上我们……

我闭了闭眼睛,突然想明白了明明殿内是三个人,宫女也透过大开的殿门,看到了里面闭着眼睛打坐的宴宜紫,却没有叫他一起吃饭。

想必这宫女压根不是活人,只能从李澄湖临死之前的口供判断,它要从殿前带走两个人。

它只是要带走两个人。

所以,具体带走谁,它根本不在乎。

「这能吃吗?」顾漱琼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声线也是一如既往地平稳。

鬼姑姑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笑容,露出了满嘴的利齿。

她端着碗,一步一步地凑近顾漱琼,眼神里充斥着阴毒之意:「是不能吃?还是你不想吃?」

顾漱琼还没来得及回答,我见势不妙,立刻挡在顾漱琼面前,张嘴打断了鬼姑姑:「当然是不能吃。」

眼见鬼姑姑的笑容几乎将整个头颅都咧开两半,我语速极快地说:「姑姑做事之前,都不打听的么?」

然后一抬手指着顾漱琼:「我同她都是西南人,西南向来湿热,饮食也偏辣,姑姑为何不准备辣椒佐菜?没有辣椒,我们吃不下去的。」

鬼姑姑愣住了。

「我们并不是宫女,而是进宫为天家皇族做事的,姑姑这样苛待我们的饮食,传了出去,上面的人该如何责罚姑姑?」

我双手叉腰,做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噼里啪啦地和姑姑理论。

鬼姑姑咧开的深渊巨口,慢慢地恢复成正常的样子,她端着毒虫与我对峙许久,见我气势不输地回瞪着她,冷笑一声,转身去了膳堂的偏殿:「我这就给二位准备饭菜。」

膳堂的正殿与偏殿是连在一起的,偏殿没有出口,只有正殿有出口。

眼见鬼姑姑扭身去了偏殿,我连忙上前几步,拨开正殿的门闩,扯着顾漱琼拔腿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溜了溜了。

再不溜等下要被挂房梁变成「小鲜肉」,风干之后还会变成「老腊肉」。

跑了还没几步,后面就传来了鬼姑姑发怒的厉啸声和宫女追赶的脚步声。

身后的宫女速度极快,一眨眼的工夫就纵跃到了我身前。

眼见她手中黑色的劈柴刀,裹挟着破空声就冲着我的脖颈而去。

她有多大力气,来的路上我心里就一清二楚,这一下若是砍得实了,我头就别想要了。

极度的恐惧感从心底涌出,我闭了闭眼睛,心里空白一片,唯独一个念头在打转。

也不知道小满的咳嗽好点了没。

这小破孩是从来不懂得如何照顾自己的。

正当我以为自己今日就会殒命在宫闱深处,一抹寒光出现在拐角处。

宴宜紫寻我和顾漱琼到此,就见到如此惊险的场面,千钧一发之际,他几乎是全凭借肌肉本能,挥长剑在我左侧身畔画出一个半圆。

铛!

那宫女的柴刀硬如钢铁,此刻与宴宜紫的长剑交击,发出金石相交的碰撞声!

宴宜紫手腕一翻,挑开宫女的柴刀,左手硬生生地一扯,把我扯到了他的怀里。

我死里逃生,跌入了一个泛着皂角清香的怀抱里,头顶只传来宴宜紫的声音:「借个力!」

话音刚落,宴宜紫并指如刀,划过我掌心的朱砂痣。

然后一把把我推到身后,凌厉一剑平斩而出,宫女急忙举起手中柴刀格挡。

未曾想到的是,长剑裹挟着雄浑的力量,直接砍断柴刀,将剑刃透过衣衫,硬生生压进了宫女前胸皮肉。

宴宜紫顺势抬起一脚,狠狠踹中宫女的腹部,将对方侧踢了出去。

宫女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连连吐着黑血,半天爬不起来。

宴宜紫又追着地上已是强弩之末的宫女斩了一剑,剑气顺势将她绞碎,滴滴答答的黑血从宫道的青石板上没了下去,转瞬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另一只鬼呢?」宴宜紫面向我,有紫气在他瞳孔中翻腾,显得本是俊秀的面庞,额外多了三分妖异之气。

我只觉得手心处的朱砂痣烫到惊人,扶住顾漱琼,伸手向膳堂方向一指。

宴宜紫长剑在手,缓步来到膳堂门口,却发现大门紧闭。

想来是鬼姑姑感知到这人不好惹,干脆利落地关门打算避战。

只是人鬼之间的战争,是避不开的。

宴宜紫单手掐诀,红色火焰从他指尖蔓延而出,犹如火龙,烧破膳堂窗纸,映出了鬼姑姑的影子。

影子一出,宴宜紫就确定了鬼魅的位置。

「噗」,长剑扎穿窗纸,准确刺中了鬼姑姑的右胸!

宴宜紫手腕翻转,用手心抵住剑柄,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手中剑上,连人带剑,悍然撞碎了膳堂的木制门板。

长剑直直地贯穿鬼姑姑的胸腔,直没入剑颈。

鬼姑姑的喉头迸发出一丝嘶吼,将一碗毒虫扔了出去,但她此时已然无力抵抗,宴宜紫一仰头,就把那些毒虫全部避开了。

随后他手腕一抖,用剑刃彻底把鬼姑姑的内脏给搅烂。

刃寒胜雪,剑名扶摇。

潇潇肃肃,人是道子。

看了一场如此潇洒利落的打戏,我望向宴宜紫的目光都变得格外倾慕。

不愧是龙虎山的首席,道子您真是恐怖如斯啊……

还没等我感叹完,宴宜紫眼中紫气消散,然后当场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得。

帅,但是没帅过三秒。

我看了一眼身后神情无端多了三分冷意的顾漱琼,再看看倒在原地的宴宜紫,认命地撸起袖子。

「愣着干嘛,把他抬到安全的地方啊。」

9.

鬼姑姑一死,膳堂由鬼气掩饰的幻境一点点崩碎,露出虽是陈旧但极为古朴的真容,殿前卷起的草叶被风吹拂,引得顾漱琼不断回顾。

「那些是野菜,完全可以吃,我们先把扶摇君安顿下来,再回来采一些熬汤?」

我确实是饿了,想想野菜汤,用力地点了点头。

顾漱琼帮忙把宴宜紫抬到了我们住的殿内,拿起宴宜紫拿过的花锄,就去暂时没有厉鬼出现的膳堂挖野菜了。

我在房间内守着昏迷不醒的宴宜紫,看到他嘴唇有些起皮,想要倒点热水给他喝。

刚端着水来到宴宜紫床边,原本昏迷不醒的道子警惕地睁开了眼睛,握住了我的手腕,目光冷寂地看着我手心处发热的朱砂痣。

他的嗓音如同珠玉相撞,音色格外清越:「我们聊聊。」

「好。」顺着宴宜紫的目光,我这才发现手掌心处的朱砂痣越长越大,已经有指甲盖大小了。

想必宴宜紫找我聊天,就和这颗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身上的朱砂痣有关系。

「宫内凶险,你为何进宫?」出人意料的是,宴宜紫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为了我的妾室小满。」我毫不犹豫地说。

宴宜紫俊秀的长眉微微拧起,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好奇:「你是女子,为何会有妾室?」

我没骗宴宜紫。

小满确实是我的妾室。

不是妹妹,不是丫鬟,而是妾室。

我苏南枝的妾。

刚穿越那会儿,我只觉得嘴里粘腻至极,一股铁锈味直冲大脑。

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室素白,和趴伏在我面前哭到眼眶红肿的小满。

原身也叫苏南枝,是江南郡某个商户的小女儿,父母双全,上头还有两个哥哥。

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原身的父母将她许配给江南郡的书香世家李家的独子。

小满本是李家买来做活的婢女,后来成为了李家公子的通房丫鬟。

原身一嫁过去,李家为了表示出自己的诚意,便把小满的卖身契给了原身这个当家主母。

原身是个贤良淑德的封建女子,嫁进来之后,见小满年纪尚小且十分乖顺,几乎把她当成半个妹妹看待。

可惜好景不长,婚后不到三年,李家公子便死了。

李家自诩为书香世家,认为遗孀若是改嫁,会污了他们的名声,又觉得原身生了一张姣好的面容,守寡的话,必定会多风言风语。

于是他们把原身和小满关在了李家公子的灵堂之中,不送食水,打算生生饿死两个弱女子,对外则宣称原身性格贞顺,为夫殉节。

真他妈就是群活畜生。

封建社会的女人也是相当可怜了,在家从父,出门从夫,夫死从子。

有男人撑腰,便还能成为家族里会动会说话的摆设之一。

没有男人撑腰,就是死路一条。

原身是被生生饿死在灵堂里的。

即使小满不断地划开手腕,喂给原身她自己的血,也没能挽救这条年轻的生命。

可我不是原身。

所以我把李公子灵前的白幡扯了下来,用幡棍撬开被木条钉死的窗户,带着小满翻窗户跑路,逃回了娘家。

在苏家,我刚和小满美美地吃了一顿。

刚吃完,原身亲娘便带着一个包裹,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了。

李家势大,原主的父亲和哥哥并不愿收留这个守寡的妹妹,商量着再把原主送回李家。

原主的亲娘偷听到了,可惜她也只是个柔弱的闺阁妇人,并不能左右家中大事,只能收拾了几件衣裳和一些私房钱,嘱咐原主带着小满走得远远的。

「他们都是些吃人的主儿!走吧!枝枝!带上小满,永远别再回江南郡了!」

原主的母亲含泪打开了后门,压低了声音嘱咐我和小满。

就这样,我与小满匆忙以光速逃离了江南郡。

路上风餐露宿,条件不好,小满病了,还是古代最难治的肺结核,俗称痨病。

为了给她治病,我带她来了帝都,路费和医药费叠加,把原主娘亲的私房钱全部霍霍光了。

山穷水尽的时候,我在街上看到了捉鬼的皇榜。

其实我不是没考虑过宫内闹鬼这件事,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别的来钱路子。

但是吧,一方面,我拥有唯物主义者的自信,认为宫里闹鬼的传言是假的;

另一方面,别的来钱路子回笼资金都太慢,小满的病等不得了,高额赏金可以立刻给到手。

所以我没怎么多打听,就贸然进入了闹鬼的宫闱。

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肠子都青了的后悔。

在极强的精神压力下,我的倾诉欲如同黄河决堤一样,滔滔不绝地将自己进宫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宴宜紫。

他听后面上略微有些震惊,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你知道我的身份与来历么?」

知道啊,龙虎山现任天师扶摇君么。

能带着我和顾漱琼原地起飞的那种 MVP 选手。

「之前不知道,后来顾漱琼跟我说过。」我十分诚恳地回答了宴宜紫。

宴宜紫犹豫了一下,薄唇微动:「三月之前,我修炼时隐隐约约感受到了瓶颈,便打开龙虎山上一任老天师给我遗留下来的锦囊。」

「锦囊上说,欲要再于道途上精进,须得下山去北方,寻一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女子,借助她来突破。」

我望着掌心处的朱砂,如遭雷击,半晌才试探着问:「你要找的人,不会是我吧?」

宴宜紫点了点头,目光澄澈地看着我,里面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子,感应到鬼魅,手心处会自然而然生出朱砂痣。」

什么玛丽苏设定。

我到底是在女频啊还是男频啊还是灵异分区啊?

救命,谁来给我个准信。

「那你所说的借力是?借我身上的阴气?」我想起宴宜紫刚刚的举动,开口问他。

宴宜紫点了点头:「是。阴气可以暂时在我经脉中存储。」

我听完了之后,犹豫地打量着宴宜紫,心里想,这道长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宴宜紫似乎看清了我的疑虑,出言解释道:「龙虎山历任天师驾鹤之前,都会借助山顶九道紫金莲的气运,为下一任天师卜算铺路。」

「气运不会骗人,我能否突破瓶颈,要看苏姑娘你的了。」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以宴宜紫的身份性格,不会无的放矢。

想必这就是实锤了。

10.

我内心颇为震撼,不知道宴宜紫所说的干系到底是什么。

首先,我不是一个色批。

如果是女频的情劫还好,同宴宜紫这种琼玉之姿光风霁月的道子发生点什么,无论是玛丽苏还是微微的虐恋情深,都是可以接受的。

其次,我不是一个色批。

但是吧,以宴宜紫的容色,只要不沦落到割腰子跳诛仙台的分儿上,我这买卖横竖不亏。

最后,我真的不是一个色批。

但是宴宜紫确实是有点,怎么说呢,长腿窄腰,姿容秀丽,气质冷淡,握剑的那双手更是骨节分明,洁白修长,很能让人有看一眼再看一眼的欲望。

是谁的心在怦怦跳?

是我啊,那没事了。

但是吧,我望着宴宜紫和他的扶摇剑,又心头一紧。

现在的穿越多种多样,要是误入了男频小说片场,这位道子狠下心来杀我证道,那还是算了。

打扰了打扰了。

我这边上演着内心戏,那边顾漱琼左手一只锅,右手一个篮子,身后还背着一个胖……

哦,顾漱琼身后没背东西。

不好意思,串台了。

我避开宴宜紫灼灼打量的目光,盯着顾漱琼手里那口锅看。

结果对方以为我质疑锅的来历,相当坦荡地扬了扬手里的锅:「锅是新的,从膳堂库房里拿的,不必担心煮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顾漱琼的出现确实也给我解了围,我和她手脚麻利地打了井水,洗菜生火下锅一气呵成。

热腾腾的野菜汤下肚,我和顾漱琼这才活了过来。

从锅里又盛了一碗野菜汤,我自然而然地递给了宴宜紫。

宴宜紫挑了挑眉,想要说什么,还是接下了我递过来的这碗野菜汤:「我不擅长做饭和做菜这些俗务,多谢二位姑娘了。」

顾漱琼没想到宴宜紫会谢她,一时之间连连推辞,见宴宜紫喝完了汤,主动收拾起碗筷和锅,到殿外水井处刷洗了。

吃光喝光,身体健康。

我脸上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餍足,打了个轻促的哈欠,心情极为愉悦。

一时之间,把闹鬼和掌心朱砂痣的事情都抛在了脑后。

不过旋即我就想起一件事,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了针线,冲着宴宜紫说:「来,把外套脱了。」

宴宜紫冰玉般的脸颊上迅速地掠过了一抹可疑的嫣红,但还是乖顺地脱了衣服。

不是,道长,你在想什么?

怎么脸红得那么快?

到底我是色批还是你是色批啊,给点面子行不行?

我心知宴宜紫想歪了,伸手拿过他的衣裳,冲他解释道:「你白色道袍在刚才的打斗中破损,我帮你补一下。」

宴宜紫误解了我,一时之间也分外尴尬,于是殿内就只剩下了我悉悉索索补衣服的声音。

待我在破损的地方用长针打底,绣了松叶图案,他这才开口,面上掠过一丝窘迫:「苏姑娘见谅,我没有多少与女子相处的经验。」

懂,宴宜紫这种直男,二十一世纪也有很多。

把修道换成做题,说到底,宴宜紫就是那种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没有接触过什么女人,又到了年纪硬着头皮出去和各路姑娘相亲的死宅做题家么。

我心里知道宴宜紫是怎么想的,客气地冲着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不在乎。

然后继续低下头,让绣花针在布料上表演旋转跳跃。

顾漱琼收拾碗筷回来,见我正在给宴宜紫补衣服,凑到我面前看了看,赞不绝口:「南枝,你针线活真是漂亮,这松叶布局错落有致,巧妙地遮住了衣裳破口。」

三人行,果然要有个气氛组啊!

小顾这话说得真中听。

我原本是不会补衣裳的,没穿越之前,衣裳破了洞我肯定是直接扔到旧衣回收箱里。

但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古代,布匹等同于货币本身,价格极为昂贵。

为了省钱,我不得不点亮了自己的针线活技能。

后来给小满求医问药的路上,我结识了一位绣娘。

那位绣娘见我谦虚好学,便把自己的一身绝技都传授给我,让我成为了非遗继承人。

若不是小满害了痨病,我本打算拿着原身母亲的私房钱,在京城开家小的针线铺子,卖卖荷包绣品成衣啥的。

往事暗沉不堪回首。

来日……算了,如果避不开鬼,也没有来日了,趁早入土吧。

我摇了摇头,止住了自己散漫的思绪,询问宴宜紫和顾漱琼:「我们三人接下来要去哪儿?宫内闹鬼的事情,你们有头绪么?」

宴宜紫和顾漱琼同时发言:「我觉得……」

顾漱琼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她客客气气地示意宴宜紫先:「扶摇君,您先说。」

宴宜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半月之前,我接到了当今天子写的求助信。」

我从他手里自然而然地抽了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太好了,上面曲里拐弯的字一个都不认识。

我虽然在这个时代是个文盲吧,但并不绝望,而是十分淡然地把信塞到了顾漱琼手里:「我不识字,劳烦顾姐姐给我读一下吧。」

顾漱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憎恨,她伸手接过信,开始慢慢地给我读了起来。

信很简短。

大意就是,这三个月以来,皇宫内怪事连连,先是皇后在自己的寝殿里睡觉,老感觉有人在她耳边唱戏,一开始是晚上睡着的时候能听到唱戏声,后来白天午睡的时候也能听到。

然后是预备给太子住的东宫院子里,不断地出现各色小动物的尸体,一开始是乌鸦,后来是小兔子和小鹿,再后来甚至东宫内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狮子尸体。

看守东宫的宫人们清理尸体的时候,藏书阁又出了事。

夜半三更的时候,藏书阁里经常出现火光,但是太监宫女们闯进去想要救火的时候,火光又会骤然熄灭,宫人们只看到藏书阁的书架被推倒在地,书籍散落一地。

接下来,被御膳房废弃的膳堂,经常传来剁肉的声音,咚咚咚,仔细地去找,又不见人影了。

最后,就是接待命妇们的暖阁附近,老有人能听到喷水的声音。

宫里面人心惶惶,所以皇帝写给龙虎山一封信,想让龙虎山派个道长过来看看。

我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听完了这封线索信件。

如果没有猜错,我们三个人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命妇们所住的暖阁,因为宴宜紫杀了那个鬼嬷嬷,所以暖阁附近算是安全了。

膳堂那边的鬼姑姑也在宴宜紫手底下无了,所以膳堂那边也是安全的。

那么接下来,我们应该去……

宴宜紫从顾漱琼手里抽出了信,顾漱琼顺势把手在裙摆上擦了擦,我站了起来,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藏书阁!」

然后相视而笑。

草草收拾了一些东西,我背着包袱,站在暖阁门口高呼:「冲吧,进击的咸鱼们!」

「我们的目标是——咸鱼突刺!」

11.

我和顾漱琼都不认识去藏经阁的路,本来想让宴宜紫抓个面色青白的宫女,毒打之后问路。

结果宴宜紫轻轻往南一指,说:「我年幼时随师父来过一趟皇宫,还记得藏书阁的路,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换地方。」

我听过科普,在古代,书籍是一种比较昂贵的玩意儿,无论是书页和封皮的制造,还是手抄抑或是雕版印刷的内容,都需要大量的人工。

人力带来成本,所以古代书籍大多数不便宜,再加上书籍柔弱不能自理,保存环境潮湿的话,墨字会氤氲开,保存环境太干,纸张又会开裂。

综上种种,一般古人定下了藏书阁的位置,就不会轻易地变动。

我把自己的判断对宴宜紫和顾漱琼说了,三个人都觉得对,于是开始往南走。

路上依旧有那些明显面庞青黑的宫女和太监,我悄悄地问宴宜紫:「这些是什么东西。」

「鬼也分三个等级,普通的就是伥鬼,往往是由被厉鬼害死的人转化而来,再上一层是厉鬼,能杀人,能作祟,还能控制伥鬼,最强的就是鬼王级别的鬼了,它们能将一块地方硬生生地变成鬼的领域,让里面再也没有活人。」

出人意料的是,回答我的竟然是顾漱琼。

宴宜紫闻言,赞赏地冲着顾漱琼点点头:「顾姑娘说得不错。」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些几乎看不出活人样子的宫女,就是普通伥鬼,被我杀掉的两只鬼,均为厉鬼。」

「事有所出必有因,虽然不知道吓唬皇后那只鬼是什么来头,但能统率厉鬼兴风作浪,几乎将一个宫闱的活人都变成鬼的,定然实力不凡,想必是鬼王。」

顾漱琼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在「皇后」二字上加了重音。

她不提示还好,一提示我就想起了一件事。

最开始我揭榜的时候,皇榜上说的,就是「为皇后治病」。

「是不是这些鬼,和皇后有关系?     或者,再大胆一些猜,这些鬼就是皇后引来的?」

我开口提出了这样的一个设想:「你们两个,谁知道三个月之前,皇后身上除了闹鬼,还有什么大事发生?」

「陛下还没有来信之前,曾经遣人上山,问我要一道符箓,陛下的理由很特殊,说是宫中贵妃薨了。」宴宜紫想起一件事来,皱起长眉。

我立刻支棱起来了:「莫非是皇后阴险歹毒,害了贵妃,贵妃化作厉鬼,找她来索命了?」

宴宜紫想了想,对我说:「刚好,我们所要去的藏书阁里,有后宫妃嫔的档案,查探之下,或许会有一些线索。」

顾漱琼垂着头整理衣带,随口附和道:「扶摇君说得对。」

于是我们三个人就定了个简单的计划,进了藏书阁,宴宜紫和我负责拦住鬼,顾漱琼负责翻档案。

很快,我们就推开了藏书阁的大门。

皇家的藏书阁就是气派啊,从外面看有五层,白墙绿瓦,虽然不是富丽堂皇的配色,但是看上去就能让人感受到心里一阵宁静。

推开门进到里面,正对着我们的一楼大厅,是用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假山上还有用上好丝绢扎成的各色花草,既布置得清雅妍丽,又不至于太扎眼,夺去人的注意力,让人没办法好好读书。

「不愧是皇家图书馆啊,真是大气静谧。」我说完了一句,两个小伙伴竟然都没有回应。

意识到不太对,我扭过头去。

身后空无一人。

我伙伴呢?

我放这儿的两个小伙伴呢?

宴宜紫得有一米八,顾漱琼也有个一米六五,两个大活人体积面积都不算太小,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我身后消失了?

草(一种植物)。

「道长?」

「小顾?」

我想要喊,又怕惊动了现在还没有出现的鬼,只能压低了嗓子轻轻地叫了两声。

没有任何回应,宴宜紫和顾漱琼就像是消失在了藏书阁里一样。

我又扭过头去。

身后原本应该是藏书阁的大门。

但是现在,大门不见了。

小伙伴的离奇失踪,立刻让我高度警惕起来,我小心翼翼,缩手缩脚地避开假山布景和周围的楠木书架,开始检索各楼层。

一楼一切正常,除了假山就是各种各样的楠木书架,每个书架上面还有着标示。

这个时代的字有点像中国古代的小篆和大篆的混合体,所以我一个字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这些书是干什么的。

偷偷伸手抽了一本翻了翻,我啥也看不懂,最后还是放回了原处。

找到了木制楼梯往上爬,二楼和三楼的格局,除了没有假山之外,和一楼差不多。

轻手轻脚地过了二楼和三楼,我登上了四楼,然后发现四楼空荡荡的,只有墙上挂着一幅又一幅的人像画。

这些人像画上的打扮,多数都是腰挎刀剑或者是别的武器,身上披着重甲戴着头盔,有些画像人物没有骑马,有些画像人物则跨着高头大马,有相对年轻的,也有白发苍苍还拿着弓箭的。

上过高中的同学都知道,唐太宗有个凌烟阁,里面有各种各样唐代开国名臣的画,想必这些就是功臣画像了。

我一幅一幅画像看过去,又在四楼逗留了一会儿。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么是不是有一种可能。

就是底下那一二三四层是没有鬼的,在藏书阁闹出那么大动静的那位,在五楼上。

这个猜测很合理啊!

藏书阁的层高在古代算是高的,每一层差不多有三点三到三点五米,那么从藏书阁四层到地面,约莫有个十一米到十二米左右,按照这个层高来推算,五楼到地面会有十五米左右。

人是一种头重脚轻的动物,上半身大脑加上骨骼加上五脏六腑的重量,比起下半身要沉很多。

因为上半身重量更大,所以跳楼的人往往是头和上半身先落地。

十五米的高度,运气差点当场脑浆迸裂或者是内脏破裂出血而死,运气好点脊椎骨方向先落地,摔成个高位截瘫。

后半辈子小满就得推着我的轮椅过了。

并且,藏书阁每层的上下楼梯出口只有一个。

按这么猜测的话,如果我去到了五楼,这个鬼在楼梯口一堵,就属于瓮中捉鳖了。

被鬼吃掉,和从十五米高度往下跳,都是死路一条。

我推开藏书阁四楼的窗户,压低嗓子又喊了两声:「道长?小顾?你们在不在?」

依旧是没有回应。

看了看四楼到五楼之间的楼梯,我咬了咬牙,还是上去了。

五楼和四楼差不多,只不过功臣的画像,从骑着马带着武器披着盔甲的武将,变成了带着笏板腰上拴着犀带玉带的文臣。

作画者的画工很是不错,四楼的武将被他画得各个勇武至极,威风八面,五楼的文臣则被他画得各个端肃毅然,公诚大气。

我一张一张地看了过去,但是在看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发现不太对。

众所周知,纸张是一种极为脆弱的东西,再怎么花心思保养,旧的纸张和新的纸张颜色也会有微微的不同。

别的画像的底色都是有些微微泛黄,这一张画像的底色却是白的,很显然是近期挂上去的。

我抬头仔细观察着这一张画像,画像上边画的是一个约摸五六十的男人,穿着红色官服,带着皂色的帽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背景则是疏疏落落的几棵树。

等等……

背景那几棵树,其中一棵,后面有一点点红。

是负责画像的画师手误了么?不小心在画上点染了红色颜料?

我瞪大眼睛看着那点红色。

不是画师手误,那红色,是一片衣角。

鬼就在画里的树后面!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发现那片衣角从树后面露出的面积越来越大,而前面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文臣,面容也开始变得惊恐起来,他似乎想要挣扎呼救,不知为何却只能坐在椅子上被禁锢。

很快,鬼就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在画中露出了全貌。

鬼和前面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文臣,打扮得近乎一模一样,唯独不同的是,前面坐着的那个文臣戴着帽子,在画中走动的鬼,披散着头发,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脖颈间有一道红痕。

鬼文臣慢慢地走到了椅子前面,然后把红色官服一脱,遮住了整个画面。

随着整张画卷被红色官服彻底遮住,画卷里红光大盛,几乎照亮了藏书阁的整个五楼。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皇帝给宴宜紫的那封信上说,藏书阁经常出现火光,太监宫女们推门进去,火光又消失了。

这压根就不是火光,这是画中鬼文臣的红色官服在发亮!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和惨叫声,从画里传遍了整个五楼。

随后红光熄灭,画上的椅子上只剩下了一摊血肉和被撕碎的红色官服,鬼文臣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把书的封面撕下来,擦了擦嘴上沾着的人肉,然后扭脸往我的方向看去。

「嗨,你好。」我见鬼文臣看我,浑身僵硬地打了个招呼。

下一秒,鬼文臣双手做了一个撕扯的动作,从画中凭空撕了一个口子,跳到了离我不远的地上。

我扭头试图跑路,然后惊悚地发现,随着鬼文臣的出现,楼梯口消失了。

鬼文臣捋了捋头发,露出一张五六十岁的苍老面容,声音嘶哑:「姑娘识得几个字?读过什么书?留下来当我的学生吧,老夫教你读圣贤书。」

不是,这位大爷,怎么看,你都不像个读圣贤书的主儿啊!

就您在画中吃人的样子,当您的学生能落下点好么?

那必然不能啊!

眼见鬼文臣步步紧逼,我不得不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了五楼的窗口处。

正当我进退失措时,宴宜紫的声音从天上传了过来。

「苏南枝,往下跳!」

卧槽,十五米的高度往下跳,道长你有没有搞错!

宴宜紫,你是想让我死在这儿,好继承我那身患肺结核的妾室对吗?

12.

「苏南枝!往下跳!」宴宜紫的声音相当急切,「从上面跳下来!」

道长别叫了别叫了,再叫我也不会变强的!

我只不过是一个被迫卷入鬼故事的咸鱼,为什么要受这种人间委屈。

前面是咄咄逼人的鬼文臣,后面是十五米自由落体运动。

我像被德意志第三帝国和苏联一起夹在中间的波兰一样,进退维谷,惊慌失措。

「跳啊!」天空中又传来了宴宜紫的嘶吼,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撕扯声,「裂口方向跳!」

我低头看了一眼藏书阁前的地面,那里已经深深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从裂痕处往里面看,黑乎乎的。

此时此刻,鬼文臣离我只有三步之遥。

我闭上了眼,一咬牙,推开藏书阁五楼的窗子,一跃而下,跳入了地面上的那条裂缝。

鬼文臣以极快的速度逼上前来,试图伸手抓我回去。

身在半空中睁眼的时候,我看到鬼文臣的手中,只余下我的一片裙摆。

电光石火之间,「砰」的一声,我跌进了裂缝里。

然后摔死了。

全文完。

并没有,开个玩笑。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我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泛着雪松冷香的怀抱里。

是宴宜紫。

这儿是藏书阁一楼,顾漱琼垂着头,斜倚在金丝楠木的衣架上昏迷不醒。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宴宜紫压倒在了藏书阁的木地板上,抬眼看去,宴宜紫眼神中的紫气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瞳孔。

「你怎么了?」我急切地问。

宴宜紫脸色通红,表情忍耐,额上青筋暴起,他小口小口地喘息着,强行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我强行运功,走火入魔了。」

「怎么解?」我几乎立刻意识到不妙,抬起手来,露出手心处的朱砂痣,「需要再借阴气给你么?」

宴宜紫没有回答,只是哆哆嗦嗦地用修长的手指解我领口处的扣子,声线都颤抖:「得罪了。」

我心中一凉,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宴宜汗水滑过脸颊,滴落在我的胸前。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宴宜紫的理智和吻一起掉在了我身上。

藏书阁的窗子一直是打开的,微风掠过我赤裸潮湿的脊背上。

我感觉自己像是坠入海底,被四面八方的深蓝色海水包裹着,随着洋流沉沉浮浮。

后来瞑瞑同玉床,可怜颜色无比方。

落在眼里,正是好风光。

等我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斜斜倚在宴宜紫怀里,少年道子见我醒了,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脸上掠过嫣红:「苏姑娘,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我推开宴宜紫,低垂着眼眸清理好自己,重新披上了衣衫,没有说话。

其实我不怎么在意这种事情的。

第一个原因是,封建社会那套贞洁理论,对我这个现代人来说基本上算是耳旁风,听听可以,真去实践就可笑了。

第二个原因是,和长相身材性格实力都顶级的小哥哥有个露水情缘,这对于我们这种老色批,难道不是正常操作么?

宴宜紫见我抿着嘴唇不说话,顿时有些慌了手脚,他强作镇定地看着我:「苏姑娘,你别生气,我身上有龙血,一旦走火入魔,控制不住自己……」

我抬手止住宴宜紫,示意他闭嘴:「我没有生气。」

「不双修的话,救不了你,宫闱内鬼影森森,你一出事我和小顾也完蛋,大家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所以也不必强行负责。」

宴宜紫见我确实没有特别生气,松了一口气,可随后,他就又想起来什么,神色有些黯然:「苏姑娘,你真的不愿意让我负责么?」

「龙虎山首席每年有四千两黄金的俸禄,还有各种各样的灵丹妙药。」宴宜紫急急忙忙地证明着自己的实力,像极了开屏求偶的雄孔雀。

其实我对金钱并没有多大的欲望,但是宴宜紫一说灵丹妙药,我就坐不住了。

小满还病着呢。

「有没有治疗痨病的药?」我问宴宜紫。

宴宜紫听到我问他,立刻支棱起来了:「有的有的。」

我想起小满的病,开口对宴宜紫说:「等此事解决完了,我可以随你去一趟龙虎山求药么?」

宴宜紫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欢欢喜喜地答应下来。

谈定了这件事,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小满是个命苦的孩子,不是被卖就是当人奴婢,还为了殉葬这种破事儿而被迫跟我流离江湖,满打满算也就是原身嫁到李家的时候,她过上了几天好日子。

如果能借着求药的借口,让孩子留在龙虎山上,哪怕是打杂,过得也是安生日子。

松下这口气的我,自然而然地开始问宴宜紫,进藏书阁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宴宜紫一指藏书阁一楼的假山处:「你看。」

我凑近假山一看,假山上面莫名多了一张被竖着撕裂成两半的画,刚好把画中的藏书阁和五楼上的鬼文臣劈成了两半,裂口处还滴滴答答地淌着黑色的水。

「一进入藏书阁,顾姑娘就昏倒了,我伸手扶住顾姑娘,刚刚把她拖到书架旁边,再回头找你,就发现你进入了这张画里。」

「我很快便意识到,是这张画把你困住了,于是便试图用剑劈开这张画,但没有你借我阴气,只好强行调动经脉里的灵气,这才导致……」

眼看着宴宜紫如同江雪般清寂的脸上又迅速地染了三分春意,我赶紧开口打断了他:「剩下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不要再说了。」

道子您也太过纯情了,我都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你却那么在意。

正当我为宴宜紫的纯情表现腹诽不已的时候,他那如山巅明月般的脸上突然展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双修之后,我的实力好像不再受龙虎山地脉限制了。」宴宜紫兴奋地说。

道子左顾右盼了一下,走到了一楼的太湖石上面,并起两根手指,如同热刀切黄油一样,轻轻松松地将太湖石戳出两个窟窿。

太湖石坚硬无比,宴宜紫却全凭肉身在上面戳出两个洞,这也太炫酷了。

真就陆地神仙?

按捺住心里的激动,我和宴宜紫两个人又去了藏书阁五楼一趟。

五楼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特殊动静。

我这次直奔鬼文臣出现的那幅画像,却发现原本挂在这里的那幅有鬼文臣的容像画,已然消失不见了。

墙上只余下挂过画的痕迹。

宴宜紫见状,皱了皱眉,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底下传来了一声尖叫。

是顾漱琼的声音。

听到顾漱琼的尖叫,宴宜紫立刻手指掐诀,背上长剑自动出鞘变大:「踩上去,抓紧我。」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宴宜紫提着后领口扔到了飞剑之上,随后飞剑骤然飞起,从藏书阁五楼几个呼吸间就平稳地停在了地上。

推开大门,一楼里面浓烟滚滚,显然是起火了。

宴宜紫率先进去了,甫一进去,便看到那张已经被他用剑斩碎的画竟然焚烧起来了,黑色的火焰将假山上扎的丝绢花木彻底烧毁之后,又迅速蔓延到了书架上。

「我来灭火,你去找顾漱琼!」见此情景,宴宜紫大喊一声。

我闻言果断撕下一截裙摆,捂住口鼻,冲进了火场,焦急地寻找着顾漱琼的身影:「小顾,小顾,你在哪儿?回话啊!」

喊了好几声,我自己眼泪都快被呛出来了,才听到顾漱琼的声音:「我在找嫔妃的档案。」

她还活着!

藏书阁空旷得只有我们三人,不至于发生踩踏事件,我干脆弯着腰躲避浓烟,终于在二楼的书架边上找到了灰头土脸的顾漱琼。

顾漱琼不知道是被呛的还是被吓的,往日清雅端庄的一张脸上,全都是眼泪,即便是这样,见到我之后,她立刻举起手里的几卷纸示意:「我找到当今陛下嫔妃的档案啦!」

我急火攻心地拽着顾漱琼往楼下跑,一边跑一边训斥她:「你是不是傻?有必要冒这个风险么?档案没了我们可以再找,你如果没了,那就真的没了!」

顾漱琼被我硬生生地拽着一路狂奔,也不知是不是我气急败坏的训斥起了作用,这姑娘老老实实低着头一声没吭。

成功拉着她逃离火场后,我把顾漱琼安置在藏书阁门口,又折返回去找宴宜紫。

「道长!道长!你快点出来!小顾已经拿到了妃嫔档案!」

藏书阁里的书架皆为楠木制成,此时被那黑色的火焰一烧,毕毕剥剥的声音不绝于耳。

即使是我情急之下对着火场内部大喊,距离没有太近,也能感知到这灼人的热度。

宴宜紫很快御剑从五楼飞了下来,稳稳地停在了我和顾漱琼面前。

「里面什么情况?」我急切地问宴宜紫。

宴宜紫摇了摇头,面上闪过可惜的神情:「这只鬼比起前两只更强,我斩破了画卷,却也只是将其重伤而不是彻底斩杀,它灰飞烟灭之前想办法点燃了藏书阁。」

顾漱琼不知道被呛到哪儿了,咳嗽了几声,脸上的泪越流越多,她把手中的嫔妃档案往我手里一塞,拔腿就往远处跑:「我去找点水擦把脸。」

我看了一眼火焰冲天的藏书阁:「这也太可惜了,里面那么多装订的图书呢。」

「没有办法,」宴宜紫拧紧了眉头,「我不是很擅长水系术法,扑不灭这鬼火,若是龙虎山上有水灵根的张师弟随行,或许会好一些。」

「那这火势会不会蔓延到外面?」我问宴宜紫。

要是火势越来越大,烧到外面去,让整个宫闱都燃起来了,那就麻烦了。

「不会,」我能想到的事情宴宜紫也想到了,他摆摆手,「我虽然不擅长水系术法,但是在藏书阁周围一圈布了结界,鬼火蔓延不到外面去,烧干净了藏书阁,自动就会熄灭。」

听到了宴宜紫的解释,我这才放下心来:「走吧,我们跟上小顾。」

我和宴宜紫远远地跟着小顾,来到了太液池边。

顾漱琼用手里的帕子沾了点太液池的水把脸上的黑灰和泪水痕迹都擦得干干净净,此时此刻正坐在太液池旁边的柳树底下梳妆。

只见她左手持着铜镜,右手往脸上扑一层薄薄的紫茉莉香粉,用脂粉遮盖住脸上的狼狈之色。放下香粉,顾漱琼又拿出了一个制作相当精美的螺钿盒子,打开之后,挑起一张里面的胭脂纸,含住纸浅浅地抿了两下。

顾漱琼本就生得容色清雅,此时认真打扮过后,更是显得像水边洛神,有若被朝露打湿的白昙花,令人不敢亵渎。

就是说,姐姐的美,戳到了我的心巴上。

我刚想调笑顾漱琼两句,太液池不远处的宫殿里,就传来了一声尖叫:「你不要过来啊!」

卧槽,谁在宫里 COS 步惊云?

13.

宴宜紫听到这个声音之后,示意我和顾漱琼原地留守,随后迅速地御剑从太液池上空直接掠过去,寻找声音的来源而去。

我站在太液池旁的石板上,看着谪仙人御剑低飞,将太液池里的水波搅动得缓缓漾开,微微一笑。

宴宜紫身后风动,苏南枝胸中心动。

然后我转头望向顾漱琼:「小顾,你给我念念嫔妃档案呗,想听听宫中八卦。」

当今皇帝年号元和,元和帝相对于先皇来说,比较好色,内廷宠幸的女子非常非常多,但是元和帝为人又比较薄情寡恩,低位妃嫔的位置大把大把撒了出去,高位妃嫔包括皇后在内却没有几个。

高位嫔妃一共有两个,一个是贤妃苏氏,一个是贵妃顾氏,再加上皇后郭氏,一共是三个,斗地主人数是够的,但如果是打麻将的话,那还缺一个。

贤妃苏氏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一尸两命,啥也没留下,死后被元和帝下诏追封为贤妃。

这个人应该既不是受害人,也不是鬼王。

原因很简单,贤妃去世的时候是三年前,如果在宫内作祟的鬼王是她,那时间线对不上。

排除了贤妃之后,只有贵妃顾氏和皇后郭氏了。

贵妃顾氏的来头极有意思。

顾氏的父亲是顾丞相,深受先帝依赖,在元和帝还是五皇子的时候,为了取得顾丞相在朝堂上的政治支持,亲自去了一趟丞相府,按照寻常夫妻的礼节迎娶了顾家嫡女。

元和帝册封太子后,顾氏也由五皇子妃,被先皇晋封为太子妃,又生下了元和帝的长子,将来正位中宫,在天下所有人看来,本是顺理成章。

但是元和帝真正登基之后,却只把顾氏封为贵妃而不是皇后,反而是把平章军国事的女儿郭氏册封为了皇后,硬生生地压了顾氏一头。

贬妻为妾可还行。

我脑补了无数影视剧宫斗剧情,继续开口问:「啥叫平章军国事?听这个官职称呼好像是武将。」

顾漱琼抱着妃嫔的档案,闻言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是文臣呢,从一品的文臣。」

我撇撇嘴:「什么奇形怪状的官名,又臭又长,小顾,你再说说郭皇后的事情。」

顾漱琼却放下嫔妃的档案宗卷,低头轻嗅:「好香。」

是太液池边上开了奶白色的栀子花,仿佛沁在空明的风中,如月宫仙子般摇曳着。

甜腻的气息萦绕在我们两个人身畔。

有一朵落花顺着太液池的流水而来,顾漱琼伸手去够掉落的栀子花,我却抬手拍掉了她的手:「掉在水中的,就由它去吧。」

「姐姐给你摘新的。」我提起裙子,伸手摘落一支清香,斜斜地插在顾漱琼发侧。

日光洒在顾漱琼的身上,将鬓边栀子的影子投在了她的侧颜,她的眉眼沐浴在光中,莫名地干净剔透。

顾漱琼望着太液池水中发鬓多了支白花的弯曲倩影,微微一笑,却没有回头看我。

「你不怕我才是宫闱之中最凶狠的那个鬼吗?」她垂着眉眼,突然发问。

我心里大致有数,闻言叹了口气:「就算你是,我猜你也不会伤害我的。」

「为什么?」顾漱琼低声地问我,嗓音脆弱,仿佛整个人随时随地     会消散在太液池边。

「不知道,女人的直觉吧。」我耸了耸肩,不知为何,并不害怕此时此刻的顾漱琼。

人对于危险总是有一定直觉的,我觉得顾漱琼身上没有任何杀意。

顾漱琼没有说话,我盯着她窈窕的背影,摸不清楚她什么情况,一时之间也不好开口。

正在这时,宴宜紫御剑而来,身后还带着一个神情疯癫的美貌女子。

那女子长相妍丽,衣上沾着不少泥土,只能隐隐约约看到翟鸟纹,看不清原来的质地。

她刚下飞剑,就在太液池旁连连后退,跟见了鬼一样地冲着我身后方向高喊:「我不怕你!你杀不了我!哈哈哈!」

我下意识地一扭头,却发现顾漱琼已然像清晨的露水遇见了炽热的太阳一样,消失不见。

宴宜紫见顾漱琼人消失了,长眉一挑,想要开口询问。

下一秒,我动了。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出手,拽住了那个疯癫女子的发髻,拖到太液池旁边,硬生生地把她的头按到了水里。

不顾女子的挣扎,我把她按水里硬按了一分多钟,又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了出来:「清醒了没?」

女子被呛得连连咳嗽,还没有来得及回话,又被我把头按进了太液池:「不回答是么?那你暂时在水里待会儿吧。」

咕噜,咕噜。

眼见女子不动了,我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到了岸上,重重一拳捣在她的胸腹之间,让她把积水咳了出来。

然后左右开弓,给她赏了十七八个大嘴巴子,把她硬生生抽醒了。

一套连击下来行云流水,精准高效至极,看得宴宜紫目瞪口呆。

眼见女子张嘴还要喊,我「和善」地说:「想好再开口,姐姐我啊,不吃装疯卖傻这一套。」

爷在知乎氪过金,爷在晋江冲过币,什么样的绿茶婊白莲花黑女配爷鉴别不出来?

你是真疯还是装疯,爷看不出来么?

打量着我眼瞎啊!

那妍丽女子恐惧地盯着我,最后还是哆哆嗦嗦地说了:「本宫,是皇后。」

我心知肚明,却恍然大悟:「哦,你就是那个疯了的郭皇后啊,太好了,遇到我,你疯病有救了。」

「黄连二两,金汁一碗,兑好了服用,家传秘方,专治疯批,请。」我扬扬下巴。

皇后脸色都变了:「我是从正门抬进来的中宫皇后!你胆敢造次?」

「从正门里抬进来的皇后,干的就是虐杀嫔妃的事情么?」我侧着脸看着郭皇后,抬手又甩了她一个耳光,「宫中人人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这一耳光用的力气极大,直直地把郭皇后抽得嘴角破裂,委顿在地。

「人世间有规则,皇后执掌凤印,身上有皇家气息护体,鬼王杀不了她。」宴宜紫眼见我暴打皇后,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答我。

「哦,那你挺走运的。」我认认真真地打量着伏在地上一声不吭的郭皇后,满肚子的坏水一直往喉咙里窜,「说说吧,你是怎么虐待顾漱琼的,导致人家变成鬼王还不放过你?」

宴宜紫惊讶地望着我:「顾漱琼是鬼王?为何她身上没有鬼气?」

随后宴宜紫眉头一皱,语气十分严肃地看着郭皇后:「你必须得跟贫道说清楚,不然鬼王无法被我收服。」

「用得着跟她废话么?」我冷冷一笑,「把她身上皇家气息除去,交给顾漱琼就完事了。」

郭皇后在宫里也不知道遭遇了什么,闻言连声尖叫,眼泪鼻涕淌了一脸:「我说,我全都说。」

但她第一句话就让我皱起了眉。

「我没杀顾漱琼,她是自裁的。」

顾漱琼番外:有药难医世人心

我叫顾漱琼,顾是清流顾家的顾,漱琼是阿娘在我出生之前,梦到了飞流一漱而下,在石上溅起琼玉般的水珠。

阿娘希望我长大后,能够像水一样,游走于九州八荒,给世人带来生机。

我也希望遂阿娘的意,因此我从小喜欢翻阅医书,期待着能够成为这帝都最有名的医女。

但很可惜,我是顾丞相的嫡女。

所以在有一次悄悄出门义诊的时候,五皇子李纪淳混在患者里,抬手拦住了我。

皇子夺嫡,因着顾氏清流的名声,所以他挑中了我。

我避无可避。

爹爹说,五皇子望之不似仁君,我也并不适合在宫墙深处生活,他说,他可以向外界报一个暴毙身亡,然后悄悄地送走我。

我拒绝了。

五皇子李纪淳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顾府,这是其一。

我脱身容易,但李纪淳不是好惹的主儿,他不会相信顾漱琼暴毙的事实,到那时,爹爹该如何自处?

所以最后,我被李纪淳以花轿带回了五皇子府上,一夜洞房花烛,成为了五皇子的正妃。

五皇子府上早有许多美人,我不爱看那争风吃醋的戏码,只小心翼翼地避开她们,自顾自地在院子里看我的医书。

有时候,安静地做个摆设,没什么不好的。

兴许是我的安静合了李纪淳的胃口,他竟然也对我动了几分真情,常常喜欢宿在我院子里。

我倒是无所谓,无非是一个人处理朝堂事务,一个人看医书,到了熄灯的时候,再一起上床睡觉罢了。

只是,李纪淳似乎并不满意我对他的态度,在一个夜晚,熄灯之后,他轻轻地唤了我的小名:「琼娘,你爱我么?」

我在黑暗中,不易察觉地皱眉。

你违逆我的心意,暗中以皇子的权势压迫我的爹爹,逼迫爹爹和你在政治上绑在一起,如此还不满足,还要我的真心?

「殿下是臣妾的夫君,睡吧。」我心有不虞,言谈中自然而然地带着几分冷色,背对着李纪淳,沉沉睡去。

未曾想到李纪淳是几个皇子里出身最微末的,我如此拒绝,下了他的面子,他竟记了我的仇。

第二日,他便同我说要娶侧妃,让我好好准备一下。

第三日,侧妃郭婉婉的花轿,就敲敲打打地进了五皇子府。

郭婉婉是个很麻烦的人。

这个麻烦,并不指她玩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倘若是这样,我不会在乎的。

这个麻烦,是指她明明窥探到李纪淳霸道阴私的性子,是不会允许后宅女子三心二意的,却还要在李纪淳面前拆我的台。

「姐姐,你看的是什么书啊?医书么?姐姐想当一名医女么?」郭婉婉捂着嘴咯咯轻笑。

然后她责怪似的望着李纪淳,娇嗔道:「姐姐志向远大,想要当医女,你却要生生折断她的翅膀,把人困在府里。你呀你,也忒心狠了。」

李纪淳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去:「正妃当有个正妃的样子,恭敬柔顺,能主持中馈便可,往后,不许再看那些医书了。」

「对呀,才藻非女子事。姐姐,你的任务可是处理中馈和讨好夫君。」郭婉婉见李纪淳面色生冷,轻轻挽起他的手,冲着我笑得更加欢畅了。

那之后,李纪淳命人把我房里的医书全部搜了出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我脸色苍白地看着火光一点点燃起,只觉得整个人的心都随着火盆里的书化作了灰烬。

再也不起波澜。

没了医书,我得了闲便在后院里,呆呆地抬起头看天。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可无论是风是鸟是花是日,都是自由的。

唯独人不自由。

有时我也会产生怨恨自己的情绪,倘若未曾识得字就好了,没有学识的女子,囿于这一方后宅里,还待得下去。

我识得字,读过书,会医术,有才学,被困于这庭院深深,简直是另一种的酷刑。

郭婉婉很聪明,一上来就拿捏住了我的命门。

所以一开始,是贬妻为妾。

先帝驾崩的时候,我顾漱琼是太子妃,可是当李纪淳登基之后,我便成了贵妃。

那夜,郭婉婉下令责打了东宫的某个倒霉良娣,然后借口积食,把所有的太医都调到了她的去处。

我其实心里隐隐约约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局。

可这是一条年轻的、活生生的、无辜者的性命。

所以我还是想办法将东宫的止血的花草凑了一凑,刚煮成药递到了良娣嘴边,李纪淳便兴冲冲地带着风跑了过来:「琼娘,我要登基了……」

然后他就嗅到了一室的草药味,勃然大怒。

这个自负的男人,向来不允许任何人违逆他的意思。

就这样,我从原定的皇后,变成了贵妃。

郭婉婉很聪明,她凭借着她的聪明,硬生生地挤掉了我的皇后之位。

郭婉婉也不太聪明,她不懂得什么叫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倘若她在宫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或许不会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可惜她还太年轻。

年轻的女孩子,又有好容颜好家世,难免心高气傲,咄咄逼人。

除了男人,还有权势。

她以为逼死了我和我的父亲,她的父亲和她的家族就拥有了通天之阶。

我有时深恨自己只会医术,不怎么明白人心,也不愿意向李纪淳低头;有时候又嗤笑自己,困在这四方宫墙里,赢了又能如何?

父亲已经打算交出权柄告老还乡了,阿娘在送我出嫁不久后就病逝,我又无兄弟。

争了,斗了,到手了权力,又能如何?

可我没有想到,有更恐怖的事情,等在贬妻为妾的后面。

那天,之前被我救过命的季良娣,哦,不,应该是季妃,深夜裹着黑色斗篷来到我寝殿里,求我救救她腹内的孩子。

郭婉婉操控欲极强,这个胎儿的存在一旦被她知道,只怕是一尸两命。

于是我便向李纪淳求了个恩典,让季妃搬进了我的宫寝。

李纪淳甚少见我求他,欣喜不已,只道是自己的魅力征服了我,干脆利落地允了。

怕郭婉婉知道此事之后生出事端,我恳求李纪淳派来监视我的姑姑帮我保密,那姑姑看着我处境艰难,竟也生了几分同情,便和我身边的嬷嬷,替我一起隐瞒了这件事。

季妃难产而死,临终前求我收养她的儿子。

这个孩子是皇长子,李纪淳在经历过被我隐瞒的震怒之后,还是很开心地抱着孩子不撒手。

郭婉婉站在他的身后,容色俏丽有若三春盛桃,眼神中却恨不得射出几根毒钉把我钉杀当场。

一干人等都走了之后,郭婉婉借故留下来,皮笑肉不笑地冲着我说:「顾漱琼,我原以为你是个死读书的呆子,未曾想到,你竟有这种好手段。」

我抱着孩子,低眉顺眼地冲着郭婉婉行礼,目送着她气冲冲地离去。

她骂我书呆子,说的也没什么大错,至于说我好手段,我倒是不敢苟同。

我若是擅长宫斗,为何会被贬妻为妾。

至于这个孩子,纯属歪打正着而已。

我给这个孩子起名为长风。

长风万里,吹过南疆郁郁青青的森林,吹过极北之地的雪漠,吹落过江南的莲心雨,吹拂过泉城的七月麦。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多好。

只是我没有想到,长风七岁的时候,真的像长风一样消散在这世间了。

郭婉婉怀了孕。

所以长风在随李纪淳秋狩的时候,被虎狼撕碎。

乖巧的长风,明明临出门前还亲了一口我的脸颊,告诉我他会趁着秋狩,去寻觅一些少见的草药。

可再回来的时候,他便成了一堆碎肉。

我怎么拼,都拼不起来。

傍晚的时候,郭婉婉扶着肚子,从中宫走到了我的寝殿,字字锥心:「这孩子很警觉,我派人拿了个有毒的荷包给他,说是你给的,他不认识那宫人,死活都不收。」

「所以,那个宫人把他绑起来推到了猛兽场里。」

郭婉婉笑得娇柔,在我的眼中,却恍若恶鬼。

我想要讨要个说法,可郭婉婉在李纪淳面前说我因为丧子之痛而疯癫。

从那之后,我便见不到李纪淳了。

他是天子,怎么会有闲心听一个疯女人说话。

长风没了之后的三个月,我还沉浸在伤痛中,就听说我告老还乡的父亲,被从老家绑到了帝都。

罪名是在任上时,贪污赈灾粮。

下场是,斩立决。

可我知道我的父亲,他一生清廉正直,怎么会贪污赈灾粮。

我跪在李纪淳的殿前,脱簪待罪,狼狈恳求。

门开了,出来的却是面露得色的郭婉婉:「算算时间,刚刚你爹已经被砍头了,哦,他的功臣画像也被我下令,从藏书阁撤下来了。毕竟,这个世界,是成王败寇么。」

我浑身颤抖地看着她展开圣旨,宣诏把我打入了冷宫。

与我在禁宫中相依为命的嬷嬷,想借着宫内送水的时候把我送出去,可惜我们刚刚来到外命妇所住的暖阁处,郭婉婉的人就追了上来。

她让身边的宫人,把乳娘硬生生按头溺毙在水中。

「你知道么,顾漱琼,在贵女雅集的时候,我曾经远远见过你一面,你坐在亭子里,认认真真地翻看着你手里那几本破书,表情祥和。」

「后来啊,我打听到,你是顾家独女,平日里最受宠爱,我们这群人,要背经史子集,要学琴棋书画,要学着讨好男人,要为家族增光。」

「凭什么你不用呢?凭什么你就能坐在亭子里认认真真地干你喜欢的事情呢?」

郭婉婉脸上萌生出凶狠和兴奋,两种表情混杂在一起,衬得她宛若恶鬼。

「你对张小姐说,你未来的愿望是踏遍九州,一边看风景一边义诊,但很可惜,你呀,只能在冷宫里,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我解脱不了,凭什么你能解脱?」

她放肆地大笑。

而我只是忍耐着身上的剧痛,回首望着宫门。

一步之遥啊,只差一步,我便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了。

希望落空,我闭上眼,轻轻地对郭婉婉说了一句诛心之言:「你嫉妒我。」

郭婉婉收了笑容,似乎是被我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地反问:「我嫉妒你什么?」

「选择自由的权利,」我微微地笑着,轻描淡写地揭开她的疮疤,「我曾经有,而你,从始至终都没有。」

郭婉婉难得失去了贵族女子的风范,她阴沉着脸,劈手夺过侍卫手中的棍棒,打断了我一条腿。

白森森的骨茬裸露在皮肉外,我浑身剧痛,却不以为意地笑,笑容讽刺:「你急了。」

「宫里确实是有人疯了,只是,疯的人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呀,郭皇后。」

在郭婉婉声嘶力竭的大骂声中,我被丢回了冷宫。

伤口很快就发了炎。

事发之后,被罚在膳堂里做苦役的监视姑姑心怀不忍,来过一次,给我送了点食水。

可很快,此事被郭婉婉知道,于是姑姑当着我的面,被投入了虿盆。

那天夜里,我又发起高烧,自知在冷宫熬不过去,浑浑噩噩间,突然想起了年少时曾经得到过一本南疆的医书。

医书的最后一页,写着一种神秘的巫术。

需要生前被欺辱蹂躏的女子,用全身的鲜血,在午夜画好祭坛,自裁在祭坛最中央。

可化鬼王。

郭婉婉说,成王败寇。

这话不假。

但有没有人告诉你,赢家有时候,也并不全是通吃呢?

弱者虽然一无所长,还有这条命呀。

她们都说贵妃疯了。

那顾贵妃,就真真切切地疯一次吧。

我强撑着断腿,在地上匍匐着画完祭坛,爬到了最中央,从袖中拿出替病患割腐肉的小折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意识消失的那刻,我苦笑不已。

阿娘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会心疼的吧?

冷宫窗棂外的月光沐浴在那具流干了鲜血的尸体上。

女子缓缓地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又走到了破损的铜镜面前,稍作休息适应后,打理了一下仪容。

她推开冷宫的大门,步伐轻巧:「长风,阿爹,嬷嬷,姑姑,琼娘来了。」

鬼王已成。

14.

在郭婉婉用自己的视角勉强讲述完一遍之后,太液池旁忽然大雾四起。

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突然感到心里一阵颓然,连殴打她的心思都没了。

宴宜紫手指按在剑柄上,松了又紧,最后还是脸带厌恶,冲着郭婉婉轻轻地说:「我不打女人,但还劳烦皇后娘娘离我远一些。」

郭婉婉知道宫闱之内闹成这个样子,前来查探的龙虎山道长定会问她前因后果,估计连台词都编好了。

奈何宴宜紫身边,还有一个不按常规出牌的我,早早猜到了一些事实,然后骤然出手,把她暴打一顿,打断了她装绿茶,把锅推给顾漱琼的计划。

逼问出真相,有些事情就好处理了。

「狗皇帝呢?他在哪儿?」我见宴宜紫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知道他厌恶与郭婉婉说话,便替他开口问。

「被囚禁在了东宫。」郭婉婉犹豫了半天,还是说出了口。

活人就是恶心。

我黑着脸和宴宜紫走向了东宫的位置,郭婉婉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救下狗皇帝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我相信宴宜紫的实力,于是开口问他。

宴宜紫抿了抿嘴唇,悄声对我说:「龙虎山不涉及人间事。」

嗯,懂。

神权与皇权分开么。

我垂着眼眸说:「皇帝失德导致宫内闹鬼,我会逼迫他写下退位诏书的,不过我不太熟皇室,到时候少不得要问一下狗皇帝了。」

结果推开东宫大门,我沉默了半天。

进门就是一具巨大无比的大象骨架,象牙穿过一抹明黄,白森森的光直冲着天空。

元和帝已经被自己的亲儿子做成干尸穿糖葫芦了。

逼迫他退位没啥可能了,逼迫他诈尸应该还有点希望。

一个男童的声音从萦绕的浓雾中传来:「你们是娘娘的好朋友么?」

我想起与我同行许久的顾漱琼,还是点了点头:「是,你就是长风吧。」

小小的身影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虽然已经有郭婉婉的话打底,但见到长风的一瞬间,我和宴宜紫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即使是穿着象征着太子的袍服,也不难看出长风脸上和身上的裂痕,裂痕处已然是发黑发乌的状态。

而在长风的左脸上,还留着四个孔洞,像是某种大型猛兽的爪印留下的,再走近一些,才能看到他的脸上身上,皆被顾漱琼用透明鱼线强行缝合。

「叔叔、姨姨好。」即使做了厉鬼,这个孩子还是很有礼貌,先是冲了我行了一个拱手礼,又用畏惧的神色看了一眼宴宜紫,然后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面色惨白的郭婉婉,「坏女人,我找得你好苦。」

郭婉婉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宴宜紫袖口一扬,从里面振出两张黄色符箓,看都没看,往后一扔,成功地定住了郭婉婉。

「叔叔,姨姨,容侄儿先杀了这个坏女人,再招待你们。」长风双手挥动,浓重的黑气破体而出,像是墨汁洒在了周围的大雾上一样。

然而我的一句话,却让长风停了手。

「不要胡闹,长风,你娘等着我带着这个坏女人到她面前呢。」

听到了是顾漱琼的意思,长风乖乖地停了手,站在一边,玩弄着手上掉下来的血肉。

眼见周围的黑雾散去,我问宴宜紫:「他怎么处理,能不能……」

「放是肯定不能放的,长风已经变成了厉鬼,而厉鬼,是没有人性的。」宴宜紫皱眉,叹了一口气。

「真的不能放了他么?」我望着宴宜紫,声音里带上了难得的恳求。

「我知道长风有冤情,但他表现出来的礼貌和厚道,不过是生前的残念而已。」

「进来东宫之后,我的神识没有感知到任何一个活物,应当都是这个孩子做的。」

宴宜紫摇了摇头,腰间长剑出鞘,如三尺秋水,盈盈生锋。

眼看他就要动手,我上前一步,挡在了他和长风面前:「宴宜紫,容我最后和他说两句话。」

我半蹲下,与一言不发的长风平视,沉默半天,反而是这孩子主动打破了气氛,冲着我无奈地一笑:「这位拿剑的叔叔很强,我打不过他。」

「姨姨,如果我不反抗的话,你们能不能,放我娘一马,」长风虽然变成了厉鬼,但生前本能还在,认认真真地和我讨价还价,「我娘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宴宜紫便在我身后骤然打断:「骗孩子是不对的。」

随后宴宜紫示意我给他让个位置,也学着我蹲在了长风面前,声音难得缓和:「叔叔不想打你,也不想骗你,人世间有人世间的规矩,鬼魅不能横行于凡尘,叔叔只能保证,会给你和你娘一个痛快,可以么?」

「那她呢?」长风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冲着被定身的郭婉婉一指。

宴宜紫语塞。

半晌他才开口:「龙虎山上的道士,只能杀鬼,不能杀人。」

「她是活人,只能交给人世间审判。」

长风失落地低下头去。

「啧,这还不简单的。」我冷冷一笑,迅速地抄起了宴宜紫因为蹲下而暂时放置在一旁的长剑,走到了面色惊恐却动弹不得的郭婉婉面前。

挥剑,枭首。

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然后我把长剑往宴宜紫面前哐当一扔,随意地抄起衣摆,擦了擦脸上溅的一丝血迹:「我不是龙虎山的人,不必守什么破规矩。」

鄙人第一次干捉鬼的活,全程没杀一个鬼,反而把宫里最后一个活人杀了。

按照工作绩效来算,怕不是一个 C 妥妥的。

长风被猛兽撕碎又被缝合起来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恐怖级别的笑容:「谢谢你,姨姨。」

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催促宴宜紫:「动手吧,叔叔,我也不想再接着杀人了。」

宴宜紫沉默着拿起地上兀自染着鲜血的长剑。

然后闭上了眼睛,侧着脸把剑锋轻轻往长风胸口一送。

下一秒,长风化作一股黑水,流进了东宫的大理石地砖缝里。

四处的各种猛兽尸体,也都化为了齑粉。

原本被挂在象牙上的元和帝遗体,也从半空中摔到了地上,这一下把他的头颅摔掉了,咕噜噜地滚到了郭婉婉的尸身面前。

挺好的。

垃圾总是要和垃圾待在一起么。

似乎是感应到了长风的死,远处传来了一阵戏腔。

「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宴宜紫站在原地,认真听完,然后侧着脸问我:「这是什么戏文。」

我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半晌,忽地冷笑一声:「《窦娥冤》,第三折。」

宴宜紫沉默了一下,到底没有接我的话,只是低声地对我说了一句:「走吧,去找顾漱琼。」

大结局

顾漱琼在皇宫正殿等着我们。

推开朱红色的雕花窗棂,我抬眼望着依旧是清丽如仙的青衣鬼王,还是打了个招呼:「小顾。」

顾漱琼端坐在金碧辉煌的龙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垂到胸口的墨发,闻言白玉一样的手指一顿,声音悠然。

「你这人倒是有趣,明知道我是鬼王,却还要叫我一声旧称。」

「无论你有什么目的,是人还是鬼,我都是把你当成朋友的。」

我嘴里发苦,还是开口说道。

「不怕我杀了你?」顾漱琼望着我,眼神颇为玩味。

「任何鬼魅都以生人血肉为食,我这个鬼王,也是吃过好多好多宫人的。」

「你不会的。」我的眼神掠过顾漱琼头上。

那里依旧簪着奶白色的栀子花。

她其实也把我当成了朋友。

若非全然是欺骗,为何不从鬓边摘下这朵脆弱无比的花呢?

顾漱琼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突然冲我嫣然一笑,风华绝代:「生前的我从未有过朋友,想不到成了鬼王却有了个朋友,还是个活的。」

随后她冲着我轻柔一拜,姿态娴雅:「多谢你赠花,我很欢喜,从未有过的欢喜。」

我双眼发红,强忍着落泪的冲动:「你想出宫门么?」

「真的可以么?」顾漱琼眼神一亮,「十多年了,我都不曾出过宫。」

宴宜紫脸色一变,情急之下,对我的称呼都变了:「南枝,你别,帝都有千万人口……」

我轻轻将食指放在唇前,做出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宴宜紫闭嘴。

「我不是相信她,而是相信你。你这个龙虎山首席扶摇君,难道打不过一个鬼王么?」

无视了宴宜紫面皮上的羞涩和激动之意,我向顾漱琼伸出手来:「走吧,我带你出去逛逛。」

冰冷的手指搭在了我的掌心。

青裙女子笑得宛如绘卷上走出来的洛水之神,真心实意,倾国倾城:「苏南枝,谢谢你。」

那日的帝都街头,出现了三道身影。

鹅黄衣衫的少女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伞下有个左顾右盼的青裙丽人,后面还跟着个腰佩长剑的道子。

顾漱琼看着街上人声鼎沸,轻声冲我道:「帝都还是老样子啊。」

我因为小满的病而尽心尽力,因此长年累月地住在帝都郊区,还是第一次来帝都中心,闻言也不知道怎么接茬,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

路过药房的时候,顾漱琼面上忽然掠过一丝促狭的笑容,悄悄伏在我耳边说:「他家的川贝、桑叶、白菊花都可以买,但茯苓和山药比起别家的贵两成,你莫被坑了。」

这些药材都是治疗肺痨的。

我骤然一惊,侧着脸看顾漱琼:「你知道?」

她站在伞下,捂嘴一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你妹子得了病,我闻到了你身上的药气,是肺痨么?」

「是。谢谢你。」我点了点头。

顾漱琼促狭地眨了眨眼,声色温柔:「我可是个医女啊。」

她刚刚说完,隔壁的医馆传来哀求声:「求求你们救救我爷爷……」

「要去看看么?」眼见顾漱琼意动,我问了一下她。

然后我们三个就齐刷刷地站在了医馆门口哀求不止的小乞丐面前。

顾漱琼蹲下身子,摸了摸小乞丐的头,神情极为温和:「你爷爷是什么病呀,我帮你看一看?」

不像是鬼王,倒像是普度众生的菩萨。

看完了老乞丐,顾漱琼吹了吹药方上的墨迹,递给了小乞丐:「别担忧,风寒而已,拿去抓药吧。」

宴宜紫沉默着扔给小乞丐两枚金花生。

在小乞丐的感激涕零声中,我们穿过了长长的巷口,走了一段路,又回到了皇宫里面。

此时此刻,皇宫里的大雾已经尽然散去。

一缕天光映射在顾漱琼的脸上。

宴宜紫握紧了腰间长剑,轻声对我说:「后退。」

我的眼泪簌簌地下来,却还是十分听话地倒退了一步。

宴宜紫抽出长剑,斜斜地指着青衣鬼王:「贫道知道你有冤,但皇宫上下近乎三千人,皆丧命或间接丧命于你手,你认是不认?」

顾漱琼颔首:「我认。」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心中更是憋闷不已。

进宫之前,我万没有想到,此事的结局竟然是这种走向。

宴宜紫心中似乎也是不好过,轻轻说了一声:「得罪了。」

「贫道龙虎山首席宴宜紫,前来超度鬼王!」

白衣道子手中掐诀,长剑腾空而起,冲着青裙鬼王胸前而去。

一剑穿心。

顾漱琼的身影逐渐开始消散在风中,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变过。

眉目流转,依稀是旧时还在做医女的模样。

「终于自由了。」

到最后,风中只剩下她感叹的声音。

我捂着脸,任由温热的泪水糊了一手。

「走吧,」宴宜紫轻轻地扯了扯我的袖口,「别怪我。」

「她很可怜,但她杀了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却重重地甩开了宴宜紫的手,往前头也不回地奔去。

宴宜紫脸色一变,几个纵跃拦住了我,一叠声地发问:「你生我气了?你要去哪儿?」

我没好气地说:「让开。」

宴宜紫被我一呛,脸色一白,但兀自坚持:「这件事上,我们不能论对错,只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我真急眼了,一叠声地对着宴宜紫输出。

「你哪儿来那么多话?」

「趁着文武百官和宗室们没反应过来,我要去皇宫内库拿点金子。」

「小满的病还需要钱呢!」

宴宜紫沉默了一瞬:「龙虎山有钱的……」

我一把扒拉开他就往内库方向冲:「我不管,这一路惊心动魄的,我得拿点精神损失费!」

扒拉完内库,我抱着沉甸甸的黄金,打量着在外面等我的宴宜紫:「走吧。」

这下轮到宴宜紫愣了:「去哪儿?」

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各大网站都有人吐槽大直男,没好气地说:「接我的妾室一起去龙虎山。」

于是剑光纵横而起。

我站在飞剑之上,在宴宜紫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勾了勾嘴角。

凡尘世间那么多生老病死,为何不去龙虎山上玩玩呢。

更何况,山上还有他。

【小满番外:江上舟,人别离】

我娘是一个妓女。

妓女生的女儿,自然也是小妓女。

十三岁的时候,我初初长开,被江南郡最有名的匪徒买了回去。

从那以后,我做的便是拆白党的买卖。

年纪大点的匪徒,假装成老父亲,在街上编出一段凄苦身世,售卖我这个「女儿」。

我生得美,若有高门大户买下我做婢女或者是妾,我便暗暗记下他们的家丁人数和庭院的布置,借着出门的机会,暗暗通知匪首。

夜黑风高时,杀人放火天。

入门破家,鸡犬不留。

我们这一伙人流窜于江南六郡,屡屡得手,累犯血案,很快便暴富起来。

原以为这种杀人越货的买卖,能够做一辈子。

直到我遇到了苏南枝。

被高门大户买去做妾,主母自然都是个顶个的不好惹,我又生得随了娘亲,五官妖娆。

所以几乎是每一家,我都挨过打。

我不在乎。

潜伏受辱,很是正常。

反正我们劫掠过后,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可苏南枝不同。

初见时,她穿着红色嫁衣,端坐高位,轻声问我:「可曾认得字?家里什么情况?在李府住得还舒服么?」

那红色很温暖,暖到了人心里去。

我装出懵懂的样子,一一回答。

在之后的日子里,苏南枝对我很好,私底下给我塞点心,提了我的例银,裁了不少漂亮衣裳,用好听的声音叫我小满,还时不时吩咐李府的小厨房给我加几个补身子的菜。

好到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温柔乡最是麻痹人,半年的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直到我在自己的房间桌子上,看到了匪首留下的暗号。

他们在催我汇报李府情况,以便动手。

我抿了抿嘴唇。

若是配合他们,苏南枝会死,而且会被虐杀。

我想起从前。

那些出身不错的高门贵女,在匪徒们的狂笑和我冷冷地凝视中,被迫褪下衣服,温柔小意地轮番「伺候」男人们。

然后被爽过了的匪徒乱刀砍死。

不知为何,我不想苏南枝落入这种境地。

于是在那个夜晚,我蒙着脸,悄悄地翻出李府后花园,向官衙射了一支箭。

箭上有匪徒们的窝点地图。

怕有漏网之鱼,我又跑到了常年与我们匪帮作对的另一个匪帮,射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箭。

结局果不其然。

三方火并,我们匪帮除了我之外,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从此以后,我放心地在李府做起了妾。

不是李公子的妾,而是苏南枝的妾。

但很快,我们两个人就出事了。

李公子病死,李家人要我和苏南枝殉葬,把我们关在了灵堂里,不给食水,打算生生饿死我们。

我深恨自己只有三脚猫的功夫,无法从众目睽睽之下带走苏南枝。

苏南枝身体一直很弱,很快便在没有食物和水的状态下,陷入了昏迷。

无奈之下,我划开手腕,用自己的血为她保命。

醒来之后的苏南枝,十分惊讶,问我:「为何对自己下手如此之狠。」

我乖巧地听着她的「训斥」,心里却不置可否。

对自己狠的人,往往对别人也狠。

苏姐姐,你一定是没有见过我亲手杀人的样子。

醒来后的苏南枝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毫不犹豫地扯下灵堂的白幡,带着我撬开了被钉死的窗户,从李府翻墙走人,干脆利落地逃回了娘家。

奈何苏府也不欢迎我们。

苏南枝无奈,便带着我离开了江南郡,一路逃亡。

大雨的天气,我把伞推给了她,自己却染上了肺痨。

她很自责地拿出所有钱去抓药,想要治好我的痨病。

我一个人躺在客栈里,不断咳嗽,直到咳出血来。

看着血迹,我苦笑不已。

小满啊小满,你真的是被这温柔刀杀得连骨头都不剩。

可是就算早知道有今日,我还是会抛下匪帮同苏南枝站在一起。

谁又能拒绝月光?

只是我万没有想到,苏南枝这个秉性柔弱的江南女子,到了帝都后,会为了我去揭皇榜。

接过苏南枝手里的银子,我的双手都在剧烈颤抖。

蠢货,你想死么?

宫里闹鬼,不是传言!

真的会死人的!

我又开始猛烈地咳嗽,鲜红的血迹在我胸襟前氤氲开小花,想要伸手拉住她,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苏南枝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心急如焚,可是身体却虚得厉害,只能半倚在床上等她回来。

幸运的是,苏南枝这个蠢货真的回来了。

不幸的是,她的身旁还站着一位宛如谪仙人的道子。

我垂下眼帘,听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上龙虎山的事情,心中厌倦不已。

苏南枝和李公子之间,只有敬,没有爱。

更没有她和道子之间惊人的默契。

可我又算什么。

我只是苏南枝的妾而已。

她喜欢谁,想要和谁在一起,都是她的事情。

我又凭什么对她指手画脚。

上了龙虎山之后,我才知道,那道子正是龙虎山首席宴宜紫。

还算是有身份,能够勉强配得上苏南枝。

宴宜紫给我拿了药,治好了我的肺痨,还教习我剑术与修道之术。

苏南枝是纯阴之体,修行得极快,不过区区十年,便能够同宴宜紫一起飞升,前往神界。

只是她到底担心我,硬生生压制了修为,又多陪了我十年。

那十年,是我过得最幸福的十年。

春日里一同插花,夏日里饮一壶冰茶,秋日里煮个热气腾腾的锅子吃,冬日里在雪下舞剑。

她与宴宜紫飞升而去的时候,我站在龙虎山的道士队伍里面,仰头望了许久。

苏姐姐,再见。

再也不必相见了。

我与你的好时光,本就是我骗来的。

再去神界打扰你,便是我不识好歹了。

仙山岁月短,一晃又是几十年过去。

此时的我,成了龙虎山上的长老,除了指点小辈们剑术,便是缩在大殿门口晒太阳。

我心里清楚,我已经很老了。

凡人寿数,终有尽时。

那天晚上,清辉洒了一地,我突然来了精神,笑着招手叫来了弟子们:「你们知道么?长老我啊,在年轻时曾经骗过一个人,骗了她一辈子。」

弟子们围在我摇椅面前,各个脸上都是茫然。

他们都不知道。

宴宜紫和她,已经飞升神界很久了。

徒留我一个人,坐在龙虎山山顶,在余生中咀嚼这段往事。

这样也好。

我轻轻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耳边回响起年少时我给苏南枝唱的歌。

「莫作江上舟,莫作江上月。舟载人别离,月照人离别。」

有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我的脸滑下。

耳畔弟子们的哭喊渐渐远去。

江上舟,人别离;江上月,人离别。

此生别过,终究不见。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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